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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叢談

文藝叢談

「真」的文學,是心裏有什麼,筆下寫什麼,此時此地只有「我」——或者連 「我」都沒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宇宙啊,萬物啊,除了在那一剎那頃融在 我腦中的印象以外,無論是過去的,現在的,將來的,都屏絕棄置,付與雲煙。只 聽憑著此時此地的思潮,自由奔放,從腦中流到指上,從指上落到筆尖。微笑也好 ,深愁也好。洒洒落落,自自然然的畫在紙上。這時節,縱然所寫的是童話,是瘋 言,是無理由,是不思索,然而其中已經充滿了「真」。文學家!你要創造「真」 的文學嗎?請努力?發?揮?個?性,?表?現?自?己。月光當君柔和叔遠從濃睡里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滿了樓窗了。維因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來的,獨自抱著膝 兒,坐在闌邊,凝望著朝霞下的湖光山色。
要是維因……他剛才和我的談話,著實不穩呵!」叔遠俯著看水說:「水裡沒 有動靜,你先別急,我上山看一看去。」說著便又回身跑了。
無論是長篇,是短篇,數千言或幾十字,從頭至尾,讀了一遍,可以使未曾相 識的作者,全身湧現于讀者之前。他的才情,性質,人生觀,都可以歷歷的推知。 而且同是使人胸中起幻象,這作者和那作者又絕對不同的。這種的作品,才可以稱 為文學,這樣的作者,才可以稱為文學家!「能表現自己」的文學,是創造的,個 性的,自然的,是未經人道的,是充滿了特別的感情和趣味的,是心靈里的笑語和 淚珠。這其中有作者自己的遺傳和環境,自己的地位和經驗,自己九-九-藏-書對於事物的感情 和態度,絲毫不可挪移,不容假借的,總而言之,這其中只有一個字「真」。所以 能表現自己的文學,就是「真」的文學。
遠遠地白袷飄揚,君柔和叔遠夾著簫兒,抱著琴兒,一面談笑著,從山上下來 穿入樹林子去。——維因不禁悚然微笑,自己知道收束近了。「可憐我已經是昏沉 如夢,怎禁得這急管繁弦——」
「月呵!它皎皎的臨照著,佔據了普天之下望月的人意識的中心點,萬古以前 是如此,萬古以後也是如此。——一霎時被雲遮了,一零時圓了,又缺了。無量沙 數的世人,為它歡悅,替它煩惱,因它悲嘆。——它知道世人的贊羡感嘆么?
一本皇曆,一張招貼,別人看了不知是出於何人的手筆的,自然算不得文學了 。一本算術或化學,不能一看就使人認得是哪位數學家、化學家編的,也不能稱為 文學。一篇墓誌或壽文,滿紙虛偽的頌揚,矯揉的嘆惋;私塾或是學校里規定的文 課,富國強兵,東抄西襲,說得天花亂墜,然而絲毫不含有個性的,無論它筆法如 何謹嚴,詞藻如何清麗,我們也不敢承認它是文學。
君柔忽然指著說:「剛才坐在堤邊的,是不是維因?」叔遠也站起來說:「我 下山的時候,似乎看見他坐在那裡。」君柔等不到他說完,便飛也似的跑出樹林子 來,叔遠也連忙跟了去。
至21日。)
這時維因百感填胸,神魂飛越,只覺得人間天上,一片通明。
世人自世人,它們自它們。世人自要因它哀樂,其實它們又何曾理會!只管立九*九*藏*書著, 舞著,開著,卷舒著。世人呵,你真痴絕!
法國微納特(Venet)說:「文 學包含一切書寫品,只凡是可以綜合的,以作者生平湧現於他人之前的。」我看他 這一段文學界說,比別人所定的,都精確,都周到。
濃青的草地上,卧著蜿蜒的白石小道。山影里隱著微露燈火的樓台。柔波縈迴,這 時也沒有漁唱了,只有月光籠蓋住他。
「湖水呢?無量沙數的人,臨流照影,對它訴盡悲歡,要它管領興亡。它雖然 溫靜無言,聽著他們的歌哭,然而明鏡般的水面,又何曾留下一個影子。悲歡呵, 興亡呵,只是煩惱混沌,這話它聽了千萬種千萬遍了。水渦兒縈轉著,只微微的報 以一笑。世人呵,你真痴絕!
這時林青月黑——他已經收束了他自己了,悲傷著急,他又何曾理會。世人呵 ,你真也痴絕!
「無論如何,它們不理會也罷。然而它自己是燦爛莊嚴,它已經將你浸透了, 它凄動了你的心,你臨感難收了。你要和它調和呵,只有一條路,除非是——打破 了煩惱混沌的自己!」
月兒愈高,涼風吹得雙手冰冷。君柔抱著琴兒不動,凝眸望著湖邊。叔遠卻一 面依舊吹著簫兒,一面點頭催他和奏。
君柔正俯著身子系鞋帶,聽到這裏,便抬起頭來笑道,「怎麼樣,可以做你收束的 地方么?」叔遠不解的看著維因。維因卻微笑說:「誰知道!」
「『自然』只永遠是如此了。世人又如何呢?光陰飛著過去了。幾十年的寄居 ,說不盡悲凄苦痛,乏味無聊。宇宙是好了,無端安放些人類,什read.99csw.com麼貧,富,智, 愚,勞,逸,苦,樂,人造的,不自然的,攪亂了大千世界。如今呵,要再和它調 和。——痴絕的世人呵!
維因好靜,叔遠和君柔好動,雖然同是遊山玩水,他們的蹤跡卻並不常在一處 。不過晚涼歸來的時候,互相報告這一日的經過。
「山呢?莊嚴的立著。樹呢?婆娑的舞著。花呢?明艷的開著。雲呢?重疊的 卷舒著。
抄襲的文字,是不表現自己的;勉強造作的文字也是不表現自己的,因為他以 別人的腦想為腦想,以別人的論調為論調。就如鸚鵡說話,留聲機唱曲一般。縱然 是聲音極嘹亮,韻調極悠揚。我們聽見了,對於鸚鵡和留聲機的自身,起了絲毫的 感想了沒有?仿杜詩,抄韓文,就使抄了全段,仿得逼真,也不過只是表現杜甫韓 愈,這其中哪裡有自己!
它理會得自己的光華照耀么?它自己心中又有什麼感想?……然而究竟它 心中有什麼感想!它自它,世人自世人。因為世人是煩惱混沌的,它是清高拔俗的 ,贊慕感嘆,它又何曾理會得。世人呵,你真痴絕!
君柔和叔遠依舊坐在闌邊說著話,也沒有理會他。
叔遠向著君柔點一點頭,君柔便笑著坐起來,伸手取下壁上掛的一支簫來,從 窗內挑了維因一下。維因回頭笑說:「原來你們也起來了,做什麼嚇人一跳? 」叔遠說:「我們都累的了不得,你倒是有精神,這麼早就起來看風景。忙什麼的 ,今天還是頭一天,我們橫豎有十天的逗留呢。」維因一面走進來,笑說:「我久 已聽得這裏的湖山,清麗的了不得九九藏書,偏生昨天又是晚車到,黑影里看不真切,我心 里著急,所以等不到天亮,就起來了。——這裏可真是避暑的好去處。」
堤岸上只坐著他一個人,月兒漸漸的轉上來。湖邊的繁花,白雲般一陣一陣的 屯積著。
叔遠一面站起來,一面問道,「剛才你和維因說什麼『收束』,我不明白。」 君柔笑說:「這是他三年前最愛說的一句話,那時你還沒有和我們同學呢。我今天 偶然又想起來,說著玩的。因為維因從小就和『自然』有極濃深的感情,往往自己 一人對著天光雲影,凝坐沉思,半天不動。他又常說自殺是解決人生問題最好的方 法,同學們都和他辯駁,他說:『我所說的自殺,並不是平常人的傷心過去的自殺 ,也不是絕望將來的自殺,乃是將我和自然調和的自殺。』眾人又問他什麼是和自 然調和的自殺?他說:『我們既有了生命,就知道結果必有一死,有生命的那一天 ,便是有死的那一天,生的日子和地方,我們自然不能挑選了,死的日子和地方, 我們卻有權柄處理它。譬如我是極愛「自然」的,如果有一日將我放在自然景物極 美的地方,腦中被美感所鼓盪,到了忘我忘自然的境界,那時或者便要打破自己, 和自然調和,這手段就是常人所謂的自殺了。』眾人都笑說:『天下名山勝景多著 呢,你何不帶柄手槍,到那裡去自殺去。』他正色說:『我絕對不以這樣的自殺為 自殺,我認為超凡的舉動,也不是預先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是要自殺的,只在 那一剎那頃臨感難收,不期然而然的打破了自己。——https://read.99csw.com我不敢說,我的收束就是這 樣,不過似乎隱隱的只有這一條路可以收束我。』自殺是超凡的舉動么?不打破自 己,就不能和『自然』調和么?他的意思對不對且不必說,你只看他這孩子特別不 特別?」叔遠聽著便道,「這話我倒沒有聽見他說過。我想這不過是他青年時代的 一段怪想,過後就好了,你且不要提醒他。」正說著,維因拿著琴弦,走上樓來。 他們一面安上弦子,便又談到別的事上去。
君柔呆站在堤邊說:「我看見一個人坐在這邊,又站起來徘徊了半天,一聲水 響,便不見了。要是別人,也許是走了。
『自然』不收納你了!
闌邊排著一張小桌子,維因和君柔對面坐著。叔遠卻自站在廊下待月。涼風颼 颼送著花香和湖波激蕩的聲音,天色已經是對面不見人的了。維因一手扶著頭倚在 桌子上,一手微微的敲著桌邊,半天說道:「君柔!我這兩天覺得精神很恍惚,十 分的想離開此地,否則腦子裡受的刺|激太深了,恐怕收束就在……」君柔笑將起來 說,「不要胡說了,你倒是個實行家,從前的話柄,還提它作什麼!」這時叔遠抬 頭看道:「今兒是十八呵,怪道月兒這半天才上來。」維因站起來望時,只見 湖心裏一片光明,他徘徊了半天,至終下了廊子,踱了出去。
這時聽得樓下有拉琴的聲音。維因看著牆邊倚著的琴兒說,「叔遠,你不說琴 弦斷了么?你聽,賣弦兒的來了。」叔遠道,「我還沒穿好衣服呢,你就走一趟罷 ,那壁上掛的長衣袋裡有錢。」維因說,「不必了,我這裏也有。」說著便走下樓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