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陰雨天,一把黑色的雨傘,將三個人的命運悄悄籠罩……
人有三樣東西是不該回憶的,
災難、死亡和愛;
你想回憶卻苦不堪言。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1
「幹什麼的?遠離這裏!」男聲重複了一遍,但語氣加重了。
「保持安全距離。」老警察小聲說道,被雨聲掩蓋住而聽不清楚。
「不!我不走!你不讓我見他,我就不走!」女孩一把把手上的雨傘扔在了地上。
女孩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依舊站在大雨里凝視著遠方。
「嗨,幹什麼的?請遠離這裏!」
「真的沒東西,我進去看一眼就走行了吧,不不,我打個電話就走行了吧?」女孩捂著腰間,探頭向主控室里張望。
一聲鐵門的巨大響聲過後,眼前的兩扇大鐵門緩慢地移動著,直到出現了一道可以通過兩人的門縫。門縫裡,出現了兩把大黑傘,黑傘下方是兩名穿著綠色警服的人。
「呵呵,法律有尊嚴?」女孩搖了搖頭,默默咬了咬唇,轉身朝大鐵門走去。
「趙管教,這是咋的了?」領頭武警下意識地把槍端了起來。
「你這兒是不是有什麼金屬物品?別等到來人搜查,怪尷尬的。」年輕警察一邊打著圓場,一邊伸手去探。
「杜舍。」女孩依舊用蚊子一般的聲音答道。
「嘿,你說什麼呢?法律什麼都能做到!」年輕警察對著女孩的背影喊了一句。她轉臉之前那一臉的悲憤和哀傷,讓年輕警察心痛不已。
一個年輕的男聲劃破了均勻的雨聲,傳到了女孩的耳朵里,女孩全身微微一震。
女孩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孩,讓男孩有些無所適從。
「姑娘?姑娘?」老警察在女孩眼前比畫著,像是想引起她的注意,「你來這裏做什麼啊?是走迷路了嗎?這邊除了監獄,什麼單位也沒有。再往後面,就是農村了。」
她一動不動,任由冰冷的雨點順著發梢和脖頸兒流進衣服裏面,她的全身都已經被淋透。她盯著建築物頂端的四個黑色大字,眼中充滿了怒火,又或是悲傷。她已經融入了漫天雨水之中,如果不是眼睛通紅,根本就看不出她痛哭不止。
「不可以。」老警察說,「如果不是下大雨,你根本不能進大門。」
室外,女孩打著秦兆國送來的雨傘,正在大雨中漫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
read.99csw.com,只知道眼淚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在雨中肆虐。走著走著,她停下了腳步。她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轉過身來,朝那幢建築物投去堅定的目光。
年輕警察的喉結聳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他將手中的黑傘伸出去,似乎想給女孩遮擋一下瓢潑大雨,但是距離太遠,無法夠著。
「你們、你們不就是公安嗎?」女孩的聲音很小,在大雨中幾乎聽不清楚。
「我們是為你好啊,你不走也見不到啊。」年輕警察撿起雨傘,遞迴給女孩,可是女孩沒有接。於是他只有和女孩一起站在雨傘下。
「杜舍?我們這兒沒這個人啊。」年輕警察說。
「高中生啊?那你爸爸媽媽呢?」年輕警察追問道。
「沒、沒、沒有。」女孩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
女孩緩緩地點點頭,轉臉又朝那間掛著「主控室」牌子的小屋看去,似乎小屋裡的窗戶,可以看得更遠、更深。於是,女孩毫不猶豫地跨過安檢儀,向主控室走去。
女孩站在安檢儀的後面,朝建築物內部看去。可是,除了一個四周走廊都是鐵柵欄的院落、一隊正在經過院落穿著雨衣扛著槍的武警,什麼也看不到。
女孩依舊不聞不問。
說時遲,那時快,老警察一個箭步越過站在原地發愣的年輕警察,一腳踢飛了女孩腳邊的匕首,一個擒拿動作,扭住女孩的上臂把她按在了安檢儀上。
「那我就只有通知轄區派出所帶你離開了。」老警察轉身就走。
「你是大姑娘了,男女授受不親,你別逼我搜身啊,拿出來!」老警察厲聲說道。
「我是他家屬,我就想見見他,說一句話就走。」女孩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
可能是頭頂的大雨突然停止了,女孩似乎回過神來。
「聽見沒有?遠離這裏!」聲音再次增大,人影手中的槍也舉了起來。
咣。
「我是司法警察,他是公安學院的學員。」老警察說,「你來這裏做什麼?」
「這個可以,可以。」年輕警察在女孩身邊說道。
「打電話通知轄區派出所。」老警察說,「我早就覺得她不簡單。」read.99csw•com
「我自己沒法回去,我打電話讓我家人來接我可以嗎?」女孩對著背影喊,「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回去吧?我不認識路!而且還下雨!不是都說人民警察為人民嗎?」
兩人走出了鐵門,身後的鐵門隨即關閉了。
「姑娘,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年輕警察鬆了口氣,挺了挺胸膛,說,「法律是治國安民的良藥,是懸在犯罪分子頭上的利刃。我們這些人,就是維護法律尊嚴的!」
「姑娘你還不到十八歲吧?你要是再不說話,我通知公安了啊。」老警察也湊近了說道。
整個建築物內部,除了冰冷,就是肅穆。這樣的環境和氣氛,對於一個剛剛成年的女孩來說,確實是太壓抑了,又或者說那種感覺,是恐怖。
「真的,我就看看他,不說話,看一眼我就走!」女孩忍不住喊出聲來。
她慢慢地直視和自己一步之遙的年輕警察,他似乎和自己差不多歲數,十七八歲,肩膀上戴著一顆星的學員肩章。比起自己的父親,他的肩章上少了四條杠。男孩面容俊秀、乾淨,此刻的眼神中有掩飾不住的好奇和同情。
她全身濕透,倚靠在青灰色的牆磚上,感受不到牆磚的溫度。
年輕警察收了傘,越過安檢儀,說:「進來啊。」
女孩不知道在想著什麼,她讓整個後背緊緊地倚靠著牆磚,仰著頭,任由豆大的雨點肆意撞擊著她稚嫩且清秀的臉龐。雨霧之中,她似乎可以看見頭頂上方三米多處,高牆的盡頭,那帶有毛刺的鐵絲網,張牙舞爪。
秦兆國垂著腦袋,無精打采,似乎並沒有聽明白老警察的諄諄教誨,他看著女孩離去的背影,有些悵然若失。
老警察停頓了一下,說:「帶她去主控室打電話。」
「法律?法律是什麼?法律只會保護惡人!」女孩被「鬆了綁」,開始跳腳哭罵起來,「法律連警察都不會保護,read•99csw•com只會保護壞人!讓我們怎麼去相信法律?」
「家屬?我可是聽說他一個家屬也沒有啊。」老警察的眼神重新湧上了警惕,「再說了,不管是不是家屬,都是要走程序辦手續的。」
「你幹什麼?」女孩感覺到了男孩的溫度,猛地轉身,不料腰間的物件撞在了安檢儀的邊緣上。
大雨滂沱。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殺了他!」女孩拚命地扭動著身體,她的哭喊,引來了正在巡邏的武警。
老警察低頭思索著。武警拿著電話機等待指令。女孩已經停止了掙扎,喘著粗氣,等待老警察「宣判」她的命運。
在跨過安檢儀的同時,機器發出了「嘀嘀嘀」的刺耳蜂鳴。女孩被老警察攔在了門外。
女孩盯著手中的傘把良久,轉頭對年輕警察說:「你說得對,我的人生一定會很精彩。法律做不到的事情,我來做。」
回到了大鐵門之內,老警察正在主控室里等年輕警察。
「我們那裡有電話,可以幫忙聯繫你的家人。」男孩補充道。
年輕警察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往前跨了幾步,把雨傘遮在了女孩的頭頂,而自己瞬間被大雨澆透。
又是一陣轟響,門口的武警打開了鐵門。
「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我姓秦。」男孩說道。
「哎,哎,等等,師父,可以商量一下嘛。」年輕警察想去追老警察,但是又擔心女孩繼續淋雨,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走到距離女孩兩米遠的時候,老警察停了下來,並且伸手攔住了還準備向前的年輕警察。年輕警察好奇地看著老警察。
「等等,你身上帶了什麼東西?」老警察警惕地說。
「姑娘,這麼大雨,淋著會生病的。」老警察試探道。
「你找誰啊?」老警察口氣中的警惕減少了些。
雙方凝視了許久,女孩轉頭就跑。塔樓內的人影重新站直了身子,把槍負到背後,拿起桌上的對講機。
「別啊,別啊,師父。」年輕警察此時已經從詫異中回過神來,趕緊上來按住要打電話的武警,說,「你看她都還未成年,肯定是一時衝動。您這一送派出所,說不定她就要勞教了。您給她一次改過自新的https://read.99csw.com機會,說不定她的人生就不一樣了。」
「找人啊?那你早說啊,淋著雨算什麼事兒啊。」年輕警察把手中的黑傘遞到女孩的手邊。女孩沒有接,男孩乾脆把傘把塞到了女孩的手上,然後一溜煙躲到了老警察的傘下。
老警察揮了揮手,說:「你有手續嗎?探監是需要手續的。」
「主門守衛注意,一名不明身份的女子正向你方移動。」
「女子監區,女子監區,來個管教到主控室。」老警察對著手中的對講機說道。
「好,那我不見了。」女孩對著老警察的背影喊道,「我可以進去用一下你們的電話嗎?」
「哦,杜舍是犯人啊。」年輕警察恍然大悟。
女孩盯著男孩的眼睛,沒有說話。雖然大雨已經被雨傘阻隔,但是女孩的眼眶依舊不停地有水滴正在下落。即使隔著自己帽檐上滴落下來的雨滴,男孩也看得清清楚楚。
「怎麼了,兆囯?心軟了?」老警察說,「當一個警察,無論是公安民警,還是司法警察,一定要有鐵石心腸。今天的這種事情,會經常碰到。你要是以後從事公安監所管理工作,就要有心理準備。如果你對心存不良的人心軟,就是對善良百姓的殘忍。」
「真的沒東西,沒東西。」女孩的臉頰漲得通紅。
老警察走過了安檢儀,站在大門口主控室門旁,指了指主控室說:「電話在裏面,打完以後,你可以在裏面等你的家人來。」
女孩沒有再理睬年輕警察,在他撐著的傘下快步行走。直到走進了再次轟隆隆作響的大鐵門之內。
女孩循著聲音側臉朝自己的右上方看去,雨霧之中,彷彿看見牆頂有一座塔樓,塔樓之內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雨衣,握著鋼槍。
「我、我、我來找人。」女孩低下了頭,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
建築物的正面是一片空曠的廣場,連一棵樹都沒有,地面上的沙土被雨滴擊打得亂飛。女孩站在廣場的中央,雙拳緊握,直視著面前龐大的建築物。
「我、我能參觀一下嗎?」女孩壯著膽子說。
咣當一聲,一把粗柄的匕首掉落在了地上。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刀刃上閃著寒光。
兩人向廣場上的https://read.99csw.com女孩走去,大雨擊打著傘面,發出「嘩嘩嘩」的雜訊。女孩並沒有移動,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遠方的四個黑色大字。
「我沒上大學。」女孩直接回答了後面的問題。
「金寧監獄」。
女孩沒有打傘。
女孩的雙手貼著牆壁,十指卻在牆縫中摳著,用力地摳著,像是想把這座堅實無比的青磚牆壁給掏空。青苔受到手指的作用,堆積在了一側,也拚命地塞進了女孩的指甲縫裡。
老警察停下了腳步,但並沒有回應。
女孩沉默不語地走出了鐵門,向雨中走去。年輕警察拿著一把黑傘追了上來,把傘再次遞到了女孩的手裡,說:「冷靜冷靜,你那麼漂亮,會有精彩的人生,別再做傻事了。」
「姑娘,真的不行。」老警察把傘遞給了年輕警察,抬腕看了看手錶,說,「你在這兒逗留這麼久了,必須離開了。」
「可是,我就想看他一眼,一眼也不行嗎?」女孩的聲音變大了,語氣中儘是哀求。
即便走出了很遠,建築物樓頂的四個黑色大字依舊清晰可辨。
「腰上什麼東西?拿出來我看看。」女孩的動作引起了老警察的注意,他側臉朝女孩的腰間看去。
「這是法律程序,可不是兒戲。」老警察說。
青灰色的牆磚很新,上麵條紋狀的機器壓切痕迹都還沒有被歲月磨平,可是,在這個陰雨的季節里,磚縫中都已長出了青苔。
「好咧。」年輕警察高興地應道,帶著女孩跟在老警察的後面,邊走邊問,「你多大了?叫什麼名字啊?我公安學院大二的,現在在這裏見習。你也剛上大學吧?在哪所學校呢?」
老警察狠狠地瞪了一眼年輕警察,後者立即閉了嘴。
「是啊,這裏面還有好幾道門呢。」年輕警察說,「我們這裏的,都是危險犯、精神病人。」
「好,小姑娘,我放了你,但是希望你以後能夠走正道兒。法律不是兒戲,要尊重法律,敬畏法律。不要因為自己的一時之氣,心血來潮就任性。一失足成千古恨啊,這裏面關著的人,都不是生下來就是壞人,而是一步一步墜下深淵的。」老警察慢慢地鬆開了女孩的臂膀,「匕首沒收,這是管制刀具,你趕緊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