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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逢

第三章 重逢

「是的,總是舅舅長舅舅短的。」
「敏子你才該累了吧。打擾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假如有一點狀況發生的話,就能到學校跟米琪說了。米琪一定又會覺得很害怕吧。不過感覺她雖然害怕其實又很想知道——因為她從來沒有掩住耳朵說「我不要聽」——所以兩人或許可以藉此和好也說不定。最近在教室里自己都是一個人,感覺好寂寞。想到自己在別人眼中始終都是一個人的樣子就很不甘心!
滋子也有同感。只是與其說那麼做會讓網川更高興,她更覺得是在幫網川造勢。
首先記下的是千住南警局刑事科的野本刑警。
秋津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我覺得也許結論其實很簡單。可能只是萩谷敏子女士剛好帶著阿等到土井崎家附近辦事吧。」
米琪的媽媽果真增加了她上補習班的次數。
「大家當時都沒有開口,心裏的念頭卻都寫在臉上。他們認為祖母還在生氣,並沒有原諒我。」
「頗具慧眼嘛。啊,我是說他的眼光很銳利。」
接下來,秋津告訴她土井崎夫婦雇請的律師是事務所位於新橋的高橋雄治,隸屬於第二東京律師會。
他回說是在秋葉原。
「他說不希望造成我的困擾,這件事暫且先冷卻一段時間再說。」
「剛才我也說過,我離開家時,在松夫大哥公司里工作領薪水的只有排行老三的妹妹光子她丈夫而已。他原本就是松夫大哥公司里的職員。可是現在不是很不景氣嗎?孝子的丈夫和高志也因為原來的公司倒閉或減薪的關係,這四年來全都要靠松夫大哥幫忙。」
滋子好不容易才開口問:「他對你施暴嗎?」
滋子因為太過氣憤,卻又硬要壓抑下去,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戒煙進入第六個月,感覺戒得還算挺順利的,只是最近又開始想抽了。」
「沒有的事!你不是到外面去上班了嗎,而且還一個人養大阿等,你很棒呀,連我都辦不到的。」
然而現在最需要花時間採訪的對象仍然是萩谷敏子,必須先回到起點重新開始。
「有許多人來問各種事。比方說小孩的氣喘老是治不好,是不是哪裡有問題呢?房子要重建,什麼時候比較好?還有婚姻的好壞啦、搬家的良辰吉日等。」
滋子只對出差回來的昭二說明「我比之前更加投入于調查萩谷等的事」。這樣的說明或許太過簡略,但昭二似乎已能理解。只要看到滋子開始將二樓的書庫當作書房使用,裏面堆滿許多新書、雜誌的影印件等,昭二便已明白了。
簡直就跟任性的小孩沒什麼兩樣嘛。滋子忍住苦笑。端坐在對面的敏子表情顯得更加陰鬱了。
「萩谷女士。」
「看到那麼可愛的孩子,大家一定很驚訝吧?」
意外的是,敏子居然溫柔地笑了。
「當時四十二三左右吧,是我四十歲那年。」
「大概在哪一帶呢?」
「我知道了。」敏子的聲音顯得意志消沉。
然而現在經過一段時間后回頭再看,不禁覺得那只是冠冕堂皇的說辭。因為那種說法既可以不需介入太深,又顯得對敏子溫柔以待。
就算每天停下腳步,四方形的房子還是沒有出現任何狀況。
「祖母住院期間,發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敏子吞吞吐吐地開始敘述之前不願明說的隱情。
長女 敏子 五十三歲
滋子曾經兩度造訪「山莊」。第一次是破案前(或者應該說是即將破案前)自己一個人前去。第二次則是現場採證結束,開放讓媒體拍攝之後,約是破案兩個月後。對了,滋子打給秋津的最後一通電話就是詢問自己已不再是媒體相關人士,不知能否前去參觀「山莊」。
第三項工作則是吸收基礎知識。滋子在網路上鍵入「超感應者」的檢索時,沒想到居然跳出許多頁搜尋結果,其中有些稍微一看就能判斷對自己沒有用處,但對於在這方面完全外行的滋子而言,重要的信息仍佔大半,她記下之前閱讀的書本所沒有涵蓋到的、可以拿來當做參考文獻的書籍、過期雜誌等,很快就列出了一長串。其中有很容易找到的,也有很難找到的;有些好不容易找到的資料,讀過之後卻又發現離題太遠。
「二十七。」從不遠處傳來比秋津年輕的聲音。
在滋子僅有的少量知識中——亦即她在緊急情況下臨時抱佛腳閱讀書本所獲得的知識——所謂的千里眼或超感應能力等,的確都是遺傳來的。但大多不是由父母遺傳給子女,而是隔代遺傳。萩谷千夜和阿等是曾外祖母和曾外孫的關係,中間又多隔了一代。
「是的。」敏子雖然馬上回答,但表情一瞬間顯得僵硬,「生意做得很大。昭和四十五年左右,東京近郊興起一陣住宅地開發熱,行德一帶也不例外。大哥應該也是對時代的變動十分敏感的人吧。他說繼續經營居酒屋、海邊小店,發展很有限。還說到時候海邊會被填地,附近都會變成住宅區。」
滋子將鮮花供在獻花台上,和昭二一起合十祭拜,彼此間不交一語。跟守衛的警察道謝后,坐在昭二駕駛的車上,滋子不禁哭了。不是嗚咽,也不是號啕大哭,而是眼淚默默地不停地泛流。一直到回到東京,淚腺就像出了故障的水龍頭一樣一直分泌淚液。
兩人都笑了。
「我想正式開始調查阿等的超能力。」
然而那畢竟是一件漂亮的衣服,滋子還是鄭重地收進了衣櫥里,就當作瘦身的目標吧,假如有一天她決心減肥的話。
「是松夫大哥說的……」
女家長萩谷千夜。這麼說來,原來敏子都稱千夜為「祖母」。
敏子用力拍了一下手說:「嗯,正是如此。老師說得沒錯。」
「長久以來我也以為是那樣。」
「現在也是嗎?」
「你看到過蝙蝠造型的風向儀嗎?在哪裡都行,就算是在店裡看到也可以。」
千夜住院才兩個星期,敏子就被那個男人強|暴了。
「我實在走投無路,只好找大哥商量。大哥聽了也嚇得臉色發青,拚命罵我為什麼不早點說出來。」
不過早在開幕之前就有收購土地的風聲,在當地應該是很熱門的話題吧。在JR京葉線通車之前,利用公共交通系統前往迪斯尼樂園都得經過浦安,自然會為該城鎮帶來繁榮的契機。因此類似的預測,只要是生意人,就算不具千里眼也看得出來。
滋子默默地握緊聽筒聽著敏子訴說。如果能在她身旁,滋子就會伸出雙手輕擁敏子的肩。
「像老師這樣的人一定覺得我們這種人的想法很無聊。我知道在老師眼裡,我們就像笨蛋一樣。」
「哦,原來是這樣子呀。」
敏子端上新裝滿冰咖啡的玻璃杯請滋子喝,坐下的同時窺探著滋子的表情說:「可是老師,就連有很好工作的老師也會為了您的先生而做家事吧?家裡做生意,大家都很忙的話,總要有人幫忙打掃、洗衣服、做飯、曬棉被吧?這些事不做不行的!我既不討厭做家事,對於自己的人生要怎麼過……」敏子露出軟弱的笑容后又繼續說,「那種嚴肅的問題,我從來沒有跟晚飯要做什麼菜一起想過。」
「對不起。可是昭二,你是不是對我的身材抱有幻想?」
「我和他……大上先生也有……」
在滋子發問之前,敏子曾多次說到祖父萩谷岩的事,卻完全沒有提起萩谷千夜的名字,看來的確是有什麼隱情。萩谷敏子對於不想說的話題似乎有種故意略過不說的習慣(大概她本人也沒有意識到)。
「他要我聽從祖母的意見。」
儘管如此,唯一知道真相的松夫雖然多少受到火災事件的影響而心生動搖,但還是偷偷背著祖母及弟弟、妹妹們幫忙打點敏子的生活。幫敏子租第一間住屋的人是松夫。阿等進託兒所之前的生活費也是他出的,雖然金額不高。
滋子笑了。「不,不是那樣的。萩谷女士,我完全沒有想到今後要如何寫出阿等的故事並發表。」
松夫的妻子武子在餐廳幫忙老公做生意,加上人面廣興趣多,常常不在家裡。小孩白天也都上學去了,因此家中只有敏子一人在。那個男人動不動就跑來萩谷家,肯定一開始就心懷不軌。
「是的。」
「她會一個個動來動去,然後疊成一沓,移過來移過去地計算什麼。不過大部分都是根據她做的夢來決定的。」
「又是你祖母的意見嗎?」
「家裡的生意由大哥繼承,也就是松夫。應該說大哥從高中一畢業就在家裡幫忙,幾年下來生意做得比父親還起勁。甚至我母親還經常徵詢大哥的意見。父親過世的時候,大哥也有家室了,自然就接手了。」
「嗯……」敏子有些為難地側著頭,「對不起,我實在記不得了。因為生意失敗對父親來說是很丟人的事,所以家裡很少提起當時的一切。」
「燃料?既然是川越街道,應該是類似現在的加油站之類的吧?」
「可是老師,我們阿等還是小學生呢。」敏子笑了出來。
「你說過阿等沒有父親,可以就字面上的意思解釋嗎?」
「或是威脅你嗎?」
雖然心裏不是很情願,但找不到其他營生只好打理老家餐廳的萩谷義一,這一次似乎沒有搞砸生意。
「不會的。如今那些往事反而令人懷念,感覺好像見到了許久不見的父母、兄弟姐妹一樣。」
「畢竟掌握家中大權的人是你祖母,她的意見很有分量吧?」
這件事滋子並沒有告訴野崎和小惠,就連昭二她也沒說。因為她擔心萬一說了——也就是用自己的言語對別人說明后,原本只是在心中一片模糊的疑問將逐漸呈顯出一個結論來。
秋津盤起手臂,靠在椅背上,盯著滋子的臉看,然後他說:「看來還沒結束。」
少女抬頭看了一眼那對母子走進的那棟房子。
敏子辭職回家的時候,千夜已經七十好幾了,雖然還沒老到需要旁人看護,但年事已高卻是不爭的事實,總是要有人照應。而且一如住在行德一樣,搬到浦安后的千夜依然在從事「靈媒」工作,也漸漸做出名聲,常有客戶上門,所以需要有人幫忙。
「母親被自己的兒子網川殺害。繼承人殺害被繼承人時,即喪失繼承權,加上又沒有其他繼承人,那塊土地便收歸國有。只可惜毫無用處,就算拍賣,也沒有買家。聽說受害者的家屬想湊錢買下該地,並提出申請興建慰靈碑,不過因為別墅區管理會的強力反對而作罷。本來家屬之間的意見也很不一致。」
「那麼大上先生呢?」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滋子忙著為正式調查做準備。
「秋津先生知道這個案子嗎?」
不料當時松夫卻第一次反抗祖母的決定,他覺得敏子太可憐了。
「是呀,你沒有看報紙嗎?大約是一個月前吧,在車站前的商住大樓里發生了入室搶劫殺人案。」
「沒錯。」敏子點頭說,「雖然我祖父自己喝掉的比較多。」
千夜五年前死了。既然那個趕走敏子和阿等的暴君已然不在,松夫夫婦名正言順成了萩谷家的一家之主,敏子應該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回家了吧?
「找出兇手了,是被殺害的電器零件公司總經理以前的部屬。」
「她會幫人尋找失物嗎?」
「是不是因為聽了祖母的話我不知道,但結果松夫大哥的確是做對了生意。」
「那你祖母怎麼說呢?」滋子連提到這個人都覺得厭惡。
「還要問為什麼,就表示你不夠格。」
敏子微微向上的目光像是在窺探滋子的心思一樣。「她也一直在做類似靈媒的工作。聽說還蠻準的。」
但意外的是她還是緩緩地搖著頭。
「就是……松夫大哥……她站在我大哥那一邊呀……說要搬家的時候。」敏子顯得吞吞吐吐的。「祖母也說過這些話。松夫,你父母都活不久,兩人不到六十就會過世的,所以你要趁現在好好掌管家裡的生意,不管你父母說什麼都不用聽。」
「那不就像是廟祝嗎?」
「在前畑小姐心中,那件事還在繼續,不是嗎?」
「啊,對不起,女家長就是指掌管家中權力的婦女。」
「是的,對我幫助很大。」
「兩個妹妹都很能幹;弟弟也很會讀書,畢業於很好的大學,所以不用家人擔心,他們都能自立。」敏子臉上露出「自己這麼說有點自賣自誇」的表情后說,「孝子和光子都長得很漂亮,讀大學時還當選過什麼小姐。」
滋子感覺自己的體溫陡然下降。所以我沒有看錯,不是我想太多。
「敏子,對不起,冒犯你了,我說得有點過分了。」
滋子趕緊打消這一念頭。剛剛才想,既然得知千夜的存在,父方的血緣關係就不是重點,現在還想這個又算什麼?而且不經過敏子的同意跑去向大上父子通知阿等的存在,難道不會太多事嗎?何必多此一舉呢?
這一次真的有必要徹頭徹尾了解萩谷家的一切,尤其是得問清楚阿等的出生經過。畢竟血緣就等於他的人際關係,要想準確得知阿等是個什麼樣的小孩,這是無法避免的事實。
「謝謝你。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無法忍受時,請千萬別客氣,一定要告訴我。這一點我們說好了。」
「可是老師,那孩子從來沒有一個人遠行過,都是和我一起出門的。我們只有母子倆一起生活,所以我很清楚,不可能有事情是我不知道,只有阿等知道的。」
從內心深處挖掘出來的回憶讓敏子哽住了。滋子默默地守著她,看著她掏出手帕擦臉。
「有嗎……」敏子低喃。
敏子眯起眼睛看著謄本,是老花眼鏡該上場的時候了。
總之搬家與生意移往浦安是千夜作了「神明指示」的保證所致。
果不其然,敏子二話不說地猛點頭。
「補習班裡也有其他朋友呀。」米琪咧嘴笑說,「沒有朋友的人才不是我,是真子!」
「可是祖母根本不聽,還狠狠地罵了大哥一頓,說什麼也不想想是因為誰才能把生意做得這麼大!大哥也不認輸,大聲地跟祖母回嘴。」
「是的。」
「足夠了,謝謝你。」
光提到我自己一個人走過那棟四方形房子前面的事,就已經嚇壞米琪了。
「那和算命不一樣嗎?你祖母都怎麼定義她所做的事?」
彷彿被說的人是自己一樣,敏子難為情地遮住嘴巴。
「是的。」
「你乾脆將筆記本還給萩谷敏子女士,跟她說你辦不到,請她另請高明吧。要不然就跟她說調查這種事本來就很困難。阿等搞不好真的擁有一般人所沒有的能力,只要當媽媽的相信就是真的,就足以告慰孩子的在天之靈。」
「我也認為……既然祖母都這麼說了,還是放棄比較好吧。」
「是那樣子……嗎?」
敏子重新坐好,而後搖搖頭。
「可光是調查萩谷家那一邊,我想是不夠的。」
「我在。」
長子萩谷松夫,一九五一年生。
終於在距離車站頗遠的地方找到一家客人稀落的咖啡廳。秋津認為這種地方比較合適,便推門而入。
「米琪最膽小了!」
「那麼前畑小姐要問我的是什麼事情呢?」
「三十歲上下。」說完,秋津將話筒拿開,當場對著身邊的人大聲問道:「喂,阿正,你多少歲呀?」
直到戴眼鏡的男孩將車子推到馬路上,少女才有機會仔細觀察門裡面。一如少女家附近賣報紙的小店一樣,裏面就像工廠一樣,水泥空地上停放著好幾輛自行車。自行車前的籃子上貼著黃白兩色顯眼的宣傳單,上面寫著「××巡邏中」。××是漢字,少女不會念。
「當然是!你難道沒有回她幾句嗎?你應該對她說,自己的人生自己會決定,不用她管。」
「你有事要找那裡的人嗎?」
一邊看著月曆一邊工作,是滋子作為職業婦女同時又身兼家庭主婦而養成的習慣,上班和進行採訪的同時,也必須注意到衣服的換季。
這個君臨萩谷家的女人已經不在人世,已經死無對證了。儘管這個說法不太準確。
敏子困擾地低垂著頭,於是滋子明白了。「哈!原來剛才你所提到的你祖母宣布『不能讓敏子隨便結婚』的指示,不是只有當時有效,而是永遠生效呀!」
「我知道,可是我沒有讀過那些書,也沒有看那些電視電影。」
「於是我們就搬家了,搬到浦安。」
「真是對不起,容許我這樣的任性要求。」滋子向二人低頭道歉。
「很難說是大上先生的小孩,可是又不是很確定。」
「也就是說,如果事實確是如此的話,」秋津像在確認說辭般,停了一下才說,「你認為這個名叫阿等的小孩是看過媒體報道才畫出這些畫的假設就能成立了?假如這個孩子有機會通過電視或報紙等媒體知道香檳王酒瓶的存在,於是你就能夠否決他是超能力者的可能性吧?」
彷彿面對一個很大的難題,敏子有些坐立難安,不知如何回答。
「那麼野本刑警應該也很年輕啰?」
「其他人呢?」
「我無法停止對阿等的思念,所以我會協助老師的,請讓我幫忙。」
「前畑小姐,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千里眼教主和她的信徒。
而且,如果阿等真的有特殊能力,必須考慮到遺傳因素的話,這很明顯地源自於母方。因為眼前就有千夜的實例。相對的父方也就不太重要了。
「喝醉后便開始吹噓萩谷家的榮耀,說什麼我們家可不只是打魚的,追溯到更早以前,祖先可是房九_九_藏_書總的鄉士,也就是當地的武士,還擁有自己的領地。」
形勢對千夜不利,照這樣下去,敏子將在大哥夫婦的保護下順利生產吧。
「這不是小孩子的畫嗎?」
所謂「有敏子就夠了」固然意味著「敏子理家我放心」,但恐怕更多地代表「家事只要交給敏子去做」的意思吧?當然,年紀越大就越需要有人照應的千夜,可說是萩谷家中最依賴敏子的人了。
敏子應該聽懂了那句話,卻有些答非所問,令滋子覺得她話中有所隱瞞。
「老師您還是覺得聽起來像是吹牛吧?」
「因為家裡生意越做越大,大哥要我回去幫忙。」
「你現在人在哪裡呢?」
「不好意思,今天耽誤你這麼長時間。最後還有一個問題。」滋子豎起手指,看著敏子,「在那之後你和大上先生見過面嗎?」
「剛開始他也為我高興。之後我才聽說,其實大哥帶大上先生回來就是想介紹我們認識。」
滋子微微探出身子,將手搭在敏子的手背上。敏子的手不如眼見的圓潤,皮膚乾燥粗糙,手指關節隆起,透過掌心可以感覺得到。
「那你父親是做什麼生意的?」
瞬間敏子眼中亮起一道強光,立刻又轉弱消失,臉上籠上陰影。滋子心想,這個名叫千夜的女家長肯定對敏子及阿等的人生產生了莫大的影響。這些往事絕非毫無用處的閑話。滋子腦海中閃過敏子說的那句話:我和阿等根本不被家裡承認。
「我之所以不太願意提起自己和阿等的身世,是因為那些事實在很丟人。」敏子微微低著頭,娓娓訴說,「可是我如果老是在乎這些,就失去拜託老師幫忙的意義了。在像老師這種規規矩矩的人眼中看來,我的人生可說徹頭徹尾儘是丟臉的事。事到如今才覺得難為情、試圖隱瞞也於事無補,我甚至覺得還會被阿等笑。」
滋子這才猛然發覺,從剛才起自己對千夜充滿攻擊性的口吻,以及對跟著千夜「神諭」左右亂轉的萩谷家人始終抱持批判的態度,這些都使得敏子越來越說不下去。
「他還說絕對不會虧待我們萩谷家。」
少女覺得很得意。米琪果然很沒用,還是我比較像大人。而且嚇米琪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也別無對策了,滋子微微一笑回答:「你說得對。」
敏子慢慢地搖搖頭,說是祖母反對。
滋子好好洗了個澡。走出浴室擦乾頭髮時,電話鈴聲響了,是昭二打來的。這兩天家裡沒有任何異常狀況,滋子語氣明朗地回答:「一切都好,你那邊怎麼樣?」兩人閑話家常了一會兒。
另外她還提到祖母過世是在二〇〇〇年的秋天。
「其他還有什麼類似的情況嗎?」
「她說自己說的話沒有人肯聽,萩谷家已經沒救了。」
聽說高橋律師並沒有跟千住南警局的任何人聯絡過,由此可見土井崎夫婦是在警方抽手後為了應付媒體的採訪攻勢才雇請律師的。
「是嗎?因為太湊巧了,顯得不真實,讓我有些說不出口。總之我還是先說吧。」
男孩頭也不回、腳步也沒有放慢地走著,來到了下一個轉角。剛好是紅燈。
「戶籍也是登記在那裡的嗎?還是登記在其他地方?」
「哦,是呀,戒掉三年了,秋津先生也是嗎?」
這樣的情形還不止一次。對方居然面不改色地經常上萩谷家來。這件事敏子無法跟任何人說。不久之後,千夜出院了,精神和體力也恢復了。
一個男人要照顧正處成長期的男孩吃飯是很辛苦的事。「來我家吃飯吧。」萩谷松夫常帶著大上父子回家。當然,招待他們的飯菜都是敏子做的,敏子因此認識了大上。
男孩將自行車推進大樓旁邊的自行車停車場,然後快速轉過身來,正對著少女說:「你很壞哦。」
敏子的臉通紅,動了動身體,回答:「是的。」
「真可憐,你們家沒錢吧?」
「時間流逝,人生無常呀,秋津先生!」
雖然有些文不對題,但敏子發出感嘆說:「老師是個熱心工作的人呀!」
「也是因為生病嗎?」
「你好好加油吧!」他只豁達地拋下一句話。
這時拉門又開了。這一次是全開,戴眼鏡的男孩走了出來。他推著一輛自行車,跨過門檻時費了一番工夫。
「聽說過了不久因為腦中風病倒,從此不斷住院又出院,最後因身體過於虛弱而去世,那大約是在三年前吧。所以我也不想多說他什麼……」敏子咕噥著。
但少女還是會停下腳步。總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事,或者說她在期待會發生什麼事。
「你不是看著三和家嗎?」
「還好公司經營得還算不錯,雖然撫養人口增加,自己的零用錢倒還不至於不夠,偶爾大哥會這麼跟我透露。」敏子笑著起身,抹去了眼淚鼻涕。
敏子聽了立刻提出抗議。「老師,那是不可能的。那件命案爆發的時候,阿等已經過世了。」
「我……可是老師,我又不像老師的頭腦那麼好。」
「只要有我能幫得上忙的,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那樣是不行的啦。」少女厲聲制止對方。
「是的,擁有好幾家餐廳和超市。現在不僅是在浦安,連東京市裡都有店面,生意做得很大。」
男孩在下個轉角向左轉。車輪咔啦咔啦輕輕作響。來到一棟面向馬路的白色外牆四層樓建筑前,男孩停住了。少女抬頭仰望大樓。上面有個「田島算盤教室」的招牌。
敏子聽了深深一鞠躬。
滋子試圖調用自己貧乏的現代史知識。一九五〇年應該是——昭和二十五年。是否就是當時的大藏大臣池田勇人說出那句名言「窮人去吃麥子吧」的時候呢?那是日本這個國家還在復興的階段。由於朝鮮戰爭的需求,使得日本經濟自此開始急速發展。
忽然間滋子心中某個角落開始騷動。
敏子似乎有難言之隱。
滋子之前曾經對野崎和小惠說過,答應這項調查是為了幫助萩谷敏子走完「服喪過程」。話說得很好聽,當時的心情的確也很風清月明。
「不是呀,對不起,我竟然笑了出來。我沒有小孩,不過我和我老公的感情倒是很美滿。」
「有點像是餐廳又像是居酒屋的店嗎?」
「就在上香的過程中,祖母的遺照倒了,從祭壇上掉了下來。」
滋子決定在六月不要想萩谷敏子的事情,專心過自己的日子。她覺得有必要將這事擱置一段時間。滋子的正職是諾亞出版的文稿員,她只須專心工作,要將那幅「山莊」的畫趕到腦海的一隅並非難事。
長子松夫繼承家業后,父母也幫忙發展事業。底下的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接連學校畢業后都步入社會,只有敏子一個人被困在家裡,而且還被賦予一項「重要」的任務——照顧千夜。
「我想大概……是在這裏吧。」敏子的語氣顯得很不自信,「應該沒錯,因為我們母子倆根本不被家裡承認。」
可見得敏子也是將千夜奉為教主的邪教信徒之一。
不知道他們的真心話是什麼,可能每個人對千夜的「信仰」深淺有異吧。但至少對於大嫂武子的心情,滋子是可以想見的。一旦敏子離開這個家,照顧祖母和家事就都落在她一人身上,她自然會有「事到如今別跟我開這種玩笑」的想法吧。
看見滋子為了避免聽錯而拿出錄音機時,敏子一點都沒有懼色。滋子合十對著阿等的牌位祭拜時,心中默問:你媽媽的心境是否有所轉變了呢?對不起,是我讓你媽媽做這些令她心煩的事,但這還只是剛開始而已呀。
「沒有,我只是想跟你商量今後的事。萩谷女士——」因為接下來要說的是很正經的事,滋子加重語氣呼喚對方,「你說過想知道阿等留下的那些畫有什麼意義、想知道阿等為什麼要畫那些畫。現在是否依然真的想知道呢?」
是校園美女還是千葉小姐呢?就算是那樣,也不應該把家裡的事全都丟給個性乖巧、擅長照顧人的大姐敏子一個人做呀。
看著一臉害羞的敏子,滋子趕緊伸出援手。「大上先生對你有好感,你也覺得他人不錯,於是兩人便開始交往了嗎?」
「看吧,老師果然還是笑了。」
「因為大家都有工作要忙。」
「米琪你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松夫大哥好像還不想放棄,可是我卻主動跑去拒絕了大上先生。」
「你的父母生病時也是你照顧的吧?」
這就是千夜潛藏在萩谷家的威力,沒有人能夠反抗。大家也都認為無法反抗。
「那麼你祖母在接見客人回答問題的時候,也會換上全身白色的裝束嗎?」
「哦,那也會幫人看方位吧?」
敏子現在的視線肯定看著佛龕的方向。
敏子想了一下。「大約有半年的時間吧。」
滋子確認了一下數字錄音機照常工作,並翻閱了一下記事簿。敏子不安地看著她的動作。
「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居然讓我給考上了,不過,我還是原來的我呀。對了,找我有什麼事?」秋津問。
「這個嘛……」
敏子如大象般的小眼睛頓時睜大了,隨即點點頭說:「是要問有關阿等的事吧,老師?」
松夫依然堅持幫妹妹爭取,跟祖母比賽誰有耐性。他還鼓勵敏子說:到時候祖母就會心軟的!當時已經嫁人的兩個妹妹,以及弟弟,還有松夫的妻子武子則都反對敏子的婚事。他們全都意見一致地規勸敏子:祖母說的話從來沒有不準的,最好還是乖乖地聽從。
「到現在為止,一次都沒有嗎?」
聽她的語氣感覺不出來身為妹妹的人為自己哥哥的成就感到高興與驕傲。
「關於這一點,難道不會有其他意見嗎?比方說誰該來幫你之類的?」
說是男女交往,也不可能像現今的年輕情侶,尤其敏子的處境讓她無法想出門就出門,何況大上先生既有工作又有小孩。在他眼裡,還必須顧慮到敏子是老闆的妹妹這個事實。
「這是板橋那裡的除籍謄本。」
問題還是出在千夜這個女家長。是因為照顧千夜的工作完全由敏子一手包辦的關係嗎?
「他女兒跟剛才提到的筱崎那傢伙結婚了。外孫也出生了,每天忙著含飴弄孫,搞不好比上班還忙。」
松夫似乎很疼愛阿等。
然而他的嘗試失敗了。事實上,萩谷義一可能是被比他更聰明狡猾的某人給騙了。每個時代都有所謂的創業詐欺,尤其是在社會煥然一新,今後將欣欣向榮,人們胸懷大志的昭和時代,這社會存在著很多這種順應時勢招搖撞騙的壞蛋!
「是的。婚事談不成后,他就立刻辭去了大哥餐廳的工作。大概還是覺得很難堪吧。之後他人在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我完全都不知道。」
敏子整個人意志消沉了起來。
少女抬頭看房子的時間一天比一天增加一些。
「不會的,」滋子也搖著手說,「我不那麼認為。你只是不想讓我有先入為主的想法,我知道,你放心吧。」
「對不起。原來阿等的外曾祖母是那種人呀。」
男孩戴著眼鏡,躲在鏡片后的眼睛有點被放大了,正骨碌碌地看著少女。
「還是很現實。」
「能夠回憶的,我都想回憶;就算已是事過境遷,若是有我可以知道的事,我也都想知道,但是卻一直無法如願。」敏子又哭又笑地說,「我到現在還經常說起阿等,在超市裡說,路上遇到鄰居也說,總是動不動就自然提起。大家也都肯聽我說。可是老師,那是因為死去的孩子年紀小,大家臉上都寫著同情二字,覺得我好可憐,遇到這種事沒辦法呀。現在大家還能忍受,等到時間一久,在超市裡和鄰里之間我將逐漸成為大家的困擾吧?但老師……我還想繼續回憶阿等的事,我無法停止呀,我永遠都無法停止。」
「你大哥怎麼說?」
小惠不僅幫忙分攤滋子的工作,甚至表示連調查方面也願意出力。
「那是學校介紹我進去的,一整天都得站在運輸帶前工作,我的腳因此鍛煉得很強壯。」
接到秋津刑警的電話,是在隔天下午兩點過後。
滋子不禁「啊」的輕呼一聲,感覺一切都豁然開朗了。原來如此!
不過到了最後階段,由於結局發展對雙方而言都很意外,於是和當時認識的同年齡段的刑警多少有些交情,告訴她香檳酒瓶的事的也是那名刑警。
接著滋子製作了一張大略的時間表,內容包含從什麼角度切入對萩谷等的調查、首先該做些什麼、調查什麼、跟誰見面等。起初只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寫到一定程度后才開始加以整理。
「所以外界還是有知道的可能性?」
兩人約在車站淺草方向出口的檢票處。滋子準備好后趕緊動身出發。
「真是很棒的遊樂園呀。啊,不是遊樂園啦,應該叫做主題樂園才對。」
疑慮一旦消除,對「山莊」的在意程度似乎很快降溫了。的確,從看到「山莊」那張畫的瞬間起,滋子就好像中了某種催眠術一樣。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想暫且將阿等與那些畫的事情擱置一段時間,可是在催眠狀態下,恐怕不管擱置多久也無濟於事。
「你和大上先生從開始交往到提起婚事,經過了多久?」
儘管眼疾手快卻缺乏經驗、腳步不穩的義一,身邊除了有個性堅強腳踏實地的妻子外,還有生意頭腦雖非一流,卻憑著實幹精神習得經商哲學的父親。義一的一生就夾在他們兩人之間,幸福與否的決定權也從手中被奪走了……
「所以你馬上就要當科長,底下帶很多部屬呢。」
「可是你還是被這張圖畫給牽絆住。」秋津制止滋子的發言,繼續說下去,「當你第一眼看到這張畫的瞬間,就被吸引住而看不見其他。我說得沒錯吧?」
「因為很難得到糧食,一開始根本也開不成餐廳,只能算是黑市。家裡進各種貨,用扁擔挑著到東京去賣。至於賣吃的,大約是在朝鮮戰爭開打的時候,那時候社會逐漸安定,生意也跟著景氣起來。因為有生意,便開店了,而且很快地也賣起了酒。」
「生意做得比你父親還要成功嗎?」
實際上卻是不可能的。不論是什麼樣的形式、跟誰有關,只要是接觸到「死亡」這個命題,根本無法保持讓自己不受到傷害的距離,不可能不介入太深。秋津高明地以輕鬆的口吻那麼說,其實是在暗示吧?
「無所謂啦,只是你可不要調查出興趣來,跑來跟我說要辭職喲。這一點是絕對不準的!」
「時間流逝,人生無常呀,昭二!」
「我想是因為要開挖地鐵等實際的考慮,加上也想搬到大一點的車站附近發展吧。可是國鐵船山站一帶地價已經高得我們買不起,所以才選在浦安。大哥這個人雖然有些想法,但常常也是胡亂猜測的吧。可是祖母……」
「是的。」
敏子上班的時候,她的父親義一還在經營餐廳。他認為年輕女孩做餐廳的工作不太好,曾經勸敏子最好找個正經工作,然後嫁給腳踏實地的上班族。
那是很不吉利的事,據說葬儀社的負責人拚命道歉。照理說那種情形很少發生,畢竟又不是發生地震,怎麼會出現這種事呢?
「老師也是。」說完,敏子先掛斷了電話。
因為話題提到了過去,要想拉回到現在來,滋子故意說出阿等的名字。只是「外祖父外祖母」的字眼讓敏子做出驚訝的反應。
「自從祖母卜卦很靈的風聲傳開后,的確有很多人上門。甚至還有議員來問選舉的結果呢!」
「我認為那個部分隱藏了阿等畫那些畫的謎底。為了調查真相,光是觸碰事情表象是不夠的,不僅要花時間和功夫,我剛才也說過,還不得不觸及萩谷女士的隱私。」滋子保持著毅然決然,甚至故意帶點威脅的語氣說道,「這樣也可以嗎?萩谷女士仍然願意交給我調查嗎?」
「戰時我父親好像在軍用工廠工作過,不過他是懶鬼,絕對不是會認真工作的人,整天只幻想如何大賺一筆。越是這樣的人就越容易受騙上當。啊,這也是我母親對我們發牢騷聽來的。」
九年的歲月果然很長。
被不認識的大人,尤其是被那麼胖又那麼丑的中年女人警告,感覺真的很不愉快,一心只想做什麼事情報復,所以少女還拖拖拉拉地留在原地不肯離去。
「我……」
假如真是這樣,就算成員不多,幾乎都是自家親戚,但這已經不算是傳統家長制的扭曲或殘餘,或許說是一種邪教更貼切吧。
「你父母現在還在嗎?也就是阿等的外祖父外祖母。」
就滋子的記憶所及,事件發生時秋津還是單身漢,他現在也有了家室。
「那就約在上野好嗎?我馬上出門,大約三十分鐘后能到。」
「真是不敢當。」
秋津的表情突然放鬆了下來。「該不會……是你的小孩畫的吧?」
一如之前,滋子的道歉又造成敏子的過度反應,她馬上扭捏不安地說:「沒這回事,怎麼能讓老師跟我道歉呢。」
「嗯,不是我畫的。」
「沒錯沒錯,他是負責文書業務的,不過現在搜查總部也無需人力處理文書業務了,只要有計算機都能搞定。」
敏子「嗯、是呀」地低吟回應,起身去換新的冰咖啡過來。
「這麼說有點失禮,不過我是真的嚇了一跳。」秋津直接切入正題,「我還以為前畑小姐早已經忘記了網川的事,甚至也包括我們的存在。」
一如從前,他是個謹慎穩妥的人,不會胡九*九*藏*書亂髮表感想。
「嗯,說得也是,做的事幾乎都一樣。」
「應該會吧,因為考慮到他們之中,有人有可能以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形式和阿等產生關聯呀。當然這隻是我的一種假設。」
男孩轉頭斜著眼睛看著少女,腳步沒有停。「你怎麼會知道?」
武兄——滋子想起來了。
「這期間你的兄弟姐妹應該都各自成家了吧?你的家人難道都沒有說什麼嗎?不會對你感到很抱歉嗎?」
可是千夜有惡魔站在她那一邊。就在萩谷家意見分歧之際,松夫夫婦經營的一家超市深夜發生了火災,經調查發現原因出在電線走火,似乎是電器工程上的小問題。由於並不是老舊建築,只能說是場運氣不好的意外。
胖女人微笑著望著自己的背後。「這是我家兒子,和你一樣也是讀第四小學。三年級。」
滋子好不容易克制住心頭怒火,但因為情緒激動,字寫得特別大。她不斷寫滿又翻頁,直到最後一頁才抬起頭來。
「是的。每天都很忙,看到大哥為了生意連睡覺時間都可以犧牲,父母也跟大哥一起打拚,我能做的事就只有照顧好家裡,我只想著至少這一點小事我要做好。」
「她都說是看卦。」

對方名叫秋津信吾,是當時隸屬於搜查一科第四組的刑警。拿了對方一張名片后,就一直收放在名片簿里,所以至今看起來仍乾淨如新,只是經過八年了,對方的地位和職稱很有可能都變了吧?滋子做好可能找不到人的心理準備,試著撥打電話號碼。
敏子不解地反問:「咦,你說什麼,老師?」
「那麼……請問……」萩谷敏子慎重地選擇字眼,但她說出來的話證明她比世人所想象的,或是她自己所認為的還要聰明許多,「如果我覺得很麻煩,決定不請老師幫忙了,老師還是會繼續調查下去吧?」
「那是必要的嗎?我想一定是吧,老師?」
「應該是吧,不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結果會是如何呢?」秋津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著,抬頭看著咖啡廳微髒的天花板,「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吧!」
敏子顯出很困惑的樣子。「好像是很准,據那些上門來問事情的客人說。」
「她會寫些什麼東西嗎?」
「你的弟弟和妹妹怎麼樣?他們就業和結婚的時候,若是自己的希望遭到祖母反對,會反抗嗎?」
遺憾的是滋子根本穿不下,讓昭二十分失望。
敏子在電話的另一頭吸鼻子。等到她恢復平靜,滋子才開口說:「萩谷女士,我有很多事情想請教,但現在我要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你是否曾經帶阿等到過土井崎家附近?距離北千住車站走路約二十分鐘的地方。不管是多久之前,你是否曾和阿等到過那一帶?」
甚至松夫還得顧慮到那位地方名紳的感受。
「聽鄰居的說法,好像是有。」
「沒有家人出來指認嗎?」
「關係一直都是斷絕的。」
「還記得你作為證人出席那場公審嗎?當時也在總部服務的筱崎刑警也去旁聽了,因為那時你顯得很膽怯的樣子,讓他很擔心。」
說完又停頓了下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滋子合起了記事簿。
沒錯!長年來已經習慣不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的並非只有敏子一個人,萩谷家的人都是。只除了掌權的千夜以外。
男孩沒有回答。綠燈亮了。男孩轉往右邊。照理說少女應該直走回家,她卻跟著男孩轉彎。
「是的,我是前畑,好久不見了。」
光是這些就夠了。
難道千夜早就知道了?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千夜一手策劃的,只為了摧毀敏子的婚事?滋子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整個人僵住了。
「而我只是個拿筆寫字的人……」
但她還是賭氣地每天經過。而且不只是經過,還故意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棟房子。房子一如平常地立在眼前。窗戶和大門也一如平常地緊閉著。這一陣子都沒有遇到那個阿姨出門或回家,只是當時阿姨所騎的自行車偶爾會停放在門口,有時則是看不見蹤影。
萩谷義一死於一九八五年,和子死於一九九一年。
「不會啦,」敏子笑說,「沒有那麼誇張。客人會到祖母專用的客廳去,一邊喝茶一邊說話。」
秋津立刻接過筆記本。滋子注視著秋津的臉,而非筆記本,密切關注著秋津的反應。
也難怪沒什麼客人,等了好久送上來的冰咖啡難喝得跟泥水沒兩樣。但至少冷氣夠涼,店裡也夠安靜。
答應說好不笑的,但滋子還是笑了,敏子尷尬地身體縮小了一圈。
次子 高志 四十六歲
忙著收拾行李的昭二一副喜形於色的表情說著話,同時又抱怨再這樣子下去,日本的工業技術一旦外流便糟了,要我們出國指導技術簡直就是幫對手提升實力嘛!
敏子一手托著臉頰,更小聲地回答:「他是……在松夫大哥餐廳里工作的人。」
滋子以前曾經因為工作採訪過通靈的算命師,但感覺兩者應該不太一樣。
秋津身材魁梧,個性豁達直爽,總是顯得活力十足。或許有些人會覺得他粗線條,但相對地彼此說話也不用拐彎抹角。儘管他從三十齣頭步入四十來歲的不惑壯年,已非昔日的一介刑警,但說話的方式和聲音卻完全沒變。
「我要真的現實,豈不早就將這種超能力的可能性踢到一邊了。」
「她很生氣地說,生不生是我的自由,只是大上的小孩絕對不可以進萩谷家。要生就滾出去!」
「噢,沒錯。」
「他在餐廳管賬,個性老實,工作認真,大哥很信賴他。」
三女 光子 四十七歲
當時已經沒有配給制度了吧?還需要外食券嗎?早知道父母提起當年的舊事時就應該認真聽。剛才聽說「燃料的生意」,自己居然反問「類似現在的加油站嗎」,也未免太扯了。既然是對一般大眾銷售的燃料,以當時來說,應該就是木炭或泥炭吧?不論是大型貨車的出現使得運輸業興起,還是私家車風潮的興起等是更晚以後的社會情勢吧?
據說是通過上司介紹的。
「那是因為……」敏子笑了,笑容不同於從前,有些解開心結的感覺,「老師當然也辦得到。女人只要生了小孩,都辦得到的。為母則強呀。」
「就在川越街道上,和環七交叉的十字路口不是有座過街天橋嗎?好像就在那附近。我很小就離開了,所以不太記得。」
「是的。」
又是搖頭。「只是……他……」
首先該做的,是將因為牽扯到萩谷等的問題而造成諾亞出版不論是時間上或形式上的困擾縮至最小範圍。具體而言,就是跟野崎和小惠商量將目前手上的部分工作分攤出去。
「路上小心呀。」沒看見身影,只聽見從房子裡頭傳來剛才那個女人的說話聲。
「你一向做事就很當機立斷。我想起來了,當時你就想直接打破山莊的窗戶玻璃……還是玄關呢?」
想想而已嗎?要想背著敏子,偷偷找到他們並非不可能的事。光是為了確認大上家這一邊是否有人具有不可思議的能力而言,也是有必要的……
對,越傷腦筋越好。對萩谷家的所有人而言,最好是傷透腦筋,好讓自己的頭腦有機會開始思考問題所在。過去大家凡事都靠著千夜的「神諭」,早已經忘記如何思考,這是讓大家覺醒、認識錯誤的最好機會。
「如果是這樣,就能解釋蝙蝠風向儀的畫。可是他們總不至於連土井崎茜的屍體被埋葬的事都知道吧,就連左鄰右舍也沒有發現呀。」
「喂……前畑小姐嗎?請問這是前畑滋子小姐的手機吧?」
「是的,那是我的出發點。」
稍微閑聊三兩句后,秋津的視線便緊盯著筆記本沒有離開。
提到敏子負擔的煩人的家事,滋子忽然想到:這幾個輕鬆度日的弟弟妹妹總有一天會獨立,離開萩谷家,大哥會有自己的家室,父母也會陸續過世。總之,家庭成員會逐漸減少,也會產生新的主婦——大哥的妻子。那麼,敏子的負擔也應日漸減輕才對,何以敏子卻始終無法脫離那個家呢?
「阿等喜歡那裡嗎?」
「應該是吧。不過那個案子事後被寫成好幾本書,也拍成了電影和電視劇,你知道吧?」
敏子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
敏子側著頭想了一下。「阿等讀小學那一年,那個人好像是事業失敗,公司也賣了……」
「所以你得忙著養兒育女,真是辛苦呀。」
只是比起從前,大哥的處境更加困難。
「我的人生一點都不像你說的那麼規矩,我也犯過很大的錯誤。」
少女有些驚訝。「幹什麼?你要問什麼呀?」
「你就讀第四小學吧?」
「托你的福,馬馬虎虎啦。聽說秋津先生升為警官,真是恭喜呀。」
「因為你祖父的性格如此,也難怪他會以長子有學問為傲。」
「是因為聽了你大哥的意見嗎?」
「你怎麼可以這樣欺負我?」
「字一樣吧?」滋子寫在記事簿的一角給敏子看。

所謂的賬房指的就是特別搜查總部。
少女大吃一驚。背後書包里的教科書和作業簿也跟著跳動了一下。她趕緊回過頭看,正後方房子的鋁框拉門半開著,一個跟媽媽年紀差不多的女人探出頭來。
「哪有什麼詛咒,我……根本就不……那麼認為。」
「我們回到前面,搬到浦安的時候,你剛好是二十歲吧。之前你說過在初中畢業之前都住在行德的家……」
秋津在那起連環殺人案畫上休止符后,為了搜證還繼續展開調查達兩年之久。主要工作幾乎都是對在「山莊」所發現的遺體進行身份確認。滋子記得最後一次跟他聯絡是在兇手被逮捕的兩個月後,可見得在那之後秋津他們仍有很長一段時間被那起命案給牽制著。
「從去年起我就開始有老花的問題了。」
那天晚上一個人用過簡單的晚餐后,滋子打電話給萩谷敏子。
「噢,那老師為什麼要答應呢?」
「我知道。可是也有可能在事情爆發之前就已經知道呀,畢竟土井崎茜被殺害埋葬是發生在十六前的事。」
敏子原本游移不定的眼神總算恢復平靜,眼角積著淚水。
「你這話根本說反了吧?逃掉的人是對方呢。你大哥撫養你和阿等,等於是在替那個逃走的男人負責任呀!有什麼好顧忌對方的呢?」
「她說看見我們不幸的將來。還說假如大上先生成為萩谷家的一員,家裡就會有人出意外並造成死傷,這樣也沒關係嗎?」
「你也幫家裡做生意嗎?」
「又不是招贅,是你要嫁出去,應該沒有問題吧?」
「阿等沒有父親,」敏子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腿上開始說明,「不,他當然有父親,只是對方不肯承認。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其實老師……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
因為是自己打電話要找秋津,滋子不敢有所要求;不料對方很親切地主動表示:什麼時候才能聯絡到秋津很難說,不如請秋津打電話給你吧。電話那頭應該是位頗受市民愛戴的警察吧。滋子告知自己的手機號碼,並鄭重地道謝后,才掛上電話。
在滋子眼裡,這種做法無疑是一種虐待。她強行奪走了一個小孩的人生,禁止小孩擁有自己的意志,拿小孩當免費的用人來對待。
「我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松夫大哥還是學生,底下的妹妹和弟弟正是最能吃的年紀,所以我領了薪水……」
「我以前讀過老師寫的東西,覺得同樣都是女人,為什麼老師的頭腦那麼好,那麼有勇氣呢!」
「哦,原來是這樣子呀。」
少女覺得很受傷。米琪說得沒錯,少女其實沒什麼——甚至是幾乎沒有朋友。平常就只有米琪。假如米琪不能陪她一起回家的話,少女就會變成孤單的一個人了。
「可是沒有談成。」
「是的,真是丟臉呀。」敏子不安地扭動粗糙的手,「我的出生地是板橋。父親在那裡經商,可是生意經營得不太順利。在我兩歲還是三歲的時候,為了投靠父親的老家而搬去行德。當時那地方一到夏天還能趁著退潮到海灘挖蛤蜊。父親的老家開著一家小餐廳,我到初中畢業為止,都是在那裡長大的。」
原來是想幫妹妹找對象呀。或許這是萩谷松夫對為照顧家裡而耗費青春歲月的妹妹所作出的補償吧。他其實也希望敏子能夠抓住自己的幸福吧。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妹!
「對不起。」
滋子感覺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戰爭結束,百廢待興,一個已經無心再回去捕魚,在持續從事黑市買賣的過程中,發現今後賣吃的生意應該安全無虞的父親,和一個頗具有野心、看準了今後需求量肯定會增加的家用燃料市場而決定放手一搏的兒子,而且這個兒子長期以來屢受被父親看不起的挫折。
米琪得意洋洋地宣告:「而且我以後每個星期要去三次補習班,所以也不能跟真子一起回家了。」
「但我們做的可都是得跟活生生的人接觸的工作。」秋津以更堅定的語氣表示,「不願意的話就不要做,不必跟誰客氣。可是如果有一點心動,那是因為阿等這孩子觸動了前畑小姐心中的某個點,將你搖醒,這一點請你千萬不要否認。該怎麼說才好呢……嗯……這些都是我的感想,從頭到尾都只是感想,並非建議。」秋津說罷舉起杯子將融化的冰塊連同冰咖啡一口飲盡。
「他來找過你們嗎?」
「你不要跟著我。」
「你只是想確定這個叫阿等的小孩是否真的具有特殊能力,不是嗎?」
「你大哥怎麼說呢?還有你的弟弟妹妹呢?」
「哦……」滋子低吟。
彷彿挨罵的人是自己似的,敏子縮起了脖子。
根深蒂固的怨念。滋子心中想著:萩谷千夜還活著,她想支配兒孫的執念,即便肉體已經毀滅還殘留不去!
男孩默默地從車上下來,雙手握著龍頭向前走。少女也跟在他後面走。
「小朋友。」
「我就說吧!正因為你不認為,才說是詛咒。」秋津用力呼了一口氣,輕輕一笑說,「就算是做我們這一行的,偶爾也會長期被某一個案子附身,更何況你是寫文章的人,對於搜查、犯罪完全外行。畢竟體驗過那樣的事情,很難輕易地說結束就結束,甚至還有可能影響今後整個人生。那也沒有什麼關係,」他說,「無法結束的話,也不用強迫自己,就當作是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心裏吧。這麼一來,覺得再也沒有必要在意的時候自然就會清除乾淨。關於這個案件,就這樣子吧,如何?」
公司位於厚木,是家大型的汽車工廠。
「阿等為什麼能畫出這幅畫?為什麼要畫?是基於正常的五感體驗所獲得的感受畫出來的嗎,還是不是?我也有些在意。」
敏子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當然,必須一併考慮敏子所處的年代才算公平。只是萩谷家的情形最特殊的地方是千夜自稱有異於常人的能力,並藉助特殊能力宣布「神諭」以行使權力。
都走過這麼多次了,居然不知道這裡有賣報紙的地方。好像每次經過時拉門都是關著的。少女不禁壞心地想著:肯定是不賺錢吧。
「我嗎,老師?」敏子指著自己的鼻頭。
這一次也是立刻回答:「沒有,老師。假如有那回事,我一定會記得。」
「在我生長的地方沒有看到過。就算是有,像我父母那樣的人也不會上門去求教,所以我沒看到過。」
「不!秋津先生說得對,我也想從別的方向進行看看。」
不知道為什麼,敏子愣了一下才點頭說:「應該是在一九六五年吧,還是一九六六呢?我們到了行德后大約過了十年,他就腦中風過世,因為太愛喝酒喝過了頭。」
「不好意思,接下來我想要問明詳情,當然我絕對不會跟別人說的。」
「你的祖母真的很過分,不是嗎?比方說剛才提到的婚事,只因為她不喜歡而拒絕。如果說是看見對方照片覺得長相不滿意,或是認為對方經歷不足,這些理由還可以接受。可是她說了更傷人的話,不是嗎?說什麼不能讓敏子隨便結婚,只會招惹到壞男人!要是我肯定氣壞了,難道你都不會生氣嗎?」
「話是沒錯……不過因為……」敏子停頓了一下,「祖母也站在大哥這邊。」
「阿等也很喜歡松夫舅舅嗎?」
「是……有人來提過。那個時候我們家剛搬到浦安沒多久。」
「這麼膽小的說辭真不像出自你呢。」
「我很想把小孩生下來,」敏子滿懷歉意地低喃,「就是很想把小孩生下來,所以我跑去跪求大哥。我說我一個人也能養活孩子,請讓我生下孩子。」
「那是你祖母個人的意見還是神明的意旨呢?」
「她會拿出一個像這樣大的……」敏子用手比出三十厘米見方的四方形,「木頭做成的盤子,在上面寫字。比方說木、金、土,還有天干地支,例如丙午等一長串字眼。」
在昭和四十七年,也就是一九七二年。那年義一四十二歲、松夫二十一歲,高中畢業后才過了三年。
「那是『小小巡邏隊』的標誌。」男孩說完又偷偷瞄了少女一眼,「大家都會貼呀。」
「我只帶他去過一次。」敏子寂寞地微read.99csw.com笑後接著說,「那是搬到浦安后不久,祖母又說話了。她說不用十年,這附近會蓋很大的遊樂園,一個任何人都沒有看到過,像在夢中才有的漂亮遊樂園,會有很多人來,來自日本各地。所以千萬不能放棄這個做生意的好機會!」
滋子正式問對方的全名,敏子害羞地回答:「大上滿夫,小孩名叫義美。」
秋津好聲地安慰說:「其實大家都想遺忘,並不是只有你想忘記呀,前畑小姐。」
「大上先生呢?他沒有說什麼嗎?」
敏子盤起肥胖的手臂,猶豫了一下才嘆口氣說:「該怎麼說呢?說出來很像是胡言亂語。老師,我擔心您聽了會笑我。」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說他的獨生子跟敏子也很親近,對於父親的再婚絲毫沒有不悅。
「所以你才會來看三和家,每天?」
滋子不禁放鬆緊繃的肩膀,臉上露出苦笑。
和秋津又走回上野車站后,在車站前分手。之後滋子漫無目的地閑逛了一個小時,回過神來發現身在秋葉原車站附近,於是搭電車回家。
「可是近來辦不到的人卻比比皆是。不是常有新聞報道說,有人拋棄孩子讓他們自生自滅,或是虐待小孩子嗎?」
秋津覺得有趣,又笑了出來。「不過你還真會抓時機,我現在剛好有空。要不我到附近去找你吧?比起電話,還是見面直接說會好些吧?」
「新鮮出爐的呀。」
敏子點頭說:「是這個字沒錯。可是老師,祖母的卦跟常見的在車站前面給人算命的人用的那種八卦不一樣,她也不用卦簽。」
後來,千夜在醫院住了一個月。身體沒有發現重大的病因,類似老人痴獃的癥狀也很快消失。大概只是年紀大的關係,加上本人也不想回家,才慎重地住院觀察。
「父親離開行德的家開始自己做生意,或許是對祖父的一種反抗吧?當時應該是抱著以後走著瞧的心態離家出走的吧?當然我是不知道的,這些是事後聽母親和哥哥說的。」
她果然心地很好,滋子心想。
再度打過招呼后,滋子突然覺得:咦?好像聞到有股酒味呀。秋津大概是察覺到滋子的疑惑,立刻搔著頭笑說:「剛收拾完一個賬房。」
敏子側著頭,好像是在納悶「是這樣子嗎」,滋子看了更為氣憤。
還不只是那樣。我說我還看到了玄關門的背後,也看到那個走進房子里的阿姨。不料米琪聽了竟快要哭出來。
「三和家是不是有警察上門過?」
敏子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垂頭喪氣地道歉說:「對不起。」
「據說我們本姓是『矢作』(Yahagi)。到了江戶時代,由於沒有仗好打,才改以捕魚為生;在那個時代,擁有製作武器的姓很危險,所以改姓為Hagiya。萩谷的漢字是後來加上去的,而現在的發音Hagitani也是錯的。不過這些都是祖父自己說的,並沒有家譜可以佐證,到底可信度有多高也不知道。」
「你祖父現在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大家是誰呀,我不知道。到底『巡邏』是什麼意思?」
「這些話你大哥也聽進去了?」
「土地和房子的所有權是在網川的母親名下——啊!調查出這一點的不就是你嗎!」秋津微微一笑。
義一帶著妻兒回到老家,內心肯定充滿了複雜的憤怒與挫敗感吧?
「做夢?」
因此大哥的私房錢也就一年不如一年寬裕了。
如果只是意見還有可以討論的空間,但對於神明的旨意就沒人敢說話。而千夜說的話就是聖旨。
「我說錯了吧?不是嗎?」
「都是些你不想回憶的過去吧?」
「萩谷女士,就我目前所聽到的,有關阿等的父親的事似乎有什麼隱情吧,我感覺你不是很想說出來;還是我誤會了呢?」
千夜不想放手讓好使喚的敏子離開,可能松夫也終於看出這一點了吧。
也就是從頭到尾只憑藉自身的能力就是了。
「松夫大哥和武子大嫂也幫了我很多。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大嫂是個寡情的人,但當時她真的對我很好。」
「聊這些還真是愉快!」秋津嘴角還帶著笑容,轉而正色道,「不過前畑小姐應該不是要跟我敘舊吧?」
男孩晃動了一下背上的書包,打開大樓的門走了進去。
「她是真的看得見未來嗎?」
「因為很有名呀。」
對此滋子也有不同的意見,但她決定只是微笑不說話。
「我哪有呀,我可是很清楚地告訴對方你的三圍數字。」
「父親在母親面前也抬不起頭來。」敏子收起了笑容,「在板橋做生意失敗,讓我母親吃了很多苦,好像善後都是我母親一手包辦。所以就……您知道的。更何況我母親本來就很強勢,我父親一向也很依賴她。」
「祖母說過一定不會成功,還是放棄的好。這件事我沒有親耳聽見,也是聽來的,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話雖這麼說,我母親也對我父親說:『義一,你會被騙的。到時候肯定會被榨乾丟到一邊的。』」
滋子突然覺得胃直往下沉。「難道還是得跟土井崎家的人直接接觸嗎?」
滋子不禁想:就算是惡人先告狀,也該有個限度吧?
「住民登記證登記的應該是現在居住的地址吧?市政府或是縣政府通常會寄各式通知單之類的過去不是嗎?」
「請拿筆記下來!」他說。在他背後好像有很熱鬧嘈雜的人聲。
其實滋子和敏子的年紀只差了一輪,可是光聽兩人的對話,感覺好像敏子年長許多。
全家人和解及關係修復的契機就這樣被阻絕了。
「那一定……很難受吧?土井崎家的人。」
「去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呢?」
滋子儘可能擺出輕鬆以對的姿態,也因此頭一次用「敏子」稱呼對方。
敏子的父親名叫萩谷義一,生於一九三〇年,母親和子,比先生小兩歲。
為了送昭二到成田機場,滋子難得地開了車。在出境閘口揮手道別後,突然有種孤苦無依的感覺。
「是嗎……真是丟臉。」
也許下一次翻開筆記本,再次看到「山莊」的畫時,那個香檳王的酒瓶只是一處單純的蠟筆污痕而已。既然第一次會看漏了,所以是極有可能的。我一定是看錯了。只因為畫的是「山莊」,我過於驚訝而想太多,所以看錯了。
敏子趕緊揮舞著雙手說:「可是老師……不是說那樣阿等就……我從來沒有想過。我不是因為那樣才拜託老師調查阿等的事。所以我才不知道如何開口……這聽起來很像在騙人吧?」
祖母還會翻看神社的曆書。
滋子甚至感覺到這房間里的空氣也跟著冰冷了起來。儘管知道不可能,卻還是感覺千夜的鬼魂已降臨至此,偷偷聽著她和敏子的對話。
「我覺得怎麼樣?」秋津重複滋子的問題,接著抬起眼睛說,「看來這應該畫的是『山莊』吧!」
「所以你還記得?」
滋子說明關鍵在於阿等畫的那張疑似涉及土井崎茜命案的畫,那張灰色少女躺在有蝙蝠造型風向儀屋頂下的畫。
敏子高興地十指交纏。「他帶我去看電影。說是為了表達我們家經常請吃飯的謝意。」
聽說是敬老節那天收到自治團體送來的祝壽金后就立刻倒下,送進醫院住了幾天便天人永隔。
「我聽說他現在出現很嚴重的拘禁反應。」
阿等的作品目前都在滋子手邊。這是她向萩谷敏子借來的。儘管敏子客氣地表示不用如此規矩行事,滋子還是將借走的東西內容數量標明清楚立下借據。她之所以要借,一方面是打算好好看看這些作品,另一方面則是覺得需要有一段冷卻期。
一向總是配合滋子說話唯唯諾諾的敏子,也感覺氣氛不太對了吧,稍微停頓了一下才開口:「我若說是的話,老師您……」
「難道還有其他原因嗎?」為了促使敏子開口,滋子委婉地問。
「松夫大哥受過那個人的照顧,以致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我想他夾在我們之間,的確很辛苦。」
次女 孝子 五十歲
「祖父一喝醉就常那麼說,後來甚至還跟父親吵架。兩人之間的關係始終不好。」
這是事實,滋子即便不情願也只能點頭。
那不是很好嗎?何以敏子的表情如此陰鬱?雖然滋子馬上就能猜出答案,但她決定一步一步來。
「老師,您看見過那種小鎮上的靈媒嗎?」
萩谷敏子生於一九五二年。對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板橋,滋子完全沒有概念,唯一能想象的是當時肯定不像現在已成為住宅區。
兩人應該都只是七十齣頭的年紀。
「是的。他們夫妻整天吵架。或許那個年代的父母都是那個樣子吧,被生活逼得喘不過氣來。或許有錢人家就不一樣吧?」
敏子點點頭,嘆了一口氣說:「那個人在地方上很有勢力,松夫大哥也很受到他的照顧,而且他在銀行方面也很吃得開,所以我……」
風向因此整個轉變了。敏子被迫在生產前離開萩谷家。
「大上先生和他太太離婚時,那孩子才五歲大,正是最依賴母親的時期,所以心中始終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吧。我雖然沒什麼可取之處,但那孩子很寂寞,我想,當個可以讓他撒嬌的人也是不錯的,當然我也很高興。」
滋子深呼吸后問:「這件事你跟你祖母說了嗎?」
「有,而且恐怕是最準的!」敏子的語氣充滿了力量,「客人都很感激她,老師。」
滋子義正辭嚴地表示:「他已經快上初中了,跟小學一二年級的小孩大不相同。」
「不要啦!真子。人家真的很害怕。不可以做那種事啦!媽媽不是常常告訴我們絕對不可以走過去嗎?」
接著心中湧現為時已晚的悔意,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氣和與過去那個案件有直接關聯的人再相見。剛才憑著一股衝動撥了電話聯絡,是對的嗎?
「已經從地面上消失了,拆掉了。」秋津故意用讓滋子安心的語氣說道,「連地基都挖開,整個清理得一乾二淨,變成了空地。現在,應該長滿了雜草吧!」
難怪他今天下午會有時間,真是找對了時機。
敏子用力點頭說:「我父親老是被拿來作比較,也真是可憐,畢竟跟死人是沒得比的,任何人都一樣。」
「老師,您一定累了吧?」
看在滋子眼裡只覺得敏子是個濫好人,但敏子卻很自傲地笑著說:「這是祖母決定的。她說家裡的事完全交給敏子來做,這樣萩谷家才會平安順利。有敏子就夠了。」
如果說武子是因為讓跟免費用人一樣的敏子離去會造成自己困擾而答應此事的話,似乎太過刻薄;滋子寧願相信那是因為同樣身為母親的武子能夠理解敏子想要生下肚子里小孩的迫切心情。
「如果只調查一半,還不如不要做的好,前畑小姐。」
「也有可能萩谷敏子女士認識土井崎家的某個人?」
「嗯,他真的人很好……」
松夫和武子夫妻倆一起出席了阿等的喪禮。
滋子很在意他的反應。對於敏子主動提出分手的事,他應該不會一口就答應吧?總會想要知道理由吧?還是說從敏子的樣子他已經察覺整件事情的原委了呢?
敏子搖搖頭表示沒有。
「聽見了吧?」秋津又拿起話筒說話。
「這是誰畫的?應該不是前畑小姐吧?」
「網川的案子,再怎麼說都已經是九年前的事了。像香檳王酒瓶那麼小的信息如何散布出去的,如今要查明真相根本不可能。靜下心來思考,我想你應該也能馬上明白。」
試圖保持鎮定不作驚訝反問或露出訝異神色的滋子,聽到這句話后還是有些動搖。
「阿等應該也有他自己的世界,他自己的人際關係。那是身為母親的你所不知道的部分。親子之間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菜鳥呀,菜鳥。已經跟對方說過了,只要說好時間對方應該會見你。不過我並沒跟對方講清楚,所以那傢伙若聽到前畑小姐要調查什麼,一定會嚇一跳吧。」
「也不見得就一定會白費工夫喲。」秋津露出笑容說,「一旦找到適當的訪談人選,我會跟你聯絡。土井崎夫婦是否聘請了律師?」
滋子還製作了希望訪談的名單,只有幾個人而已。總體來說,剛接觸這一話題的滋子所獲得的印象是:且不管超感應者的定義如何,對於一般稱為「超能力」的人類所擁有的特殊能力,目前幾乎還沒有全面的科學驗證與研究。
昭二從上海帶回一件旗袍給滋子當作禮物。是這次一同前去的翻譯小姐根據昭二對滋子的年齡、大概體型和樣貌的描述挑選的。
「是的。」滋子回答,「所以我收回剛才的問題,我不該問說這樣子你仍願意交給我調查嗎,而是要問你願意協助我嗎?」
遠遠看見前畑鐵工廠的招牌和隱藏在工廠後方的自己的家。
「那是……為什麼呢?」
滋子嘆了一口氣后,將筆記本放在一旁站了起來。那本用舊的名片簿不知道放哪裡去了。
「是的,我不像大哥一樣念過高中。初中一畢業便開始工作,那是一家有員工宿舍的公司,我一直都待在那裡。」
「五年前我帶著阿等去參加祖母的喪禮。」敏子的手安靜地停留在滋子的掌心中,她說,「在那之前只有松夫大哥看見過阿等,其他人只知道阿等出生了,但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為什麼我會那麼在意這件事呢?秋津說是因為萩谷等觸動了自己心中的某個點,將自己給搖醒了。那究竟是什麼呢?心中的什麼被喚醒了呢?
土井崎茜。滋子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什麼生意……好像是燃料方面……」
「我也要往這邊走呀。」少女笑說。
「哎呀,都已經這麼晚了呀。」
「我從來沒有那麼想過。」
八年不見的秋津刑警體格、氣色仍如以往,只是看得出來小腹微凸。他站在檢票口前爽朗地揮著手。
「可是……」
「是……」秋津點點頭。
「有關這個香檳王酒瓶的事,之後是否曾以什麼形式經媒體報道過?只要有任何可能性,都請你告訴我。」
敏子抬頭看著牆上的時鐘,眼睛睜得好大。
「那很好呀。大上先生是多大年紀的人呢?」
「明明是真子先欺負人的!」
「你祖母不想回家嗎?」
「嗯,會的。還有幫小孩取名字。」
「不好意思……」他突然將筆記本放在桌上,從胸口的口袋裡取出眼鏡盒,拿出一副銀色金屬細框的閱報用眼鏡戴在鼻樑上。
「所以也相過親啰?」
千夜的信徒之中,有一個算是地方名紳的企業家,當時已經年過六十了。平常有事沒事總會來問千夜神明的旨意,一聽到千夜住院,自然很驚訝地前來探病。本來這也是人情之常,只是那個男人明明知道千夜住在醫院,卻老是找借口到萩谷家來。
「你母親叫做和子吧?」
不管是美好的還是痛苦的回憶,都同樣被保存在這片屋頂下。和昭二一起度過的歲月也都收藏在這棟房子里。
「松夫和阿等見過幾次面呢?」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我祖母她這個人……是那種……會被神明附身的人。」
男孩沒有回應,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現在怎麼樣了?」
當然,這些都必須建立在千夜真有千里眼的基礎之上。
「我不知道。」
敏子發現自己懷孕是在千夜出院后的第二個月。
「那她怎麼說?」
「是的。父親只有小學畢業,不懂得記賬,回到老家后,也始終沒有學會。那些工作全部都是我母親在做。我想當時他一個人要從頭開始學做生意,實在太勉強了吧。」
「人是偶爾會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的生物,」他說,「有時就是會平心靜氣地做出正常精神狀態下做不出來的事。這也算是一種異常能力吧?所以我對於擁有某種特殊能力的現象,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科學家的意見或許不一樣吧,還好我只是個刑警而已。」
然而——
東京迪斯尼樂園于浦安開幕是在一九八三年,距離萩谷家搬遷是十一年,而非千夜預言的「不用十年」。
「是的,可以的話希望能儘快。」
「我怎麼可能忘記,那是那些傢伙立下的墓碑呀,簡直就是褻瀆!」
或許沒有想到會有此一問,敏子睜大了眼睛。
「另外我還要問,你是否認識土井崎家的人呢?過去可曾有過任何形式的接觸或有類似的關係?」
「這是我親耳從松夫大哥那裡聽來的。大哥當時也嚇到了。可是我父親真的五十五歲就過世,母親也沒活過六十。當然很令人震驚。」
「不行嗎?我本來以為一定很適合你。」
「既然沒事的話,就趕緊回家去吧。」說完這句話,胖女人便拉上拉門走進屋子裡。男孩也跟著不見人影。
「果然你也這麼認為。」
的確,他還是當年那個說話直來直去的刑警。
「可以請你過目一下嗎?」
因訴說甜美往事現出的笑容瞬間從敏子的圓臉上消失。
回答一聲「是」之後,敏子又變得沉默起來。滋子多少掌握要領了,試著改用具體的問句了解詳情。
「我說是因為無法忤逆祖母的意見,大哥露出了那就沒辦法的失望表情。」
「什麼嘛!為什麼?」
果真有隱情。
千夜是萩谷家的女家長,也是暴君。千夜利用「神諭」這種超自然的武器,支配著萩谷家,還口口聲聲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萩谷家的繁榮!
千夜因遭受到始料read•99csw•com未及的衝擊而病倒,不只是身體不適,心理似乎也跟著崩潰,常常會起身徘徊,發出奇怪的叫聲,呈現類似老人痴獃的狀態。
「她是問訊土井崎夫婦的刑警之一,剛好和我同組的年輕同事跟她在警校是同一期,所以派上用場。」

斷章2

結果兩年之後,敏子辭去了工作回到家裡。
滋子可以感受到對方驚慌失措的心情。
「現在也是嗎?」
「嗯,剛好活到一百歲。」
這時千夜彷彿得到天助一樣的高興,居然說:「看吧,我就說嘛!就是因為敏子和那個姓大上的男人走到一起,才會發生這種事。敏子和那個男人扯上關係還有了小孩,也為萩谷家帶來了災厄!」
「事業心最旺盛的父親沒有反對嗎?他應該對行德的店和老家很有情感吧?」
「好像真的是很嚴重。」秋津繃著一張臉,「抓到他時居然很狂妄地說離判死刑還要幾十年,所以他還要出書繼續擾亂社會。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武兄說那傢伙也是個人,總有一天會因自己所做的事遭到報應的。果然沒錯。」
千夜居然笑說,我不是早就說過敏子只會招惹壞男人嗎?不但會被男人拋棄,還會生下沒有父親的孩子。
「就是通常所謂的千里眼嗎?」
阿等曾經在這個操場上奔跑吧?曾在此玩過足球和單杠吧?想象著這些,滋子在內心呼喊:今天問了許多事,對不起!
只是敏子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理由,不管是對大哥還是對大上先生。
敏子乖乖地答應了大哥的要求。
「是因為有人反對嗎?」
「你們交往的事,你大哥知道嗎?」
該叮嚀的叮嚀過後,野崎便不再多問什麼。
敏子因突如其來的懷念而濕了眼眶。
一想到萩谷餐廳賣的那些菜色,就感到既可悲又可笑。儘管事實證明在這片因為前來海水浴場玩和挖掘蛤蜊的遊客眾多而門庭若市的土地上做吃的生意是正確的,甚至又在海邊開了一家路邊攤,但義一是否能夠欣然接受呢?
兩人都很爽快地答應了,因此滋子一周至少有一天自由從事調查活動的時間。
滋子差點脫口說出「神諭」兩字,還好及時改了過來。
拉門的玻璃上貼有好幾張類似廣告的東西。少女只會讀平假名,她的語文成績一向不太好。
滋子打起精神抬起頭來,從手提包中掏出了萩谷等的筆記本,翻開那一頁,遞到秋津面前。秋津快速地眨著眼睛。
「哎呀呀。」女人走出拉門。
「也許聽起來很沒有責任感,但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老實跟你說吧,萩谷女士,假如我現在半途而廢拒絕這項調查,我反而會覺得難過。」
沒辦法,再一次吧!就陪麻煩的前畑滋子再玩一次吧!為了想知道自己被觸動了什麼,得行動起來才行。
令人驚訝的是,千夜的這種說法深深地動搖了萩谷家人的想法。尤其是原本不像松夫那樣十分相信祖母「神諭」的弟妹,首先就舉旗淪陷了。大概是親眼目睹火災,使他們打從心底害怕祖母的眼力吧。真是諷刺。
好無聊喲,為什麼都沒有人走出來呢?
「哎喲,請饒了我吧。」滋子縮起了身體。
聽著滋子的取笑,秋津連忙拭去額頭的汗水。「哎呀,一身的冷汗。快告訴我吧,這到底是誰的作品?」
假如大上滿夫知道自己可能另外還有一個兒子,不知會作何感想。曾經向敏子撒嬌的大上義美,應該也已長大成人。如果告訴那名青年:你可能有一個弟弟,但他不過才十二歲就過世了。不知他有什麼感覺。
「原來是這樣子呀……」
放下在心中已然高舉的拳頭,滋子轉而將力氣用來寫筆記。兩名父親人選之中,一人已經過世,但不需為此感到失望。這兩個從來都沒有見過阿等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對阿等的特殊能力有所聽聞,所以打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
因為這問題太出乎意外,滋子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讓秋津更睜大了眼睛。
這一次她默默地點頭。
「再來……就是喪禮的時候,阿等的。」
「我大哥——就是叫做松夫的哥哥。」
「我所知道的就僅止於報道的內容。因為很早就確定時效已過,所以輪不到我們出場。不過通過其他同事,應該可以幫你介紹負責該案的刑警。是千住南警局吧?」
少女趕緊抬手遮住名牌。女人挑了一下眉毛,露出不悅的表情。媽媽也常做出那種表情,就是那種責罵少女「討厭,怎麼那麼不聽話」時的表情。
「你父母難道沒有反對你祖母的意見嗎?還有你大哥……」
「你們的第一次約會,去了哪裡呢?」滋子有些調侃地問。
看著敏子內疚的表情,滋子反問:「你自己覺得呢?你相信你祖母擁有那種能力嗎?」
「哦……」敏子輕輕握著拳抵在嘴上,想了一下說,「說得也是,原來都是祖母一個人在掌管著呀,搞不好真的是那樣。」
「是合伙人嗎?」
「所以不管什麼理由,只要老師能惦記著我們阿等,我就願意協助老師。我這樣回答可以嗎?可以表明我的心意嗎?」
「沒問題的,也有幾組被害人家屬前去悼念,裏面還設有獻花台。」
滋子打算待會兒再詢問他們的近況以及和敏子之間的往來情形。
「我也想跟松夫見一面。」
「很認真地幫忙做生意,不是忙著刨冰,就是幫忙烤魷魚。」
對於自己語氣的輕鬆平淡,滋子自己也很驚訝。
那棟半燒毀的房子什麼都知道,將一切都收納在其中。
「小孩子就應該騎小孩子的自行車才行。你要是被警察叔叔看到,他會生氣的!」
「敏子,我要是你的話,早就反抗了!」
滋子對她微微一笑,然後問:「你工作的時候,應該曾考慮過結婚的事吧?」
女人看了一眼少女胸前的名牌,上面寫著「市立第四小學四年級二班佐藤真子」。
「這個嗎?」
滋子想起了八年前那個寒徹骨的夜晚在「山莊」相遇時,秋津給她一根煙的往事。
秋津的臉頰頓時緊繃。
「沒關係,不用勉強說出來。」
「因為沒有對象呀。整天忙著家裡的事,想到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將近三十;接著又繼續忙著做家事,再想到時已經超過三十五歲,就這樣耽誤了適婚期。」
「你願意試試看嗎?還是非得『山莊』不可呢?」
少女心想,她比媽媽還胖,肚子都凸出來了。好難看呀,為什麼不減肥呢?
「你不知道嗎?」
「接下來的問題我有些不好開口,你應該也不太想說吧,但是對不起,請告訴我有關阿等的出生等身世。」
「你一定很難過吧。」滋子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笨拙的安慰。
「你和娘家的人,現在的關係怎麼樣?」
敏子縮著身體,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說:「大上先生也說了同樣的話。他知道我祖母的事,表示既然我認為祖母說不行就不行的話,那就不必勉強了。」
「你都會寄回家裡幫助家計嗎?」
長子 松夫 五十四歲
好不容易結束那件案子,秋津一度離開所屬單位,歷經幾次職務升遷后,又回到警視廳工作四年。目前是三組的副組長。
「是嗎?我父親也是很早就有老花眼了。」
結果電話打通了。接電話的人說秋津已升為警官,目前仍在搜查一科,但轉為第三組,現在人在外面。
「是的,很有必要。」滋子語氣堅定,這時候絕對不能心軟。
敏子的語氣不帶責備的味道,目光透露出懷念之情。
房子很大,卻很破舊。不像是一般的住家,屋檐上掛著招牌:法山派報處。原來是賣報紙的,所以才會將鋁框拉門直接設在馬路邊。
敏子的聲音因為哭泣而嘶啞。「我也很想知道阿等的事,老師。」
「需要的文件我都辦好了,櫃檯的服務小姐人很親切。」
漫步的時候,思緒紛亂,時而變成一張白紙停止運作,時而會浮現生活照中萩谷等的笑容或是描繪在土井崎家大火過後地面上的白色人形。
「我不會笑你的,請說吧。」
滋子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很想大聲叱呵:「所以我說你這個人就是心太軟!你一定認為,再怎麼爛的男人,他也可能是阿等的生父。阿等身上很可能流著他的血。」只是滋子越是生氣地指責,只會越讓敏子更加心酸難過吧。
為了讓敏子做好心理準備,滋子事前先打電話過去說明自己的想法。
「這個嘛……」
還有,為什麼萩谷等知道這一切呢?
好長一段時間,聽筒中只傳來敏子靜默的呼吸聲,滋子耐心地等候。
敏子和阿等待至出殯便打道回府了。後來也沒有去給千夜撿骨。
「三和家是什麼樣的人家呢?有位阿姨住在裏面吧?為什麼警察要上他們家呢?那位阿姨是壞人嗎?聽說會對女生做不好的事,到底是什麼樣的事呢?」
星期三收到了秋津的通知。
敏子先跑去跟那個男人說了,那男人做出十分典型的反應,他逃跑了,還說什麼「不會虧待敏子」!
松夫答應了,還說,你不用自己一個人撫養,我們家會照顧孩子的。聽說武子也沒有反對。
收放遺照的相框玻璃有了裂痕。
「我了解。」滋子默默地在心中回答。
電車駛過一個站后,滋子心想,一回到家就要打電話給敏子說自己無法勝任這項調查。電車繼續駛進下一站時,又覺得那麼做的話自己絕對會後悔。思緒反反覆復。
「我一點都不認為萩谷家人的過去很愚蠢。只是覺得有點不太平常——對了,應該說是不太合理吧,可是並不表示我就看不起你們。如果我的用詞讓你有那種感受,是我的疏忽。」
「我也是,我覺得那麼做好像只會讓網川更高興!」
「有。」
「從此你就一直待在家裡嗎?」
「那你大哥一直都很相信你祖母的眼力了?」
「我妹妹和弟弟……他們都有自己的小孩,所以儘管認為聽從祖母會比較好,但還是同情大姐的處境,因而左右為難……」
滋子從這個動作忽然感覺到敏子所引以為恥的隱情或許就是從這裏發端的,但也許是自己想太多,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嗯……嗯……」
也難怪武子和敏子的弟妹會那麼想,可是千夜就不一樣了,滋子認為千夜絕對知道小孩很有可能不是大上的。然而她竟能睜眼說瞎話地批評敏子!滋子終於忍不住提高音量說話了:「於是這次你的家人又都聽從了你祖母的『神諭』嗎?因為她的反對,他們要你放棄結婚;又因為她的反對,他們將懷孕的你趕出了家門。是這樣子嗎?」
「你說的是武上先生吧?」
滋子將難喝的冰咖啡推到一邊,思考著該如何開口。一看到秋津,自然想起一件又一件的往事,簡直都快忘記究竟是為了什麼約對方見面。
男孩繼續走著,背上背著書包。
「嗯,癌症,和我父親一樣。父親是胃癌,母親是子宮癌。換作是現在的話,早點檢查出來就能治好,而且也有葯,或許還有救。」
看來萩谷義一不僅被頑固的父親壓著頭,被強勢的妻子坐在屁股下,對於如女巫般的母親所作的指示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我……可是……」
「就像她對松夫的建議一樣,有沒有人來向她請教做生意的事?」
有關地方名紳的事,乃是松夫和敏子兩兄妹之間的秘密,因而表面上敏子肚子里的小孩是大上的種,所以千夜會那麼說。
「那是送報用的自行車吧?」
「你幹嗎跟我道歉,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必是不賺錢,所以沒錢幫男孩買屬於他的自行車。少女自以為是地如此認定。
「但是這個和那個是兩碼子事。相信你祖母的預言,一切只能照她說的去做。」
「應該說他和大哥很合得來吧,總之大哥很看重他。他離過婚,一個人照顧十歲大的兒子,姓大上。」
「我比你更早呢。」
假如萩谷岩開餐廳是在朝鮮戰爭爆發的時候,那就是一九五〇年。義一的長子松夫生於一九五一年,長女敏子生於一九五二年,當時義一與和子兩夫婦住在板橋;換句話說,義一因為不想接手父親餐廳的生意而離家出走,然而自己的生意失敗,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家幫忙。
敏子像是怕被責罵一樣地抬起眼睛,發出蚊子叫般的聲音回答:「祖母她……她說一個受雇的男人怎麼可以進入萩谷家,那個男人肯定是看上萩谷家的財產!」
「是呀,我高興。」少女故意說得很挑釁。怎麼樣?有種你回嘴呀。
「是位女家長吧?」
「原來你在學打算盤呀。真是落伍。沒有學英語會話和游泳嗎?看來你們家還真的很窮。」
滋子能理解警方的心情。
「要湊那些錢給我,我想也真是難為大哥了。大哥家裡的賬是武子大嫂在管,光子的先生也在大哥的公司當經理,大哥無法自由支配。我猜他應該是拿自己的私房錢出來幫助我的。」
「老實說,我實在很不想。」
「我說得沒錯吧?你們家很窮。」少女邊笑邊繼續說著。
九年前案件發生時,滋子並未緊盯警方的搜查活動進行採訪,因此沒有什麼機會認識負責辦案的刑警們。
「尤其這東西……」秋津的大拇指指著左下角說,「是香檳王的酒瓶呀。」
「老爸當刑警,老公也當刑警,真是太誇張了!我老婆說將來我們女兒絕對不能嫁給刑警,我也有同感。」
「那是你太抬舉我了,萩谷女士。」
這天剛好是周六,到處都是人群。為了找家可以安靜說話的店,兩人從車站開始不斷走著,邊走路的同時彼此報告近況。
「是啊。一個嘴巴很甜的人告訴他說:板橋今後會很有發展。我父親就心動跟著去了。我是不記得了,哥哥說一開始有段時期父親是跟別人一起做生意的。」
「你只要到市政府的櫃檯說要確認過去住過的地方,服務人員就會教你如何填寫申請單。」滋子試著鼓勵她。
敏子聽了大笑。「是嗎?可是我母親說他是被別人騙的。」
「不……」敏子很小聲地回答,「是有些事情。」
「就是……」昭二嘟嘟囔囔說出來的數字,是滋子十年前的尺寸。
「嗯,或許是吧。」
「你祖母的看護工作是你負責的嗎?」滋子問。
不過才追溯現年五十三歲的萩谷敏子的上一輩,就已經碰觸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所留下的痕迹。別說是戰後,如今提到昭和時代都有種遙遠往昔的錯覺了。
滋子將野本刑警和高橋律師的名字寫在調查行事曆的最上方。
萩谷一家人,除了松夫外,其他人都對阿等的生與死抱持視而不見的態度。滋子認為,只有他們——大上父子,一旦有機會得知阿等的生與死,應該會來找敏子,跪在這小小的佛龕前合十祭拜吧。不過,畢竟這隻是滋子個人一廂情願的猜測,但又有什麼關係!她只是在心裏想想而已。
「電視上報道『山莊』的內部影像時,並沒有拍攝香檳王酒瓶,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而且我也沒有印象聽到相關的說法。」
「是的。」敏子一點頭,眼淚便滴落在腿上,但還是微笑說,「武子大嫂稱讚我說,瞧你一個人把孩子養得這麼大了,還摸摸阿等的頭說他是一個有禮貌的乖孩子。阿等和表兄弟姐妹頭一次見面,彼此都睜大了眼睛觀察著對方,樣子實在很好笑。」
女人抬起頭,瞄了一眼對面的四方形房子。
「我說小朋友呀,」胖女人彎下腰,將手放在膝上,半蹲著對少女說,「你每天放學都會經過這裏吧?而且都會停下來看看那棟房子吧?」
走出電車,穿越檢票口。平常總會順道進去購物的超市和商業街,今天只是踩著茫然緩慢的步調過而不入。
「畢竟你們都是成人了嘛。」
滋子默數了十下才開口問:「你覺得怎麼樣?」
一種不安的想象如烏雲般開始侵蝕滋子的心。
「那是多少?」
「所以說,你祖母的影響力不只是對你的父親和大哥有效,你們全家人都受到了影響。」
只不過在那裡,土井崎茜的遺體也常相與共。
滋子之所以開始行動,根本就不是為了萩谷敏子,完全是為了自己。未免太自私任性了。這種愛湊熱鬧的個性實在丟人。為什麼自己會有這麼糟糕的個性呢?
啊,對了,松夫不可能,他很相信祖母。
「老師你不會覺得難過嗎?」
「很好呀,前年退休了。」
於是就在某一天,突然聽見後方有人跟她說話。
「儘管發生那些事,松夫還是繼續給你經濟上的援助,這一點倒是不錯。」
「沒有什麼丟臉的,害怕是人之常情。就連我們也覺得恐怖呀。」秋津看著遠方——或者應該說眯著眼睛,露出威嚇的視線,低喃道,「根本就是個怪物!但願今後不會再有那種傢伙出現。」
「沒錯。過世前四五年身體開始變弱,常常卧病在床,倒是頭腦到臨死前始終都很清楚。」
「以前我們家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我們雖然很驚訝,但最感到訝異的應該是祖母吧。」
「這麼一來,你父親反而更覺得在你祖父面前抬不頭來吧?」
聽到滋子這麼說,秋津低喃:「誰知道呢,我可不是那塊料,而且到犯罪現場走動比較適合我的本性。」
「哦,所以大家就一起舉杯慶祝了?」
敏子剛從超市下班回家。滋子表示有很多事要說,將等對九_九_藏_書方有空時再打電話聯絡,敏子慌張地表示沒有關係,不用客氣。
「那個也很怪,我說的是那些送報自行車。那是什麼,籃子上貼著的紙條?」
滋子只能默默地看著說話時頭低得幾乎都快看不到臉的敏子,無法安慰什麼。
這種氣憤或許是因為滋子是外人才會有,在萩谷家應該沒有一個人會為這件事感到憤怒吧?敏子身處在那個家裡,什麼事都肯做。敏子大姐幫我做這個!做那個!敏子大姐的人生呢?祖母不是說過了嗎,有什麼關係,敏子必須留在這個家裡!
「香檳王酒瓶的信息還不至於影響到案情的走向,我們警方並沒有刻意隱瞞,只是不想被當作炒作的話題而沒有對外透露倒是真的,也不想告訴被害人家屬。」
「我其實很佩服老師。」
既然這樣,這件婚事的障礙就只有千夜的「神諭」了。不對,應該不只是那樣子而已……
「我問了跑警政廳線的記者,聽說高橋是個不好應付的人,你最好要有點心理準備才行。」
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滋子故意繞遠路,決定到阿等過去就讀的船山市立櫻花小學走走。由於已經將近下午六點,學校的大門深鎖,也看不到有學童在操場上活動。
佇立在晚霞滿空的回家路上,滋子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
我想知道,我想解開謎底。我是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利,而且也犯過同樣的錯,有過慘痛的教訓。可是我就是學不乖!就是因為學不乖,才需要冠冕堂皇的借口。
「不是,跟八卦的卦不太一樣。」
「我可以……請問土井崎家被殺死的女兒和她的家人,老師也會去調查嗎?」
「因為衰老而壽終正寢。當時鄰居們還很佩服地笑說,該拿的都拿到了才撒手,果真符合她的個性!」
「我只是想知道,知道阿等的事,知道真相。」
「我父母……曾請求祖母讓我做我想做的事,可是在萩谷家祖母說的話就是聖旨。」
「請看左下角的部分,」滋子說,「有一個用黑色蠟筆畫的東西。」
回想起當時的記憶,感覺比眼前的事情還要鮮明有力,滋子忍不住低喃:「請問……那個『山莊』……」
阿等他知道在葬禮上遺照倒下的事情嗎?那原本是一件物理性的意外,卻害得他被有血緣關係的人疏遠。那些有智慧、有生活常識、生活在理性主義的社會中的堂堂大人們,只因為那麼一件小意外,竟能大做文章,編出一套故事,從此疏遠和自己血濃於水的親人。就算阿等擁有「第三隻眼」的神奇能力,但以他小小的年紀恐怕也無法理解如此不合理的對待吧?
「那是因為你被詛咒了,直到現在仍是。」
敏子語氣中帶著笑意,說:「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即使老師會認為……我是個愚蠢的母親,我還是想回憶起阿等的一切,希望可以回憶起許多許多關於阿等的事。」
「嗯。雖然不是很大一筆錢。」
回到家換上家居服,幾乎不作他想地走進了那間作為書房兼書庫的和室。感覺萩谷等就在那裡等著她。重新翻開他的筆記本。滋子跪坐在榻榻米上,大腿上攤開著「山莊」的畫。冒出於地面之上,對著天空伸展的十三隻灰色斷手。香檳酒瓶看起來仍是香檳酒瓶。
戴眼鏡的男孩吃驚地看向她,臉頰紅得發燙般。
「祖母幾乎不會說他們什麼,就算有,也都是一些好話。」
「你老是去上補習班,會沒有朋友的!」
「他是借酒壯膽。」敏子邊笑邊補充。
「那你們曾談到結婚的事嗎?」
土井崎一家為什麼選擇那樣的人生?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為什麼發生那種事情后,可以長期堅守秘密直到刑事案件的成立時效已過?
「當時那裡應該不像現在這樣到處都是住宅吧?」
「秋津先生已經當了爸爸吧?只有一個女兒嗎?」
「哎呀,我說這些一點幫助都沒有。總之我父親回老家后,開始幫忙照顧餐廳的生意。」
滋子人都還沒坐下,敏子就很高興地展示好幾個印有市政府名稱的信封給滋子看,然後又趕緊忙著沖調冰咖啡。
「哦……是嗎?」
「他說很遺憾,只能死心了,畢竟我們沒有緣分。還說,只是那孩子會很難過。我也回答:真的是很遺憾。沒有機會再做飯給那孩子吃了。」
「為什麼?」
「噢!」秋津驚訝地反問,「時間上很趕嗎?」
「嗯,現在也還相信。」
滋子說明原委,從認識萩谷敏子到發現這筆記本上的畫,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明的同時,也讓秋津看了另一本筆記本。畫有蝙蝠風向儀和灰色肌膚的少女的圖。最後將同樣是跟敏子借來的阿等的生活照攤在桌子上。
「他們兩人都去得早。我父親五十五歲就過世了,母親呢……」敏子仰頭數著指頭,然後才回答,「應該是五十八歲吧。才剛做完父親的第七次忌日後就死了。」
「為什麼?千夜不是死了嗎,難道他們還有什麼話說?這一次又換是誰開始傳達『神諭』了?」
「卦?八卦的卦嗎?」
「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老師您去過東京迪斯尼樂園嗎?」
「可是老師你有工作呀,那是對社會很有貢獻的工作。」
滋子被秋津戳到了痛處。
和米琪一起回家時,少女故意拉著她的手打算經過那棟房子前面。米琪立刻像個膽小鬼一樣跌跌撞撞地跑開了。因為實在太好笑了,第二天少女又做了一次。不料米琪生氣了,宣布以後再也不跟真子一起回家。
「可是對方認為,只要我和阿等在大哥身邊,他就有種被大哥抓住把柄的感覺,所以才會責怪大哥。他好幾次對大哥抱怨說:又不一定真的是我的小孩,我有一種被強迫中獎的感覺,究竟你們的目的何在?」
然而這種支配與其說是巧妙,其實暗藏取巧的心機。且不談她如何對付有生意頭腦的松夫;對於長得漂亮的孝子、光子和會讀書的高志則是一開始就保持距離。因為那幾個孩子都有強烈的自我,千夜很清楚他們絕對不好控制。因此只會對他們說好話,然後把賬全都算在平凡、乖巧、說什麼話都會聽的敏子身上。這裏頭其實沒有什麼文章,只因為對千夜來說敏子最好掌控,所以她才會說「有敏子就夠了」。
敏子沒有回答。
「可是……」
「你祖母算是相當長壽啊。」
敏子這次沒有羞紅臉,只是低垂的眼光有些難為情。「所以我不知道是誰的孩子。往回推算……日期……對不起,跟老師說這些事。」
在老家的生意還算是成功,為了應付夏天來海灘挖蛤蜊的客人還擺了個小攤。敏子至今仍記得許多客人上門的盛況。
終於,對方小聲地詢問:「老師?」
「松夫大哥現在還是會常常送錢給我,我們也有聯絡。手機還真是方便,可以直接打給大哥。」
「可是這麼一來,我就必須從你那裡更詳細地知道許多事情,可能連萩谷女士不想說的事情都會被問到。」
少女將視線往上移動,女人背後有一個男孩正在偷看著她。
「是的。她說未來的事會出現在夢境里。」
「嗯。」滋子點了點頭,帶著鼓勵的意味。
想到什麼就立刻行動,是年輕時就有的毛病,經過了九年,這種毛毛躁躁的個性依然未變,滋子用力拍了一下額頭。
「嗯……話是沒錯啦……」
「好怪的自行車喲。」少女改口,男孩這次有了反應。
意思是說她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哦,不,他們兩人都已經不在了。」
「阿等是運用某種特殊能力畫了幅畫,還是因為某種原因知道發生在土井崎家裡的事而畫出那幅畫呢?事實一定是二者之一。」滋子說,「可是阿等已經過世了,我們沒辦法通過實驗或檢查來確定他是否具備特殊能力,我能做的就只有調查後者的可能性——調查阿等有沒有可能早就知道土井崎家裡的狀況。」
滋子眨了一下眼睛。「嗯,去過幾次。」
「忙的時候就得全家總動員。以前的小孩都很認真工作的呀,老師。」
滋子稍微探出身子,半開玩笑地低聲詢問敏子:「你祖母的『神諭』真有那麼准嗎?」
「是呀,當時還有草原和農田。」
秋津慢慢地翻看著筆記本,偶爾視線會轉移到滋子的臉上,安靜地聽滋子說話。說完后,滋子等著。不知道秋津會怎麼說,他會一笑置之,還是潑自己冷水?——超能力?超感應?前畑小姐你是怎麼了?
少女一個人走回家。少了米琪之後,走過那棟四方形房子的門前,突然間也不再那麼刺|激了。
戴眼鏡的男孩完全無視少女的存在,他推著的自行車是大人用的,坐墊比男孩的腰部還高,因而他以很笨拙的動作準備跨騎上去。
「大概是得想辦法應付媒體吧。這麼一來的話,或許也應該跟他們的律師見面。就算不是調查案子本身,可是若要調查土井崎家和萩谷家是否有什麼關聯,還是得深入了解該案才行呀。」
滋子激動的情緒有點嚇到了敏子。
滋子忽然想起以前採訪的某個人說過的話:一個人的幸福與否,不是由他本人決定的,而是取決於周遭的人。
祖父名叫萩谷岩,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個性很頑固的人。
「被騙了?」
「好的。」敏子小聲回答后蜷起了身體。
停下腳步,滋子抬頭仰望舊木造房子的瓦片屋頂。
「萩谷女士,你和阿等的戶籍和住民登記證是怎麼報的?」
「你是說自己的人生嗎?」
土井崎家的房子應該也是一樣的。不管是土井崎夫婦的、土井崎一家人的或是土井崎姐妹的美好回憶與痛苦回憶。
「從那之後,就連骨灰入墓、三周年忌等都沒有叫我們回去。那也是沒辦法的呀。」敏子說,「不過反正我和阿等兩人的生活很幸福,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回娘家了,老師。」
沒錯!土井崎茜的死是秘密,只有土井崎夫婦知道。甚至連她的妹妹誠子也被蒙在鼓裡。
我的家。和昭二兩人共同經營的家,如今已是我獨一無二的「家」了。
「那真是太好了。」
這樣的父母,生育了敏子他們五個兄弟姐妹。滋子一邊看著謄本上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一邊在記事簿上寫下他們現在的年齡。
「其實也不是重要的事,只是想請教秋津先生一些問題,是有關……過去的那樁案子。」
秋津默默點頭后,仔細地看著筆記本。
「至於要調查阿等的超能力,前畑小姐應該著力的案子是這個。」秋津攤開蝙蝠風向儀的畫,將正面轉向滋子,「這個案子還在進行中,還冒著熱氣呢,不但容易取得細微的線索,尋訪相關人士也比較方便。」
「你省省吧,不要越幫越忙!」
男孩回過頭問:「你每天都在幹什麼?」
「沒有。風向儀那種東西,我連實物都沒有看見過。」
「武上先生好嗎?」
滋子點點頭,垂下視線。
「她說不能讓敏子隨便結婚,這孩子只會招惹壞男人!」
「既然這樣,材料也不必局限在這東西身上吧。」說話的同時,秋津手指敲著「山莊」這幅畫的邊緣。
「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但可以感覺到你現在充滿了鬥志。」野崎如此調侃滋子,同時也像是在擔心滋子。
「是?」
滋子無法回答,而秋津似乎也不期待滋子的回答。
「說得也是,畢竟妹妹們和弟弟什麼都不知道,問松夫大哥就對了,或許有些我沒有注意到的事情,大哥會留意吧。他的頭腦一向比我好。我會試著聯絡看看的。」敏子答應了滋子的要求。
儘管嘴裏說這些往事對調查沒有幫助,但大概是打開話匣子了吧,敏子又說了一段往事。萩谷家原本是在木更津打魚營生,祖父萩谷岩移居到行德是在戰爭過後。
「於是只好將她送進醫院……」
「你大哥怎麼說?」
「不過你父親還真有勇氣,去了完全陌生的地方發展。」
「是的。大上先生在這方面也很老實,好像也跟大哥談過。」
滋子微笑說:「秋津先生一點都沒有變。」
「結果還是有一名受害者查不出身份。」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少女緊閉著嘴巴,看著地面。就在這時,少女發現在胖女人的背後好像還有另一雙腳,一雙穿著運動鞋的腳。
男孩加快腳步,少女也加緊速度跟上去。
滋子看了一下謄本。「就是這位萩谷千夜嗎?」
進入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昭二臨時需要出差。從周末起四天三夜,必須到上海一趟。很多前畑鐵工廠的廠商客戶都已經將生產據點移往亞洲,因此基於技術交流、指導和研修等名義,昭二到國外出差的機會也越來越多。
「可是你難道都沒有想過要擁有自己的家庭嗎?不想要結婚嗎?」
滋子臉上難掩不高興的神色,敏子卻解讀成「滋子一臉不可思議」。
「哦,是嗎?」
兩種說法的意思一樣,滋子點頭承認。
「我知道了。抱歉這麼晚還打電話給你,你請休息吧。」
「那從頭到尾被|干涉的就只有你嗎?」
之後滋子和昭二兩人一同造訪「山莊」時,因為秋津事先跟守衛的警察交代過,他們才得以不用跟其他人打照面安靜地參觀。
「企業家也分好壞,那個男人來頭真的很大嗎?」
「或許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萩谷女士。」
「我要走了,拜拜。」米琪若無其事地道別,甚至還露出可恨的得意笑容。少女再一次心想:我真的很討厭米琪!
「你們家會送報紙到三和家嗎?」
「嗯,包括之前住在公寓時,大概有四五次吧。」
「大哥曾私下對我說——大上雖然離過婚又帶著一個小孩,但人不壞。」
「好的,我知道,我答應你。」
「總公司那邊已經沒有像我們這種熟練的技工了。」昭二習慣將客戶稱為「總公司」,「所以才會來找我們作技術指導!」
重新規劃好工作計劃后的第一次見面,滋子造訪萩谷敏子的住處是在隔周的星期一。關東地區已進入梅雨季節,一手拿傘走出船山車站的滋子,肩上的背包因為放有數字錄音機和筆記本而沉重不少。
太棒了,這就叫做報應。
敏子的樣子沒有想象中的困惑與不安,反而表現出落落大方的神情迎接滋子。
真的是那樣子嗎?土井崎誠子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關於姐姐的事,她的父母是怎麼告訴她的?她從來沒有起過疑心嗎?
電話那頭的他豪爽地大笑。
滋子先是為自己突然去電而致歉,並說應該由自己再撥電話去才對。
「剛才我沒有提到,有關我父親提起要到板橋做生意時……」
「既然這樣——如果不願意也可以不給我看——為了確認你的記憶,可否請你去申請戶籍謄本、除籍謄本和住民登記證?所謂的除籍,除了包含過世之後阿等的戶籍外,也包含你們搬到這裏之前的原籍,裏面應該會有你本人的數據。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必須很詳細地知道你的血緣,以及親戚是否有和阿等接觸的可能性,拜託你了。」
現在這個社會居然還有這種家庭?
「對了,前畑小姐也戒煙了嗎?」
但是一旦獲知真相后,滋子不免大吃一驚。原來,敏子乖乖地辭掉工作,按要求回到家裡,結果竟是幫忙做家事。
敏子毫不猶豫地重重點頭。「那還用說。」
原來住在那棟四方形房子的人家姓三和呀。
敏子輕輕地搖搖頭。「他沒有打我。」
千夜回到萩谷家后,那個男人便開始叫敏子跟他出去。敏子以不能讓祖母獨自在家為由拒絕,沒想到那男人居然跑來家裡找人,而千夜完全不問他找敏子出去的理由為何,毫不阻止地看著敏子被帶出去。
「沒關係,你不要在意。」
意思是說:就算沒有千里眼,只要有點常識也能作出相同的預測吧。
戶籍上的地址寫法跟登記簿一樣,不太容易辨讀,但滋子還是一眼就注意到敏子有四個兄弟姐妹。有一個哥哥、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敏子是五個孩子中的長女。
她要家人聽從松夫的意見。
「也許是有什麼原因吧,也可能本來就是孤孑一身的女子。唉,性別是確定的,但年齡也只能知道大概。」
「笨——蛋。」少女罵完后,伸出舌頭做鬼臉。
「當時生活很窮,但父母還是撫養我們五個小孩長大成人。」
「我有一個女兒和兩個兒子,底下兩個是雙胞胎。」
「咦?」
「查過名冊后,發現跟我們是同年代的人。看照片感覺應該跟我一樣小腹微凸吧,可憐的是發線往上跑,禿亮亮的。」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棟房子知道的一切。忽然間滋子明白了,那就是自己被觸動的部分。
「我父親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但我都不認識。哥哥在南方戰死,聽說連遺骨都沒有送回來。姐姐在戰後不久便病死了,可能是因為營養不良的關係。聽說兩人都很傑出。」敏子苦笑著扭動身體,「哥哥——應該說是我們的伯父,聽說很有學問,我祖父很期待他能成為學者,可是卻被戰爭奪去了生命,也難怪祖父會很難過。我父親在學校的表現很糟糕,常常被罵說:留下你有什麼用!」
敏子在狹窄的玄關送滋子,鄭重其事地表示:「老師謝謝您。因為您我今天才能回想起那麼多的往事。」
「照你這種說法,中年人的感嘆聽起來也很高雅嘛。」
「而和子——我是說你母親則是成天跟你父親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