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花叢中
「玩笑歸玩笑,有阿新小姐這樣兩小無猜的愛人,的確很難移情別戀。總覺得那個小姐怎麼樣呢,正如初春三月的歌曲中所唱,『得見到那麼美麗的容顏是我的錯』。到底是誰有錯呢?」
「不是要你那麼說。」
她贏了就開心,失敗就生氣,是個放肆任性但不惹人討厭的女子。興之助心中一直回憶著她的面貌,正如母親對自己所說真的並不惹人討厭,但作為男子漢興之助也不能過分表露感情,要是被阿新記恨,該怎麼辦?他心裏沒有果斷的定論,這一切究竟都是什麼,如墜五里霧中彷徨猶豫,感覺月兒花兒都在遙不可及的遠方。
「不要餓肚子呀。」阿辰還是那麼幽默俏皮。
「不要講大道理啦,大家熱鬧起來吧,我可是洞察一切。」阿辰小心拿捏著火候,故意揀些高興的愉快的說給他聽。
接下來阿辰又認真詢問:「此乃真言秘密,看到這個字,腦海中便浮現出一個嬌俏可愛的身影。那人從髮根處梳著島田髻,『哥哥這個字怎麼讀呀?』然後把書本拿在面前,說:『我知道啦。』我彷彿看到這樣的場景,她真是別提有多麼開心了。」阿辰說完粲然一笑。
阿近侃侃而談,怒火攻心。
「想你的時候,可以畫下哥哥的樣子,來慰藉慰藉思念吧。」阿新說。
未來就是八重海路上漂浮著的大船,天空波浪滔滔的滄海汪洋,水源是山路青苔的露水,果真是不諳世事的公子哥,這凝望的目光里什麼也看不到,不用問便知興之助迷惑在心中的廟宇里。
「各種意見真是無法招架,好不容易逃之夭夭,在這裏請求您跟我商量下一步對策。」
「這不麻煩,比春花盛開的長堤還要艷麗,比秋季沙洲的月亮還要清朗,比歌舞達人的妙音還要動聽。您喜歡的歌曲畫作什麼的,看見就開心,聽起來就心生嚮往,肝火也好焦慮也好全部可以平息,只要回憶起來靈魂便飄飄然。」
興之助後來再也沒有說話,心似乎在滴血。
「您說得多麼可笑啊,我完全不理解,雖然明白您含辛茹苦撫養成人的恩情,但兒子真的力不從心,我知道這是您日日夜夜的期盼,但是,依靠著裙帶關係憑藉岳父大人庇佑,我從未想過將這些作為立身處世的媒介。就當我是怯懦好了,我的東西就應該是我的,要是沒有這張人情網就不能在世上立足,我也認了,您無須為我挂念,您請坐吧。」
「你就把我當作白痴吧。」阿近不由得怒火中燒。
夜半難眠燈影朦朧,不久鳥聲啁啾鐘聲警醒,待阿新跨過門檻,汽笛聲響,朝霧消散之時,興之助該作何思量?
第四
興之助斬釘截鐵地回答。
「為了什麼?」阿辰又問。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這個世道的力量光憑眼睛是看不到的,快樂也好悲傷也好不是我能決定的,我心已死,憂慮的時候便顧著憂慮,高興的時候便想高興,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呢?不是嗎?」阿新下定決心。
還有一個則是瀨川舊友打點出來的某位姓黑澤的畫師,雖然未揚名天下,但他立志繪畫,反而討厭什麼大畫家之類的庸俗稱謂,自然有股逸然之風,如今已從世間隱遁,將家業完全交由兒子嚴加管理,自己則無拘無束。聽說祖先生地在甲斐,他在此地既能觀賞海岸千鳥君千秋萬代的景色,又能專心作畫,於是在附近的山屋暫時閉門不出。妻子就是本地生人,很快便融入了鄉下生活,想必田園歲月也不會太過寂寥,索性便安家於此,多年來兩人舉案齊眉,共賞風花雪月,寸步不離親密無間。「如今考慮到無人幫忙打點日常,想要一個侍女伺候左右,阿新要是認為合適,就拜託她了。那樣可愛溫柔的小女孩,若能像自己孩子一樣常伴身側,就算不會畫畫,也能撫慰兩位老人山居的寂寞。如果萬事和順,便可一起隱居山裡,只可惜年輕人不願拋下繁華的鬧市,或者盼望成為好地方的奉公人吧,所以幫貧窮畫師看家什麼的話的確很難說出口啊。」畫家的妻子訴苦道。
什麼花露情濃,可笑至極,阿近這樣貶低著。「魂如繩玉串,欲斷只當斷。日夜輾轉情難忍,因興之助而陷入焦灼的生命似乎奄奄一息。」有人來向阿近轉達了這樣的消息,怪不得這段時間煞費苦心有內情,一陣暴風雪掃平了心頭的憂慮,送來了戀愛童子。父親是某省高官,家https://read•99csw•com裡富而不露聲望很高,那人便是田原某君的愛女。
「瀨川先生,人哪,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為何事苦惱。我沒能料到自己會守寡,唯願能拂去身邊的浮雲,祈願心裏的明月可以永遠澄明皎潔。而且,天不遂人願,這些年經歷了太多的傷心事,我沒法當作一切都未發生過,最後只好得過且過,借酒澆愁,一個人心裏焦慮不安,重要的本人音訊全無了,豈不是就難辦了?」
「不,並不是阿新的原因,我沒有被什麼牽絆。」
「而且興之助,事到如今,你應該明白不能再有所動搖,若還是依依不捨,應該制止這種念頭。」
阿新從八歲開始,便由阿近精心撫養,阿近非常疼愛亡夫的這個小侄女,也順水推舟撮合二人,看著兩個人開心的小臉兒,凝視著二人開心的身影,哪怕自己孤身一人也算有些安慰,多年以來阿近盡情地描繪著美好的希冀:「我很快就要變成老太婆了,不過就這樣靜靜地變成一個慈祥的老太太,未嘗不是人生一大樂事。若真能如此,阿新一定會歡喜,興之助也不會為我操心。」
「遵命。」興之助不管在哪裡都像開玩笑。
兩小無猜宛如金童玉女,白玉無瑕毫無芥蒂的二人,早已是至死不渝的真心,他們兩情相悅連我也深有體會。阿新少女心思,懵懵懂懂,她正做著遙遠的雲端美夢,興之助就更是如此了。誰都知道他的意中人是誰,還像吃奶的娃娃一樣純稚。愕然間記起來這些事情,阿近滿腔怨恨,想哭卻不能放肆地流下眼淚。唉,這世間真是罪惡的世界啊。
阿新該何去何從,成了此刻的問題。
「若能一直待在伯母和哥哥的身邊,就是最高興的事了,如果不能如願也是世間常事。」阿新說。
「盡說傻話。」興之助苦笑。
興之助沒有勸她留下。
簾內的人耳聰聽到寒暄聲,放下蜷縮在膝蓋上熟睡的小貓咪,又將讀到中途的插畫報紙放在茶几上。
「黑澤先生不是畫師嘛,哥哥也很喜歡作畫,我也想學畫。」
「母親總是為了你著想,為了你生氣發脾氣,無所忌憚無所畏懼,縱然你順利通過法官考試位列奏任官,爾後在下鄉巡視中度過幾年,再加上種種規則的制約,在繁華都市一舉成名受到世人矚目之類的事情,也是按照既定計劃安排,一生安安穩穩,無過無非完全按照尺度行走。在有限的圈圈裡,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牽絆著,必須遵守別人的命令,根據命令行事。一生毫無功績,去世之時只有知己兩三前去憑弔,子女幾人前往祭拜,這些跟貓貓狗狗有何區別?夢想和生活全部煙消雲散,這樣的人生,你滿足嗎?如要做夢死後自會長眠,謊話也好真話也好虛偽也好,美也好醜也好要接受便全盤接受。難道你沒有一飛衝天的野心嗎?怎麼樣興之助,你不回答是不同意嗎?可悲,做母親的勸導你連一半都沒了解,看起來你還在為兒女情長所困,明知道你的愚蠢品性,還繼續煞費苦心是我的錯。現在無論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那麼,隨你便。」
第一
阿近拿到這個文書自然高興,只是興之助目瞪口呆,沒有想到這麼過分的玩笑居然成真。既然如此,要是勃然大怒,豈不會被人嘲笑愚弄,哪裡能容下我的意見啊?母親本就同意這門親事,這是她盼了又盼的事情,我如果不同意,她勢必會和阿辰結為同盟,不知道到時候會如何為難我,那邊也好這邊也好,絮絮叨叨麻煩至極。長痛不如短痛,船到橋頭自然直,無奈中只好放棄執念。他感到輕而易舉地被拉入深淵只能與黑夜為伴,被人任意擺布毫無還手之力。
在本鄉的丸山或是片町,柳枝櫻花掩映的圍牆內,有一個安靜清幽的好去處,雖並不寬敞卻也清雅宜居。戶主叫瀨川興之助,去年剛從秋山法學院畢業,當下在一家出版社的編輯部就職,工資勉強說得過去,他盼望有朝一日可以實現自己的凌雲之志。母親阿近年過五十,堂妹阿新小興之助六歲,今年剛剛十八。
興之助懊悔不已:「那樣太過意不去了。」他無法輕描淡寫地說出口。
最近這些時日,一直忍受著旁人不知的辛勞,若要堅決回絕肯定會令母親怒火中燒。好吧,那樣的話,我就可以磊落地堅持自己所愛。但我一時興起做起傻事,今早上不應該去谷中那裡,本來此處就是是非之地,無外乎愛屋及烏,要是去的話阿辰一定會提起那事,真是啰里吧唆,要是不去還能有個了結。興之助心煩意亂無處排遣,哪怕片刻也好,多想忘記這些煩惱。雖說麻煩,但也不是不想聽阿辰講那些趣事,好吧,要是她繼續說陳詞濫調,那麼我就搗亂,不管她多麼能言善辯,我粗暴地回應「不知道不知道」便是,這樣阿辰就會閉嘴不再多言了吧,其實自己也不確定該怎麼做,渾渾噩噩中敲開了谷中的門扇。
「確實如此,同海和山三千年的我相比,因力量弱小而失敗,多可笑,不知為不知,雖然自大傲慢,囡囡以後無須惱火,從此什麼事都可以交給我,我願打願挨。」
祈願愁眉舒展,能看到惠風和暢的春色。我是為了瀨川家好,為了興之助的前途著想,親眼看見上天降臨好運在我孩子的身上,明知道她會恨我,卻不得不叫這可憐人墜落於淚水的深淵。話雖如此,阿新也有阿新的命運,即便不能同興之助九九藏書廝守一生,但她一定有自己命中注定的緣分,也會有屬於她自己的幸福。我並非不為阿新考慮,就算她身世可憐,令人同情,當時決定撫養她也只是暫時之計罷了,可就算兩人在一起,勞燕分飛才是最終宿命吧。可兩人相伴一天,就令興之助依戀一天。如今她總是憂慮深深,比起二老在黑暗中迷茫的悲傷,養育之恩也就是轉瞬即逝的露水罷了。我決定了,變成好鬼也好化身為蛇也罷,被人指責為狠心可怖也罷,幫助興之助擺正心態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興之助暗中周旋,觀察著表妹的臉色。
我多想將阿辰、田原從腦海里揮除,在滔滔大河裡洗去煩憂,落得個清靜啊,又想起阿新那副楚楚可憐天真無邪的樣子,她對我無微不至體貼周到,洗衣做飯縫縫補補,若是她知道了這對母子的野心,肯定不會對我這麼好了吧。那顆毫不知情的心還在儘力服侍著魔鬼般恐怖的伯母。今天從谷中回來我說了句有點兒累,「我給你按摩按摩吧」,阿新便體貼地給我揉腰捶背,她太可憐了。
「而且住在東京的話,也可以將事情託付給我。其實本來也不是什麼奉公人,本著跟夫人學習的心思去學一點兒手藝也好。若是此時歸隱田園,最終同行腳僧一樣,可能要四處奔走,你剛才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為何想去那個地方?」興之助問道。
「留下來吧,留下來吧。」興之助一心祈禱,然而又千方百計尋找諸多工種,最後得償所願,敲定下兩個非常合適的做工場所。一個是阿辰找到的差事,是在霞關一個很有名望的舊諸侯處做事,「雖說不能同以往相比,如今表面看去簡樸節省了些,但吃穿用度可不是小門小戶所能比得上的,到她家人家當用人可不能是小商人小官吏的姑娘,若能跟身份高貴的小姐學有所成,禮節舉止當然會與眾不同,要是有心還能精通琴棋書畫,三五年之後說不定還能得到不錯的賞賜,總之這是個富貴漂亮的府邸。」
阿辰起身迎接:「近來可好吧,這是賞梅歸來嗎?有人在橋本好像看見你了,沒有帶禮物過來真是有失體統。」阿辰笑著打趣。
如此這般解釋著一生的利害關係,興之助本以為,剛開始勸她當用人,肯定會覺得詫異奇怪,定不會驟然同意。誰知阿新並沒有過分吃驚,就像曾經想到過一樣,爽快地同意了。
「往低了說,就拿我們女人說說吧,聽聞那位田原夫人曾是東京祇園的舞姬,她是身上有污點的人,也是普通人家閨女出身,卻擺脫了系著圍裙、束著攬袖帶的生活,不用去水井邊淘米,不用在廚房握菜刀。儘管生來卑賤卻慧眼識局,將那個大鬍子老爺玩弄于股掌之中,搖身一變成為闊太太。人們呢,只敢在暗處吃吃飛醋罷了,人家的地位比公爵還高,若是比較一番,田原夫人遜色于哪個公侯子爵的夫人?慈善、音樂會各種活動上,人家接觸的都是社會名流,有些幹事還是什麼大官,這還不算什麼,有時候還有相當高級的官員呢。要是同我們相比,簡直是夜空中流動的銀河,和埋在地下的暗溝那樣的區別。這世間,並沒有貞婦孝女顯赫發達的案例,人世間體面榮華的都是田原夫人這樣的女人啊。
既然事已至此,阿新毫不猶豫地開始收拾行囊。興之助心裏祈盼著,哪怕是再多一天也好,多希望阿新能留在這裏啊。
「那些話先不提,臉色不好頭也疼,無精打采地從家裡出來,然而沒有好玩的地方,平日我哪有這麼多煩惱啊。想著來到此處定能舒暢些吧。活著,真是痛苦,人生還有什麼價值?我感到困惑。她要不聽猿蟹合戰就不稱心。」
「雖說我管閑事,但阿新的確是個大麻煩。要是知道的話一旦事到臨頭再開始討論,阿新絕對會說不願意,所以阿新搖頭拒絕的話,怕是誰也難開口吧。到時候我會美言幾句,給她講講道理。若要再拖延下去,怕是天有不測風雲,到時候萬一又出什麼岔子,事到如今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我們哭都沒地兒去。田原那邊的事情難說會不會告吹。」
「這不是瀨川先生嘛,歡迎歡迎。」婢女的高亢聲音從玄關傳來。
阿辰拿出罕見的友仙被褥,二人於是在火盆前面相對而坐。
「阿辰經常說起的寶貝兒,暫且不考慮情面上的問題,漂亮也好一般也好,正因為曾經見過世面,才會考慮得深遠。不管您怎麼斟酌用詞,我就是適合小豆枕頭。」興之助裝糊塗地回答。
自家庭院籠罩在祥雲瑞彩之中,阿近日日沉浸於這種美夢,幻想著留有威嚴八字鬍的興之助,體面榮華地乘坐豪華的漆黑包車,這幅情景在心裏越發清晰起來。
話題轉移到田原這邊來。
「臉色真不好,你不開心嗎?是你的寶貝兒任性讓你遭難了,還是拗不過母親大人,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不覺就走到這邊來了,誰惹你這麼不開心啊?」
表面上只在談論起程去往黑澤的事情,田原大人那邊雖並無風波,但其實背地裡開始互通筆紙。雖說阿近無須擔驚受怕,但心裏只盼望能儘快早一天啊,儘早一點兒,這些天幾乎都食不知味read.99csw.com,不過她最終熬到了心心念念的「明天」。明天阿新便要去上野坐車,阿新在想些什麼?不用說思念的人知道也無奈,哪怕是一個詞語也包含著千愁萬緒,興之助此刻覺得有一把利刃在胸中攪動,心痛不已。
於是興之助把身邊的報紙放到面前,指著一個「新」字:「就是這裏。」
「雖說死者為大,但你跟你父親簡直太像了,自我感覺良好,從來不會細細思量人事,也不擅交際,越活越愚蠢。這還不算,剛才正如我所說,在鬱郁不得志的浮世里捨棄諸願,幻想青苔聽雨,茅屋數間,風和日麗的生活或許也別有一番趣味。但你曉得嗎?半生不熟的日子才最不如意啊,門縫裡吹來的風霜寒冷徹骨,妻兒孩子衣不蔽體,痛感身世可憐,從不會有一天半夜感到心情舒暢,身體骯髒,又被骯髒的人使喚,拿著微薄的薪水像臨時僱工一樣勞作,短短一生,庸庸碌碌,這就是你夢想的生活。雖然你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最後不過是重蹈你父親的覆轍,可笑可憐淪為一個好好先生。」
「你的主意想法還沒有定型,說到底你就是一根筋,不管問什麼只回答不好或好,難道你不能下定決心讓母親稍稍鬆口氣嗎?父母不會害你。要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你不用考慮任何人,斬釘截鐵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並不是針對誰,阿新雖說打小就養在身邊,但你們之間也並無山盟海誓的約定,你沒有要照顧她的義務,更何況你還沒有見過田原家的姑娘,而且也不是說一定要你娶她為妻。只是考慮到前途未來,日息之間做母親的傷心苦惱都是為你。自從父親去世以來,如你所知,親戚們像蒼蠅一樣營營往來,真是麻煩至極,但真正出力的人卻寥寥無幾。可憐的孩子,即便有青雲之志,可有我這麼個沒用的母親,害你連學士的稱號都得不到,更何況我們現在還有不少借債,苦不堪言啊。只要一細想你的將來,我便無法安然入睡,失眠對於老年人來說尤為難挨。而且田原那邊也不太穩定,就連媒婆和我也不能放心,命運隱藏於暗處,天機不是普通人可以預測的。若是我的夙願能夠實現該多好,我正是感到運氣不佳才說這麼一番話,你別覺得為難。我是為了你好才說出逆耳之言,要是大家能夠團結一心多好。『不義且富貴,於我如浮雲,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在其中以。』若你淡泊寡慾,我也便尊重你的意願。你要是覺得目標過於遠大就中途放棄,那麼以後我想必就會租兩三家陋屋,洗洗涮涮,衣衫襤褸,老眼昏花直至六七十歲,含飴弄孫度過餘生吧。怎麼樣啊?興之助,你靜下心來,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話。」母親咄咄逼人,令他感到難言的憋悶。
年輕人興之助雖然有些勉為其難,但還是加入了「源平合戰」,小組分了三次,三次的同伴都是阿辰門下的第一門第,也就是田原家的愛女阿廣。她跟父親一樣皮膚不算白皙,但少女正值青春妙齡,粗茶新沏也好喝,在花哨的母親熏陶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穿著花朵繁複的淡紫色中長振袖,緋紅小絲綢八口處暗香盈盈,鮮艷明朗引人注目,腰帶是繻珍材質嗎?金具上是名匠夏雄雕刻的鯉魚躍龍門,華貴明艷的裝束與她活潑燦爛的天性倒是十分相配。
第二
興之助豎起大拇指,雖然被阿辰猜中了心事,但還是難以開口。
「是西北風,還是南風?沒聽天氣預報怎麼陰天了。心裏迷迷糊糊烏雲涌動,想要阿辰夫人幫我把烏雲扇走,不知不覺就來您兒這拜訪了。」
阿近本來和阿辰就不是很投緣,她只是已故夫君的一位友人的遺孀罷了,平常她就不樂意興之助喜歡和她來往,不管這次商量談判如何,她絕不會輕易被騙,阿近平復心緒。但事情的進展還是叫人高興,到了和阿新開誠布公的時刻了,小門小戶的家事就算想隱藏也藏不住,想要知道簡直是手到擒來,但還是不想鬧得太僵,不要公開表露,不管怎樣需要尋求個好辦法。為了阿新的將來不至於太落魄,那個姑娘一定不會答應嫁人,所以可以挑挑舉止禮貌的缺點,隨便給她取個名字送到大奧里當差最好。不管怎樣,若是離家一兩年時光,雙方也會逐漸淡忘彼此,從此以後各自成家,互為陌路,應該不是難事。兩人這麼交談著。https://read.99csw.com
第三
用不著翻弄熟讀的長篇大論,連我自己都有點兒難為情,迫不及待在墨水盂注入清水,細緻地研磨過後瀟洒寫下線條壯麗的「慶賀萬歲」。「昨天興之助非常開心地來過了,想到接下來會有很多吩咐,今天照例過來,對夫人也詳細解釋了一切,想必那邊也會高興吧。並且後面還要準備種種,商量種種,本想親自登門拜訪,但總感到稍微有些不便,聽說今明兩天有空,希望事情能進展順利啊。」阿辰迫不及待地稟告阿近。
「您的命令我定當遵從,若要自己來選擇,我不太喜歡侍奉貴族大人,還是黑澤那邊好,可以更隨性些吧。關於將來我並沒有什麼值得託付的。」
丈夫在世的時候,雖說溫柔沉穩,但我萬事急不可待心煩意亂,到底弱女子的個人意見沒有分量,內心鬱積的念頭越發無法自持,難以壓制的火焰時常燒灼著身體。阿近的心愿登上至高的山峰,希望終有一日能得償所願。在普通人看來,阿近的兒子孝順上進,阿新雖說是外甥女,但跟親生孩兒並無兩樣。阿新朝夕照顧,只待阿近年老樂享隱居生活,這是多麼令人艷羡的福氣啊。但對於自滿的人,此等樂趣根本不屑一顧,可世事並非如願,興之助不停忙忙碌碌,阿近的想法與常人不同,好高騖遠也罷,不自量力也罷,哪怕迄今為止的一切化為流水裡的泡沫,天意如此無所謂對錯。
「簡而言之,要是沒有當家的話,你的心肝寶貝就會一直任性下去。」哄她其實就是小菜一碟,他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第七
第六
第五
阿辰變得越發非常認真:「雖說她是弟子,但是也如同自己的孩子,我也十分疼愛小姐,雖然想盡說明一切,但你一心一意,也不能不體察你的心情。跟過家家酒的純真往昔告別,到今天她也只有你可以依靠。阿新小姐的確可憐,若是辯解也是可笑。即便如此,田原家的事情也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我還好,別人可不是那種任人擺布的性格啊。總之在兩條路上徘徊,你辛苦了,自然也會反感母親的吩咐。你不要考慮我這邊,不管什麼事情可以提出來大家一起商量。」阿辰循循善誘。
「我不同意。田原也不行,阿新也不行,萬事都入不了我的眼。」
那麼純真無邪的人兒,就像落入眾人設計好的圈套一樣,實在太讓人疼惜。
「這個無解,又不是禪問答。」阿辰眼含笑意。
連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心,過去現在,直到今天,初春三日,新春伊始醉屠蘇,眼睛浮現和心裏所想都是谷中的小屋。今夜麗人集會,舉辦歌留多,迎接客人的小廝也興緻高昂:「歡迎光臨。」歡天喜地地將興之助迎進門。
母親一直凝望著兒子的臉:「那就這樣吧。」她發出一絲哀嘆。
「什麼時候要娶她為妻?光是口頭約定算什麼大事?不應該對田原有什麼不滿。」興之助被責備一通。
失去雙親的阿新自小由阿近撫養,三人相依為命。雖說筒井青梅的往昔早已逝去,但從垂肩發的童年開始阿新就同興之助一起生活,都是獨生子女便更加成雙成對。阿新是女孩子,在這世上也沒什麼朋友,她把興之助當作親哥哥,並滿懷期待地將其作為此生寄託。微風吹皺一池春|水,興之助也疼惜妹妹,心裏有了一份愛戀。有了這麼美麗無瑕的人兒,要是有一丁點兒見異思遷的心思,連自己都覺得過分,可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學畫畫之後怎麼打算呢?」
次日,阿辰驅車來到田原大人家,稟告某些事情。夫人笑逐顏開,回去之後就招呼用人,興奮得腳底直發飄。
只是如今卻突然坐卧不安,彷彿在悲傷的黑夜裡彷徨,自己的心被憤恨纏繞,似乎朦朧中看到了宛如從天而降的幸福圖景,無常虛幻的感情牽扯著一顆脆弱的靈魂。阿近隱約覺得那難以企及的光明應該就在某處,興之助少不更事,性格懦弱還被兒女情長牽絆著,亂花迷眼,從不為將來做打算。假使他一直瞻前顧後,那麼在往後的艱難人世中將失去立足之處,只能在渺渺塵世中掙扎著過完無趣的一生。雖然世人都說,家庭和睦是人間的至高享樂,若能如此,別無他求。然而,若只乘一棹孤舟怎麼順利抵達河之彼岸?況且沒有港灣可以倚靠,四處漂泊該是多麼苦楚啊。他自認為是青年才俊,不想勞煩他人,這種想法偶爾聽到可能會心生敬意,最後怕是會永無立足之處,根本不會有伯樂來鑒別他
九九藏書到底是玉是瓦,到時候只怕後悔也太遲了。雖說現在他心裏還眷戀種種,但丟卒保車乃是人之常情。近些日子總是聽聞,哪位哪位名人仰仗夫人的關係才攀到如今的位置,或許此等事情難以啟齒,但譏諷歸譏諷,男人要想成就一番事業怎會沒有污點呢?與其沒有志氣地隱身草莽,不如攀附有利的力量,威武體面地在人世中大展宏圖才是正道。阿新的事情還是小事,興之助要是失去飛黃騰達的機會,可就時不再來,我決不能有婦人之仁。
平常沒有想到的事情湧進心裏,心中產生一股無法言說的噁心感覺。
人心就像花兒,開了又敗。今春來臨之時,阿新的臉上染上緋紅微笑,在牆角折下一枝又一枝的梅花,爾後去到熟悉的習字老師那裡,請老師指正謄寫的書法,跟伯母和興之助都端莊打過招呼便出門了。阿新走後,阿近吐著煙圈,若有所思地離開放著火盆的茶室。興之助的三疊大的小房間堆滿了書本,桌上攤開書卷,梅花暗香浮動,興之助正凝神遠眺。阿近坐到兒子身邊,感到屋裡面一股微微涼意,於是撥旺炭火,悠然端坐于自己帶來的坐墊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肯定又是那些陳詞濫調,還沒聽,興之助臉上就浮現出厭煩的神色。
曾經的往昔不堪回首,興之助頑固勁頭一上來,誰都沒招兒。阿近一番苦心勸誘以爭執告終,留下待解的難題。
「雖然同樣都是做用人,在顯赫漂亮的內府當差勢必要學會卑躬屈膝,但其實可以當作玩樂,一眾人群中身穿著柔軟絹布,且能擔任貴族的用人將來也有指望,說起來也好聽。阿新覺得怎麼樣?」興之助問。
「萬萬不可失敗啊。」阿近對天許願,「這並非我特意安排的緣分,感覺就像玩笑一樣虛幻,如今竟夢想成真,我感覺還在夢裡一樣,不過總算能夠安心和放鬆了。」
「你說的是真的嗎?你還是太年輕了,也正因如此母親才會思量未來,甚至惦念起自己去世以後的日子。而你呢,將世界看作小小的書桌,沒有什麼比得上你手中這支六寸長的筆,欠考慮的讀書人就是這樣。若是狠狠激勵一下,功成名就的那天指日可待。猶如東照宮樣御遺訓所言,人的一生有如負重遠行,很多人走不到半路或是三分之一的路程,就要放棄了吧。我有自己要做的事——這話說得漂亮,但是你聽我說啊興之助,像你這樣的學歷在東京遍地都是,垃圾堆的角落也到處都是啊。總有一天會將你立身發跡的心愿磨得乾乾淨淨。世事變幻莫測,志向也各種各樣。揚名天下振興家業,之於誰都是基本志向吧。如果你按照自己的意願,靠一般手段達成所願,到時你會發現世間早已是惡人的巢穴,暗夜摸索甚是危險,你們這種人十分之九會變成廢物。而那些手段高明的人則是剩餘的十分之一,是最終利益的獲得者。你要是能知曉這之間的差距,也就不會認為當田原家的女婿是丟臉的事了,有他照拂即可平步青雲,雖然你不願被人操縱,不甘心自己淪為一個工具,將這個當作成功的一點兒代價又有何不可呢?誹謗總會伴隨著榮譽,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大鵬一飛九萬里,騰雲駕霧乘風破浪的大鵬,絕不甘心委身藩籬。
阿辰領會到興之助心裏的變化,不再提起田原的事情。「想來難上難,做起來卻簡單,與其畏畏縮縮被人笑話愚蠢,莫不如讓母親的鬱氣慢慢消散。」自然地談笑風生高聲大笑,阿辰估摸一下時機,說道:
「看這架勢。」興之助也笑笑。
今日,興之助跟以往不同,妙語連珠。
「哎呀,真稀奇啊,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了啊,我還以為你忘記谷中的道路了呢。」從紙門裡傳來美麗動聽的嗓音。
院牆上的葫蘆搖搖晃晃,溲疏花經歷風吹雨打,平淡無奇地度過人生五十年,一傳十、十傳百的小地方有什麼樂趣可言?管他窩囊失敗,還是功名利祿,人應該廣增人脈,登上青雲之巔。讀眾人必讀之書,說大家該說之話,跟隨他人的足跡,就會像牽線木偶一樣失去本心,沒有志氣沒有趣味無過無非,這絕不是一個作為男子漢的初衷。事到臨頭不要瞻前顧後,身為男人應該主動承擔自己的責任。這些成了老生常談的話題。
阿辰頗有古風意韻,但完全沒有老婦姿態,遲暮美人依然姿色絕佳,她今年四十歲,齊發垂肩,穿一件灑落的和服外套,別有一種婉麗從容的風韻。丈夫去世之後,本想靠三味線謀生,但終歸忌憚流言,好像是做了月琴的師傅,也是有趣之人。阿辰拿起長煙桿,吸上一大口后交給興之助:「瀨川先生,我說中了吧,你適可而止吧。你母親那麼辛苦,你也已經成年,耍威風撒嬌雖然可愛,鬧彆扭生氣暴躁,是什麼樣子呢?她要是再生氣推倒便是。」阿辰歪嘴笑笑,教訓著興之助。
「興之助,你呀,還是太年輕了。」阿近微微笑笑,往前挪了挪。
阿新同差手的海濱千鳥為友,孤苦地回憶著曾經的愛戀,永遠永遠地悲哀著……
興之助並沒有粗魯地駁倒,覺得事情有些出乎意料,短暫的沉默過後,慢慢逼問進營部,現在不得不給出答案,興之助決議不能總是裝聾作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