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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綠洲 第三十八章 頭領間的爭鬥

第四部 綠洲

第三十八章 頭領間的爭鬥

帶著同樣是從她的義大利祖母那兒繼承來的樂於交際的秉性,米歇爾在幾分鐘前認識了這位從德國來的遊客。馬上大家就驚奇地發現,這位德國女遊客是一個非常理性的人。她穿著一套綠黃相間的條紋泳衣,說著結結巴巴的英文,她的職業按她自己的說法是「能應對一切的女性」。米歇爾給她展示了杜洛克紙牌,介紹了穀物的種植和氣候,德國女人則對政治怨聲不斷。並不是說她對以色列人有什麼好感,但是在慕尼黑髮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可怕了!大家當然可以理解巴勒斯坦人絕望的心境,理解他們為什麼要在國外攻擊猶太人。他們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來引起世界輿論對他們的關注呢?所以這次的謀殺行動也可以說是國際政治、國際社會的態度引發的結果。但是——在被殺害的人裏面有很多是無辜的。把「以牙還牙」作為理由實在是太荒唐了,難道不是嗎?兩個女人掉下了幾滴眼淚。起風了。米歇爾記不起什麼時候曾經有過如此暢快的交談。把頭靠在這個帶著一股色拉油味道的德國女人的肩膀上,跟隨著自己的感覺,面朝著大海,米歇爾感到十分愜意。大海那頭的什麼地方就是美國,米歇爾剛剛得知,美國現在也被猶太人統治著,至少從經濟的角度看是這樣。這個德國女人知道得很多。米歇爾若有所思地把食指放在下嘴唇上,建議用杜洛特紙牌來占卜一下巴勒斯坦衝突的未來走向。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但躺在另外一條毛巾毯上的人反正也沒有去注意這兩個女人的談話。卡爾正向海倫提了一個什麼問題,海倫很激動地回答了他,他倆又開始埋頭於一場有關一個叫蔡特羅伊斯的男人的無頭無腦的談話。蔡特羅伊斯這樣,蔡特羅伊斯那樣。
「那你怎麼知道他叫蔡特羅伊斯呢?」
「因為別人這麼說的。天哪!他們跟他說過話。他就叫這個名字。」
兩個巫師都無法想起任何事和任何人。有人給他們準備了燒水壺和藥草,希望他們看到這些東西會自動回憶起魔咒,但他們釀造的所有飲料無非只會讓臉變顏色或是引起小小的爆炸,最終一個參与實驗的羅馬士兵像一隻氫氣球一樣飛走了。有一個肥胖的高盧人相信,用石頭再砸一下巫師的腦袋會幫助他們恢復記憶,他的頭上亮著一盞小小的油燈。一個小個子高盧人氣憤地說了三個驚嘆號。
這是什麼口氣?她等了幾秒鐘,才把眼睛抬了起來。
書的第一頁是一張法國地圖,上面有一面插在地上的羅馬旗幟,布列塔https://read•99csw.com尼的地名上是一面很大的放大鏡。下面是一個被羅馬軍營四面包圍著的高盧村莊。卡爾隱約覺得這些他似曾見過。下一頁上的人物描寫他也隱約覺得似曾相識。
「你到處都有朋友啊。」他嘟噥了一句,感到甚是不可思議。
「沒有。」
「你要不要來一塊巧克力?」這是海倫的回答。
「是的,當然。」她對著尤塔聳了聳肩,尤塔會意地點了點頭,「但從來就沒有人來問我!」
在小冊子里的頭幾張圖片上可以看到一邊是適應了羅馬文明而顯得有點可笑的高盧人,另一邊是正在追獵野豬的壯小伙。一個巫師失去了釀造魔法藥水的能力,而且因為被砸破了腦袋而失去了記憶。另一個叫阿姆內茲克斯的巫師,他在森林里開了一間類似於心理診所的店,有個人在那裡手拿一塊奇怪的石頭給他講述著同伴的病史,這個巫師同樣也失去了記憶。
「人身保險?或是防盜保險?」
「我只是隨便一問!蔡特羅伊斯這樣,蔡特羅伊斯那樣。」
讓他覺得特別不可思議的是,從這個小小的度假別墅可以往世界上任何地方打電話,而海倫這麼快就完成了調查。但他總覺得這份清單上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但究竟是什麼呢?是拼寫錯誤的名字?還是海倫的草寫筆跡?裏面唯一的一個小寫字母是n。他想了很久,究竟哪兒覺得不對勁?但是他找不到答案。(當他三天後想到了答案,已經為時過晚。)
——哈瑞克·漢恩
「是的……不……不,不是保險公司代理。我們之後才這麼想的,我們也不笨!我是說,他自我介紹是……我也記不清了,好像是記者或者什麼的,我忘了。但大家都明白,他不可能是記者。他是為了錢來的。因為他老是問錢的事。錢,錢,錢!這裡是錢,那裡是錢,到處是錢!現在你們倒是說說清楚,你們為什麼對這個人感興趣?」米歇爾強忍著淚水。那個尤塔一直滿懷同情地聽著她說話,這時抓起了她的手。
「但這個人你沒有看到?」
「你認識他?」卡爾叫道。
「你說什麼!」海倫叫道。
「什麼都沒有。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根本就沒有這個名字。我給法國、美國去了電話,也給倫敦去了電話,還給在西班牙和加拿大的朋友去了電話。我請所有人在當地的電話本上找這個名字,一無所獲。沒有蔡特羅伊斯。沒有蔡特羅伊克斯,沒read.99csw.com有西特羅伊斯,沒有塞特羅伊斯……什麼都沒有。」
但是他們二人不想就此罷休。
「你們到底為什麼老是在談論這個蔡特羅伊斯?」米歇爾叫道。
「我們一開始以為他是記者,後來覺得他像偵探或者類似的什麼職業,再後來覺得也許是保險公司的代理。代理人。但這都是別人說的,我當時在睡覺。好了,別再來煩我。」
「是……不。也許。他辦了一個什麼保險,別問我,我不清楚。對物質的東西我從來都不感興趣,埃德對這些東西也不感興趣。是他的家人為他辦的。他的父母非常非常有錢。他們一定要,我是說,看來是他們為他辦了一個保險。我怎麼知道是什麼保險?」米歇爾停了一下,非常短暫,「不管怎麼樣,大報小報都登了,那隻皮箱和錢。那隻金色的皮箱裝滿了錢。大家都看到了。那天上千人站在大門口,他們都看到了那個齷齪的阿瑪竇,看見他拿著皮箱……你知道阿拉伯人都是啥樣的。金子和首飾!不會莫名其妙地殺了四個人。其實那只是一隻普通的箱子,而且它本來是我的。四年級的時候做的,黃色的皮革,上面鑲貼了紅色的五角星。那些五角星後來都掉了。後來不知道是誰把錢放在了裏面。東歐的紙幣,不值什麼錢。」
「當然有蔡特羅伊斯這麼個人。」米歇爾說。她反面朝上地拿起了下一張牌,並鄭重地翻了過來。術士牌放在二號位上。以大祭司開始,接著是術士的影響力,這樣的排法米歇爾向來覺得很難解讀。這裏很容易把宗教性和宗教混淆了。「我認識他。」米歇爾嘟囔了一句,隨手把節制牌放在三號位上。節制牌在術士牌旁邊,現在還完全看不出來這有什麼意義。還必須等一等。有的時候,從不同的關聯中才能看出意義來。接著是隱士、星座、凱旋車……最後,米歇爾陷入了可怕的沉默,突如其來的沉默。
那個他不認識的聲音帶著很重的德文口音,說著什麼杜伊斯堡、煤礦和文化,那個熟悉的聲音是米歇爾的,正給那個不熟悉的聲音提示著形容詞。
「根本就沒有蔡特羅伊斯這個人。」海倫生氣地說道。
「就值幾美元,埃德說的。」
米歇爾轉過身去,咳嗽了幾聲,眼睛往四處看了一圈。這些糾纏不休的問題。又來這麼一套,知道點事情還不夠,什麼都要追根問底,典型的西方人的毛病。但這事她自己也知道得不是那麼清楚。
「那這個人就這麼跑到你們那裡,敲了敲門,自我介紹說是保險公司代理蔡特https://read•99csw.com羅伊斯?」
米歇爾對她學生時代的女友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把大祭司的牌放到一號位上。為什麼海倫總是想讓她覺得,她對自己的思考能力不屑一顧?而且海倫應該知道,她從來不吃巧克力,因為她一吃巧克力大腿上馬上就會長肉。
「你認識他?」海倫叫著。
這個時候海灘上還沒什麼人。太陽被一層薄霧遮住了。海倫和卡爾坐在一塊很大的毛巾毯上,正在討論著什麼,而米歇爾在離他們一段距離的地方背朝上趴在那裡,正專心讀著那些花哨的故事。從她的姿勢可以看出,她好像從一開始就不願意有人批評她的那些書的質量。她翻了幾頁書之後,用眼角瞟了一眼,發現海倫跳了起來跑回別墅去了,而卡爾則留在那裡,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當中,對米歇爾友好的眼神幾乎根本沒有任何反應。米歇爾嘗試著繼續專心讀她的小冊子。這時候海灘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過了大約一刻鐘,海倫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張紙條,她緊靠著卡爾坐了下來。
現在看來,緊接著海倫拜訪公社之後,或者也許正是由於海倫拜訪了公社,米歇爾決定永遠離開這個殘酷無情的充滿暴力的地方。為了買回美國的機票,她在朋友那裡湊了一些錢款。現在她希望海倫能夠再資助她一些。跟海倫不同,米歇爾從來對物質的東西不感興趣,而她帶來的行李里幾乎只有精神世界的東西。奧茲的牙齒做的護身符,這是埃德加·法埃勒在告別的時候送給她的。杜洛克紙牌,她最喜愛的書,另外,不久就會發現,還有一堆粗製濫造的低級文學作品。他們一早出發去海灘時,米歇爾用手絹把這些書包了起來。

海倫給了她一個耳光。這是米歇爾有生以來挨的第一個耳光。也不知道這個耳光是不是有療效,就像吃了一片阿司匹林,雖然頭痛消失了,但也無法知道療效究竟怎麼樣。而現在,短短几秒鐘的時間內,證實了米歇爾其實並不知道蔡特羅伊斯是誰。她從沒見過他也沒跟他說過話……不,她本人根本不認識他。只是,在公社發生慘案不久,他曾經來訪過,是受一家保險公司的委託,他顯然是保險公司的代理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勞埃德。我跟這事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本來根本不應該跟你們說這些。」米歇爾把攤在她面前的紙牌排列成浴巾的圖案。對於巴勒斯坦的未來,紙牌顯示的情況一下子變得很糟糕。現在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再繼續這場談話。
「後來你們就想就此read•99csw•com欺騙保險公司。會不會是英國勞埃德銀行?」
海倫嘆了口氣重又躺在陽光下,一隻手臂放在眼睛上擋住日晒,口中講述著她在加拿大法語區和巴黎的朋友。這個時候,米歇爾帶著十分投入的神情研讀著書中的圖片。這本小冊子她肯定已經讀過二十遍了,但是在故事中還是可以發現那麼多新的美妙的細節。她不時羞怯地看一眼旁邊的人。當那邊的談話漸漸平息下來,而卡爾的眼神好像正好無意間看著她的時候,她從一摞小冊子里拿出一本遞給了他。卡爾心不在焉地翻了翻。小冊子的名字是《頭領間的爭鬥》。
海倫和卡爾跳了起來,獃獃地看著米歇爾。她沒有想到會引來這麼大的關注。米歇爾平靜地把其餘的紙牌攤開。命運之輪、戀人、統治者……
「這沒人知道嗎?」
最後一種淡綠色的咕咕冒泡的飲料出奇地治好了他們的病。巫師的頭髮像山峰一樣高高聳起,他們的眼睛在不停地滴溜溜轉動,他們的耳朵前是冒著氣的雲朵。就算是沒有什麼經驗的讀者,也能看出來是怎麼回事兒。小冊子的最後一幅畫是一場慶典、一束火焰和一個被堵上嘴的抒情詩人。這幅畫卡爾也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但這本書里最讓他感到困惑的是阿姆內茲克斯巫師的女助手。她身材苗條,非常漂亮,一頭金髮,在卡爾眼裡,完全就是海倫的形象。他很快地看了海倫一眼,然後又看了看米歇爾。那兒還有另外一個人,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
「聰明的人懂得妥協。」米歇爾說著,把一縷頭髮捋到耳朵後面,面對著直接站在她邊上的海倫,開始支支吾吾地有點膽怯地解釋,她認識這個蔡特羅伊斯,是的,她當然認識這個人,為什麼不呢?雖然不是直接認識,但……在哪兒認識的?是的,還能在什麼地方,難道不能動動腦筋嗎?她這些年待過的地方只有公社,這還不清楚嗎?是的,正是在那裡……不!他不是公社成員。天哪,他不是公社成員……為什麼這樣?能不能不要拉扯著她的肩膀,讓她好好說?她已經說了,不要這麼著急嘛。不要這麼催她,她才能敘述清楚。她就是這麼個人,她就是她,一個安靜、心靈純凈的人。如果不能安安靜靜地說話,那就什麼都沒法說了……
「事情是這樣的。沒有蔡特羅伊斯這個人。」她壓低了聲音解釋著。卡爾從海倫手上拿過紙條,仔細地看著。
「什麼保險公司的?」
她噘著嘴,用一種友好克制的眼神看著十號位上那個友好克制的統治者。這個統治者會給巴勒斯坦帶九_九_藏_書來和平嗎?這是問題的關鍵。紙牌顯示的情況比較接近這個說法。但這隻持續了半秒鐘,接著米歇爾的肩膀被使勁拉扯了一下。海倫,她旁邊是卡爾。兩人都在大聲喊叫著。到此為止,是一種勝利。現在一切都變得不那麼愉快了。米歇爾特別想拒絕他們以非常不客氣的態度提出的問題,但如果說公社的這幾年教會了她一些什麼,那就是她明白了被人在肩膀上扯來扯去意味著什麼:當下友好交流的終結。這話怎麼說的來著?聰明的人懂得適時地妥協!
卡爾眯起眼睛看著那張紙條,上面是被劃掉的地名:巴黎、倫敦、塞維利亞、馬賽、紐約、蒙特利爾。下面還有一長串不同拼法的姓名,都被打了鉤。
她開始給那個叫尤塔的德國女人解釋擺放紙牌的系統,凱爾特十字的擴展。她提到了這個紙牌遊戲的古埃及源頭,大的奧秘,小的奧秘,原則和反向原則。當旁邊毛巾毯上的談話短時間中斷了之後,她又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
「我知道的也只有別人告訴我的那些。」她解釋說,為了強調自己說的話,她做著非常戲劇化的手勢,顯然那是一個非常戲劇化的過程,「我跟這件事毫無關係!只因為是在可怕的劫匪襲擊幾天後,警察把到處都搜了個遍,花了好幾個小時,接著來了這個男人。因為埃德·法埃勒……埃德,埃迪,你認識的,他在一家英國公司辦了保險……」
「知道。警察……我們從一開始就把什麼都告訴了警察。在二樓。後來埃德來了,想出了這麼個主意……無論如何,後來就說是美元,箱子里是美元。還有一些值錢的東西。金子什麼的。」
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沙沙的響聲,海鷗在他們的頭頂上翱翔。這麼美妙的大自然景色會讓每一個正常的人獲得一份寧靜和輕鬆。但對海倫來說卻不是這樣。
他嘗試著讀懂那些時而橢圓形、時而圓形和時而雲朵形的氣泡里的對話。這時他聽到背後有兩個女人的聲音,一個是他熟悉的,另一個是他不認識的。他沒有轉身。他只是看到,海倫把臉埋在毛巾裏面,把手臂繞在頭上,好像要把耳朵塞上一樣。
「那到底值多少錢呢?」
「現實是一面鏡子,」米歇爾的聲音說,「你的手可以穿透那面鏡子。」
「……只有阿卡莎沒有。但我的四個最好的朋友,他們現在在一個更為美好的世界,這我知道,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在沙漠里生活時間長了,眼光會不一樣。」
「暗示,這本書里都是暗示,」我想,「馬上把錢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