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完全則寧無（三）

都過去了，花也隱了，夢也醒了，前路如何？便摘也何曾戴？

這「寧」字真用得有意思呵！表示出去取之間，有無限的徘徊，無限的思索。 然而又至終拋棄一切，犧牲一切，來趨就「完全」等候「完全」。

「非完全則寧無」。這語意實在不是爭氣鬥勝，要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只 因不冷不熱，不進不退的光景，太令人難受，一絲的希望未絕，要前行卻又著實沒 有把握，徘徊之間，只枉廢許多精神與光陰。慧心人是不肯這樣做的，完全了更好 ，不完全就掉頭不顧，遠走高飛，這真是英雄的行事！

我想白花終比紅花好；然而為何我竟沒有摘，她也竟沒有戴？

前路是什麼地方，為何不隨她走去？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日追記。

若是連今ｒeａｄ.9９cｓｗ•cｏm日的「完全」也求不到時，那時又何妨斬鐵截釘的說一句「非完全則 寧無」？

不得已我再說一說「非完全則寧無」。

是否已盡了「無」的能事。

有一日世界上的農夫，織婦，士子，工人，都虛擬著將來完全的世界，想到自 己現在所著手做去的，真是連「完全」的萬分之一都不如。於是都望空凝想，棄業 嘆息。這樣的「非完全則寧無」，結果就是使世界成為冰球；只有灰心，只有失望 ，只有更不完全。

非完全則寧無（二）

一個朋友用這個題目，作了一首白話詩。又一位朋友用這個題目，作了一篇小 說。前後看見了之後，我自己又做了一段雜感。

易卜生的劇詩《柏拉圖》里，有一句極其精彩的話，也是他的意志哲學，就是九九藏書 「非完全則寧無」。

是嚴冷，是溫柔，又是如何的使人感慨呵！

昨天偶然翻出龔定庵的一句詩，是「百事翻從闕陷好」。——這句詩我認為無 意思；不過這「好」字，卻大可為「想不透就索性不想」解圍。

何處尋問，只覺得眼前竟是花的世界。中間雜著幾朵白薔薇。

進一步說，世界哪有完全的事？完全到底有什麼標準？完全到底有無止境？今 天看看是完全，明天又有比昨天好的，昨天的完全，就不是真完全了。推想下去， 現在的完全，終是使人懷疑的。將來的完全，終是沒有把握的。這「寧」字又何所 依附？

現在的界說是：我今日所以為「完全」的就是「完全」。

「非完全則寧無」，有時近於矯情，然而矯情的確是一種學問，也更須有一份 九*九*藏*書勇氣。工夫不到是矯不成的，大人物與庸人的分別，也只在於矯得過與矯不過—— 也許這是我的偏見，然而我個人是如此信的。

未來的「完全」，且不必管他。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一日。一朵白薔薇怎麼獨自站在河邊上？這朦朧的天色 ，是黎明還是黃昏？

只有「完全」是好的，是美滿的。世人都知道有個「完全」，都知道希望「完 全」。

抬頭望她去路，只見得兩旁開滿了花，垂滿了花，落滿了花。

我說，「你來，給你一朵白薔薇，好簪在襟上。」她微笑說了一句話，只是聽 不見。然而似乎我竟沒有摘，她也沒有戴，依舊抱著花兒，向前走了。

但是「無」的界說，卻是隨著「完全」而解決的。所以主腦仍是「完全」。

推究一個問題，真不容易呵！只有九*九*藏*書剛一著想時是清晰的，再一想，就越來越模 糊了。

有時理想太超玄了，所以為「完全」的，既在虛無縹緲之中，同時使不完全的 更不完全。

她來了，她從山上下來了。靚妝著，彷彿是一身縞白，手裡抱著一大束花。

「非完全則寧無」，這語氣是如何的嚴冷呢？然而可以激起青年人的決心，喚 起青年人的覺悟。「不進行則已，既進行了，就不是無目的地奮鬥。」又好似溫柔 的音樂。

一樣的題目，她們所做的彼此用意不同，對象不同。我的又和她們的不同。然 而總起來說就是：「天下萬事，都是完全的好；要不完全，不如無有。」

非完全則寧無（一）

使我思潮滯住之點，只是「完全」兩個字的標準和界說；但是若再進一步，這 「無」字也須有它的標準和界說。怎樣才算是ｈttｐs://rｅａｄ.9９csｗ•ｃｏm「有」，怎樣才算是「無」；「掉頭 不顧，遠走高飛」

（本篇最初發表于北京《晨報》１９２１年８月２６日，后收入詩集《春|水》。）

想不透就索性不想——這也是「非完全則寧無」么？

固然是既知道有「完全」，便應當希望「完全」。但有時理想離事實太遠，前 途沒有把握，對方隱在雲霧渺茫之中。無目的地奮鬥，結果只是徒亂人意勞而無功 的。何如斬鐵截釘的一句「非完全則寧無」？

一九二一年八月六日。

一九二一年八月一日。

「完全」不要從第一越到第九十九，從今日越到萬古千秋，只要一步一步進。 因為今日有今日的「完全」，明日有明日的「完全」；若要看到世界的盡頭，世界 上就真無所謂「完全」了。

但無論如何，奉行一種主義，不要如同拜偶像，死守著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