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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一個人去沒關係嗎?」
「是我朋友。」我說。
「因為我也想喘口氣。」
聽到秋山這麼問,他用力點了兩三次頭。
彷彿那才是最可恥、罪孽最深重的事,他咬緊牙關。
因為她也是嫌疑人,一定會慌忙扔掉。
也許是發作前的徵兆吧,我聽見外立的喉頭髮出不穩定的呼嚕聲。為了讓他坐得比較輕鬆,我換了一個姿勢。
你也一樣。你並不是因為做了壞事才會被困在這樣的人生中,這不是你選擇的人生,你毫無選擇的餘地。包括這塊被污染的土地、貧困的生活、被雙親拋棄的遭遇和怎麼樣也離不開這棟傾頹的房子的命運。
此刻,他整個人被我抱在懷裡,他的聲音在我胸前發出悶響。即便如此,還是不可能聽錯。
外立緩緩屈膝,跪坐在玄關入口,雙手依舊捧著秋山遞上的名片,彷彿收到極為貴重的入場券。
外立捧著名片的手開始打哆嗦,不只是手指,手肘以下都在晃動,最後連肩膀都抖了起來。
就這樣毫不知情地跳樓自殺了。
「如果只是給奶奶吃,應該沒那個必要吧?只有讓陌生人服用時才需要那種東西。」
「說不定警方打算讓他說出另一種犯案情節,只為了尋求更合理的動機,更淺顯易懂、足以坐實罪狀的犯案理由。你懂吧。」
「可是我說不出口。想到杉村先生可能也很為難,我就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想了很多,可是思緒一直在原地打轉,原本想和杉村先生聯絡,卻連電話也不敢打。」
霎時,外立的身體僵住了。喉頭本已平息的咕嚕聲隨著不規律的呼吸再度響起。
遇到悲嘆古屋橫死、畏怯自己立場遭到警方懷疑的奈良和子——即便嫌疑不如古屋曉子和萩原店長那麼嚴重。
「我沒問你!」
「奶奶好可憐,我受不了了。」
為什麼非得做這種事不可?為什麼非得有這種念頭不可?為什麼連我也不得不期盼輕鬆一點呢?在這世界上,明明有無數年輕人享受到的樂趣別說是一點點,簡直數都數不清;明明有許多人就算什麼都不求,照樣也能事事如願。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被排除在外呢?
「可是奈良小姐好像沒發現皮包里的藥包。」
那是我迄今聽他說過的話語中聲音最溫柔的一次。想必連小五也沒聽過吧。
這句話令我赫然醒悟,想必秋山也懂了吧,我感覺他倒抽了一口氣。
「對……」
「你幹了什麼?」反問的聲音有點嘶啞。
「奈良小姐自殺時,你一定嚇了一跳吧?」
「我要去警察局。」外立緩緩地躬身行禮,「奶奶要麻煩你了,老read.99csw•com是讓你照顧我們,真是對不起。」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頓時變尖,真是丟臉。
「用……用針筒。」
「你……你這孩子。」
「搞什麼鬼,杉村先生。喂?」他瞪著想回答的秋山質問道,「小兄弟,你是誰?」
就在傾頹的舊木屋的玄關門口,外立用孩童般的眼睛凝視著我倆在酸腐的昏暗中演戲。他像個被外國人喊住的小孩,又像個被迫附和大人開玩笑的小孩。
利用隨機殺人案蓄意犯案,以殺人取樂,並且企圖陷害奈良和子……
「你是先用水溶解后,再摻進烏龍茶的?」
「嗯。」秋山爽快地點頭,「很高興你看過,謝了。」
社長戰戰兢兢地移開目光,看著我。刺骨的北風吹得他眼泛淚光,他的臉褪去血色,漸漸轉為蒼白。
外立的眼睛不停地眨動,正咀嚼著這個現實,不久,終於理解了,他瘦削的臉頰上的線條也柔和了許多。終於,表情也具體了起來。
「只要交給她……」
「你和她是點頭之交。」秋山的語氣很肯定,像是要確認似的,然後繼續問,「那,是你把氰化鉀紙包放進她皮包里的?」
「於是,我忽然覺得很氣憤。我很不甘心,氣得連晚上都睡不著。」
外立勉強直起身,用手背抹抹臉。「不要緊。」
外立搖頭,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五厘米左右的長度。「裝在這麼大的瓶子里。」
「網路嗎?」
為這個家,為這個人生。
「是我乾的,害死古屋先生的人是我,是我在烏龍茶里摻入氰化鉀的。」
秋山的聲音頓時轉為尖銳:「不,這是現在該問的,我們應該親耳聽到。你會告訴我們吧?」說著,他湊近外立,盯著對方。
秋山立刻使個眼色制止我。他的嘴抿成一條線。
「研治,你怎麼了?」
車一發動,外立就用雙手抱頭。
外立再次點頭。他顫抖著做了一個深呼吸后說:「是我用打工賺的錢買的。」
「沒事的,」他雙手圈著嘴像喇叭一樣,放聲大喊,「你放心。我一定會……幫忙。你奶奶她……交給我……就好。」
「你不想讓奶奶擔心吧?」
外立依舊閉著眼,但是張開拳頭,用那隻手做出朝空中亂抓的動作。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肩膀。
「我以為她會幫我扔掉。」
雖然怕被抓,但又渴望被抓。秋山靜靜地嘆息。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秋山流暢地按照之前擬定的說法說出開場白。他的態度親切開朗而不做作,笑容也很自然,語氣毫無窒礙。至於我,像個傻瓜似的笑嘻嘻並不時點頭附和,這已是竭盡九九藏書所能了。
一發現秋山和我,還有滿臉淚痕的外立,社長大感不安。不管他之前是怎麼猜的,總之他已發現這裏發生的事遠比他之前猜的更嚴重。這個老江湖不可能察覺不出現場的氛圍。
「用什麼方法拿到的?郵寄吧。」
「對。那個人常常來,還帶著花。她每次來都會哭。」說著這句話,他潸然淚下。
「或者該說,」外立猛然搖頭,「我以為她會去找警察,因為我……葯是我放的,這一點她應該知道。」
「對。」外立再次仰望秋山,「我在圖書館借書時看到的,你出過書吧?」
因為活著也沒好處。
秋山看也不看我,徑直盯著走廊深處回答:「有那個必要。」
外立家看起來不曾幸福過,今後也毫無幸福的可能。希望似乎早已斷絕。唯有那裡看起來既沒有歲末也沒有新年,想必聖誕節也是如此吧。所以那天晚上走在新宿街頭的雜沓中,我才會那麼寂寞,甚至不得不刻意想起自己並非孑然一身,因為我拖曳著外立家的幻影。
秋山低垂著頭,輕輕乾咳,然後緩緩屈身,貼著外立的耳邊慢條斯理地問:「氰化鉀是怎麼弄來的?」
「對。」說著,外立點點頭,喉頭依舊呼嚕作響,蠟黃的臉色幾近蒼白。
這不是肯定句,而是疑問句。是我害的吧?但秋山沒回答,只是在那一瞬間避開了外立的目光。
對我來說,經過一段漫長得幾近永恆的時間之後,外立說了聲「好」。
社長的肩膀一垮,手臂從外立的肩上掉落。
我只是默默地點頭。這樣就夠了。
秋山用力閉眼,說了聲「我知道了」。
「當時,那個網站的管理者或者該說是賣家吧,什麼也沒說嗎?沒有懷疑你為何要買那種東西?」
外立哭了。「是我乾的。」
「要是有人能在那時候阻止你就好了。可是那個網站卻沒有那樣做。真遺憾。」秋山說。
「其實也不像你說的那樣……」秋山如豪爽大哥般回答,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直接走近外立,轉身用背部擋著外立並護著他,掃視著我和秋山。他的表情陰沉,猛喘粗氣。可能也是因為急著趕來吧,加上今天很冷,呼出來的氣直發白。
「你是說秋山先生?」
「我好難過。」
外立喊社長。萩原社長像個母親在傾聽背上的幼兒說話般扭頭看他。
「你最好帶件外套。你奶奶沒問題嗎?要不要找個鄰居幫你看家?」
「沒錯。」外立像裝了彈簧的人偶般一邊晃著腦袋,一邊低語。他繼續點頭,不斷地重複「沒錯」。
「只要交給奈良小姐就會怎樣?」九九藏書
我不放心,忍不住回頭看。萩原社長衝到我們攔計程車的街角,踩著拖鞋追著車跑。他追了又追,最後追不上了才放棄。他雙手撐膝,躬身彎腰。大概很喘吧。
今後就會如此。如果外立被捕了,誰來照顧他奶奶呢?
「該吃下氰化鉀的不是奶奶,絕對不是,因為奶奶什麼壞事也沒做。我開始這麼想。可是,我覺得一定要有人吃掉它。」
「你替我把媒體的人帶來了,其實找警察就好了,那樣更省事。」
我愕然呆立。秋山微微躬身向前。
外立茫然地搖頭,彷彿連想都沒想過。
「是真的嗎?杉村先生。」
「那個針筒是後來才買的?應該在同一個網站買的吧?」
小時候,我喜歡歲末勝過新年,滿懷著新年即將來臨的期待,就連看慣的街景都變得分外美麗,彷彿熠熠生輝。那讓我覺得很新鮮,心情雀躍。
我們撇下萩原社長,上大馬路攔下計程車,鑽了進去。
「我早就知道,杉村先生已明白一切了。」
「因為我不想再留著。」
外立緊抓著我,試圖微笑。他努力想擠出開朗的表情。
外立沒有抬頭。
一瞬間,我暗忖,但願外立不在。也許他規矩地去「拉拉·巴西利」打掃了,氣色也變得比較好,他奶奶今天的情況也不錯……
嗯……秋山無言地點了點頭。
「社長,對不起。」
秋山更溫柔地低聲說:「是啊。那樣就只剩奶奶一個人了。」
看到外立點頭承認,我忍不住插嘴:「那種事不重要吧,交給警方處理就行了。」
「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我們必須替他的第一自白作證。既然是我們引導他自白,就有那個責任,你也得做好心理準備。」
「那個人,我遇過好幾次。」
「研治……」
「怎麼放進飲料盒裡的?」
「對不起。」這是他終於擠出的話,「對不起、對不起。」
「哦,賣家應該提醒過你一定要密封之類吧。」
「對,所以我想扔掉。」他說一直帶在身上,又不敢隨便亂扔,因為他老是覺得有人在盯著,「我怕被抓。」
我繼續撫他的背。
還有很多問題該問,而我卻這麼問。因為這麼想所以這麼問,我不是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理智行動的人。
「有人在嗎?」秋山揚起爽朗的聲音。
幹嗎問這個?
外立又恢復剛見面時那孩童般的眼神,看著秋山。「她為什麼會自殺?」
如果以發音來計算,只有四個字。但為了說出那四個字,外立不得不自我毀滅。
「本來上次就想坦白告訴你。我應該這樣做的。可是我說不出口。」伴隨著這句嘶啞的低語,他的左九_九_藏_書眼落下淚水,「我以為你會去報警,我早就希望有人這麼做了。」
「她在屋裡嗎?」
宛如獨行的暗影般,外立從走廊深處倏然現身。他的裝扮跟上次我來找他時一樣,說不定是同一套衣服。反正看不出來,也毫不在乎,更不會有人在意,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
我無話可說。感受到外立的顫抖,我也跟著發抖。秋山站得筆挺,就各種意味而言,只有他屹立不動。
「不好意思。」外立說著轉身走回走廊深處。
外立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另一種表情即將浮現。但我看不出那是什麼表情。說不定他也不明白自己對什麼有感覺,所以才做不出表情。人們只有心裏理解了,才會把情緒浮現在臉上,表情不會隨意造反。只是,有時候它會稍微搶先一步。
「那也是在網上買的?」
他的頭也上下晃動。我發現那是在點頭,差點屏息。
「是嗎?那個紙包為什麼會在奈良和子小姐手上?你應該也看到電視新聞了吧?她自殺了,從她家陽台跳樓自殺。」
他第一次對外……對著擠滿外人的世間噴發怒火,在便利店的冷藏櫃找到了發泄的地方。
外立有點站立不穩,秋山連忙伸手去扶他的手臂。萩原社長僵硬地轉身,眼睛依然盯著外立,像趕蒼蠅般揮開秋山的手,然後牢牢抱住外立的雙肩。
秋山回答:「因為寂寞吧。」
外立說:「是我害的?」
外立一邊擤鼻涕,忙碌地呼吸,一邊斷斷續續地表示怕留下證據。
「因為我厭倦了一切。」外立痛苦地喘息,一邊滴滴答答地掉淚,一邊繼續說,「有幾次,我好想這麼做。可是到了緊要關頭,還是下不了手。」
他垂下一直仰視秋山的雙眼,定定地注視名片,像要確認般仔細閱讀。然後,他看著我說:「這個名字,我知道。」
「雖然我很想說出來,可是又開不了口。」
「在那家便利店前?」
「是的。」
「起先收到時就包在紙包里?」
看來似乎無人可托,這個家孤立無援。我看外立遲疑著不知如何是好,於是說:「我幫你打電話給萩原社長。以他的個性,一定會幫忙的。」
拜託你也說句話安慰他好嗎?你應該知道這時候說什麼最恰當吧!我在心裏怒吼似的祈求著,卻還是說不出任何話,只能一徑地撫著外立的背。
我壓低嗓門問秋山:「你剛才為什麼要問東問西?有他那句『是我乾的』就夠了。」
我抱著外立,又提出了更不合時宜的問題。因為霎時只有那個疑問浮現腦海——「你奶奶的身體怎麼樣?」
「她在……睡覺。」
斷斷續續地有九-九-藏-書聲音傳來。研治——是社長的喊叫聲。
「現在你會跟我們一起去警察局吧?我和杉村先生都會陪著你。」
「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好嗎?便利店事件后,你為何把剩下的氰化鉀分裝在紙包里?」
外立睜開眼,把臉轉向秋山想回答。但他不停地抽泣,發不出聲音。
「你是個名人。」視線再次落到名片上,外立淺淺微笑,「你是媒體的人,是記者。」
我仰望秋山,秋山正看著外立,這次輪到他失去表情。我這才發現他那雙細長的鳳眼和瘦挺的鼻樑和小五很像。為什麼這時候會想到這種事呢?
「一起去吧。」秋山把手放在外立肩上,只是把掌心擱在上頭,並沒有抓他,「就讓它到此結束吧。」
在電話中無法詳談,但是荻原社長大概從我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吧,不到五分鐘,他就趕來了。身上穿著跟上次見面時同樣的開襟外套,腳上趿著拖鞋。
「對……」
「是的。」
忽然他的身體一垮,差點從玄關處跌落。彷彿話語的奔流終於令他的身體潰堤了,我慌忙用雙臂托著他。他的軀體比外表看起來更乾瘦。
秋山依舊保持沉默,兀自點頭。
「是我乾的。」
「本來……是想給奶奶……」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想給奶奶吃的。起初我是這麼打算的。」
「你不想再留著氰化鉀?」
外立的眼中再次溢出了淚水。他哽咽得無法開口,只見他拚命吸氣,試圖說話,雙眼緊閉,雙手握拳。
「你好。」我出聲招呼,「年底正忙的時候來打擾,真不好意思。」
「便利店的事。」
我認為那是「如釋重負」。懷著這個念頭,一心只期盼能早點解脫。
秋山的眼神變得有點悲憫,瞥了我一眼,旋即把目光放回到外立身上。
「就是和古屋明俊先生交往的女士。」
「一定花了你不少錢吧。」
「我見過她。」
「對。」
外立似乎沒聽見我的問題,潰堤的話語脫離他的意識將要汩汩溢出。現在那股奔流令他震顫不已。
「奈良……小姐?」
站在外立家的門前,我又回想起那種遺忘多年的感覺。那應該不僅限於小孩,而是人人都有的心情吧。比起置身於幸福的時刻,想必每個人都更期盼「幸福即將來臨」的那一刻吧。
他的呢喃聽起來帶點唱歌的抑揚頓挫。
「你想說什麼?」我小聲問道。
「不是我奶奶的錯,因為奶奶什麼壞事也沒做。」
「別問了。」我插嘴制止,「這不是現在該問的問題。」
或許又會引發哮喘,我用掌心拚命撫他的背。外立越縮越低,我為了抱住他也不得不躬身彎腰。
「有什麼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