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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綠洲 第五十章 反焦鏡頭

第四部 綠洲

第五十章 反焦鏡頭

他的口袋裡還裝著房子的備用鑰匙。他打開了門,叫喊著海倫的名字。他一間一間地尋找,但所有房間都已清理一空。床頭柜上有一張沒有填寫的酒店表格。只有那台他們一起搬回來的上面寫有波蘭文字閃著銀光的機器,還放在廚房的餐具柜上。另外還有一籃水果。
當他還在注意看著手裡的這些紙張的時候,花園裡亮了起來。街的另一邊,沿小山坡往上走幾步的地方,一幢房子樓上的燈亮了。印著繁花圖案的窗帘後面,兩個苗條的身影正面對面向對方走去。卡爾想了一下,手上拿著那一摞印刷品走到那幢房子前,按響了門鈴。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屋裡傳出輕輕的音樂聲。
除去卡爾在倉庫里醒過來發現自己失去記憶時的絕望,現在應該是他感覺到的最糟糕的時刻。他甚至不知道,海倫是不是因為他才這樣匆匆離開了別墅。他們沒有談起過旅行計劃。
關於神,我無法知道他們是否存在,也無法知道他們的形象。阻礙我了解這些的能量很多。這個問題很模糊,而人的生命是短暫的。
「您最近幾天有沒有看過信箱?」
「您是不是曾經收到過?您現在需要心理輔導?是不是?」
就這樣他坐在那裡苦思冥想了大約一刻鐘或更長一點時間,然後往平頂別墅走去。離開露台二十步或三十步的時候,他猶豫了。他跪在一棵樹后,哭了起來。他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最後他上前敲門。他把一隻眼睛貼在門的貓眼上,又敲了敲門,然後圍著房子轉了一圈,透過每扇窗戶往裡張望。卧室的百葉窗沒有放下。床上沒人。海倫的箱子也沒放在柜子上。
帶著一種無以言表的絕望,卡爾打開了窗戶。他用胳膊肘撐在窗台上,越過街道看著茫茫的黑夜。星星、人、房子、診所。考克羅夫特博士、海倫、波蘭機器。沙漠里的死屍。他回到屋裡,背靠著牆坐在地上。他的感覺還和以往一樣,希望通過思考可以明白一些事情。
電視屏幕上留著濕濕的水果殘跡,上面突然出現了海倫的畫面。卡爾把眼睛閉上,呆了一會兒,等他重新睜開眼睛,發現那不是海倫,甚至不是一個女人。原來是李小龍。他帶著舞蹈般輕盈的動作,穿過read.99csw•com一塊很亮的四方形光影,進到一個漆黑一片的房間,用手掌一下打到一個男人的喉結上,從他的笑聲就可以聽出那個男人是一個惡人。李小龍的動作跟海倫的一樣。一模一樣。
他心灰意冷地倒在沙發上,用腳調換著電視節目。測試圖像,還是測試圖像,電影。
卡爾把嘴裏剩下的蘋果也吐了出來,一路搖著頭,穿過兩個露台往沙灘走去。那裡有幾個皮膚蒼白的歐洲人在曬太陽。一陣狂風把他們的浴巾吹得卷了起來。
「現在你聽我說。我只說一遍。我們不是有病的男人。」
卡爾垂著腦袋等在門口。他們一個人走進了屋,另一個留在了門口,整理著他那件不時散開的浴衣。他們原來是鄰居……有意思。這裏附近有一家心理診所,真的是這樣啊?這裡是屬於喜來登大酒店的?為旅遊者準備的?不,他敬請原諒,這讓他無法想象。他並不是有什麼偏見,他自己也接受過幾次心理治療,在新澤西州,當然更多是出於好奇,而不是真的有什麼問題。但這裏也有這樣的診所,他還是感到有點驚訝。心理學在非洲,這不是有點像要把冰箱賣給因紐特人嗎?
兩個男人在同一時間開始奇怪地笑了起來。卡爾不知道他們只是在表示友好還是在取笑他,匆匆地跟他們告了別。
那棟樓里沒有燈光,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過去好些天里也沒有看到過那裡曾經有過燈光。窗戶都關著,這幢房子顯然沒有租出去。他用手電筒照了一下房子的正面和花園,又確認了一下沒有人在跟蹤他,然後他用刀和螺絲起子撬開了那棟房子的信箱。裏面有酒店用塑料袋密封的通知、飯店和潛水學校的廣告,所有東西都和海倫信箱里的東西一樣。他還找到了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但就是沒有心理診所的字條。
另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大摞廣告和拆開的信封走了回來,深表遺憾地再一次證明,沒有收到過心理診所的廣告字條。
這些天來,在他能回憶起來的事情裏面,他經歷過的前後矛盾的事情要比別人七十年裡經歷過的還多。現在他面臨著再一次失去新生活的危險。海倫不見了。考克羅夫特博士不見了。心理醫生的診所也許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筆芯被九-九-藏-書偷走了。阿狄爾·巴斯爾給的期限已過……也許正有人切斷了他兒子的手指或者強|奸了他的妻子。
——普羅塔戈拉(古希臘哲學家)
「您最近幾天有沒有看過信箱?」
天際線上出現了一艘汽輪,後面很遠的地方就是美國。跟紐約的時差是六個或是七個小時。這就是說,海倫是在美國後半夜三點至五點之間打的電話。這當然不是不可能的。但真的可能性又有多大?跟她通電話的又都是一些什麼樣的朋友?也許真有這樣的怪人,不在乎半夜從睡夢中被拉起來,到電話簿里去查找一長串根本不存在的法國名字。但海倫並不像是一個在日常生活中樂於跟那種怪胎打交道的人。這個想法在卡爾的腦子裡一旦扎了根,馬上又讓他聯想起一系列前後矛盾的事情。
卡爾坐在平頂別墅的露台上,吃了一個蘋果,越過那一片松林看著大海。他打開冰箱,看了看冷凍格。他又仔細讀了一遍那台閃著銀光的機器上的技術數據。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電影,灰灰的熒屏顫動著。他再一次從垃圾桶里把那些紙片撿了起來,但卻無法再拼接到一起。他走到床邊,抖了抖被子,又把枕頭拿起來看了一下。在一個枕頭下他找到了一件毛衣,他把毛衣按在自己臉上好幾分鐘,呼吸著毛衣上的氣味。然後他把毛衣套在自己身上。他又趴在地上看了看床底下。
窗戶里沒有燈光。門開著。卡爾先是按了一下門鈴,然後摸索著尋找走廊里的電燈開關。但燈打不開,所有房間里的燈都打不開。卡爾打著手電筒查找了整幢房子。所有的傢具都不在了。他並不感到特別的驚奇。只有在樓上還留著那張三條腿的桌子。那兩本書也不在了。
「您說什麼?」
他把手裡還拿著的螺絲起子、刀和那摞印刷品扔到了隨便一處樹叢里,迷迷糊糊地沿著小巷往山坡上走去。沒有人收到過心理診所的廣告字條,沒有過。只有在海倫的信箱里有人扔進過這樣的字條。在整座城市唯一的一棟別墅的信箱里,而在這棟別墅里住著的人真的遇到了問題。
他很難找到確切的詞語來描述他此時此刻的情緒,更不用說他的處境。他不知道read.99csw.com他究竟還能感覺到什麼。他轉過身,把頭往牆上撞去。一大半的頭部失去了知覺。他又回到了窗前,往外望去。在黑暗的街角有幾個黑暗的人影。有一個人影在注視著他。至少他感覺是這樣的。還算好,至少追蹤他的人或者他的妄想症並沒有消失。他把手電筒的光束對著自己的臉。他們想看就看吧。讓他們看到,他對這一切都已經不在乎了。他們想來就來吧。
離他不遠的地方坐著兩個柏柏爾女人,身上裹著藍色的浴巾。一個十二歲上下的女孩和一個長著一張骷髏臉的老嫗,她的兩隻眼睛就像是兩個洞。老嫗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塗了油膏的小棍。她把女孩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前,用食指和中指緊緊按住一隻眼睛,然後用小棍在女孩的眼皮上擦過。女孩睜開四周都是厚厚的黑色油膏的眼睛,不停地眨著。
沙灘一頭有一排熔岩石塊,把沙灘自然地隔開。卡爾找了一塊避風的地方坐在岩石上,看著大海湧起的波浪,千年不變地川流不息。
卡爾在浴室里找到了一個空的洗髮水的瓶子。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那台閃著銀光的機器前面。為什麼海倫會把這台機器和礦井或者筆芯混淆起來?她真的是搞錯了嗎?他仔細察看了機器旁邊的兩極插頭和一根電線,這根電線他可以挪作他用。床頭柜上檯燈的電線是固定的,沒法拆下來。不過電視機有一個雙線插座,只是跟機器的不匹配。
望不到邊的羊群,笨拙的木頭羊,羊的身體裏面是打扮成教士的蛀蟲,在他的夢裡蹣跚地走動。他揮了揮手,像要把這些幽靈趕走一樣。他一骨碌在晨曦中坐了起來。
他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嚼,接著一口吐到電視機上。
卡爾緊張地越過他看著黑黑的房間深處。
他在那裡發現了一支削下的鉛筆的木屑和一根粉紅色的皮筋,皮筋上繞著幾根金色的長發。
卡爾回想著海倫的指責,想得越久,越覺得她的指責無可厚非。她遵循著她的邏輯,而按照她的邏輯分析,顯然她是對的。在他尚能回憶起來的短暫生活里發生的一切,都顯得如此地不可能。一連串令人害怕的不可能性。再加上他的家人、他的同夥、那把木槍……波蘭產的機器。細想起來這一切全然沒有意義。他試著去回憶車https://read.99csw.com間里那兩個男人說的話,卻看到了那個眼睛周圍塗著一圈黑色的女孩投來的羞怯的目光。老嫗忙著清理女孩一隻手上的紅色指甲花顏料。卡爾想,這裏的人化妝本來用這種黑色和紅色的藥膏就足夠了,一家美國化妝品公司有必要專門派人到這裏來嗎?海倫如果想要在這裏推銷化妝品的話會非常吃力……突然他想到,海倫的單子上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呆住了。海倫的電話清單。那天他留在了沙灘上,米歇爾在那裡讀著她的漫畫書,給那個德國遊客展示著紙牌,海倫回去列了這張電話清單。海倫跑回平頂別墅去的時候,大約是十點至十一點之間。她去的時間不長,大概是一刻鐘吧。就在這段時間里她聲稱給巴黎、倫敦、塞維利亞、馬賽、紐約和蒙特利爾的朋友和熟人打了電話,請他們在當地的電話簿上查找蔡特羅伊斯……蔡特羅伊斯、蔡特羅伊克斯、西特羅伊斯、塞特羅伊斯等等名字。為什麼他現在才想起來這些?
但每當他想把各種各樣的線索連接起來的時候,就會變得一團糟。然後他的思緒里就會刮過一陣狂風,不僅吹掉了那些連接,而且把那些線索也吹得不見蹤影。留下的只有令人麻木的一片漆黑。思考的樂趣如同用頭撞牆一般。
「你真的有妄想症。」他在腦海里聽到海倫的聲音,同時又想起了海倫對礦井或者筆芯毫不掩飾的興趣。這難道不奇怪嗎?特別是在前一階段,她唯一感興趣的好像只有這個。他現在心裏已經非常確定了。他腦子裡已經出現了這樣的畫面:海倫穿著一套看不大清什麼樣子的制服走進門來,給他戴上了手銬和腳鐐……但可惜還是有那麼一些事情與這些有趣的幻想對不上號。那就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所處的情境。他只是在沙漠里的一個加油站偶然遇到了海倫。海倫事先不可能知道他會出現在那裡。是他先上去跟海倫打招呼的,而不是反過來。

卡爾找不到診所所在的那條街了。一直到了門口他才認出來。那天跟考克羅夫特博士告別之後,他曾偷偷溜了回去想用自己的鑰匙打開門但沒有成功。
門全部打開了。一個年輕的男人走了出來,接著又來了一個年輕的男人,他們滿臉疑惑地看著他。兩個人都穿著白色的浴read•99csw•com衣,一個人的頭髮是濕的。他們的目光跟隨著卡爾手的動作,特別是那隻拿著刀的手。他們很認真地聽著卡爾講的話,回答也是同樣地認真。是的,他們住在這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已經快半年了,他們定期打開信箱收取信件。他們中的一人是記者,與巴黎常有聯繫……但至今沒有發現信箱有什麼問題。這對他們的工作很重要。但心理診所的字條他們沒有收到過。不,他們很確定。如果有過的話他們一定會記得。他們當然可以再去看一下,如果這對他——您叫什麼名字來著——很重要的話。
他筋疲力盡地蜷縮在電視機前。直到電視里播送晚間新聞,他一直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又想起了考克羅夫特博士那張長著大鬍子的臉。他當時對醫生不是也有過同樣的懷疑嗎?當時醫生對他提出了一系列的質疑,到最後什麼都提到了,還說他是在裝病,但為什麼就是沒有看到真正的他?也許他真的有妄想症。他在那裡想了幾分鐘,然後跳了起來,跑到廚房打開了所有的抽屜。在放餐具的抽屜里他找到了一把刀、一把小螺絲起子和一個手電筒。帶著這些東西他跑了出去,在黑暗中他沿著盤旋路往下悄悄地走到了下一棟完全相同的平頂別墅。
海倫曾經搜查過他的東西,這還算是小事一樁,他後來不是也查看過她的東西嘛。但為什麼她有手銬、腳銬和那個像警棍一樣的東西?他怎麼能夠真的相信她的話,說那根警棍只是性生活的工具?而美國一家化妝品公司的職員又是從哪裡學會像李小龍那樣的本事,一掌就能擊斷成年男人的喉結?一切跡象不都表明她曾經受過某種警察的專業訓練?卡爾想的時間越長,越覺得對此確信無疑。海倫日復一日地陪著他,也可以說是監視著他……為什麼從來沒有過哪怕是一點微小的提示可以說明她是從事什麼職業的?在下船的時候她的樣品箱子就那麼巧掉到了海里。在舷梯上的爭奪中,一個小學生從她的手中把箱子搶了去。
酒店前台的服務員帶著十分確定的語氣告訴他,別墅的另一把鑰匙已經交了,房客已經支付了今後兩天的租金。為什麼美國女商人這麼著急地動身離開了,他們沒有這方面的信息。什麼女商人?今天早上?不,值夜班的人現在不在酒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