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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黑夜 第六十三章 空間的想象

第五部 黑夜

第六十三章 空間的想象

「先把毛衣放在這兒。」他說著,把毛衣放在肩上。然後他在四周摸索了一遍,但還是沒有找到褲子。他對自己說:「沒問題。完全沒問題。如果褲子不是在這裏,就是在那裡。或是在這裏,或是在那裡。」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卡通人物一樣,脖子被一個形狀和大小如同地球一般的重量牽絆著。往這個方向不行。那換一個方向呢?他的那件毛衣有幾個出口呢,身體要穿過其中的幾個出口才能套出來。他不知道。他只能試驗。
他又看了一眼一隻在夜裡迷了路的烏鶇。一個戴著金錶的男人打開了窗戶,讓鳥飛了出去。一隻烤焦了的蛋糕的氣味。一個正全神貫注說話的年輕人把一支香煙放倒了含在嘴裏,把濾嘴給點著了。正在洗車的祖父突然僵硬在那裡一動不動,顏色漸漸變得蒼白,只有水管還在不斷地噴著水,在汽車引擎蓋上濺起一片銀光,直至永遠。
「現在不要驚慌。」他說。他向前伸出一條腿,慢慢地在鐵棍周圍挪動,腳就像一隻鉤子一樣在那裡搜索。他的腳脖子上真的掛住了一條長長的布料。他馬上確認一下,毛衣是否還在肩上。毛衣還在。

安靜了一陣子,突然有一個想法蹣跚著向他走來:既然可以把這塊毛料從頭上套下來,為什麼不可以繼續往下翻直到腳跟?在黑暗中他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他對空間的想象能力已經完全失效。
卡爾嗆了口水,回過神來。他咳嗽著,吐出一嘴黏液。他開始做一些奇特的動作。他用力收起胳膊肘,手握成拳頭,然後張開五指向前出擊,最後以一個鏟土的動作向上。他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這些動作。兩遍、三遍……十七遍。
「你再考慮一下。」海倫彎下腰,用手指往他的方向潑了一點水。
積聚起最後的力量和信心,卡爾又一次在黑暗中把重量推擲出去。直到最後一刻他才發現,他本應緊緊抓住的毛衣袖管從他凍僵的手指里滑了出去。然後他聽到遠處的岸上傳來一陣潮濕的衣物掉在岩石上的聲音,伴隨著最後一陣幸災樂禍的金屬響聲。
他躺在水下,把一隻手臂沿脖子往上舉起。這還比較容易。但伸起第二隻手臂的時候就出問題了。在https://read•99csw.com快要伸到胳膊肘的時候他被卡在了毛衣領口的地方。毛衣很結實,但卻完全沒有了彈性。卡爾試著重新把毛衣脫下來,但現在他卡在了那裡,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下。就這樣他卡在緊身衣里一下子倒在泥漿中,就像魚掉到了岸上那樣掙扎著。他大口地喘著氣。他又潛入水中。另一隻胳膊肘突然一下子從他的臉邊滑了過去。他撲騰著翻身起來。兩隻手臂並排高舉在頭上,前臂就像在跳著絕望的芭蕾舞,好似在啞劇中扮演著一隻兔子。他發怒了。他一下子倒在水中。然後毛衣滑到了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他使出最後的一點力氣在水下把毛衣拉到臀部的位置。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他兩手抓著毛衣停了一分鐘,試著放鬆一下。
他牢牢記住了擺放螺栓切割機的位置,是在岸邊的一塊平面的岩石上。他如果把手臂伸直了,離他大概還有三米半到四米的距離。
他繼續嘗試著,但灌了淤泥的褲腿沒有一次能夠夠到那件鋼鐵製成的工具。他時不時搖著脖子上的鐵鏈,好似這樣就能奇迹般地喚來金屬碰撞的響聲。他在那裡自言自語。突然間四周的霧氣散去了,他看到池沼的周圍出現了陰暗的樹影。大樹把沒有葉子的樹枝伸向灰色的天空。天上飄下雪花。池沼結冰了。他穿著溜冰鞋在冰上滑去。他的母親告訴他要小心,這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有著褐色的眼睛。接著跑來了一隻狗。小動物就像一隻很大的羊毛手套一樣在他面前跳了起來。聖誕樹亮起來了,著了火,又倒下了。一個醫生嘴裏含著一根木棍給他檢查身體。檢查完身體后,他把小木棍帶回了家。一隻瓶子里有糖果,用以表示謝意。老師布置了質數分析的作業。在叢林的邊上生活著會說話的猴子。有人來追獵這些猴子,把它們做成標本放到博物館去展覽。他回憶起一幅沙灘上的自由女神圖片,女神像上方的天空中有一團閃光的絨毛落在相機的鏡頭上,蛇蝎般的問候,來自逝者的天國。他有整整四十八個小時沒有合眼了。
為了把褲子脫下來,他一次又一次地潛入水中。他用雙手把褲子慢慢從臀部往下推https://read.99csw.com。他那被奧茨咬過一口的左手感覺到的疼痛,顯然要比右手厲害,他的右手曾被巴斯爾用拆信刀扎穿過。他的眼睛上沾滿了淤泥。他希望,那只是淤泥。
他在燈光下看到有三雙鞋。一雙褐色的,再一雙褐色的,還有一雙女人的鞋子。沒有人捲起了褲腿。
在做第四次試驗之前,他仔細地在右肩上把褲子打了兩個活套,然後試著不是扔出去,而是把灌了淤泥的褲腿推出去。這樣做很冒險。因為他不僅要把有分量的褲腿推出去,同時還要用同一隻傷殘的手抓緊又濕又滑的褲腿。如果褲頭滑落了,意味著他肯定沒救了。
為了增加重量,卡爾又往褲腿里放了一些淤泥,然後又一次投擲了出去。這一次沒有夠著螺栓切割機。但這不是問題。他已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奇特的直至最後一刻停留在身體里的信號,在他的腦子裡一下子散發開來。
「可惜迦太基把鑰匙給帶走了。不過我們有這個。」
為了找到其中的原因,他把褲子放在手裡一段一段地滑過。但他還是沒有找到。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喪失了判斷力。他敲打著自己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了的眼睛。當他把衣物按在臉上用舌頭舔了一下,才發現,這不是褲子的布料,而是什麼編織的東西。他忙乎了半天,原來並不是他的褲子,而是毛衣。他的手已經完全麻木了,沒有了感覺。
——《古蘭經》第二章
他機械地把濕透的褲子又收了起來。他問自己,當時跟山裡的哈奇姆在一起都做了些什麼。他凍得瑟瑟發抖,試著從鐵棍上扯回毛衣重新套在身上。經過無數遍失敗的嘗試后,他終於爬進濕濕的毛團里,然後鑽出腦袋,把衣服扯到身上。
「不要跟我說什麼該死的老鼠。別胡扯了。該死的老鼠。」他也試著把水潑濺起來,但濺不到三米之外的海倫。
考克羅夫特說了一番話,接著海倫說了一番話,然後又是考克羅夫特說話。但卡爾覺得只有在水下才能回答他們提出的種種問題。他們一會兒說,要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一會兒他們又說,要再給他一次機會。海倫把九*九*藏*書螺栓切割機放在她旁邊的石塊上。他喝了一口有點淤泥的髒水。那個模糊的身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把一條褲腿就像套索一樣甩起來,可以聽到褲腿一頭拍在水面上的聲音。第二次、第三次試驗結果還是這樣,連岸邊也夠不到。也許是甩的技術有問題?他撐著左邊的胳膊肘,身體半躺著,在準備把褲子甩出去的時候,褲子總是掛在右邊肩膀後面的水裡,然後甩出去的時候總會偏,而且帶出大量的水花。有一次他把褲子投擲出去的時候還砸在了自己的腦袋上。每投一次都要花費很多體力。
「現在一樣一樣按順序來。」他壓低聲音對自己說。聽到自己的聲音讓他有一種撫慰的感覺,一種高一個層次的理性,這種理性顯然要比他自己的更有效。他繼續更加大聲地自言自語。
他集中起注意力,把手臂猛地按到水裡,馬上就聽到了水拍打岸邊,打在岩石上濕濕的噼啪聲。他收起褲腿,四五次推向略為不同的方向。每次都能推到岸邊的岩石上,但最終未能夠到他的目標。接著他讓自己平躺在水裡,把鐵鏈拉直,心裏想著,只要有系統地去嘗試就一定能把自己從困境中解救出來。褲腿一次又一次打在岸邊發出的噼啪聲在他的大腦里逐漸形成了一張可以救他一命的方點陣圖,他只要仔細地一格一格地去試驗,最終一定能夠夠到切割機。有的時候他會想到,其實切割機遠在他能達到的距離之外。然後他又會覺得,在黑暗中他已經迷失了方向。他就像一個時鐘的指針一樣,往不同的方向擲出褲子,最後卻發現,在百分之七十五的嘗試中,褲腿都沒有能達到岸邊。
「我要死了。」他說。
在日出日落和在夜晚接近黎明的那幾個小時里做祈禱,可以真正感覺到,好的行為會剔除不好的行為。這是對喜愛思考的人的一個告誡。
他把毛衣從頭上扯了下來,把一隻袖子結在一隻褲腿上。做這點事情他已經十分費勁,這可能是因為他的頭腦早已在使用備用電源,也可能是因為在黑暗中他對空間的想象能力進一步減退。他花了好長時間才弄明白,原來毛衣被鐵鏈絆住了。他把連著褲子的結九-九-藏-書重新解開,使勁來回拉扯著毛衣。他試著把毛衣從上到下撕開,但他用手指無法把毛衣抓牢。成團有毒的沼氣在眼前飄舞著。他大聲喊叫起來,不知是一種什麼樣的連鎖反應短路了,讓他的喊叫變成了各種不同的色彩。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他把毛衣放在一邊,開始用褲子來嘗試。
他感覺到,直到這一刻之前他還一直相信自己是死不了的。他把鐵鏈纏在脖子上。他把臉埋在泥漿里。他把額頭撞在鐵棍上。他大叫一聲重新把頭從水裡抬了起來。他大聲叫喊著那個好長時間一直掛在嘴邊的名字。現在,這個名字撞在四壁發出回聲,無人應答。
「你現在不會死。你聽說過把老鼠扔到桶里的故事嗎?這個過程可能會持續好幾天時間。」
「太好了,」他說,「一切都太好了。」他把毛衣系在褲腿上。
他想了想,說:「我覺得你是一個爛貨。」
在第一次嘗試投擲之前,他鄭重地休息了一下。然後集中注意力,使用行之有效的鉛球推擲技術,衣料打在岩石上發出一陣弱弱的響聲。
但是通過這些試驗,他從一開始就認定的正確方向還大致能夠確認。海倫站著跟他說話然後放下螺栓切割機的那個地方,是離他最近的岸邊。
然後他把投擲物的長度量了一下,結果大失所望。褲子連上毛衣的長度也只有他把兩臂張開的跨度的一倍半。把兩件東西打成結系在一起花去了太多的布料。但是他又不敢把結打得更短一些。如果兩件東西鬆開了,毛衣或者褲子飛走了,他就真的輸定了。
到了第二天,他還活著。他不知道,他是怎麼挺過來的。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但當他聽到好幾個人的腳步聲的時候,他的心裏並沒有感覺到輕鬆。除了饑渴和疼痛,他沒有了其他任何的感覺。水裡有一塊爛泥在他身邊漂浮著。他的臉上濺滿了淤泥。臉由於長時間被水浸泡腫脹了起來。躲藏在燈光後面的那個聲音說,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僅一個晚上,但是按照他的感覺,過去的時光肯定是五倍或六倍。
那幾個模糊的身影站了起來。電石燈搖來晃去的光束把山洞里岩石的影子推來挪去。腳步聲,山羊,黑暗。他等著。
考克羅夫特在九_九_藏_書岸邊蹲了下來。海倫的手上拿著一把螺栓切割機。一隻很大很溫和的綿羊突然出現在山洞里,在卡爾的背上又啃又咬的。
「您是不是想起來有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沒有?我們正在撤銷這個崗位。之後也許要過好幾年甚至幾十年才會有人到這個山洞里來。好吧,不繞圈子了。您還有沒有什麼要對我們說的?沒有?您覺得這很好笑嗎?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接著他去找他的褲子,想把褲子和毛衣結在一起。但褲子不見了。他三四次地用胳膊肘撐著趴在鐵棍周圍,但還是沒有找到。等他最後找到褲子的時候,裏面的重量已經沒有了,原來是打好的結鬆開了。
他把褲子重新打了個結,才發現,他的投擲物變得很短。他解開結,重新在褲頭邊上打結,但還是太短。他嘴裏抱怨著從褲子的一頭摸到另一頭,事情變得越來越蹊蹺。褲子上好像少了些什麼。褲子的中間鬆鬆地掛著一塊布片。只是把褲子翻來翻去怎麼可能把褲子扯掉一塊呢?
現在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第二次投擲的時候他向右轉了九十度,聽到的是同樣的濕濕的拍打聲。第三次試驗的時候出了錯,他忘了繼續轉身換個角度。又是一下濕濕的拍打聲……這一次的拍打聲中夾雜著一點輕輕的金屬發出的清脆響聲。他嚇得一愣,他伸直著投擲的手臂在黑暗中好幾秒鐘一動不動,然後才斗膽把套索慢慢地收回來。慢點,再慢點。他聽到了金屬刮在岩石上的響聲。一厘米,兩厘米,五厘米。接著衣物滑動的聲音里沒有了金屬的動靜。
「你至少應該放聰明些,利用我們最後的談話說點不是完全不著邊際的東西。」
「哎喲。」他說。
這一次不到十秒鐘卡爾就明白了,褲子和毛衣完全被推擲到了他能夠得著的範圍之外,無論用手還是用腳都不可能再取回來了。他感覺褲子和毛衣連成的套索掛在了很遠很遠的岩石上,比岸邊還要遠很多,比他自己的生命還要遠很多。
他把一條褲腿紮緊,往裡灌了幾把淤泥,掂了掂分量。然後他又量了長度。他計算著:鐵鏈長度為三十厘米左右,加上半個肩寬,再加上伸直的手臂長度,最後再加上約一米五長的褲子,加起來頂多三米。長度估計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