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黑夜
第五十八章 范德比爾特系統
「現在您當然想知道,接著我都幹了些什麼。」他說。米歇爾本來還想再考慮一下自己是否想知道這一切,但此時感覺到了一種精神上的麻木。她睜大了眼睛點了點頭。
她直了直身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果斷地把坐在她邊上的乘客搖醒了。那個胖男人肥大的腦袋都快要靠在她的肩上了。她說想要用一下他的小桌,問他是否同意。胖男人驚愕地看著她,那絲口水顫抖著流到了下巴上,然後嘴裏不知嘟囔了一句什麼,不情願地靠向了另一邊。
最左邊的兩張牌很明顯是深層的,指的是過去。上面是男性原則,不,上面是女性原則,下面是父親。接著一對牌是兒童和青年,然後是自我視角和他人視角、環境與自我、希望和願望、未來身體和精神的發展。座椅扶手上那張孤零零的牌該怎麼看呢?原本只可能是連接所有其他牌的要害所在,本人的現狀,關聯……出發點的問題。
想要了解未來的慾望在米歇爾的心裏越來越強烈。就擺放一個小十字怎麼樣?她看了一下四周。大部分乘客在看書或讀報。後面有一個空姐拿著一個垃圾袋在收集用過的塑料杯子。就在這時,米歇爾有了一個靈感。
「那是最便宜的房間。」他說著,詳細描述了他的房間、他住的酒店、堵塞的廁所、糟糕的飯菜、沙灘度假、氣候和在酒吧度過的夜晚。很多夜晚,很多酒吧。而這一切都出於同一原因,一個米歇爾無法理解的原因,那就是酒吧里的女人。但這都無所謂啦,他自己說的。他是來自衣阿華州的汽車機械師。他的祖先來自波蘭,波蘭,是的,他是一個正派的男人,憑良心講,正派是他的第二個名字。他掙錢不多,而這回是他第一次度假,肯定也是最後一次在這個可怕的歐洲度假。
匪夷所思這個詞讓米歇爾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她試著把身體斜過來,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但即便把小桌板翻起來也不大可能做到。胖子站了起來,因為他還以為她要上衛生間。他們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原來是一場誤會。
不管怎麼說,他繼續講道,接著突然有一個男人向他走來。那人看上去有點像當地人,或者是一半一半吧。但那人穿的衣服非常奇怪,有點像小丑。那人請胖子陪著一起去他的房子。
「飛機遇到了坑坑窪窪的地方,」擴音器里傳來機長的聲音,聽上去好像喝醉了,「我們的飛機正穿過一大片舞場。」
「生命,」米歇爾說,「一個人的過去和未來,二者之間的關聯。」
「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一個凡人。」胖子說。如果這不是命運的暗示還能是什麼。他接著回到了沙灘上,從他躺著的地方可以看到那棟房子。別墅的大門一直開著。到了晚上那個男人也沒回來。他隨即租了一輛手推車,把屋裡那台咖啡機運走了。這麼做是否有失道德,且不去管他了。不管怎麼樣,他用機器換了錢。八十美元,頂多是咖啡機價值的十分之一。但那是他在非洲的最後一天,她懂的。然後他拿了錢去了港區,狠狠地玩了一把。兩個黑種女人和一個白種女人。
「真的很古怪!」米歇爾失望地叫道。她不明白為什麼胖子要把這一https://read.99csw.com切告訴她。
「那好,范德比爾特小姐,我再提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對於我們的讀者來說也許是最為激動人心的。您是怎麼——或者換一種表達——您在什麼狀況下才發現了這個六位系統?現在這個系統在西方世界的大部分圈內人士那裡已經替代了在解說一致性方面存在明顯缺陷的凱爾特十字。」
他在一個街旁的排水溝里醒了過來,沒有行李,沒有錢,沒有衣服、護照和機票。接著他在美國大使館待了半天。這就是他的過去。他的將來肯定也會是這樣,因為她們都是這個德性。女人們,改不了的。這是他倒霉的地方。他的整個生命。即便不看紙牌他也知道他的生活會非常不幸。
「度假!我是不是可以告訴您,在那幫白痴那裡我都經歷了一些什麼?」儘管米歇爾搖了搖頭表示不要,他還是開始講起了他在非洲的故事。米歇爾儘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他的描述開始時還算過得去,部分還有點好笑,但很快就變得令人反感,甚至可以說是違法的。只是出於良好的教養她才沒敢一再打斷他的滔滔不絕。
但是她沒有躲開他的目光。相反,她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就像一台高精度的測試儀器,記錄下了他臉部表情的所有變化,從滿臉微笑到僵硬直至不安地微微抽搐,最後是微笑完全消失。她觀察到,這個大個子的肥胖男人如何轉過身去,在她的自信面前變得不知所措。接著他又轉過身來,試著再一次露出那種做作的微笑。整個過程,這個讓人一眼就能看穿的男人以及他那追逐肉|欲的拙劣表現,不禁讓米歇爾想起她小時候有過的一隻可愛的哈巴狗。那時候她的金絲雀死了。她在聖誕樹下找到了這隻哈巴狗(嘴角淌著哈喇子,肚子上系著一條藍色的飾帶,淡褐色的牽狗皮帶)。米歇爾知道,胖子的親昵舉動在飛機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肯定還會繼續,就像太陽每天都會下山一樣。她現在更傾向於不是帶著成見地去回應胖子的舉動,而是帶著一份驚人的真摯。她的結婚禮物是一個日光浴室。她的婚姻十分長久和美滿。
「什麼?」
他抬起身來,弄出了很大的響聲。他把手巾紙塞到兩個座椅中間的夾縫裡,還用手掌往裡使勁按了按。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把一張餐巾紙蒙在嘴上,看著咳出來的一口深黃色的濃痰,就像一個小孩看著他的玩具一樣。
她想了很長時間。看著座椅上方的通風孔,她最後糾正了一下那個可愛的年輕男人說的話。雖然現在大家都把這個系統叫作六位系統,但實際上應該是叫727系統。雖然有許多人也說這是范德比爾特系統,或者簡稱為「范氏系統」。但她作為發明這個系統的人更願意使用727這個名稱,因為這才是系統原本的名稱。雖然紙牌的擺放從根本上來說是六加一加六。但是考慮到飛機是發現這個系統的所在地,再考慮到飛機在空中的高度這個具有象徵性的事實,也就是說有一種更高的能量在起作用,所以我們在這個擺放陣式的數字上各加一,所以應該是七加二加七,727……米歇爾突然想到,616在埃弗
https://read.99csw.com拉艾密法典上也是動物的名字,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在聖經上錯誤地寫成了666,但在更老的手稿和羊皮紙的記錄上都可以找到最初的數字,後來只是為了欺騙那些無知的人而被統治者改成了相對無害的六。一派謊言。這次又是神的力量,只要我們對這類現象多一份坦誠,神自然會從最深處循道而來,告訴我們真相。米歇爾還糾纏在記者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之中,而空姐已經在分發主餐食品了。米歇爾開始尋找一個有著阿拉伯血統的新的人生伴侶,但沒找到。她不由鬆了口氣。並不是她不希望海倫能夠得到卡爾這樣一位男友,而是因為這一結合的前景會不太妙。米歇爾很強烈地感覺到了這一點。放在座椅扶手上的還是那張大祭司的牌。往右米歇爾都不敢看一眼:那裡所有的六張牌都放倒了。
「不,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胖子叫了起來,把腦袋湊到米歇爾茫然不解的臉前。
令人厭惡的塑料盒子,用塑料裹著,放在塑料的盤子上。胖男人在吃飯的時候說了一番塵世間的評論,米歇爾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幾分鐘后胖子又睡著了。米歇爾發現她的座椅下面靠右有一顆螺絲鬆了。她笑了。她絲毫沒有感到吃驚。
「跳舞。」胖子說道,他的口氣就好像根本沒有發現一個極有魅力的年輕女人正吊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當成了能夠解救自己的最後靠山。他幫米歇爾把紙牌撿了起來。她向胖子道了歉。他繼續講他的故事,聲音里聽不出有任何的變化。很多很多錢,他說,他在那裡揮霍了很多很多錢,即使是酒吧里的非洲女人,即使是年齡最小的女人,即使是皮膚最黑的女人……他覺得她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難忍的臭氣、害蟲、炎熱。最大的問題還是錢。比一個女人更貴的什麼?米歇爾不知道。兩個女人,沒錯。可是接著出現了一個意外情況,突然之間。
——烏拉·貝克維斯茲(德國女演員)
她看著太陽向周邊伸展開來的八條閃爍著金色和紅色光芒的手臂。後來,她主動向胖子表示可以免費為他擺放紙牌。這時他已經醒過來好一陣子,絲毫沒有改變他半躺著的姿勢,眯縫著眼睛看著兩張小桌子上紙牌擺放的陣形。
「這是什麼?」他咕噥著問了一句。米歇爾平靜地告訴他,紙牌的陣形表示了一個人的未來。胖子馬上揮了揮手表示不要。
「非洲。」米歇爾說。
實際上那個男人只是在找一個翻譯。為了這個目的他在躺在沙灘上的人群中轉悠了半天,詢問誰會波蘭語。雖然胖子不是真的會波蘭語,但他還是回應了那個男人。不管怎麼說他的祖父母會。作為後代,還在孩提時代,這裏可以就語言和語言天賦說上一大通。不管怎麼說他有很快掌握實際技能的才能,就像他的所有家人一樣……現在他思路有點亂,不知該如何往下講了。
米歇爾在確定胖男人已經睡著了之後,小心翼翼地把六張紙牌放到了他的小桌子上。她考慮了一會兒,又把一張牌放在了兩個座椅中間的扶手上。她九九藏書的眼瞼撲閃了幾下。該怎樣來解說這個新的模式?
十三張牌同時飛了起來,就像一窩被驚飛的小鳥。米歇爾馬上去抓紙牌,接著才想起張開雙手去抓住一個穩固的支撐點。當她的身子還在座位上來回滑動的時候,飛機猛地顛簸了起來,她立時嚇得面如土色,這倒不是因為飛機的顛簸,她本來對飛機完好的性能是堅信不疑的,而是因為發現自己一下子用雙臂抱住了那個肥胖的滿頭大汗的男人,拚命地尖叫著。
他喘著粗氣,又一次劇烈地咳嗽著。他帶著審視的眼光看著米歇爾被沙漠的烈日晒成深褐色甚至有點發黑的皮膚,突然笑了起來。他的笑很讓人不舒服,很令人討厭。米歇爾看到過他這個年齡的男人,體重超重,頭髮脫落,生活帶來的自然結果。他的笑同時還帶著那麼一點奇特的童真和純凈。米歇爾估計,他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臉部表情,或者至少說他那張腫脹的衰老的臉,和他像年輕人一樣的企圖之間有多麼不協調。
接著,她重新把紙牌擺放好,這次要問的是海倫的情況。為此她特地把那張吊著的男人的牌放了進去,但那張牌卻沒有再出現。這次的結果也很不錯。海倫·格立澤的天資非常好,很年輕的時候就養成了她那種矛盾的雙重性格。在丑角和魔鬼之間,她一副傷人的玩世不恭的樣子,戴著假面具向外張望著。強硬、冷漠、果斷。大部分男人不知為什麼不但對這樣的性格不厭惡,反而會覺得很有吸引力。
胖男人喘著粗氣醒了過來,看了一眼他面前小桌板上放著的亂七八糟的紙牌,又睡了過去。現在米歇爾開始擺放紙牌來測算自己的命運,接著是埃德加·法埃勒,然後是她的母親、她已過世的父親。再接著是沙隆、吉米、雅尼斯。最後,當客機已經飛臨大西洋上空的時候,她又測算了一下理查德·尼克鬆的命運。所有結果都異常地準確,比凱爾特十字通常能夠預告的還要準確。米歇爾不禁欣喜若狂,差一點又一次把鄰座的胖子搖醒。她需要有人說話。她想象著媒體代表紛紛前來,她接受他們的採訪。美國的專業刊物爭先恐後地來約她。一個黑眼睛的年輕男人,褐色的頭髮輕輕搭在前額上,戴著一副無框的眼鏡,一台錄音機的皮帶挎在他肌肉發達的肩膀上,臉上滿是悲傷的憐憫之情。就像米歇爾已經接受過的其他採訪一樣,他的第一個問題也是關於給她的生活打下深深烙印的那些沉重的苦難,在撒哈拉經受的苦難。但米歇爾閉著眼睛搖著頭告訴對方,她現在不想也不能講述這些。雖然已經過去那麼長時間。那份苦難實在過於沉重。
「您對我的未來感興趣?這樣看來您的興緻比我的還大。」
她握起拳頭把桌面擦乾淨。邊上坐著一個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胖男人。她就像沒看見那人一樣,她甚至沒往舷窗外望一眼,去看朵朵白雲下那無底的深淵。但為了不打亂能量的流動,她也沒關上遮光板。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小桌子上。兩行各三張牌,沒有地方可以擺放更多的紙牌。雖然因為情況特殊也可以擺放一個小的十字,但是米歇爾不喜歡小的擺放系統。小系統只能揭示小問題。如果read.99csw.com開始提出的問題比較大,那就需要四張以上的紙牌,否則就會變得過於公式化。在公社的時候,面對所有重大的決定,她都把擺放凱爾特十字擴大到十三張牌,這個做法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但是在飛機上不可能想到什麼臨時的辦法來做到這一點,即使她把座椅扶手、自己的大腿上以及兩腿之間的一小塊座椅都利用上的話,也不可能擺放十三張紙牌。她把搖搖晃晃的小桌板推上了又放下。她在想,如果有一副小一點的適合旅行的紙牌就好了。比如說像火柴盒大小的紙牌,用照相版印刷就可以了。只要稍有商業上的才能,也許這樣的紙牌還會暢銷,發明這種紙牌的人還會發財。可以在火車站、汽車站、輪船上、飛機場、免稅品商店等地方推銷這種紙牌。或者直接向航空公司供貨!這樣在登機的時候那些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乘客除了報紙、水果和濕紙巾之外就可以拿到這樣的紙牌。對於尚缺乏練習的人,空姐可以用介紹緊急情況下的行為須知一樣優美的姿勢展示擺放凱爾特十字的方法。米歇爾閉上眼睛,看到自己穿著一身藍色的制服做著優美的動作。當空姐推著餐食和飲料的小車經過她邊上的時候,她要了一杯咖啡。她旁邊的胖男人要了兩杯威士忌,並且一飲而盡。他看了米歇爾一眼,隨後重又喘著粗氣陷入半睡眠的狀態。從他的嘴角流下來一絲口水。
「非洲,」胖子說,「二者也沒多大區別。」可能是誤解了。一個男人為什麼跑到這裏來?因為有人告訴他,這裏——他指了指飛機的地板——新老兩個世界彙集在一起。女人很漂亮,習俗不那麼嚴格,節日慶典又非同尋常。而最重要的是,就像那個奧地利心理醫生所正確揭示的那樣,他用了一個以什麼「主義」結尾的詞,米歇爾還從來沒有聽到過。她想問,但又有點猶豫。當胖子說出下一個句子的時候,她又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胖子從「主義」馬上轉換到了另一個論斷,說什麼這裏根本沒有什麼不好說的事情。整個就是一場無聊的騙局!胖子狠勁拍了一下桌子。
好長時間里米歇爾把餘下的紙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使勁往後仰著把身子緊緊靠在椅背上,注視著眼前的紙牌擺放陣式,就像一個藝術家後退幾步觀賞自己的畫作一樣。擺放的陣式不錯。但能否達到目的?米歇爾決定,為了檢測一下這種擺放模式的功效,首先來詢問一下波音727的命運。
「我很喜歡聽您講故事。」米歇爾說,雖然她到現在也不能肯定,胖子講的究竟是什麼。但這個男人擺弄那口濃痰的樣子比他之前講的所有事情都要令人噁心得多。
「然後,」胖子說,「他突然一下子走了。」說的是那個男人,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房間里的那台機器是什麼東西。然後他一聲不吱就離開了平頂別墅,急急忙忙地,連招呼也不打一聲……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您是去度假的嗎?」米歇爾小心地問道。
除了最右邊的那張牌有點麻煩,結果總體來說是可以讓人放心的。飛機是由波音公司設計和製造的,製造過程中嚴格遵守飛機製造行業所有的規定,投入了最高超的工程技術。飛機已經安全飛行了很多https://read•99csw.com小時,還能繼續安全飛行很多小時。中間的牌,可以說是飛機駕駛員,就放在座椅中間的扶手上,是一切的主宰。對於一次飛越大西洋的航行,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預測了。最右邊那張牌的麻煩最多只是說明飛機在很遠的將來需要做一次小小的檢修,也許是飛機某個不太重要的部位有個螺絲鬆了。也許是飛機的外殼上……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機艙內裝修方面的問題。比如哪個座椅的靠背壞了。米歇爾在頭腦里通知所有乘客,沒有任何理由需要擔驚受怕。她看了一下四周。大部分乘客都睡著了或者把身子埋在報紙後面。
人的大腦中還有許多區域沒有被利用,這意味著,人的進化是一件長遠的事情,要完全達到進化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笑了起來。
「那個男人,」米歇爾說,「那個男人和他的房子。」
胖子的最後一句話在米歇爾看來十分模糊費解。她沒有馬上明白他的意思。胖男人繼續說道:「我的未來我已經知道了。您不必告訴我。我的未來如同我的過去一樣,而我的過去是一堆臭屎。您看到了嗎?」他把襯衣領子拉了下來,露出了脖子上和上身一片細細的傷痕。
米歇爾說對不起。他重複說了一遍:兩個非常棒的黑種女人和一個白種女人。那個白種女人只是擺擺樣子的。但他請米歇爾原諒,他說他作為男人無法違背自己的偏好。對他來說黑色就像煤球,黑種女人就像地獄。沒有黑種女人他寧可不要。然後,長話短說,故事的尾聲,她們想要殺了他。他又一次把襯衣領子拉了下來,用大拇指指著咽喉的地方。
沒錯,那個男人和他的房子。還有他穿的那條玫瑰色的百慕大褲子。他們去了他住的那套房子。在屋子中間放著一台機器。一台閃著銀光的機器。他雖然不懂波蘭語,但馬上就認出來這是一台蒸餾咖啡機。咖啡機很大,是食堂或者酒吧使用的那種。上面有波蘭文的說明。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但一定很貴。接著發生的情況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在這兒沒法擺放凱爾特十字,原因很簡單,因為座位前面的小桌板太小。如果把紙牌擺成一個長方形的話,小桌板上最多只能放六張牌。當米歇爾閉上眼睛,吞咽著唾液,努力回憶著兒時的種種經歷,來克服飛機起飛帶來的不適時,她就想到,是否可以把紙牌攤放在波音727機艙後面的地毯上。但飛機在空中飛行還不到一刻鐘,身著雙排扣西裝的商人、穿著舒適運動褲的旅遊者和帶著孩子的母親們就開始紛紛上衛生間,把機艙里的過道給堵上了。如果在地毯上擺出凱爾特十字,那麼她勢必要向所有的人道歉,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回答種種門外漢的問題,面對某些人的興趣或是忍受某些人的不理解。埃迪·法埃勒能做到這些。如果埃迪在身邊的話,米歇爾也許有足夠的勇氣來嘗試一下。但在某些日子里——而今天正是這樣的一個日子——只要看到一張陌生人的面孔,米歇爾都會感到惶惶不安。
「我能理解,」米歇爾說道,「大部分人都害怕了解自己的命運。他們擔心無法面對命運,因為命運對他們來說過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