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兔耳青苔
「我用兔耳青苔包著他們,然後用炭火烤了烤。我還給你帶了點炭火來。」
「可你看上去氣色不錯。」
「你腦殼壞掉了嗎?貓頭鷹怎麼會有英雄面具?」
「你用兔耳青苔包住了田鼠。因為有點煳味,所以一開始我沒有聞出來。可是後來——對,就是這個,是頭盔的寬檐!」
「別這樣!」格溫妮絲的羽毛突然收攏,就像她因為驚恐而絕望了。沼澤巫狼的反應嚇壞了她。
「哪樣?」
格溫妮絲糊裡糊塗地搖了搖頭。
「什麼也沒發現。」格溫妮絲垂下眼睛,緊張地把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上。
「說吧,格溫妮絲。我認識你又不是一天兩天,我認識你爸爸格溫尼多時間就更長了。」
「好吧,請你再跟我說一遍。說說鷹魂到底是怎麼回事。」
「頭盔的寬檐?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貓頭鷹不是經常會在頭盔里墊上一些兔耳青苔嗎?」
沼澤巫狼把自己的嘴巴伸進陶罐的細瓶頸,她好像見到了一片氣味形成的風景。這些陶罐全都是用邊緣之地的河床上挖出的泥土燒制的,窯里的火光給陶罐鍍上了一層釉色。沼澤巫狼的回憶罐里裝滿了印象、回憶和對氣味的描述。回憶對沼澤巫狼來說是非常神聖的,是吸取了味道的大腦里一種非常神聖的力量。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墜入了一條狂奔的激流里,有逆流、有旋渦、有急灘、有亂流,還有洶湧的大浪。她又換了另一個罐子,然後又一個。格溫妮絲聽見深呼吸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淺。這隻貓頭鷹甚至能夠聽見沼澤巫狼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我的回憶罐子讓我想起了面具上的反光,是因為頭盔有寬檐啊!我真傻,我怎麼能忘了這個呢?」
「可我真的不相信什麼鷹魂。」
格溫妮絲繼續說:「而且我覺得現在和狼族搶吃的也不太好。」她停頓了一下,「我抓不到馴鹿或者其他大型動物的肉,只能給你帶點田鼠。對不起,我知道狼不是特別喜歡吃田鼠。」
格溫妮絲落了下來。
「那是兔耳青苔的味道,它們濕的時
九九藏書候就是這種味。」沼澤巫狼沒有理會格溫妮絲讓她慢點吃的勸告,狼吞虎咽,幾秒就把田鼠吞下了肚。格溫妮絲立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早就應該知道,沼澤巫狼不僅僅擅長聞味道,沼澤巫狼的另外一個本能就是比別的狼都要敏感。躲避看來是沒用了。沼澤巫狼肯定不會讓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別人耍得團團轉。
沼澤巫狼身子變得僵硬,緊緊閉上眼睛。一匹狼身上戴著貓頭鷹的——貓頭鷹守護者的頭盔,戴著他的面具。她已經注意到了那個面具和頭盔的細節,但是這些能夠令她在久遠的記憶里找出她需要的那一段嗎?
洞里一片漆黑,但是這種黑暗絕對難不倒一隻貓頭鷹。格溫妮絲還是能夠看得很清楚,就好像這裡是白天一樣。沼澤巫狼肯定也想到了這點,因為她想了想以後,轉過身,用後背擋住了格溫妮絲的視線。格溫妮絲聽見一陣輕微的叮噹聲,應該是沼澤巫狼把一個陶罐放在地上,然後又響起了像是深呼吸的聲音,好像沼澤巫狼深吸了一口氣。不過這隻面具貓頭鷹什麼都沒有聞到,這就是她和沼澤巫狼的區別。
「我想你來不只是為了給我送吃的吧。」沼澤巫狼咽下最後一口后說。
沼澤巫狼覺得有些後悔,這是她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感到後悔的時候。她很欣賞這隻貓頭鷹,也很欣賞格溫妮絲打造出鐵制藝術品卻不打造武器這一點。在很多方面,格溫妮絲都算得上是狼族的學生,還學會了狼語,雖然作為一隻貓頭鷹她還不能做到對狼語完全了如指掌,但也很不錯了。這一點,同樣值得讚賞。格溫妮絲知道狼族的傳說,知道狼族的歷史,還知道狼族的法律。也許最值得稱讚的一點,是格溫妮絲在馬爾卡達哈福狼還是一匹孤獨的小狼時,就和他成了好朋友。如果不是格溫妮絲,福狼可能永遠都找不到回麥肯部落的路,那麼他也就不會成為守衛之狼,也不會有機會那麼快證明他自己是一匹非常有天分的狼。她實在不應該嘲笑格溫妮絲。
「我見read.99csw.com到了你爸爸的頭盔,格溫妮絲!可是並不是在貓頭鷹身上,而是一匹狼!」
「是鷹魂……」格溫妮絲猶豫著說。
「是我姑姑。」格溫妮絲輕輕地說。她把那片霧是怎麼掛在樹上,怎麼跟她說她爸爸格溫尼多的靈魂受到侵擾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沼澤巫狼是格溫妮絲在邊緣之地最好的朋友。格溫妮絲一直在擔心,不知道鹿群不見了以後,這匹老母狼怎麼打獵。這種事對貓頭鷹來說要簡單得多。他們吃得不多,而且打的獵物一般身材都很小——比如田鼠什麼的,偶爾也會捕條蛇。小動物沒有遷徙的習慣,抓他們的時候也不用像食肉動物捕捉大型動物那樣,花費許多體力。堅果類的樹下面往往有很多田鼠洞,挖出一兩隻就夠一隻貓頭鷹吃的了,而且堅果樹的種類有很多,什麼栗子樹、核桃樹,森林里到處都是。所以,雖然格溫妮絲經常從自己的炭桶里抓兩塊炭帶給沼澤巫狼做禮物,這次她卻一反常態,用原來包炭的濕苔蘚包了三隻儲藏起來的田鼠,帶著他們向西飛往沼澤巫狼住的地方。泥沼上空濃雲滾滾,當她透過雲層看見沼澤巫狼的窯里冒出的煙時,非常高興。很好,她想,沼澤巫狼的炭火還沒有用光。
沼澤巫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親愛的,是我們。還記得我們兩個當時在一起吧。我們發現了什麼呢?」
「在銀紗森林里,夫人。這裏很難起爐生火。」
「是的,至少我是這樣。」
「所以,你為什麼會說這種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跟我來。」沼澤巫狼說完以後,就朝她住的山洞走去。
「對我來說,你信不信都不重要。」格溫妮絲抬起頭,用自己那雙深邃的黑眼睛看著沼澤巫狼,「我相信就行了。你應該給我點面子,聽我把話說完。」她停了一下,「求你了,夫人。」
這陣風在格溫妮絲去找她爸爸死去的地方,去找那個放著英雄面具的地方這件事上,絕對幫了大忙。她爸爸格溫尼多和狼群一直走得很近。他比其他貓九_九_藏_書頭鷹都了解狼群,他對狼群也一直十分熱情,而狼群對他的尊敬也延續到了格溫妮絲身上。格溫妮絲的朋友不多,而她也像她爸爸一樣,喜歡狼群比喜歡貓頭鷹要多一點。她意識到,自己要想找到爸爸的頭盔和面具的話,就需要一個狼鼻子的幫助,而且不是別的狼的鼻子——必須是以嗅覺著稱的沼澤巫狼的鼻子。
「諷刺我。」
「現在我們先不談英雄面具的部分,這關頭盔和面具什麼事呢?」
「可是這匹狼沒有——他可能是不懂,也可能是不需要墊東西。狼毛和青苔一樣好使,感覺都差不多。」
「什麼?」現在輪到格溫妮絲站不穩,覺得頭有點暈了。
「慢點吃。你知道,他們長得很肥,卻是吃堅果長大的。我可不希望讓你消化不良。」
「是『怎麼了』,親愛的!」沼澤巫狼搖搖晃晃站起來,一副什麼都再也嚇不倒她的樣子。她瞪著眼前這一排罐子。
格溫妮絲在空中盤旋的時候,沼澤巫狼聞出了她的氣味。可是在面具貓頭鷹的氣味中,還混雜了炭火、青苔和特別香的田鼠味!沼澤巫狼立刻流出了哈喇子。雖然她一般不吃田鼠什麼的,可是在現在這種鬧飢荒的時候,田鼠總比燕鷗蛋好吃。她後來發現,那些燕鷗蛋其實也不是完全爛掉了,煮一煮還是可以吃的。唯一的問題出在燕鷗本身的氣味上。他們的氣味和他們自己的性格配極了,沼澤巫狼認為,他們是世界上最討厭的鳥了。她管他們叫會飛的鼬鼠。燕鷗這種鳥,喙尖嘴利,性情不定,出沒的地方又很可笑,一旦有人敢踏進他們自認為的領地一步,他們就會立刻衝下來用嘴巴啄。哦,這是好幾年前沼澤巫狼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教訓。她當時立刻跳起來,把他們趕走。在死了好幾隻燕鷗以後,剩下的才不敢再打擾她,並從此遠離了沼澤巫狼的地盤。
「有了燕鷗蛋的摧殘,我的胃已經什麼都不怕了。」沼澤巫狼用爪子扯著青苔,扒出來裏面有點烤煳了的田鼠,聞了聞,「真是香死了。」
「別逗了,我氣色就沒有好過,read.99csw.com根本沒法見人。不過這些田鼠真香啊。」
「哦,偉大的狼神啊!」沼澤巫狼幾乎是喊出來的。她那隻不太穩定的眼睛突然轉動起來,轉啊轉啊,好像活了一樣,雖然現在沒有風,可她的毛全都豎起來,好像經歷了一場小颱風,掛在她胸前和肩膀上的冰也因此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說真的,格溫妮絲,你知道我對鷹魂的看法。不管是霧,還是其他隨便什麼,那都和一群被轟散的鹿群沒什麼兩樣!我壓根兒就不相信這種事——這種超自然的事,嗷嗚,嗷嗚!」她發出一種裝神弄鬼的聲音。
「哦,親愛的,情況已經這麼糟了?」
「你知道你爸爸格溫尼多在頭盔上做了一個特別的裝飾,好讓面具滑下來吧?那可以說是他特有的設計。可是我上回看見它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雖然討厭找借口,可我當時確實因為那些燕鷗蛋噁心得不行……所以我居然沒有認出來那是格溫尼多的頭盔!」
「我知道……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
「你還好吧?你是暈了,還是怎麼了?」
貓頭鷹一般都尊稱沼澤巫狼為「夫人」。格溫妮絲不知道這種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她爸爸格溫尼多最先這麼稱呼她的,因為他特別尊敬沼澤巫狼,所以也要求別的狼尊重她。格溫尼多非常討厭別人管她叫巫婆。所以,他告訴格溫妮絲,如果周圍有別的狼在場,一定要稱呼沼澤巫狼為「夫人」。「這樣他們才能學會什麼叫尊敬!」他經常這麼說。
「相信我,田鼠總比燕鷗蛋要受歡迎!」
這是一個預兆,格溫妮絲想,這預示著她這麼做是對的。這個預兆是一團熱氣流——一團可以令她飛得很省力的熱氣流。她甚至一根羽毛都沒有弄亂,就輕輕鬆鬆地飛上了氣團滾滾的天空。她閉上眼睛,幾乎是憑著習慣在飛。偉大的歌佬,做一隻鳥真好啊!而且還是一隻貓頭鷹!她已經記不清上次這麼飛是什麼時候了。如此溫柔的唯一一團氣流,只能在神聖火山環的上空遇到。可是現在格溫妮絲連神聖火山環的影子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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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什麼讓你認為我們現在就能找到他呢?」
「你說得對,可……可……可是……」
「兔耳青苔!」沼澤巫狼睜開眼睛。
「哦,我是想可能他的英雄面具就在他附近。他的頭盔和那個有眼罩的英雄面具。」
「對,他確實做了一個很漂亮的寬檐——長得像圓邊一樣,只要一按就可以讓面具滑下來,牢牢戴在頭上。可我還是不明白。」
「我爸爸死了以後,他的頭盔和面具就不知道哪兒去了,它們被……被人拿走了。」她停頓了一下,最後清楚地說出了一個詞,表示強調,「被驚擾了。」她知道有了前面這一番話,沼澤巫狼肯定能夠明白這個詞的意思,特別是這頭盔和面具是流浪鐵匠做的。
「你一直在喊兔耳青苔。」
「對,沒錯。它是關鍵,你看不出來嗎?」
「就是關於我爸爸的事。」格溫妮絲突然說,「我知道,我知道。你聽說他死了以後,曾經找過他的屍體,可是……」貓頭鷹開始辯解。
「夫人,夫人!」格溫妮絲在沼澤巫狼頭頂盤旋,用自己寬大的翅膀給她扇著風,「你還好吧?」
「你真是太好了。」
「對,這種做法很常見。」
「啊,讓我用貓頭鷹的話問問你,看在歌佬的分兒上,你最近在哪兒呢?」
「忘了什麼,夫人?」
突然一道閃光劃過這片氣味的景色——閃光,閃光!那道金屬的反射光!可是這個味道……這個好聞的味道。有多少次格溫尼多停在窯旁的時候,他頭上的羽毛仍然殘留著兔耳青苔的味道。有多少次他的頭盔反射出窯里的火光——可是那氣味出現在那匹該死的狼身上時,又是多麼的不一樣,那匹跳著愚蠢舞蹈的狼。
格溫妮絲跟在她身後。沼澤巫狼平時用來給那些母狼取暖的火堆已經小了很多,那些母狼都是生了馬爾卡達哈以後被部落趕出來的。她們經過火塘,沼澤巫狼領著格溫妮絲來到山洞一個比較陰暗的地方。各種大小、各種形狀的瓶瓶罐罐放在靠牆的架子上,有些也用馴鹿的鹿筋吊起來。沼澤巫狼突然開口:「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