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部 群山 第二十六章 魔鬼

第三部 群山

第二十六章 魔鬼

「你承認,你侵佔著本屬於我的東西?」
「朱利葉斯。」
白髮人慢慢地把拆信刀從他的手上拔了出來。
他們結盟了:他們互相從對方的手裡吸吮著水分。當他們再也沒有任何可喝的東西的時候,他們從地上捧起塵土舔食乾淨。
「我會把事情重新處理好的。我有能力做到。」他大叫了起來,血從金屬拆信刀的邊上涌了出來,黑黑的,「你們認識我!我也認識你們!我的家人在你們手上!」
那個自稱是朱利葉斯的人推著他上了樓梯,進入了樓上的一個房間。那個人剪去了套在他頭上的麻袋,把他按在了一把皮椅上。皮椅正對面是一張結實碩大的寫字檯。桌上擺放著金色的書寫用具。房間的牆壁是深色的護牆板。裸體女人的油畫畫像和布滿笨拙方塊和圓圈的現代藝術畫並排掛在那裡。朱利葉斯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寫字檯後面的那張用鐵架和真皮做成的沙發轉椅空著。
「看上去像是一根手指,」他繼續說道,「和真的手指一模一樣。而且差那麼一點兒就會是真的手指了。但卻不是。這根手指不是真的,你知道應該感謝誰嗎?」
朱利葉斯臉紅了。
他張開嘴,想提一個問題。但朱利葉斯微微抬了抬槍口,他閉上了嘴。他理了理頭上的繃帶,傷口有點兒疼痛。從花園裡傳來說話聲和笑聲。半個小時過去了。護牆板上的一扇門被打開,一個滿頭白髮容光煥發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短褲,手上拿著一個羽毛球拍。從他濕透了的T恤衫的下擺凸出一堆贅肉。他的腿看上去要比手臂短。他的臉若按十九世紀的相貌標準來衡量的話可以稱得上是樂天派的典型代表。他的著裝、身體、動作和周圍的環境給人的總體感覺是:在這個人的人生經歷中,沒有任何東西是天上掉下來的,而他卻從來沒有為生活的艱難憂愁過。
「你的膽子可真大。」他說,停頓了好長時間,他又接著說道,「看來我們是低估了某個人。」他的法語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口音。
朱利葉斯彎下腰,在白髮人耳邊說了幾句話。白髮人靠坐在轉椅上。一分鐘過去了。又過去了一分鐘。
「這事我會重新處理好的,我會處理好的。」
「你想做什麼交易,我的朋友,你能交換什麼?」
當他拿著滿滿的一包買好的東西快要回到平頂別墅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十分焦慮。他一路跑回酒店,問看門人,是否曾經見到過他。
他垂著眼睛,聽著白髮人的訓話,儘力做到不要顯得無九_九_藏_書動於衷的樣子。他有一個家庭?他有妻子和孩子?他們受到威脅了?他無法對他想不起來的人產生什麼情感。他嘗試著去想象,如果他以後恢復了記憶,想到自己最愛的人的身心受到了如此摧殘,會有多麼的痛苦。但這樣的想法都是抽象的,就像兩個月後要去看牙醫一樣。
「我知道是誰!」
他伸出手來剛想跟白髮人擊掌,白髮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左手拿起一把金屬拆信刀,以極快的動作穿透他的手掌插在寫字檯上。然後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擺了擺手,意思是告訴他,千萬別自己設法把拆信刀從肉里拔|出|來。朱利葉斯把槍對著他。
「你現在覺得震驚了。」白髮人說道,一邊靠回到沙發椅上,露出滿意的眼神,「但這樣的事情事先就應該想清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當過兵嗎?」
白髮人坐到了轉椅上,和朱利葉斯交換了一下眼神,微笑著。他一句話不說,沉悶了很長時間,直到緘默不語眼看就要失去效用。
他們走進了一個巨型的大廳。看上去就像在美國電影里那樣,帶著石頭扶手的寬大樓梯,到處都是童話般的石膏花飾,金碧輝煌。一面巨大的水晶玻璃鏡子里可以看到兩個穿著黑色西服的健壯男人站在一扇開著的門裡。他們中間站著一個身材瘦削的人,一隻手被拖在背後,鼻子里流著血,頭上的白色風帽就像高聳的廚師帽一樣,一直蓋到眼睛上面。幾個有血有肉的和幾個石頭雕成的青年男女一起,站在一個發出潺潺流水聲的噴泉周圍。女的都穿著輕薄的裙子。他們看了一眼門的方向,很快又把眼神收了回來。
「不,你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白髮人咆哮道。他彎腰從寫字檯抽屜里拿出一個黑色的紙盒,從桌面上扔了過來。紙盒大概有半個香煙盒子那麼大,上面有著某個珠寶行的鍍金字樣。紙盒掉在他的腿上。他遲疑地把它打開,裏面是一條短的金項鏈和一個掛件。乍一看掛件像是一節被切下的手指:手指的大小,手指的顏色。但實際上只是一段蠟黃色的經過雕琢的木頭,上面有兩個血紅色的斑點。背面因使用時間久了而磨損得很厲害,但還是能認出這是一張木刻的魔鬼的臉,紅點就是它的獸角。他不知所措地把這個護身符拿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為了從下面看他的臉,白髮人低下頭。
由於手被遠遠地釘在寫字檯的另一邊,他站也不好站,坐又不能坐。他奇怪地蹲在那裡,就好像在野地里解手那https://read.99csw.com樣,半趴在寫字檯上。
「我也知道在哪裡。」
他低垂著頭穿過小巷。絕望籠罩著他。兩個身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從一輛停放的轎車裡下來,尾隨著他。他故意錯拐了兩個彎。當他再次發現那兩個男人的時候已經為時過晚。他們把一隻麻袋倒扣在他的頭上,再用一根麻繩系在他的脖子上。還好他的指尖緊緊地抓住了麻繩的下面。同時他覺察到,他的雙腳被抬了起來。他蹬著腳儘力掙扎著,卻忘記了叫喊。他的肩膀撞到了金屬物體上,一陣失重的狀態后,他被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橡膠的氣味,汽車行李箱的蓋子,沉悶的聲響。馬達發動了。
「我如果說了,不會有好結果的。」
「以前沒有嗎?您以前並不認識我?」
過了一分鐘。他害怕,擔心著自己的生命。他很想把什麼都喊出來。但尚存的一點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麼做。不管白髮人指的是什麼,他都沒有。他推測,他有足夠的理由推測,白髮人所指的一定是幾天前一個叫蔡特羅伊斯的人在沙漠里開著摩托車帶走的東西。他當然可以說出自己的推測,但同時則必須說明這隻是自己的推測,他並不知道事情的緣由,而且他又失去了記憶。稍微邏輯地思考一下便不難得出結論,一旦他說出自己的推測,他在對手面前就會變得一文不值。就算他們相信他的話,或許正是因為他們相信了他的話,他便會變得毫無用處。而如果他們不相信他的話——這種可能性會更大一些——他說了更會讓對方惱羞成怒。
——希羅多德(古希臘作家)
「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知道是誰?」
白髮人沒有移動目光,只是把頭轉向朱利葉斯:「我說得不對嗎?朱利葉斯,她在床上還不錯?只能說是中等水平。你的印象怎麼樣?沒錯,最後射得不那麼對頭。你那東西要完成更重要的事情,比如站在很高的地方往『忠誠』這個詞上撒尿。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肥婆對手指這個問題說了什麼?鋼琴家!他想成為鋼琴家。她在實際上快要到高潮的時候說:他想成為鋼琴家。你想象一下,才三歲,就想成為鋼琴家。難以相信,不是嗎?三歲的年齡和貝多芬……沒問題,我說,不過但願他不想同時還成為約翰·克魯伊夫。貝多芬和克魯伊夫,這樣的結合還是太罕見了。我抓住了他的一個小指頭,你說,那個蠢婦會說什麼?」
「就是現在這樣你也九-九-藏-書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給你提個問題。或者我們也可以從頭來。我們是用『你』相稱嗎?或者還是用『您』?幫我定個主意吧,小男人。我用『你』稱呼,你不會介意吧?那好,你是不是能夠想象,在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他還在那裡拚命地拉扯著套在頭上的麻袋時,行李箱又打開了。隱隱約約他看到兩個男人,抓住他的腳和胳膊肘把他抬了起來。第三個人坐在方向盤的後面,必須把頭使勁往後抬起才能看到他。帶槍的男人,黑色的汽車。一條鋪著白色石子的路,綠色的草坪後面是一棟高大的別墅,花園周圍是一人多高的圍牆。牆的外面是一條很熱鬧的大街,一片嘈雜,聲音離得很近。他們只是把他的一隻手臂轉到背後,除此之外既沒有把他捆住也沒有堵上他的嘴。他們大概沒有想到他會大呼救命。那些男人的舉動給人的印象是,他們似乎並不是因為疏忽才沒有想到這一層可能。他沒有叫喊。他的鼻子里流出了血。
手上拿著一個印有向日葵圖案的塑料袋,他出門去買東西。商店就在喜來登大酒店的旁邊,往山上走大約三百米。前一天他已經跟海倫走過一次,現在是他第一次獨自走這條路。街上那麼多的陌生人,他不知如何應對。如果他們對他報以微笑,他會擔心他們是認出了他。如果他們看著他卻不笑,更會使他感到不安。一個穿著膠布雨衣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那人經過他身邊時站住了,還轉過身來。喜來登的看門人跟他打招呼就像對一個老熟人一樣。一個獨眼的婦人向他伸出手來。
白髮人等待著他說的那番話的作用。他不會知道,他的話沒有起到任何效果,至少沒有起到像對記憶正常的人那樣應有的效果。
「昨天。」看門人確認。
應該做出一副知情的還是一副不知情的尷尬表情?他猶豫不定。作出這個決定他覺得有點難。
「做一筆交易,」白髮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會兒喜形於色,一會兒茫然不解,「做一筆交易!」白髮人看了一眼朱利葉斯,然後站起身來,友好地把手伸過寫字檯。
他嗚咽著。
白髮人在他面前彎下腰,用羽毛球拍敲了敲他頭上的繃帶。傷口裡發出一種非常難聽的聲音。
他號啕大哭起來。他從下面看著白髮人的臉,決定繼續糊弄下去。
「兩條小香腸(兩個無足輕重的人)。這是我的話,或者不是我的話?兩條小香腸!我們該感到高興才對,該讚美仁慈的上帝,這些小香腸落到了我們手裡。現在又來了這麼一https://read.99csw.com個。」
「快說,你不是認識她嗎,肥婆說了些什麼?」
十秒鐘。
白髮人突如其來地從桌上探過身來,一把從他的手指間搶過護身符,隨後馬上又扔還了給他。「這是顯符,還是其他什麼東西?護身符?也許是為了防護我們這樣的人?傻了吧。雖然你一直試圖保持鎮靜,但你是一個蹩腳的演員。」
「這樣不行。」他抱怨了一聲。
「在哪裡!」白髮人怒吼了一聲。
他大口喘著氣。
白髮人默默地看著他。
沉默。
「七十二個小時」,白髮人說,「到時候礦井重又屬於我。七十二個小時。否則的話,切手指,切腳踝,切耳朵。」
他思考了一下,咬著嘴唇說:「做一筆交易。」
「你想怎樣把這件事重新處理好?」
此外,他的內心迴響起「肥婆」和「該死的小東西」這兩個字眼,他想起了海倫。苗條的海倫,金髮的海倫。白髮人的那番廢話給他帶來的唯一感覺是厭惡。還有對自己處境的害怕。他想安然無恙地離開這裏。幾分鐘前他還打算把他知道的都說出來:他什麼都不知道。可是一想到被割下肢體的可怕畫面,他心裏很明白,在這兒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他試著保持鎮靜。
白髮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隨手扒拉去了球拍弦線上的幾根草葉和幾個土塊。然後把球拍往身後一遞,朱利葉斯一下子跳了起來,從他手裡接了過來。
「我希望你能原諒我使用『肥婆』這樣的字眼。我在這裏並不想傷害到任何人。也許她還有其他的能耐。肥婆。順便說一下,她在床上也實在不怎麼樣。」
他不能說出真相。但他也不能撒謊。如果要撒謊,他則必須知道,撒什麼謊。他只好咬緊牙關。
「你也許在想,這裏關係到的是你的家庭。你在想,這裏關係到的是你的性命這類無關緊要的事情。事情並不是這樣。這裏關係到的是公正。因為,有一點你不應該忘記,我是付了錢的。我不能讓你這樣的半瓶子醋壞了我的大事。」
護身符被放回到盒子里,盒子被放回到寫字檯的抽屜里。
「平頂別墅581d號,和您認識的一位夫人在一起。」
「你承認,你有可以做交易的東西?」
「什麼,這樣不行?」白髮人一把抓住拆信刀,就像抓住汽車的變速桿一樣,把所有的擋都掛了一遍。
「現在不要哀號。誰想自以為是地唱一台大戲,就先要保護好自己的後方。可是比保護好自己的後方更好的辦法是:根本就沒有後方。看著我。你可以裝作是甘地,也可以裝作是希特勒。你誰都可以裝。也可以裝作是耶穌九-九-藏-書。不,親愛的,妻子和孩子,這是最糟糕的後方了。誰都可以去那裡。到了那裡你就會軟弱得像一塊乳酪。你瞧瞧朱利葉斯。過去是所有人當中最棒的,現在卻變成了多愁善感的廢人。我對他說,朱利葉斯,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該怎麼做才好?朱利葉斯把那個該死的小東西脖子上的護身符扯了下來,說,怎麼樣,頭兒?真是滑稽可笑。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蠢婦和小傢伙在我們手裡,如果你還在那裡為發生的這些事情感到驚奇的話。但或許你過去幾天里根本就不在家?」白髮人拿起護身符,牽著上面的小魔鬼圍著寫字檯跳了一圈舞,吊著假嗓子說,「他以為他可以躲起來,他真的以為。」接著又用真嗓子接著說,「可惜現在我得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朱利葉斯已經提過了。清楚了沒有?」他把小魔鬼高高舉了起來,「或者我們不得不把蠢婦和小東西一片一片地割下來送給你?」
一個男人按了一下門鈴。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問了一句外面是誰。
「金子般的心!」白髮人挖苦地叫道,「金子般的心!朱利葉斯有五個孩子。如果你有五個孩子的話,心腸就會很軟。自動的。他還兩次救過我的命。這些你當然無法知道。心腸那麼軟,還兩次救過別人的命。這是他的養老保險。忠誠,不管對錯,這是我的祖國。如果說有一種特別讓我敬重的人品的話,那就是忠誠。可惜你沒有這樣的品質。你想知道事情的結局會怎麼樣嗎?我來告訴你:我坐在那裡,那個該死的小東西坐在我的膝蓋上。然後我說,按平常的代價,我們切下左手的食指還是右手的食指?朱利葉斯說:嗷哇。接著他母親也來了。天哪!他母親說什麼了呢?說啊,你肯定知道,他母親會說什麼?你的太太。你會跟你的太太經常溝通吧,你不是一個很重情意的人嘛。說啊,你猜,那個肥婆都說什麼了?」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
汽車開了不到五分鐘。一路上他使勁拽著套在頭上的東西,從下巴和嘴巴一直扯到了鼻根,接著就再也推不上去了。那東西卡在了眼睛上。
「你們可以相信我,」他哭泣著,「我的太太!我可愛的兒子!噢,上帝啊,噢,上帝啊,我的兒子,我可愛的兒子!」眼淚奪眶而出。他把臉「啪」的一下貼在寫字檯上,這樣對方就看不見他的臉部表情了。他自己都懷疑是否做得有點過了。
朱利葉斯玩兒似的把槍對準了他。他努力地做出一副適宜的面部表情,一副迎合對方期待的面部表情。
「不,不,這樣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