第一章 一曲微茫
黃芳泰搖了搖頭,道:「應該是我認錯人了。畢竟這麼多年過去……」
1.清初江寧織局所在地(明「漢王」府)。南面產織書友「尚方華袞」牌坊所在地。
主人曹寅忙介面道:「我正有此意。」
丁繼之不獨以串戲知名,其人交遊極為廣闊。丁家位於金陵青溪與秦淮交匯處之南岸,人稱「丁字簾」,又稱「丁氏河房」,亦是江南名士聚會中心。順治年間錢謙益幾次因事到江寧,康熙初年王士禎到南京遊覽,均客居在丁氏水閣。二位蜚聲文壇的領袖人物先後選擇丁氏河房作為住處,足見丁繼之在士林之分量。
曹寅自成人起,便著意與文人雅士交往,朋友中多有愛書成癖之人,對張鵬翮迫不及待的心情亦能理解,便笑道:「張學政到底是愛書之人,竟是連新戲都顧不上看了。」
居人對岸悄無嘩,月色波光似煙海。
原來邵鳴常年奔波于邊地,與諸多蒙古王公貴族交好,還與一位蒙古貝勒拜把子結為了兄弟。清廷素來推行「滿蒙一家」的政策,世代聯姻,康熙皇帝祖母孝庄太后便是蒙古人。某次,康熙招待某位進京的蒙古王公時,從其口中聽到了邵鳴的名字,便牢牢記在了心裏,到曹寅赴任江寧織造時,更是專門交代他要與邵鳴結交。
韓菼字元少,別號慕廬,蘇州人氏,是大清立國以來經歷最傳奇的狀元。他年輕時本已考中秀才,然因「奏銷案」案發,交不上欠糧,而被官府革去功名。後來再應童子試,因文章不合時俗,被視作「劣文」加以斥黜,且張貼在學府照壁牆上「示眾」,成為眾人笑柄。
然入清之後,清廷出於政治目的,對江南控制極嚴,尤以曾是明朝南京的江寧為重。頻繁地封船、封江,使得依賴於長途販運貿易的金陵經濟遭受了毀滅性打擊。時人有詩感慨道:
殿試結束后,擔任評卷的讀卷大臣將所選前十名文章呈送康熙皇帝。正在暗中籌劃撤藩的康熙讀到韓菼文章后,極為振奮,當即提筆在韓菼卷子上寫上「第一甲第一名」六個大字,韓菼由此成為滿清第十四位狀元,也是大清開國以來第一位會試、殿試接連奪魁者。
康熙十年(1671年),韓菼為權臣徐乾學賞識,攜入京師。韓菼觀測朝中局勢,料想康熙皇帝年輕有為,削藩勢在必行,而「三藩」中首當其衝的吳三桂不會坐以待斃,必將起兵叛亂,於是力勸徐乾學秘密舉薦朱國治補任雲南巡撫。朱國治由此被起用,加太子太保兼少保,赴任雲南巡撫。
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清廷黨爭延及地方,兩江總督傅拉塔與江蘇巡撫鄭端因各自立場及利益不同而撕破臉皮,爭上奏章彈劾對方。不久,鄭端莫名死於任上。清廷迅即對江南官員進行了大換血,派宋犖接任江蘇巡撫一職。又撤掉按察使高承爵,以王燕接替。江寧將軍博霽改調西安,西安將軍繆齊納接任江寧將軍一職。就連與地方軍政並不相干的江寧織造,也立時更換了長官。而接替馬桑格的,竟是首任江寧織造郎中曹璽之長子曹寅。
有一則外人不知道的是,兩江總督傅拉塔愛妾溫瑩也是樓上看客之一。溫氏酷愛戲曲,亦是西園常客,即便像今日這種頗令其丈夫尷尬的場合,她亦不肯迴避,主動前來,生怕錯過了好戲。
台上丁南強笑道:「我只是先開個場,勾其各位的興趣。各位也坐了不少時候了,先各去方便方便,回來再接著看好戲。」
韓菼道:「以丁夫人氣度,又精通戲曲,既是姓沈,當出自吳江沈氏。金聖嘆金公愛女法筵早年嫁入沈家,這是蘇州吳人盡知之事。夫人閨名海紅,想來是因為金氏舊居位於海紅坊了。」

明代南京圖
正當人們普遍以為新任江寧織造將是這位皇帝心腹侍衛時,康熙卻當眾撤去了曹寅協理的差事,改由江蘇巡撫余國柱兼理織造。康熙皇帝回京后,經過慎重考慮,委派正白旗包衣馬桑格出任第二任江寧織造郎中。而曹寅也在處理完父親曹璽喪事後,受命回京述職。
曹寅正期待瀋海紅的首肯,當即斥道:「冒冒失失做什麼,沒見到我正跟貴客商議重要事情嗎?」
朱雲繼續曼聲唱道:「怎當她臨去秋波那一轉……」

圖清江燈織局地點圖
原來大清自立國起,便著意推行「滿蒙一家」之策略,著意結納蒙古、西藏,以其為「長城」。而後吳三桂等三藩叛清作亂,西北方的平靜安寧,對康熙皇帝及朝廷指揮清軍平叛、安定民心起了重大作用。如吳三桂曾意圖西結西藏,然第五世達賴喇嘛阿旺羅桑嘉措公開表示道:「吳三桂背主負國,人皆厭惡。不來則已,來則縛之以獻。」等於是公開將吳三桂拒之門外。
瀋海紅正是蘇州大才子金聖嘆外孫女,但她本人極少提及此層身份,知情者甚少,不由得好奇問道:「我尚未表白,韓學士如何知道海紅的來歷?」
康熙皇帝至江寧后,即令曹璽長子曹寅協理江寧織造事務,以纘公緒。曹寅自十六歲起便入宮為康熙鑾儀衛,后被提拔為御前二等侍衛兼正白旗旗鼓佐領,久在京師任職,直到其父曹璽病重,才奔赴江寧視疾。他在御前行走多年,康熙對其極為信任,令他代管江寧織造公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今康熙皇帝不知如何又想起了有學問的人的好處,下詔以原官內閣學士召補韓菼回朝,同時召徐乾學及其門生入京修書。然徐乾學已於一月前病逝,死前留有遺疏,要將自己編著的《大清一統志》進于康熙。韓菼已年近六旬,本無意于仕途,但為了完成恩師心愿,遂決意攜其心血之作應|召入京。
一自諸公延訪后,新亭風景逐人來。
對如此重要之人,在正式舉兵之前,康熙皇帝當然要極盡拉攏之能事。噶爾丹也毫不示弱,主動表示要與和碩特部聯姻。面對幾方的籠絡,鄂齊爾圖汗公然表現出中立姿態來。這對噶爾丹並無害處,于大清卻是大大不利。
明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五月,南京颳起罕見颶風,太廟多棵大樹被連根拔起,太廟大祀殿及皇城各門獸吻均被大風摧毀。
秦淮煙水再度旖旎,有違康熙皇帝「正風俗,力戒奢華」之聖諭,也被「當事者禁之」,但既有需求,難以禁絕,最終竟成為風尚。不僅文人士大夫乘坐畫舫遊河時必攜青樓女子,就連江寧城中的一些大家閨秀也緊隨潮流,出遊時總要「招名姬一二人以佐清宴」。
細雨似霑新淚濕,輕煙渾放故春遲。
朱國治之厄運仍未就此而止。朝中有人趁機發難彈劾,稱朱氏未等交接便輕易離開駐地,是為玩忽職守。清廷遂將朱國治罷職為民,從此閑置一邊,再未起用。
韓菼雖知縣學已安排了人手專門看管書箱,徐府管家陸惠也派有心腹家僕寸步不離,但這批書畢竟是恩師畢生心血,且將要進獻給皇帝,不能有絲毫馬虎。偏偏他是主賓,不能中途離場,便招手叫過門生顧嗣立,命他陪同張鵬翮前去夫子廟觀書。
陸惠道:「原來那處房子就是茅房,看著實在不像。」
五年後,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康熙皇帝再度南巡至江寧。與前次住在滿城江寧將軍署不同的是,這一次,皇帝竟是指名以江寧織造署為行宮。
宋犖笑道:「恭敬不如從命。」舉手招了一招,樂聲響起,好戲遂再度開場。
韓菼見朝中諸臣只知爭權奪勢、追名逐利,漸漸失去了進取之心,遂以改葬父母為名乞假回家,在蘇州閑居了五年。再次被召回朝中后,正好趕上康熙皇帝親考翰林院官員,徐乾學第一,韓菼名列第二。徐乾學遂入值南書房,韓菼則升為韓林院傳講學士。一個月後,又升為內閣學士。
顧嗣立年不及三十,卻博學有才名,且酒量驚人,在江南素有「酒帝」之稱,還在蘇州成立了「酒人社」,聞言笑道:「恩師也不是明日便會動身,總還有機會痛飲。」
瀋海紅未及回答,便聽到有人笑道:「邵員外真是精明,生意都做到我楝亭書齋來了,難怪能成為海內知名的大富商。」
韓菼搖頭道:「沒什麼。」一時不明究竟,遂專心看戲。
瀋海紅又道:「海紅已嫁入丁家,成為丁氏兒媳,以丁家目前狀況,也無力報答韓學士什麼。但日後只要韓學士有所吩咐,海紅當萬死不辭。」
黃海博忙應道:「我特意在這裏等著韓學士呢。」
曹湛甚是幹練,見陸惠風塵僕僕,臉有倦色,且從始至終不曾看過戲台一眼,顯是對戲曲毫無興趣,便招手叫過一名僕人,引陸惠先下去休息。韓菼也道:「陸老請暫去歇息,等宴會散后,再隨我回清涼台。」陸惠滿口應了,自隨僕人去了。
西園有一道名菜為「程鹽商八寶豆腐」——選豆腐腦或將嫩豆腐粉碎,佐以香簟屑、蘑菇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雞肉屑、火腿屑,同入濃汁,炒滾後起鍋。此菜式聽起來簡單,卻是費時費料,做成后以瓢取食,香嫩可口,滑而不膩,深受眾賓客喜愛,遂成為西園招牌菜式。因是程文階原創,故以其姓命名。
曹璽死後不久,康熙皇帝親下江南。此為康熙生平第一次也是大清皇帝首次南巡,足令天下震動。彼時江南有流言說,曹璽死得蹊蹺離奇,康熙南巡與曹璽之死大有干係,但真相究竟如何,無人得知。
曹寅搖頭道:「這塊妝花,是鄂齊爾圖汗手中最後一塊了。他交給使者時,還千叮嚀萬囑咐,說無論大清是否能摹造出同樣的雲錦,這幅陳錦都要毫髮無損地還回去。」
張問政負責處理江寧織造署公務,既是他趕來相請,這貴客必不是曹寅平日相交的文士,而是官場上的人物。曹寅微一沉吟,便招手叫過曹湛,道:「你先代我陪韓學士送張、顧二位出去,再留在西園好好招呼貴客。」
康熙皇帝早已看出噶爾丹「勢力強橫,妄自志大」,決定發動征伐噶爾丹之役。曹寅所提鄂齊爾圖汗是蒙古和碩特部首領,其駐地剛好位於中國、俄國及準噶爾統部三方之間,在而今的微妙形勢下,其戰略地位愈發凸顯,有牽一髮而動全身之勢——
甚至連遠在鎮江的京口將軍董元卿也派了軍標綠營總兵黃芳泰星夜趕至,代自己為韓菼送行。新上任的漕運總督王樑則派了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引船隊到金陵,專程護送韓菼及其所攜《大清一統志》成書上路。江南軍政要員缺席者,唯兩江總督傅拉塔而已。read.99csw.com
一片蕭條中,秦淮繁華也成為過眼雲煙。著名廉吏「于青菜」于成龍上任兩江總督后,更是公然禁止奢華,以武力驅除娼妓。而秦淮娼妓歷來是金陵城市繁榮與否的「晴雨表」,與秦淮河兩岸數萬人的生計密切相關。經清廷刻意打壓后,長干、朱雀、雨花、桃葉等舊時歌舞遊樂之地,一旦闃寂如僧舍,蒿藜滿眼,樓館劫灰,美人塵土,即所謂紅牙碧串,妙舞輕歌,不可得而聞也;洞房綺疏,湘簾綉幕,不可得而見也;名花瑤草,錦瑟犀毗,不可得而賞也。秦淮兩岸陷入了長期凋敝,一派蕭條破敗景象。「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曾作詩感慨入清后金陵的衰落:
那丁夫人當即襝衽行禮,道:「韓學士太客氣了。今日算是第一次見面,海紅這廂有禮,見過韓學士。」意態嫻雅,舉手投足皆有大家風範。
擁有飲食及戲曲兩大法寶后,曹寅開始遍邀金陵大族或是客居本地的名流到西園做客。每每有文人雅士來訪,亦是開筵宴客,排日延賓,酒賦琴歌,極盡熱情款待之能事。不出兩年,織造署西園便成了江寧一景,極一時裙屐之盛,幾有應接不暇之勢。因做客者多為文學大家及士林學者,西園儼然已有江南文化中心之勢。
曹寅道:「不管這是不是『蔣氏妝花』,丁夫人可有辦法仿其圖樣花紋,再織一幅雲錦?」
然「三藩之亂」平定后,江南經濟得到了恢復與發展,商業興盛,秦淮河重新熱鬧了起來,三年一度的江南鄉試更是推波助瀾,兩岸再度出現了「戶戶皆花,家家是玉」的場面。秦淮遊船亦再度興起,與青樓繁盛交相輝映。
竟是一出不知名的新戲!
瀋海紅躊躇道:「這個怕是極難。」
其人所吟誦詩句,正是名士查嗣瑮所作《孔東塘座上聽關東客彈小忽雷》。原來孔尚任考證意外購得小忽雷正是韓滉所制原版后,欣喜若狂,愛若至寶,曾專門聘請關東琵琶名家樊祾彈奏,查嗣瑮當日亦是座上客之一。樊祾技驚四座,再配以絕世名器,餘音繞梁,三日不絕,令人大飽耳福,故查嗣瑮專門作詩記之。
靈修笑逐顏開,道:「那我們一言為定。過幾日,我就來約你。」
靈修道:「丁夫人?你是說瀋海紅嗎?」搖了搖頭,道:「丁家沒有了男人,她忙著賺錢為公婆治病,哪裡有工夫陪我看風景?」見曹湛還要再找理由推辭,便沉下臉道:「怎麼,我是身上臭還是怎麼的,你曹總管死活不願意陪我?」
曹湛搖頭道:「不曾留意到。」
只見顧彩、尤侗等人皆如痴如醉,沉浸其中。即便是江寧將軍繆齊納等武官不懂戲曲者,亦是看得目不轉睛。唯獨坐于下席的京口總兵黃芳泰神色古怪,目光根本不在戲台上,而是不停朝自己身側的韓菼張望。
韓菼聽了曹湛一番解釋,這才會意過來,笑道:「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容小覷,織錦一業,竟有這麼多門道。」
宴會的中心人物自然是即將應|召赴京的內閣學士韓菼。
對方雖然回答得乾脆,曹湛卻隱隱覺得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妥,只是不便再問,便拱手告辭。
曹湛笑道:「賬房是民間俗稱,本名原叫號家。」見韓菼困惑依舊,又進一步解釋道:「以往民間織錦經營模式,是機戶生產出雲錦,商人以低價收購,再高價賣出。而今卻有了變化,像邵鳴這類大商人,憑藉手中雄厚的資本,事先控制了許多機戶,這些機戶生產出雲錦后,只能交給邵鳴,不能再賣給別人。這類的商人,便稱為賬房。」
在座的非官方人士也不少,如名士顧彩、杜齊、尤侗、余懷、顧嗣立,大鹽商程文階、吳炳等,均是專程從外地趕來捧場。尤侗、余懷是江南老名士,均已年近八旬。顧嗣立則是蘇州青年才俊,亦是內閣學士韓菼門生。
曹寅正待陪出門去,筆帖式張問政匆匆過來,低聲稟報道:「有貴客到訪,正在楝亭書齋相候。」
孫氏聞言奇道:「原來海紅還懂得織錦,果然是名門才女。」又怨道:「織造事務不是向來由筆帖式處置嗎,怎麼這會子有貴客在場,寅兒反倒操起織造的心了?」
3.為清初江寧織局的「倭緞織造機房」,具體地點在今三十四標細柳巷口。
及至大明立國,開國皇帝朱元璋亦定都金陵,稱為南京,更恢拓區宇,建立宮殿,百府千衙,三衢九陌。里城門十三,外城門十八,穿城四十里,外城則因山控江,周回足有一百八十里。城中幾十條大街,幾百條小巷,均是人煙湊集,金粉樓台,仕宦者誇為仙都,游談者據為樂土。
瀋海紅道:「我也不能確定,不過這種回緯花樣織法我從未見過。」
金陵刻書名家胡其毅笑道:「還有一層各位不知道,這《桃花扇》講的是侯方域、李香君的風流韻事,宋巡撫與侯方域同郡不說,還曾合刻侯方域、魏禧和汪琬三家文為《國朝三家文鈔》,影響頗大呢。」
如今未及三十載,城市蕭條風俗改。
曹湛本靜候在一旁,此時忽插口道:「我見過此種圖案花樣的妝花雲錦。」
曹湛料不到堂堂內閣學士竟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先是一怔,隨即恭恭敬敬地道:「江寧織造各位堂主及管事只是奉旨辦差,吃的是皇糧,是不用上檯面的。但邵鳴、王楷如這些人則不同,他們掌控著民間織錦業,金陵城中一多半民眾均仰之存活,江寧一方經濟也全賴於此。」
眾賓客已重新圍著戲台就座,卻始終等不到主人曹寅。曹母孫氏頗為不悅,召曹湛上樓,問道:「寅兒人去了哪裡?怎能如此冷落貴客?」
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在風水寶地上精心營建的皇宮,竟淪為了清軍的駐防軍營,這不過是改朝換代、清興明亡之時所發生的一樁平常事。作為六朝古都,金陵所經歷的滄桑,遠遠超過南京故宮——「倚檻春愁玉樹飄,空江鐵鎖野煙銷。興懷何限蘭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
榜發后,京師大嘩,群情洶洶。康熙皇帝聽聞后,親自過問此事。楊翰林早得徐乾學指點,坦然回應道:「大清國初年,朝廷將美官授漢人,都不肯接受。如今漢人苦苦營求登科,足見人心歸附,應該為此而慶賀。」康熙默然,事情竟然由此平息。
丁繼之一生逍遙自在,活到九十余歲,十余年前才因病過世。其二子均已先他而去,唯有一孫,即丁南強,亦繼承了「丁字簾」衣缽,擅長崑曲,不時到各戲班串場。
靈修道:「那麼我讓我爹向曹織造要了你,聘你到江寧將軍署任職,你便可以專心陪我出遊了。」
曹湛問道:「怎麼了?」
眾人不由得驚訝萬狀。主人曹寅忙笑道:「這是顧彩顧公為各位安排的意外之喜。」
忽聽到掌聲如雷鳴般響起,台上戲曲已然結束。喝彩聲尚未歇止,名妓朱雲所扮旦角提高嗓門,清唱道:「怎……」一字吐出,激越清亮,聲出朝霞之上,一下子便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聲,看客們立時安靜了下來,等待后戲。
送走靈修,曹湛便徑直尋來客館陸惠住處,敲了敲門,無人相應,門板亦只是虛掩。他正待推門而進時,忽聽到背後有人問道:「曹總管是找我嗎?」
卻是曹寅心有不甘,追了出來。他上前深深施了一禮,道:「曹某與丁夫人只見過幾次面,並未有深交,適才言語有不妥之處,還請丁夫人見諒。若是私事,曹某也不敢一再相請,只是這件事關係朝廷大事,干係太大,還請丁夫人再考慮一下。」
邵鳴其貌不揚,服飾打扮也甚是普通,沒有大富商常見的輕浮傲慢之氣,為人亦是沉默寡言,看上去有些木訥。倒是其子邵拾遺生得丰姿俊秀,極見貴氣,一派翩翩佳公子模樣。韓菼聽說邵鳴竟是當今康熙皇帝指名要求曹寅交往的人,不由得立時對其刮目相看。忽又想到一事,忙問道:「去年我在西園見過一名叫劉遠的北方商人,聽說是遼東巨富,曹寅老弟稱與劉遠淵源極深,特意交代不能拿他將普通富商對待,何以今日不見他人?」
瀋海紅聽完原委,不由得又驚又駭,道:「這是將要涉及無數人生死的大事,堂堂蒙古可汗,竟要由一襲妝花錦來決定與誰結盟嗎?」
韓菼忙道:「不敢當,不敢當。當年那件事,老夫也不獨是為金公一人,更是為了替千千萬萬的江南士民報仇,丁夫人切莫再提報答之類的言語。」想到對方出身名門,年紀輕輕嫁入丁家,即經歷一場大變故,而今獨立支撐丁家零落產業,可謂十分不易,本待再安慰幾句,忽見曹寅心腹僕人黑子匆忙過來,便暫且住了口。
張嵩問了韓菼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即厲聲喝道:「此人來歲當死,還問功名乎?」
從官署及擴建機房之選址,便可見清廷對江寧織造之重視。時人揣測內中緣由之關鍵,應當不是宮廷對織錦需求劇增,而是江寧織造所織之雲錦,最受西藏及蒙古王公貴族青睞。當時中國南方未平,且有三藩坐大一方,清廷須得交好蒙古及藏人,以保西北邊界安寧,而雲錦恰能投其所好,無疑是最好的饋贈禮物。
英雄一去豪華盡,唯有青山似洛中。大江東去,人世滄桑,浪花淘盡了千古風流人物,唯有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如何不令人慨嘆萬千!
次年二月,韓菼參加禮部會試,以第一名會元奪魁。
韓菼點頭道:「想必跟吳兆騫一樣。」一提及吳兆騫的名字,又憶及那些大起大落、悲歡離合的往事,長嘆一聲,遂不再多提。
主賓韓菼亦愛惜朱雲風度,覺得其人娉婷嬌姿,踐塵無跡,雖是細骨輕軀,卻自有一股不凡英氣,正欲評點幾句,卻見曹府總管曹湛引著一名老者來到身側,正是自己一直盼望的陸惠,忙低聲問道:「書運到了嗎?」
張鵬翮道:「難得韓學士不介意。再則說,韓學士即將攜書進京,能多看一刻,也是好的。」
靈修道:「那些戲咿咿呀呀,怪裡怪氣,有什麼好看的。」
曹寅隨即提高語氣,大聲道:「但當今聖上認為我中華人傑地靈,江南更是人才輩出之地,蔣柳之後,一定還會有第二個蔣柳。於是聖上派使者星夜趕來江寧,將陳錦交付於我,命我儘快設法督造。我適才召集織錦業諸位行家,均苦無對策,認為世上無人能造出一模一樣的妝花雲錦來,獨有王楷如王會首舉薦了丁夫人。王會首年高德尊,以其為人,沒有把握之事,不會輕易開口。丁夫人,我知道你為難,還請你從大局著想,務必試上一試。」
同時,鄂齊爾圖汗又大玩曖昧,秘密接見清廷使者,將一幅陳年舊錦交給使者,稱康熙皇帝只要能送給他一件一模一樣圖案花紋的長袍做禮物,他便會不遺餘力地支持大清。
那男子,正是京口總兵黃芳泰!
徐乾學生平愛獎拔讀書人,因此經常有士子投其所好,等到深更半夜時,到徐氏住處附近大聲讀書,希望得到其賞識,以至徐氏所居繩匠衚衕房價高出他處數倍,為京師之最,也足見徐乾學聲名之高、能耐之大。彼時韓菼已是三十多歲年紀,連童子試都未通過,基本已無望于仕途,竟意外得到徐乾學的垂青,可謂是意外之喜。
靈修笑道:「這倒也是實話。那麼改日曹總管陪我去逛清涼山吧。現下天熱,我想去那裡避避暑。」
雖然過著衣食無憂的優越生活,然處境實與囚徒無異。陳理時常悶悶不樂,因年輕氣盛,憤慨之下,難免會口出怨言。朱元璋得報后,為免除後患,將陳理與歸義侯明昇一道遣送高麗,又將陳府西部一半辟出,賜給養子沐英。沐英后被追封為黔寧王,故其府又稱黔寧王府。
明太祖朱元璋死後,因太子朱標早死,傳位於皇孫朱允炆,是為明惠帝,史稱建文皇帝。不久即發生「靖難之役」,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舉兵南下,從侄子朱允炆手中奪取了大寶之位。南京陷落當日,皇宮燃起熊熊大火,傳聞朱允炆亦自焚而死。而名匠蔣柳亦自此下落不明,「蔣氏妝花」就此失傳。因蔣柳是官匠身份,只為宮廷供奉織錦,民間流傳極少,又事隔三百年,從來沒有人見過真正的「蔣氏妝花」。
徐乾學是傳奇大儒顧炎武的外甥,康熙九年(1670年)探花,授翰林編修,先後擔任日講起居注官、《明史》總裁官、侍講學士、內閣學士,深得康熙皇帝寵幸,權勢極大。歷屆鄉試,徐乾學雖不親自主試,但主考官總對他言聽計從,因而凡拜在徐氏門下的士人,無不登得科第。
明嘉靖元年(1522年)七月,南京狂降暴雨不止,江河泛濫,城中處處積水,成為一片汪洋,整個南京城及皇宮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壞。
當年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為鞏固邊防,亦積極與蒙古通好。他知道蒙古貴族最好金絲妝花雲錦,便從內庫中挑選了一匹上好妝花雲錦,命巧匠製成長袍,作為禮物相贈。鄂齊爾圖汗先人收到后,愛不釋手,連睡覺也不肯脫下來。北方苦寒之地,風沙極大,雲錦雖然精緻厚重,卻還是擋不住歲月侵蝕,幾年後,錦袍便磨出了一個大洞。鄂齊爾圖汗先人痛惜不已,又派人向明成祖索要。明成祖派人到內庫檢尋,卻再也沒有找到同樣花紋質地的妝花雲錦。而且召遍能工巧匠詢問,也無人會織同樣的花紋。鄂齊爾圖汗先人得知緣由后,不免引為憾事,但仍然捨不得扔掉錦袍,便將其裁開作為披風,直到逝世,仍以不能身穿心儀妝花雲錦長袍下葬為憾事。
卻見一名男子坐在溺桶上,身子半倚靠牆,頭歪在一旁,雙眼瞪圓,嘴角掛著一絲血跡。胸腹要害處有數個血窟窿,尚未完全凝結,仍有黑血不斷滲出。
西陵人去無消息,南浦愁來有歲時。
曹湛很是驚訝,問道:「靈修小姐這話從何說起?」
尤侗是知樂之人,聞聽「滿堂風雨正蕭蕭」之句,不由得悵然長嘆,露出神往之色來。
明代時,南京「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採風流甲于海內」,秦淮風月更是名聞天下——「金陵都會之地,南曲靡麗之鄉。紈茵浪子,瀟洒詞人,往來遊戲,馬如游龍,車相接也。其間風月樓台,尊罍絲管,以及孌童狎客,雜妓名優,獻媚爭妍,絡繹奔赴。垂楊影外,片玉壺中,秋笛頻吹,春鶯乍囀。雖宋廣平鐵石為腸,不能不為梅花作賦也。」
瀋海紅道:「邵員外可是有事?」
明眼人對此看得很清楚,江寧織造署絕非普通衙門,康熙皇帝二下江南時,竟以其為行宮,便足以證明此節。而曹寅在微妙時刻赴任金陵,江寧織造郎中只是個挂名頭銜,實則身負秘密使命:他一定得過康熙囑咐,要以懷柔手段來籠絡江南文士,是以才如此放膽交際。
程氏奢侈如此,亦極精於飲食之道,在江南名氣很大。西園籌建之初,曹寅專門向程文階討教了不少飲食學問,現下西園廚房也有兩名廚師原是程氏私廚。
邵鳴忙道:「夫人提及織錦是為了貼補家用,想來家中生活亦不十分寬裕。邵某可以預先贈予一筆銀兩,解丁夫人燃眉之急。日後丁夫人無論織出什麼,均可以丁夫
read•99csw•com人認為妥當的價格售賣給邵某,不受放料或是放銀庄之限,如何?」
更令人切齒痛恨的是「金聖嘆哭廟案」。朱國治以「搖動人心倡亂,殊於國法」之罪名,逮捕並殺害了蘇州士人金聖嘆、倪用賓等。時任吏部員外郎的顧予咸回蘇州養病,亦莫名被牽連其中,若非顧氏財力雄厚,在朝中打通關節,使了手段,勢必也要被朱國治一併害死。
韓菼既是徐乾學一手提拔,為其得意門生,之前曾力求扳倒徐氏的兩江總督傅拉塔自然是無顏出席這場盛宴。織造郎中曹寅明知傅拉塔與徐乾學不和,卻不避嫌疑,大張旗鼓地為徐氏門生設宴餞行,宴會地點西園就在總督署對面,似乎不大將堂堂兩江總督放在眼中。而江寧軍政要員爭相出席,並不如何擔心會因此而得罪傅拉塔,亦可見江寧織造之地位實不在兩江總督之下——曹寅嫡母孫氏曾做過康熙皇帝的保母,曹寅夫人李氏之母亦曾是康熙保母,僅這一層關係,便為傅拉塔所不及。
金陵藏書大家黃海博問道:「這部《桃花扇》,講的可是復社公子侯方域與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故事?」
韓菼在朝不到九年,便成為朝中從二品大員,可謂青雲直上。而且康熙極賞識韓菼的才學和人品,曾道:「韓菼乃天下才子,風度好,奏對也合朕意。」又道:「韓菼所撰文章,能道出朕心中事。」
第一任江寧織造郎中為正白旗包衣阿哈曹璽,因妻子孫氏曾擔任康熙皇帝保母而受到皇室寵幸。曹璽既是內務府上三旗包衣,被選派為首任江寧織造郎中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自康熙二年(1663年)上任,便再未挪過窩,直到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病卒于任上。
曹湛忙道:「織造大人臨時有緊急公務處理,還派人將識得織造事務的邵鳴、王楷如等人都請去了楝亭書齋,聽說還請了精於織錦的丁夫人。」
女眷則安置在二樓,多為賓客親眷,由曹寅嫡母孫氏及妻子李氏作陪。
瀋海紅搖頭道:「不是海紅不願意幫忙,實是能力有限。織造大人親自出面托請,料想這幅妝花雲錦必定干係重大,萬一耽誤了正事,豈不是海紅的罪過?」
不出一年,弘光政權覆滅,滿清佔據南京,即降應天府為江寧府,皇城則被改為八旗兵駐防城,俗稱「滿城」。清兵入駐皇城后,胡亂拆建,原建築多遭破壞。至此,曾貴為至尊之地的明故宮面目全非,完全失去了往昔的容光與榮耀,並隨同它的主人朱氏王朝,一道走進了歷史的塵埃。
陸惠不等曹湛發問,便先解釋道:「我剛剛出去方便了一下。」又遲疑著告道:「不好意思的是,我一時未尋及茅房,便直接在那邊海棠樹下方便了。」
所謂「餞行」,往往只是聚會的由頭。一些江寧本地或是寓居於此的鄉紳士人,如已故一等靖逆侯張勇幼子張雲翮、大學士熊賜履之子熊志伊、金陵十竹齋主人胡其毅、藏書大家黃海博等,素來是西園常客,今日當然也不會缺席。
曹湛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萬萬不可。」
入清之後,因為種種政治原因,江寧經濟一片凋敝,完全陷入停頓狀態,而近年來大見復甦之勢,便是因為民間織錦業的興起——
曹寅料想張鵬翮、顧嗣立這一去,今日必不會再返回,笑道:「本來還指望顧酒帝今日陪韓學士痛飲一場的。」
韓菼借刀殺人除掉朱國治一事,本極為機密,知情者甚少,韓菼本人更是絕口不提。更何況瀋海紅雖嫁為人婦,年紀不過二十齣頭,朱國治被殺時,她應該才出生不久,卻不知她從何處聽到了風聲,今日竟專程來向韓菼致謝。
東漢末年,政治黑暗,時局動蕩,社會危機日益深重,終導致豪強興起,群雄割據。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逐漸成為天下諸侯中實力最強的一支。孫權、劉備為應付共同強敵,不得不謀求聯盟,劉備由此派遣軍師諸葛亮出使東吳。諸葛亮抵達吳地后,登高遙望秣陵山阜,由衷讚歎道:「鍾阜龍蟠,石頭虎踞,此帝王之宅。」對秣陵形勝之地讚不絕口。
曹湛道:「靈修小姐身份尊貴,多的是侍從侍女,哪裡需要曹湛作陪?」
此話甚是厲害,瀋海紅當即為之動容。剛好曹氏內府總管曹湛匆忙進來,叫道:「織造大人……」
主賓韓菼卻有些恍惚走神,他已然從曹湛口中知曉京口總兵黃芳泰曾打聽徐氏管家陸惠一事。轉頭見到客席上除了跟雲錦有關的王楷如等幾位缺席外,還少了黃芳泰,頗覺奇怪,便招手叫來曹湛,低聲問道:「黃芳泰黃總兵人呢?」
千帆斷鎖愁曾到,三殿鳴珂憶許陪。
靈修笑道:「我可是堂堂江寧將軍之女,明故宮宮門鑰匙一向由我爹親自掌管,難道我還沒辦法帶你進去嗎?」
曹湛又問道:「陸管家可認得京口總兵黃芳泰?他可曾來客館找過陸管家?」
既然曹寅今日之光芒已非其庶子身份所能掩蓋,其人大可走文學侍臣之老路,以康熙對文學人才之重視,他日後成為朝中重臣,抑或封疆大吏亦不在話下。卻不想他竟然回到江寧,屈尊就任專掌皇室緞匹的五品織造郎中,內中情由,堪可玩味。
文人狎妓成風,以風月為雅事,還搞出了一些新名堂,如開設花榜,品評諸妓,排定名次,竟成為一時之盛事。彼時舉世艷稱的名妓如朱無瑕、鄭元美、馬湘蘭、趙令燕、顧媚、董小宛、柳如是、李香君等人,均為白門翹楚。時人曾道:「嫖妓不忘憂國,憂國不忘宿倡。」以此來形容當時的社會風氣。
沒想到數年過去,曹寅竟能再度回到江南!
瀋海紅雙眸明顯閃亮了起來,失聲道:「這……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蔣氏妝花』?」

曹湛搖頭道:「明故宮位於滿城腹心之處,守衛森嚴,外人如何能輕易進去?」
康熙十一年(1672年),韓菼于京師參加了順天鄉試,因文章不合閱卷官心意,被黜落一旁。剛好徐乾學擔任這屆鄉試的副考官,硬是從廢棄的試卷中找出了韓菼的文章,韓菼由此通過鄉試,成為一名舉人。
他思忖片刻,又問道:「機房殿行頭,老夫倒是聽人提過,等於是民間機戶公選出來的頭目,算是行業首領,但那邵鳴不就是個販售雲錦的大商人嗎,何以稱為賬房?」
明成祖朱棣登基后,封次子朱高煦為漢王,並賜原陳理府東部作為宅邸。朱高煦後幾度改封,至宣德元年(1426年)因作亂被擒殺,其南京漢王舊宅亦被抄沒入官,歸內府織染局所有。
四月殿試,韓菼在時務策策文中指斥吳三桂等「三藩」擁兵自重,圖謀不軌,朝廷不應姑息,應儘快撤藩。
韓菼甚是奇怪,問道:「黃老弟可是有什麼急事?」
眾人便齊聲笑道:「原來如此!由撫憲大人來宣布好戲《桃花扇》開場,最合適不過。」
王楷如笑道:「丁夫人何必自謙?我第一次見到丁夫人所織雲錦時,便驚奇不已,輾轉打聽了許久,方得知是烏龍潭丁家女主人所織,心中從此牢牢記住了丁夫人的名字。後來更是聽說丁夫人出自吳江沈氏,曾跟隨刺繡大家沈關關學習錦繡之道,不由得不嘆服,果然是名師出高徒。只是料不到丁夫人竟也是西園常客呢。」
至明崇禎十七年(1644年)甲申之變、南明在南京建立弘光小朝廷時,皇宮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三大殿蕩然無存,連修繕都無從談起,福王朱由崧只能選擇在武英殿登基即位。
卻說瀋海紅隨僕人黑子來到楝亭書齋,除了主人曹寅外,江寧織造署物林達馬寶柱、筆帖式張問政、總堂主計時及民間織錦業頭面人物邵鳴、王楷如等俱已在堂中。曹寅先迎上來,為瀋海紅引見諸人,簡略寒暄了幾句,便道:「若不是王會首提及,曹某竟不知丁夫人除了精通戲曲外,尚是織錦高手。」
曹寅長嘆一聲,正深感惆悵時,有人自內室出來,嘆道:「果然是件極難之事。」又問道:「聽說金陵有十萬人以織錦為業,難道只有那丁夫人一人能辦到嗎?」
瀋海紅一時沉吟不語,只不斷摩挲打量那塊陳年舊錦。曹寅雖不懂織錦之術,但畢竟人在江寧織造郎中位上,亦知能工巧匠之心思,無不以巧奪天工、能為人之不所能為目標。他見瀋海紅目光片刻不離陳錦,眼波流轉,知其心思已動,遂試探道:「只要丁夫人同意儘力一試,就算最後完成不了,也沒有關係。丁夫人有任何要求,盡可以提出來。」
曹寅微一沉吟,舉手叫過身後的曹湛,低聲吩咐了幾句。曹湛是曹寅遠房堂弟,任曹氏內府總管,協助處理其私人事務。他得了囑咐后,便徑直來到黃芳泰身側,低聲問道:「總兵大人可是有什麼需要?」
曹寅便請旁人退出書堂,只留下邵鳴、瀋海紅二人,坦然告道:「這幅妝花雲錦確實幹系重大,是一位蒙古大汗指名索要之物。那名蒙古大汗號鄂齊爾圖汗,在蒙古部落中地位最尊。邵員外多在西北行走,應該認得此人,至少聽過他的名字。」
——顧嗣立《送韓學士應|召入都》
入清后,黔寧王府被改建為督署,成為兩江總督駐地。漢王府東部依然沿用為織造局,專事織造宮廷所需絲織品,稱為江寧織造,既是織造局機房工場,亦是織造官署所在。因原址為漢王府,時人習慣稱其為漢府織局。
秦淮春|水阻江隈,六季芳洲更不開。
秣陵便是六朝古都金陵,又號秣陵,即今日之江寧。「鍾阜」即是鐘山,又名紫金山,有「金陵毓秀」之美譽。「石頭」則是指江寧西隅的清涼山。自諸葛亮一番品論后,人們便習慣用「虎踞龍蟠」來形容金陵之形勢。自東晉渡江以來,宋、齊、梁、陳皆建都於此,其後又有南唐建都,成為帝王一大都會,故其壯麗繁華,為東南之冠。
韓菼奇道:「你就是丁雄飛的孫媳嗎?」又忙解釋道:「老夫久慕丁氏大名,只是我搬至清涼台時,丁家剛好出了變故,聽說男主人過世,只剩下女眷。雖然你我兩家相距極近,總覺得有些不便,一直沒有走動,想不到今日竟在西園遇見丁夫人,實是幸事。」
將來吳三桂與清廷對抗,朱國治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跟隨吳三桂,要麼忠於朝廷。無論哪條路,都是死路一條。
曹寅不免大失所望,道:「看丁夫人適才神色,我還以為她極有興趣呢。」又轉頭問道:「邵員外,依你看,可是曹某說錯了話,冒犯了丁夫人?」邵鳴道:「嗯。」
邵鳴插口道:「這不奇怪。丁夫人有所不知,蒙古風俗遠遠不同於中原,尤其在漠北之地,巫風盛行,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普通民眾,均習慣用占卜來決定大事。鄂齊爾圖汗應該是內心舉棋不定,所以才用先人遺物來占卜決定。如果大清能送給他一件跟先人遺物一模一樣的長袍,那麼便是上天要他支持大清,不然便該倒向噶爾丹。」
姑蘇自昔歌舞地,子夜峰青更恨誰?
曹寅搖頭道:「這本來就是鄂齊爾圖汗有意製造的一個大難題,丁夫人何必致歉!」
靈修道:「上次曹總管入滿城神帛堂公幹,我看到了你,便悄悄跟在你身後,發現你離開神帛堂后,繞遠道去了明故宮,還一直在四周徘徊。」
陸惠欠身道:「安然抵達。已遵照韓學士吩咐,送到夫子廟安置。」韓菼長舒了一口氣,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又道:「陸老一路辛苦。」
黑子道:「丁夫人,我家主人請你到楝亭書齋一敘。」
黃芳泰奇道:「徐尚書?是徐乾學嗎?原來他是徐尚書的管家。」長長舒一口氣,繃緊的麵皮立時鬆弛了下來。
靈修也只是隨口一說,眼睛隨即骨碌一轉,又道:「曹總管很想進明故宮看看,對吧?」
城中機戶雖只有幾百家,織機亦不足千台,然附庸于織錦業者,有絲經行、染坊,枋店、梭子店、筘子店、范子行、拽花行、邊線行、紙坊、金線行等,相關從業人員多達十余萬人,時稱聚寶門東西、秦淮河兩岸,十室九家與織錦業同呼吸、共命運,以至有「金陵月色雖依舊,只聞織錦機杼聲」的說法。像邵鳴之類的大商人,在北京、江寧、張家口均設有緞號,專門經營雲錦生意,通常是購買上好雲錦,再成批販賣往西北地區。九*九*藏*書
另外還有多名與織錦業相關的賓客,如雲錦賬房邵鳴、邵拾遺父子,機房殿行頭王楷如等,均是民間織錦業的頭面人物。
曹湛笑道:「劉遠長駐北方,在江南待的時間短,說是水土不服,不習慣江南的氣候。關外人總是如此。」
王楷如道:「我雖是公推的機房殿行頭,挑花術號稱金陵第一,其實名不副實,實在慚愧得很。我一看這雲錦圖樣,便知道自己不行。料想世間有能力摹織出相同妝花者,只有丁夫人一人。」
靈修笑道:「曹總管如果答應陪我去逛清涼山,我就帶你去逛一次明故宮,如何?」
她是旗人,對戲劇一竅不通,又是活潑性子,根本坐不住,好不容易溜了出來,哪裡肯回去。又笑道:「不過這西園的景緻倒真是不錯。曹總管,你陪我四下逛一逛。」
瑤笙錦瑟家家曲,畫舫珠簾夜夜燈。
然一宮之興衰,往往因人而異。明成祖朱棣遷都北平后,南京宮殿雖然有皇族及大臣駐守,卻因長久閑置而日漸冷落。
織造官既成為常駐官員,便要新置衙署,官署地址選在利濟巷大街總督署對面,正堂懸有大匾一塊,名為「黼黻文明」。正式成立的江寧織造署除依舊統轄漢府織局外,另下轄兩處機房:一處是倭緞堂,位於花牌樓,原址為明開平王常遇春宅邸;另一處神帛堂位於滿城,即明皇城北安門內。
2.「竹橋小織造」,前身為明代的「供應機房」,入清以後為「江寧織局」的局外機房。
學政雖然只是教育官員,卻是二品大員,且多是翰林出身,由皇帝親自委任指派,不屬於地方官員體系,類似欽差,地位尊崇。張鵬翮清名甚重,更為時人推崇,韓菼遂親自相送。
賬房又有本幫與客幫之分:本幫是給機戶提供絲經和樣品,令機戶加工,按成品結賬,稱為「放料」;客幫則是預先向機戶放貸銀兩,訂有合約,按期收貨,稱為「放銀庄」。
曹寅忙道:「王會首既已認得丁夫人,日後多走動來往不遲。這裡有一樁急務,還要請丁夫人幫忙。」從案上取過一塊殘破的陳年舊錦,問道:「丁夫人可識得此種織法花樣?」
戰後江山末可期,深城草木接葳蕤。
韓菼道:「原來如此。」
鐘山既是「龍頭」,明太祖朱元璋特意將新皇宮位置選在了鐘山之前,以應「龍頭」帝王之氣。為此,朱元璋不惜調發數十萬役夫,填平了鐘山之南的燕雀湖,繼而大興土木,在燕雀湖湖址上營建起一座宏偉壯麗的新宮城。
韓菼受此打擊,情緒極為低落。其友人悄悄去找神算張嵩,請他為韓菼算個前程。張嵩曾因算中繆彤將會高中狀元而聲譽鵲起,「吳中驚以為神,門外車馬不絕」,是蘇州大名鼎鼎的人物。
曹湛忙道:「靈修小姐誤會了。實在曹府事務甚多,我怕一時難以走開,耽誤了小姐遊覽之事。」
韓菼寓居金陵的時間已不算短,亦知江寧從根本上說仍是一座消費型城市,支柱產業只有絲織業,近年經濟復甦,亦全靠民間織錦獨領風騷,料想王楷如、邵鳴等人均是有能力影響一方經濟的重要人物,是以才會被曹寅器重。
邵鳴點了點頭,道:「鄂齊爾圖汗是和碩特部落首領。」卻不多言,點到即止。
清初順治年間,江寧織造監督官均由清廷內務府派駐,一年一換,不設專衙。至康熙二年(1663年),改由內務府派員久任,銜名初稱「駐剳江南織造郎中」,后改為「江寧織造郎中」,為正五品官員。
曹寅不過隨口一問,卻料不到邵鳴竟予以肯定,不免驚奇,忙問道:「邵員外也認為是曹某說錯了話,是哪句?」
韓菼還待再問,忽覺察有人矚目于自己,轉頭望去,卻是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朱安時見韓菼留意到他,立即將目光轉開。韓菼見對方神情詭異,暗覺奇怪。
送走張鵬翮、顧嗣立二人,折返回西園時,韓菼忍不住問道:「今日宴會,何以請了民間織錦業的頭面人物,卻不見江寧織造的各位堂主及管事?」
到西園門前時,正見到黃海博在與一名少婦交談。黃海博是已故《明史》纂修官黃虞稷之子,從其父手中接管了金陵最著名的藏書樓——千頃堂。韓菼寓居在金陵清涼台,與黃家相距數里,不時乘轎前往到千頃堂借書,與黃海博極為熟稔,當即走了過去,招呼了一聲。
除了菜式、糕點、酒水出色外,西園還有一項,亦能在金陵獨佔鰲頭,即戲曲。彼時崑曲盛行天下,曹寅到任江寧織造后,便設法延請當世曲師名伶,組建成曹氏家班,排演最流行的戲劇。
邵鳴不答,只拱手作辭。
曹湛愈發覺得怪異,正打算趕去西園,卻聽到背後有人叫道:「曹總管,你好忙啊。」聞聲轉頭,卻是江寧將軍繆齊納之女靈修。
昔日參与黨爭的漢人重臣如陳名夏、陳之遴者,均沒有好下場,旁人怕受牽累,多因此而疏遠徐乾學,唯獨韓菼照舊與徐氏來往,甚至還挺身為其辯解。
丁南強是著名崑曲清客兼串客丁繼之之孫。丁繼之原名丁胤,金陵人氏。明末秦淮風月最盛時,丁繼之常在秦淮歌場中客串演戲,扮丑、凈角色,以扮演《水滸傳》中的赤發鬼劉唐最為著名。時人余懷有《板橋雜記》記雲:「丁繼之、張燕築、沈元甫、王公遠、朱維章串戲,柳敬亭說書,或集於李貞麗、李香君二李家,或集於眉樓顧媚家,每集必費百金。丁繼之扮張驢兒娘,張燕築扮賓頭盧,朱維章扮武大郎,皆妙絕一世。」
之後,那妝花雲錦披風作為先人遺物代代流傳了下來,亦是大明與蒙古通好的見證。到鄂齊爾圖汗手中時,已經只剩下了這麼一小幅。他同時受到康熙皇帝與噶爾丹的籠絡,既不願幫助大清對付自己族人,亦不想與有野心的噶爾丹為伍,但形勢逼迫他必須作出抉擇,難以取捨之下,遂決意以先人遺物來占卜。
賬房邵鳴一直沉默著,聽到這裏,竟然全身一震,問道:「這就是失傳已久的『蔣氏妝花』嗎?」
顧彩遂告道:「這是我一位孔姓朋友新創作的劇目,名為《桃花扇》,還只是初稿,我看過後覺得不錯,遂略作修改,安排慶余班排了一出,為諸位加場戲。」
尤侗忙問道:「聽說孔尚任在京為京官,意外購到了唐代宮廷著名樂器小忽雷,當真有這回事嗎?」
當年曹寅之父曹璽初任江寧織造時,曾於書齋外的庭院中植下一棵楝樹。曹寅幼年時,常常在楝樹下讀書習武。曹璽去世后,曹寅承襲江寧織造郎中一職不成,不得不回京任職,卻以思父為名,利用楝亭大做文章,向天下名流徵求圖詠。而今曹璽手植楝樹已是亭亭如蓋,曹寅更以楝亭為號,將楝亭書齋經營成了江南文化中心。瀋海紅雖嫁來金陵不久,卻是出自書香門第,亦久聞楝亭書齋大名。聞言一怔,遲疑問道:「織造大人可有什麼事嗎?聽說楝亭書齋非等閑之地,我女流之輩,只怕多有不便。」
繪圖者有:黃瓚、張淑、禹之鼎、沈宗敬、陸謬、戴本孝、嚴繩孫、惲壽平、程義,均是當世名家。
朱雲則是近年才冒出頭角的秦淮紅歌妓,也算是適時而出,風度高雅,無折腰齲齒習氣。
邵鳴道:「我雖未親眼見過丁夫人所織雲錦,但既得王會首如此推崇,想必織術十分了得。不知丁夫人可有興趣做我邵氏的機戶?」
先是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康熙皇帝第二次南巡后,即調曹寅為蘇州織造。到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兩江總督與江蘇巡撫相爭,地方官員大換血,曹寅又調任江寧織造,蘇州織造一缺則由其內兄李煦接替,實出人意料。且因曹寅早年已是御前二等侍衛,官階正四品,比其父曹璽正五品官階高了一級,由此成為江寧織造署的第一位織造「大人」。
這些人中,既有明朝遺民,亦有清廷新貴,卻無一不是顯赫一方的名士。《楝亭詩畫冊》由此而聞名遐邇,曹寅亦是聲名遠播。
靈修笑道:「那些人都不及你曹總管有趣。」
瀋海紅雙眼中的靈光倏忽間消失了。她將陳錦還給曹寅,辭謝道:「實在抱歉,海紅能力有限,難以辦到。」行了一禮,就此辭了出去。
黃芳泰微一猶豫,即問道:「那臉上有疤的人,就是適才跟韓學士說話的老者是什麼人?」
美食不如美器。西園所有器具,均來自瓷都景德鎮,由行家裡手燒制,內中不乏大家之作,譬如花廳堂首所置焚香紋鼎,便是出自明末清初巨匠周時臣之手。
曹湛見對方神情緊張,臉上大見驚疑之色,忙告道:「那是已故徐尚書的管家陸惠,這次是專程運書來金陵。」
曹寅曾在父親曹璽病歿后協理江寧織造事務,卻又遭康熙皇帝當眾撤職。當時金陵有傳聞稱,因為曹寅是庶出身份,並非曹璽嫡妻孫氏親生之子,孫氏希望自己的兒子曹宣以嫡子身份接任江寧織造一職,遂以皇帝保母的身份出面加以干涉。最終結果是,康熙皇帝沒有讓曹寅接任其父之職,但也沒有任用年方二十歲出頭的曹宣。
九九藏書曹湛躬身應了,自引諸人出去。
佳肴必配以美酒。西園佳釀均為黃酒,名聲最著者有二:一是來自蘇州的三白酒——三白者,蓋以白糯米、白酒麴、白井水為原料也——均為十年以上陳釀,酒味鮮美,上口沾唇;二是超過五年的紹興老酒,芳香醇烈,清冽甘甜。
曹寅以皇帝心腹身份就任江寧織造,到任后將織造公務盡數甩給物林達馬寶柱及筆帖式張問政,自己則忙著吃喝玩樂,與一幫文士流連於詩酒之中。曹氏品秩正四品,年俸銀為一百零五兩,月支白米五斗。他早先為討好嫡母孫氏,已將從父親曹璽處繼承的田產財物盡數轉給了弟弟曹宣,甚至還過繼了曹宣之子為己子。以曹寅的俸祿及家底,根本無力維繫如此廣闊的交際網,其日用排場,應酬送禮,均出自官庫,以及來歷不明的收入。不僅江寧織造署上下人等知悉內幕,就連地方官員亦是一清二楚,但卻沒有人敢參奏曹寅揮霍貪污公款。
曹湛忙行了一禮,道:「靈修小姐原來在這裏,太夫人正打發人到處尋你呢。新戲已經開場,小姐快些回樓上看戲吧。」
友人聽后,怏怏離去,也不敢將算命結果告訴韓菼。
瀋海紅道:「這個嘛……」
所幸徐乾學並非浪得虛名,其人學識淵博,康熙一朝欽定官書,十之八九都是由他監修總裁,為世人看重,就連滿人大才子明珠長子納蘭性德也是徐氏門生。康熙愛惜人才,出面庇護,針對徐乾學的清算才就此消退。
韓菼簡短答道:「是。」又朝江南學政張鵬翮點了點頭,張鵬翮會意。幾人放下一樁心事,又繼續專心看戲。
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既有過金粉繁華的盛況,也有過遍地瘡痍的凄涼。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人間的干戈起伏,王朝的盛衰更替,在這片土地上反反覆復地上演。可以說,在中國大地上,沒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像金陵這樣,生動地折射出歷史長河的洶湧與浩蕩。
接連興起的大案,對江南士人打擊極大。明朝末年,江南風氣是官弱紳強,傑出士紳往往有能力左右官府甚至朝廷政策,而經清初哭廟案、通海案、奏銷案等一系列大案打擊后,江南士紳再也不能像明末那樣對時局產生影響力,官長地位日崇,士子地位日卑。
這「太夫人」,便是曹寅嫡母孫氏。她雖因康熙保母身份而封一品夫人,地位尊貴,卻只是上三旗包衣出身,于文學藝術全然不通,而今既已在江寧安家,也少不得要學些風雅之道,以時時應付場面。
瀋海紅沉吟片刻,便道:「我實話實說,若是織造大人手中的陳錦再多一些,我倒是可以嘗試一下,將經緯絲絡一點一點挑開,慢慢揣摩它的織法。可目下只有這麼一小塊妝花,根本不夠做樣品。」
瀋海紅道:「在座諸位多是行家,海紅只略識淺薄之技,織錦售賣,也只是為了補貼家用,哪裡敢妄稱高手?」
黃海博指著身邊的少婦道:「我來為韓學士引見,這位是丁夫人,是烏龍潭心太平庵的女主人。」
宋犖字牧仲,號漫堂、西陂,河南商丘人氏,是國史院大學士宋權之子。少有詩名,十四歲即以大臣子列為順治皇帝侍衛,成人後與王士禎、施潤章等人同列「康熙十大才子」,編有《商丘宋氏西陂藏書目》。其人精於鑒藏書畫,淹通典籍,熟習掌故,藏書有數萬冊之多,「所收藏唐宋名跡,宋元秘帙,冠于河右」。
黃海博見韓菼尚未反應過來,便輕輕咳嗽了聲,出言提醒道:「丁夫人原是姓沈。」
曹寅既有求于瀋海紅,當即細細說了緣由——
曹湛心中忍不住發笑,暗道:「這位陸管家倒是個老實人,連在海棠樹下方便一事,都不吝直言相告。」忙告道:「茅房就在客館東側槐樹旁,門前掛著半幅雲錦。」
邵鳴忙道:「丁夫人既然有辦法,織造大人不妨再派人去找鄂齊爾圖汗要些陳錦來。」
離開客館后,不知出於什麼緣由,曹湛莫名想去茅房看看。剛掀開雲錦掛帘,便聞見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他心底一沉,急忙搶到最里格,推開板門——
此時此刻,織造署西園中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這場旨在為內閣學士韓菼餞行的酒宴,薈萃了不少顯宦名流,一如往昔。
孫氏擺手道:「那倒不必了。今日西園宴會是寅兒的主意,他應該識得輕重,想來確實出了急事,被絆住了,一時回不來。」因不便簡慢貴客,便做主發話讓慶余班繼續上演新戲《桃花扇》。又道:「江寧將軍繆齊納愛女靈修人也沒回來,她活潑好動,想必是逛園子逛得忘了,你派人去尋一下。」
之前京口總兵黃芳泰曾打聽陸惠,而韓菼以堂堂內閣學士之尊,竟特別留意一名首次謀面的武官,不免讓人覺得其中透露著些許古怪。曹湛先按照太夫人孫氏吩咐,派人到園子里尋找江寧將軍繆齊納之女靈修,自己則親自來尋黃芳泰。
剛好此時朝臣徐乾學到蘇州公幹,夜間宿于官館,偶爾聽到旁人誦讀韓菼文章。對方本意是要取笑韓菼,徐乾學聽后卻大為驚嘆,稱讚韓氏文章「開風氣之先,真盛世母音也」。次日一早,徐乾學設法尋到韓菼,當場收為門生,並帶其入京深造。
這也正是曹湛心中的疑問,但他不敢隨意作答,只支吾應道:「我這就派人去楝亭書齋請織造大人回園。」
飛騰直欲追班馬,綺麗何常讓庾徐。
曹湛道:「就是坐在下席、身著戎服的那位武官,他可曾來客館找過陸老?」
憶昔年少來金陵,兩岸樓台千百層。
曹寅忙問道:「是徐尚書遺著《大清一統志》運抵金陵了嗎?」
慶余班雖然紅遍金陵,卻還是第一次到江寧織造署登台唱戲,派出了最強班底不說,還請到了「丁字簾」丁南強及秦淮名妓朱雲客串。
這其實是韓菼剷除朱國治之計謀——
等曹湛走遠,韓菼引沈、黃二人來到牆下僻靜處,這才嘆道:「想不到今日會在西園得遇金聖嘆金公後人,實老夫生平之幸也。」
瀋海紅尚在遲疑,曹寅生怕對方又一口拒絕,就此離開西園,那麼便再無迴旋餘地,忙扯了扯邵鳴衣袖。邵鳴因暗中拉攏瀋海紅做邵氏機戶被曹寅撞破,頗覺難堪,少不得要幫對方一把,便道:「織造大人誠意相托,丁夫人既身懷織錦絕技,何不顯露一下身手,也好叫蒙古人知道我中華神技後繼有人。」
眾人聞言,便各自起身,有去茅房的,也有三三兩兩閑談的,更有沉迷於戲劇,直接去後台找戲子的。唯獨江南學政張鵬翮匆匆過來,拱手向曹寅告辭。江南學政官署本在江陰,張鵬翮這次專程趕來江寧,說是為韓菼送行,其實最主要的目的還想一窺徐乾學遺著《大清一統志》全貌,他既知全套書系已運抵金陵,心癢難耐,無論如何都等不及了。
朱國治是漢軍正黃旗人,曾任江蘇巡撫。當時南方未定,鄭成功更是一度舉兵北上,險些攻克了金陵。清廷為剷除異己,威懾地方,素以高壓嚴酷手段治理江南。朱國治亦忠實地執行了這一政策,在任期內搜刮無度,人稱「朱白地」。他曾以抗糧為名,製造轟動一時的「江南奏銷案」,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四府並溧陽一縣一萬三千余名士紳均因抗糧而遭褫革功名。韓菼便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他早年已考中秀才,然因交不上欠糧,被朱國治革去了功名,成為白衣。
顧彩笑道:「千真萬確。」又曼聲吟道:「涼州護索響偏驕,忽墜遊絲轉綠腰。破柱驚雷呼客醒,滿堂風雨正蕭蕭。」
邵鳴雖已年逾五旬,卻因常年奔波于各地,體格極好,步如流星,很快追上了瀋海紅,叫道:「丁夫人請留步!」
但民心究竟還是不平。朱國治大肆牽連無辜,對士林施以辣手,在江南引起公憤,朝中南方籍大臣亦對其人有諸多不滿,不斷暗中使絆。剛好此時朱母病故,朱國治隸屬於旗籍,本無須按中原漢人制度丁憂,但清廷卻下了一道詔令,命其歸家守制三年。朱國治自知已失寵于清廷,又怕失去官威權勢后吳人為變,等不及與下一任江蘇巡撫交接,便倉促離位,輕舟遁去,吳中為之慶幸。
曹寅當即贊道:「邵員外不愧在塞外行走多年,見多識廣,情形正是如此。這幅妝花陳錦,確實是鄂齊爾圖汗先人遺物,只不過很有些年頭了。」
文官有江蘇巡撫宋犖、江蘇布政使張志棟、按察使王燕、江南學政張鵬翮、江寧知府陶賁、上元縣令劉思敬、江寧縣令陳同等;武將則有江寧將軍繆齊納、副都統鄂羅舜、江南提督金世榮等。
黨爭素來波濤洶湧。韓菼離開朝廷后,權相明珠倒台,但徐乾學因為本身並不幹凈,劣跡斑斑,亦不斷受人攻訐,不得不主動辭官。徐氏退居鄉里后,其恃權納賄等不法行為不斷被揭發出來,「倒徐」成為一時熱潮,如兩江總督傅拉塔上奏彈劾便是一例。
宋犖既是文士出身,到任江蘇巡撫后,亦與曹寅一般,成日不務正業,只忙於刊刻書籍,與江南士林諸多名流交好,因而也落了個好名聲、好人緣。此刻他聽說要代主人曹寅主持宴會,便起身抱拳道:「既是太夫人吩咐,我便反客為主,越俎代庖了。」
高中狀元后,韓菼按照慣例入翰林院為修撰,后升為侍講,侍從皇帝,講解經史。然彼時朝中黨爭激烈,韓菼恩師徐乾學亦深涉其中。徐乾學之舅顧炎武生前一再為清廷羅致,卻寧死不肯仕清,且為反清復明大業四處奔走,窮盡一生心力。其人雖只是個士人,但其胸懷天下的情懷感動了無數人。而顧氏外甥則成了滿清新貴,且為爭權奪勢在朝中興風作浪,兩者之對比,不可謂不強烈。
但世間總有野心勃勃、慾壑難填者,譬如達賴五世的得意門徒噶爾丹。噶爾丹為蒙古英雄人物也先後裔,早年被達賴五世賞識,入西藏學佛。但噶爾丹並未專心於佛學,而是「不甚愛梵書,唯取短槍摩弄」。后其兄在部落內訌中被殺,噶爾丹得到達賴允許而還俗,自西藏返回本部,擊敗政敵,成為準噶爾部新首領。
為之題寫詩文者有:大學士明珠之子納蘭性德、顧貞觀、吳偉業之子吳憬、方仲舒、顧彩、毛奇齡、杜溶、余懷、徐乾學、尤侗、王鴻緒、宋犖、王士禎、韓菼等。
最感驚艷的是余懷。他年輕時便混跡于秦淮河畔,曾觀賞過許多名家名作。當年在眉樓,顧媚扮小生,董小宛扮花旦,鉛華不御,橫波流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令人心蕩神馳。此刻見朱雲鬢髮如雲,明眸似水,驟與之遇,神光陸離,仿若時光倒流,他又回到了眉樓,再度見到了他最愛慕的女子。
瀋海紅聞言,當即潸然淚下,又上前拜謝道:「多謝韓學士當年設法除掉朱國治這狗賊,為海紅外祖父報了大仇,海紅感激不盡。」
明正統十四年(1449年)夏六月,天降雷雨,謹身殿、華蓋殿等主要宮殿被雷電擊中後起火,因援救人員未能及時抵達,數殿均遭焚毀。
曹湛道:「甚好。這就請靈修小姐回樓上看戲吧,免得太夫人牽挂。」
翡翠蘭苕碧海魚,起衰扶弊百年余。
陸惠搖頭道:「沒有。」
雲錦歷史悠久,盛行於元代,元廷設東、西織染局,每局轄工匠三千戶,織機百余台,年織造錦緞近五千匹,用絲萬余斤。由於蒙古人喜愛黃金,用金線飾織物紋樣便成為雲錦的一個重要特色。
眾人聽在耳中,均以為接下來將要上演尤侗所作劇目。尤侗自己也以為如是,雖然意外,還是極為驚喜。卻又聽到已換過裝束的丁南強重新上台,沉聲唱道:「白骨青灰長艾蕭,桃花扇底送南朝。不因重做興亡夢,兒女濃情何處消。」
陸惠道:「是京口總兵嗎?曹總管有所不知,我只是徐尚書崑山老宅的管家,十余年不曾出崑山半步,哪裡認識官場上的人物?什麼京口總兵,根本不認得。」
曹湛聞言也笑了,告道:「王楷如就不必說了,他是祖傳手藝,而今更是江寧城中最厲害的挑花匠,江寧織造署有一些高難貢品,如妝花描金緞、金寶地等,都得請他出馬幫忙。再說邵鳴,他也不獨是因為有錢才被織造大人看重,其人很有些來歷,就連當今聖上都知道他的名字呢。」read.99csw.com
黑子道:「適才機房殿行頭王楷如向我家主人推薦,說丁夫人是天下數一數二的織錦高手。」
只聽到台上唱道:「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無限情思。七月七夕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誰知道比翼分飛連理死,綿綿恨,無盡止。」
再聯想到第一任江寧織造曹璽病歿于任上、康熙親至江寧致祭之事,以及堂堂江蘇巡撫余國柱身為二品封疆大吏、一省長官,竟要親自代理五品織造郎中一職,時人這才會意江寧織造並不僅僅是織造那般簡單,它在皇帝心目中自有獨特地位。而江寧織造官署與兩江總督署隔街相對,也絕不是偶然。
此時的曹寅已今非昔比。他在京師時,著意與諸多名流來往結交,為此而不惜財力、物力。自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起,曹寅便以紀念亡父為名,以當年曹璽在江寧織造署手植楝樹為題,向天下名士徵求圖詠。這項工作持續了若干年,在曹寅執著而不懈的努力下,南北眾多名士感懷曹氏孝心,均欣然為之「歌韻圖繪」,在士大夫中傳為盛事。
某次,有個姓楊的翰林主考順天鄉試。試前,徐乾學派人送去一份名單,要求將名單上的人盡數錄取。楊翰林屈指一數,名單上的人數已將榜額全部佔滿,可還是不得不遵命照辦。
曹寅道:「曹某自是知道不容易,王會首等諸位適才也曾提及。但王會首也說丁夫人所織妝花緞,不用拋梭,只用回緯,織法別具一格,手法更是他從所未見,與這塊陳年舊錦頗有異曲同工之處。」
曹湛道:「靈修小姐來過西園不下十次,風景應該早該看厭了吧?」
金陵文風濃厚,藏書富甲天下,多時人所未見者,最為文人士大夫喜愛。韓菼離朝後,一直寓居於江寧清涼台,與大學士熊賜履比鄰而居。曹寅入主江寧織造后,將主要時間、精力都花在了與江南文人結交上。昔日韓菼在朝為官時,便曾應邀為曹寅題寫《楝亭圖詠》,二人既重逢于金陵,亦不時來往。曹寅得知韓菼即將奉詔入京修書後,更是專門為其舉辦了一場餞行宴會,遍邀名流到場,以為韓菼面上爭光。
蘇州自古便是錦繡之鄉,蘇綉及織錦均名聞天下,而今成為獨尊身份象徵的江寧雲錦即脫胎于蘇州緙絲。蘇州女子多擅長於紡織刺繡,即使是大家閨秀,也以精於此道為榮耀,如吳江名士沈自繼之女沈關關便是刺繡高手,綉術號稱天下第一,文人士大夫無不以擁有其綉作為榮。韓菼聽聞瀋海紅還精於紡織,倒也不覺得驚訝,便拱手作別,自與黃海博進園。
朱雲便是秦淮河上最紅的麴院名姬,其人正當韶華,風度高雅,妙精音律,頭次裝束出場,即技驚四座,一炮而紅。今日慶余班請來這位號稱「江寧南曲第一」的紅歌姬補花旦角之缺,也可謂人盡其才。在座名士如顧彩、尤侗等均常年浸淫於戲曲,非但精於玩賞,且能作劇度曲,幾位大行家對慶余班臨時所請二位外援之功力,亦是頷首讚許。
燕子歸時仍舊巷,雨花落處是荒台。
韓菼不由得大奇,問道:「雲錦事務,何以找上了丁夫人?」
曹湛忙告道:「丁夫人精通戲曲,太夫人聽說后,指名聘請她來,好時時為各位女眷講解戲中精妙之處。」
韓菼這才會意過來,瀋海紅是專程等在這裏,為的就是要當面向自己致謝,忙舉手相扶,道:「丁夫人快快請起。這其實是已故恩師徐乾學徐尚書的功勞,全靠他在御前進言,這才說服聖上重新拔擢朱國治為雲南巡撫。」
曹湛既被對方窺見行蹤,難以抵賴,只好道:「明故宮可是前朝皇帝住過的地方,任誰沒有好奇心、想進去看上一看呢?」
然事實卻並非如此。朱國治在雲南巡撫任上時,因剋扣軍糧,而與將士不和。康熙十二年(1673年),吳三桂起兵造反,將士堅持要殺朱國治祭旗。朱國治自知不免,遂痛罵吳三桂,結果身體被吳三桂將士當場撕裂,分而食之。
這是蘇州老名士尤侗的名句,當年順治皇帝一讀之下便為之驚絕傾倒,此刻以崑腔唱出,竟別有一番味道。
秦淮妓家時有「朱市」妓和「麴院」妓之分,朱市妓身份較低,麴院妓即「倡兼優」者,擅長曲藝,水平高者即為「名妓」,身價極高。妓家為了多賺錢,專門到蘇州採買少女,教以歌曲,加以訓練后,令其上船,所得纏頭之費,往往十倍于梨園戲院。
這座歷史悠久的古城,既有過金粉繁華的盛況,也有過遍地瘡痍的凄涼。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人間的干戈起伏,王朝的盛衰更替,在這片土地上反反覆復地上演。可以說,在中國大地上,沒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像金陵這樣,生動地折射出歷史長河的洶湧與浩蕩。
黑子忙道:「是有關雲錦的事務,要向丁夫人請教。」
4.為乾隆三十三年後清江寧織造街署所在地。
噶爾丹奪得準噶爾統治權后,便開始向外擴張,多次擊敗其他部落,先後征服了哈薩克、滅葉爾羌汗國,稱雄西域。達賴五世特意贈以「博碩克圖汗」稱號。而今噶爾丹野心膨脹,意圖勾結俄國,稱要「並肩作戰」,攻打中原,並許以將雅克薩「讓給」。
江寧織造只負責宮廷錦緞貢奉,但江寧所產雲錦是歷史上極負盛名的絲織藝術品,清初詩人吳偉業曾稱讚雲錦道:「江南好,機杼奪天工,孔雀妝花雲錦爛,冰蠶吐鳳霧綃空,新樣小團龍。」雲錦色彩艷麗,風格典雅,兼之織物質地繁密,粗放飽滿,不易浸灰,不損光澤,特別適合西北風沙地帶,尤為蒙古人及西藏人鍾愛。蒙藏貴族無不對其趨之若鶩,王公蟒袍、宮妃禮服等均必須由雲錦製作。除了用於服飾外,雲錦還被製作成坐墊、傘蓋、帷幔等,用途極其廣泛。
至此,這出講述唐玄宗和楊貴妃愛情故事的崑曲劇目已接近尾聲。主人曹寅雖是第一次觀看《長生殿》,他自己也是戲劇行家,創作有戲曲《續琵琶記》,作為曹家班的私家戲。卻並未全神貫注,眼角餘光不時打量觀察眾賓客的反應——
城南聊句緣何事,竹景泉音夜戶虛。
曹湛轉頭望去,卻是陸惠回來了,只穿著單衣單褲,未著長袍。
顧彩笑應道:「正是。想來諸位一聽到『桃花扇』三字,便知道究竟了。」
雖然落了個骸骨無存的下場,朱國治還算是為大清盡忠而死。「三藩之亂」平定后,清廷將朱國治列入「忠義」死難臣子之列,加以褒揚,對其子嗣亦優恤有加。
韓菼「啊」了一聲,訝然道:「原來你是……」欲言又止,轉頭看了曹湛一眼。曹湛即刻會意,立稱有事,躬身退去。
好宴總是少不了歌舞助興,以樂侑酒是古來慣例。不過今日在西園登台唱戲者並非曹氏家班,而是外請的秦淮河上最紅的慶余班。之所以如此,蓋因為今日上演戲劇為洪昇名作《長生殿》,這是韓菼心儀已久的戲,點名要看,然出於某種政治考慮,有官職在身的曹寅不便安排家班排演這齣戲,外請梨園戲班可就隨意多了,沒有那麼多顧忌。
曹湛躬身應了,自下樓來,請江蘇巡撫宋犖代為主持宴會。
明皇城西華門外,有一座漢王府,原是歸德侯陳理宅邸。陳理是朱元璋死敵陳友諒次子,陳友諒敗死後,陳理投降了朱元璋,被封為歸德侯。朱元璋為示恩寵,特意在皇城附近為其修建了規模巨大的園林式宅邸。因陳友諒曾自立為漢王,人們習慣性地將這處豪華宅子稱為漢王府。
上任后,曹寅先擴建了江寧織造署西花園,增修了西堂、西池、射堂等園林式建築。又不惜重金招募名廚,令西園菜式、點心在短短時間內便聲名鵲起,成為江寧一絕。
曹湛問道:「怎麼,總兵大人認識陸管家?」
曹湛不敢隨意介面,只好道:「靈修小姐該認得丁夫人吧?丁家就在清涼山烏龍潭邊,小姐想逛清涼山,大可以請丁夫人作陪。」
韓菼得寵,徐乾學政敵不免有所憂懼,生怕韓菼成為徐氏強援,遂不斷對其施加壓力。韓菼厭惡黨爭,便乾脆託病辭歸,打算終老鄉里,讀書自娛。
又唱道:「破不剌馬嵬驛舍,冷清清佛堂倒斜。一代紅顏為君絕,千秋遺恨滴羅巾血。半棵樹是薄命碑碣,一捧土是斷腸墓穴。再無人過荒涼野,噯莽天涯,誰吊梨花謝!可憐那抱幽怨的孤魂,只伴著嗚咽咽的望帝悲聲啼夜月。」
若鄂齊爾圖汗支持清廷,自會極大地牽制噶爾丹與俄國;若其人倒向噶爾丹,大清便失去了重要屏障,且因為名望尊崇的鄂齊爾圖汗的倒戈,大清還將失去更多蒙古部落同盟。
荷蓋水雲搖畫鷁,梅梢煙月跨寒驢。
瀋海紅道:「既然如此,便再沒有別的法子了。實在抱歉。」
門子告道:「適才黃總兵打聽徐尚書管家是否還在園中,又問了客館方位,便自行尋去了。」
大明立國后,承襲元制,在南京設有官辦織造機構,規模比元代還有所擴大。彼時有織匠名蔣柳者,擅長妝花,所織圖案燦爛奪目,精美細密,無人能及,時人稱其織法為「蔣氏妝花」,奉為雲錦宗匠大師。
曹寅述完原委,又道:「自明入清,不少匠人無辜死於戰火,江南織錦業倒退了不少,有許多個人風格獨特的織術就此消失不見。這幅陳錦距今已有三百年,紋理質地之優,仍為我生平僅見,織法更無人識得。要想摹造出來,難度可想而知。鄂齊爾圖汗用此做占卜之物,其實已有倒向噶爾丹之意,我猜他自己也不相信大清能交出一件圖案花紋一模一樣的雲錦長袍。」長嘆一聲,轉頭去看邵鳴,隱有徵詢意見之意。邵鳴微一遲疑,即點了點頭。
值得一提的是兩淮鹽商之首程文階。程文階每日早餐要飲燕窩、參湯各一碗,外加兩枚雞蛋。某日,他偶然翻閱賬本,發現每個雞蛋要花費一兩紋銀,極是驚異,忙招來廚師詢問。廚師回答道:蛋為自產,下蛋的雞,每天喂的都是人蔘。
顧嗣立問道:「這位孔姓朋友,可就是曲阜孔尚任?」顧彩道:「正是。」
起初韓菼預測,認為朱國治多半會因怨恨朝廷冷落多年而投靠吳三桂,如此,他將與吳氏同遭覆滅,且身敗名裂,家眷子嗣盡受牽連,這等於是還了當年無辜受累的金聖嘆家人等一個大大的公道。
曹湛聞言頗為心動,終於點了點頭。
再有一則,曹家班班主朱音仙出自江南鼎鼎有名的冒家班,其舊主冒襄剛于數月前過世,朱氏傷痛往事,鬱郁滿懷,亦沒有心情來排演新戲。
圖中標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