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
就是一千里路、半邊天炮火、無數具飛起來的屍體。
這時,一艘小船劃過來,拿槳拍打大船,喊,有沒有到彭澤的?榮枯而得救一般,擠過來。旁邊人出了個好價,榮枯而馬上出了多一倍的錢,船夫又要了多一倍的錢。這樣榮枯而才算是順著索兒下來了。一下來,就要吐了,小船兒像搖籃,搖過來晃過去。
這時,身後忽而傳來唽唏聲。榮枯而猛回頭,只看到對面是個局促的戲台,像黑洞一樣立著。奇異時,又見一個著粉紅色戲服的女子左手扣指,右手執扇,裊裊地從暗處飄到台中央了。榮枯而想躲開,卻又察覺,他是在看人,人卻是不看他的。
榮枯而後來一連幾日,又夢到這個場面,便想是不是狐仙託夢來了。可是推窗一看,石街上賣菜的勤勉地來來往往,黃包車和烏龜殼也來來往往,便寬慰自己。這事不可能發生。妻子卻看出點苗頭,說他拉手過去是真拉,現在卻是假拉。妻子問,是不是有別的女人?
榮枯而中了祟,竟是半刻也呆不得,急急回家。可是回家了又開不下口。夜半妻子醒來,見榮枯而沒睡,搖他。榮枯而說,你能活。妻子不明就裡。榮枯而又說,你可以活的。
榮枯而本自學堂請假,陪待產的妻子,結果上了這條路。這條路六百九十里。從漢陽坐船到九江是六百里,從九江坐轎到瑞昌是五十里,從瑞昌搭駐防軍官便車到南陽又是四十里。
榮枯而在天上地下一點點找。找到了老鼠的屍體、牛糞,一顆琥珀,又一顆琥珀。
艙里,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一個說,日本人打過來了。一個說,不是,是國軍自己放的。又一個說,總之是打起來了。眾人忽而又看到老漢痛苦地滾到江里,甲板上空空如也,便個個叫起菩薩來。
轉到祠堂時,榮枯而進去看靈牌,沒看到有誰上邊寫著「三軍大帥」字樣,倒是在案頭髮現一隻紅色的琥珀。榮枯而擦掉灰塵,就著餘光看,越看越囫圇。
喊聲停止后,有好長一段寂靜,然後榮枯而聽到槍響一聲,便軟坐了下去。
榮枯而被綁在柱子上后,軍人一個個走過來,說:你的,死啦死啦的有。榮枯而便篩糠,便想一把雪白的刀子,像扎一個水袋,扎破心臟。又想,這陣勢估計是要打大仗了。許久了,才來了一個翻譯,翻譯問了很久,問不到什麼,翻譯便回頭對軍官搖頭。軍官抽出軍刀,榮枯而眼睛一閉,像羔羊般待死。翻譯又過來問,你好好想想,這是命啊。榮枯而便想到一點,說香口的駐軍都去馬土當聽講演了。榮枯而也不知有用沒用。然後軍官走了,翻譯也走了。
榮枯而本想找個借口再去祠堂一趟,卻找不到,李叔又催,便跟著昏暗的燈籠往竹林走去了。穿過竹林,走上鐵路,下坡,榮枯而覺得好像是在走向黑夜的深湖,走一截,沒一截,終至是徹底淹沒了。
族長是個寬厚的老人,榮枯而吃飯時裝作隨便一問,問到了戲子。族長聽了幾遍,不明白,榮枯而覺得心思曝露了,不敢再問了。族長卻又說,你說的是狐仙吧?
榮枯而被押了一上午,方許走出軍營。他想跑,又怕站
https://read.99csw.com崗的誤會,便冷汗直冒地走。走了許久,回頭一看,沒人影了,便開始跑,好似反悔的馬蹄聲馬上就要趕上來。跑了一會,靜靜一聽,那馬蹄聲原是遠處大炮轟隆隆的響,響到後來,越響越大,竟然火光升天,燒爛了半邊天。像是節日。
14
如是春來暑至,夜變熱了,同事們搖著扇子去戲院看戲了。榮枯而也早早去了,找到合適位置,盯著大探照燈下闊大洋氣的戲台。不一會,大家吃瓜子、互打招呼的聲音猛然停住,冬冬槍槍的聲音悄然冒出來,一個穿粉衣、戴彩盔的女子,像王后一般移步台前,朝眾人凜然一望,眾人大喊「好」。榮枯而托著下巴看,看不到什麼藝術,倒看到那驕傲的王后總是拿手擦汗,便有些惡。
族長說,她是跟著業伯的,業伯晝間走了,說是四處賺點戲錢,托我們先照應著。我們拿了人家米,覺得人家也可憐,就留在祠堂了。
榮枯而說,你胡亂猜測什麼?
可是等走近了,牛已經走到回家路上了,後邊的赤紅漢子左手拉著牛繩,右手扶著肩上的犁,馱著背跟上來。漢子沿路咄了幾聲,那些雞呀鴨呀羊呀,也跟著大部隊走回了,只有小孩子叼著磨得雪亮的螺絲釘,跑過來研究榮枯而的中山裝。忽而又有農婦提笤帚出來打,小孩便光著屁股從田裡繞回家了。
榮枯而把馬拴在靠水溝的樹上,步行往前了。如是胳膊劃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後背又陰涼起來,榮枯而才走到鐵路盡頭,卻赫然見到盡頭的石門早已倒塌,「衣錦還鄉」四字也褪色了。石門后還有一排釘好的鐵絲網,密密麻麻,好像要把世外桃源鎖住。榮枯而心急如焚,撈起鐵絲網,從下邊慢慢蹭進去。進去了,原來的竹林已經砍出一條明路,榮枯而三兩下就跳到視野高處。
族長說,死了。
眾人橫眉怒目,趕上來,要吃漢奸的肉,喝漢奸的血。軍官又朝天放了一槍,榮枯而便跟著民眾一起,四散跑了。
山藥是多年生蔓性植物,長相醜陋,可煲湯好吃,《本草綱目》還說它益腎氣。武漢三鎮的官員、軍長和老闆大概姨太太多,便愛吃,吃著吃著又吃出門道,說偌大中國,只有江西瑞昌縣南陽鄉幾里地產的正宗。
榮枯而說,業伯要是不回來呢?
榮枯而想上去看,又怕造次,魔怔許久,李叔過來喊,榮枯而便像牛看到鞭子,跟著李叔失魂落魄地走了。走十幾步,回頭看,祠堂只是模糊的影子。
榮枯而說,怎麼是狐仙呢?
父親沒做表態,妻子卻出來跪著。榮枯而說,你是幹什麼呢?妻子只是不說話,也不擦眼淚。榮枯而起身欲走,妻子卻來挽他的腿。榮枯而像在石縫中卡著,卡了很久,一狠心,拔出腿來。妻子大約也知自己不懂事,便只在地上哀嚎起來。榮枯而回頭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被騙了,父親也被騙了。他們以為他還會回來。
行過劍門,鐵路抖到眼前,卻是衰老得更厲害了,風吹起時,黃銹飛舞起來。遠處,茂盛的山花、灌木和樹枝撲到鐵軌上,把路遮蔽了。可是已經到了read.99csw•com鐵路。好似游過苦海,看到了碼頭邊洗衣的婦人。
榮枯而抽搐起來,勉力打起精神后,跌跌撞撞又去祠堂。祠堂已是廢墟,乾草和發白的對聯吊在還立著的房樑上,台下的蒿草卻已長到半人高。
榮枯而便隨便走著,看炊煙不清,暮色像黑塊,一塊塊往下掉。榮枯而想,夜晚了,吃飯的吃飯,洗碗的洗碗,打呼的打呼,哼叫的哼叫,人各有家,畜各有巢,萬世平安。自己多餘了。
而這就是輪船、黑船、軍船、卡車、兩條腿、一匹赤紅色的馬。
夜來,榮枯而躺在床上,被心間隱隱的痛鬧得睡不下,將將有睡意時,農戶的頭頭又來敲門,說打點好了。榮枯而拉開門,走到清冷的黑夜裡,前頭挑夫們已經咿咿呀呀地挑著山藥,走了,熱鬧了一會,又什麼聲也沒了,榮枯而感覺自己被|插了草標,被推著涌著往前走。如是行四十里,至瑞昌縣,付了銀票,又行五十里,至九江碼頭。榮枯而見大船尖頭劈波斬浪,嘩嘩聲遍遍傳來,心下晃噹噹碎了。
1
夜深如霧,只有岸邊有些螢火。榮枯而覺得風總是撞在臉上,額頭慢慢燒起來。如是行了一截,一艘船趕過來,幾個軍官提著燈,說是查間諜。軍官看了榮枯而漢陽教育局的證件,敬了個禮。榮枯而問,仗是不是要打響了?軍官沒理他,回自己船去了。榮枯而聽到他們在那艘船上說:記得後天集體去馬土當抗日軍政大學聽講演啊;不是明天嗎?明天是香口那邊的。榮枯而想有心聽講演,戰爭就還沒開始。
就是妻子、孩子、父親。
船往南邊打了打方向,榮枯而怕是要回頭,它卻又從南邊往下遊走了。如是幾小時,大家見兩岸人物平靜,又想是防軍的槍偶然走火,便口聲謝菩薩。
5
20
8
夜裡,榮枯而想跑,卻看見軍營大門拉上了,就拿著宣傳材料和燒火的睡一起了。次日,遊行隊伍的聲音和軍號聲一起響起來。榮枯而和雜工一起出來,看到遊行隊伍前頭有個五花大綁的人,被人提著,腿像是被打斷了。軍官掏出搶指著那人的腦袋,大喊:打倒漢奸!學生們和市民們便大喊:打倒漢奸!榮枯而也舉起無力的手,軟綿綿地跟著喊。
可是腰隱隱疼起來了。榮枯而疲倦地睜開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到一個軍官踢他。軍官蹲下來,露出很好的牙齒說,文化人,跟我走。榮枯而顫抖著向車上爬,卻是連巴住欄杆的力也沒有。軍官伸手一托,把他托上去了。榮枯而躺在車上,像躺在床上,看著昏天晃晃地在上邊,好似在陰間。榮枯而也不知車往哪裡開,迷迷糊糊到了一個軍營,軍官讓端了一碗飯。吃完了,軍官就交給他一把刷子,一桶石灰漿,說,連夜把院子外刷好了。
李叔說,我去討個賬,你隨便逛下吧。
榮枯而騎在馬上,蹄兒得得,得兒蹄蹄,去心似箭,忽而看到眼前有一條蜿蜒的白路,夾在兩邊垂滿的稻浪中,延伸到山前。不一會兒,他就和風一樣,躥到山前,有些紅花,在黛青色的read•99csw.com石壁間開放著。榮枯而駕駕了幾聲,馬又轉到南陽集市去了,氣勢如一名送雞毛信的軍官。榮枯而看到蹄下,農戶們連忙把山藥擔子往後移,農戶的頭頭也倒退了幾步。頭頭的腰間扎著毛巾,臉比去年紅黑了些,在街道上咳出一口煙來。榮枯而想,世界還是昨日。不用再哭了。
可就是這戲子,終於也是唱出了《牡丹亭》里的一句:一時間望眼連天,一時間望眼連天,忽忽地傷心自憐。這一句如此清晰,如此明白,榮枯而便忽然見著那腐草飄飛、搖搖欲墜的戲台上,可憐的戲子朝著錯誤的方向,一遍遍望,一遍遍聽,什麼也望不著,什麼也聽不著。
如此走著,涼氣襲背,方走到鐵路盡頭,盡頭有石門,上邊寫了四字:衣錦還鄉。石門後頭卻無路。
回到漢陽后不久,妻子產下一子。大冬天的,睡如歸,可是每兩小時總要起來換換尿布。榮枯而便神經衰弱,睡不下去,便恍然見到:十幾條蠻漢,噴著口臭,眼露焦急,提褲子等在戲台旁邊。而一個漢子早已將戲子放倒于腐草,要把粗直的東西捅下去。戲子好似又啞了,只是瞪著無用的眼睛,任淚水河流一樣默默穿過夜晚。
許久,世界靜了。榮枯而爬出來,不見一人,山水路橋,寂靜如畫,榮枯而便耷拉身子,疲憊欲死地走。走了幾個鐘頭,天色暮了,榮枯而聽到一輛卡車從後邊開過來,回頭一看,是青天白日旗,便早早守在路邊招手。可那車像是狗,跑近仔細瞅了瞅他,又奮蹄跑了。榮枯而再抬腿已抬不動了,衰竭地爬了幾步,爬到水溝邊,捧起水喝。如酒。又不停捧喝起來。可是這水竟讓最後一絲體力跑了。榮枯而拉完肚子,餓得兩眼放星,看到滿地滿天都是肉塊、包子,伸手撈,一隻也撈不住。他便像死了一樣,舔著塵土,倒在路邊。
榮枯而心裏凄涼下來,努力回憶了幾下戲子的樣子,卻是什麼也回憶不出。好似粉末在水裡稀釋了。好似棺材合蓋。
推開族長的門后,族長瞪著眼睛,看著他。人的衣服卻長了綠苔,人的腹部也長了綠苔,一隻蜈蚣正從嘴洞里慢慢游出來。榮枯而轉身吐了,兩腿戰戰,背部冒出大汗。他覺得族長還是看著他。他覺得這裏來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瘟疫。他忽然悲愴起來,忽然想到戲子的臉也塌陷了,眼睛只成了兩隻窟窿,綠苔正長在乾枯的頭髮下。或許只有緊密的牙齒和結成團的胭脂粉,還能提供一點去年的影子。
榮枯而在陰涼的竹林鑽來鑽去,只聽到遠處公雞疲憊地叫喚,又不知怎麼走出,這時李叔扯了扯他衣襟,他跟著走幾步,忽然又站在竹林外了。眼前四面環山,山下植了竹林,二三十戶人家,四五十畝地。眼前牛還在地里。
13
可是船到了九江,碼頭上忽然吹口哨,放廣播,說是不能靠岸。船上的人砸了鍋,吵著要回頭,船長說油不夠回武漢,眾人說,開到哪裡算哪裡。大船便拉了下鼻子,側過身軀,準備返航。榮枯而好似剛爬到井口,又慢慢滑了下去。想閉著眼睛跳下水去,卻是半點信心也無。
16
如此緊趕慢趕,卻聽到當地農戶頭頭說:你早來了幾日,怕是各家戶還沒收拾好。
妻子說,我知道沒事,可總是怕。
11
他是永遠看不見這女子了。
族長說,早年她和她娘跟著來唱戲,挨家戶吃飯,我們都見了,她們吃飽,就露出一大一小兩隻尾巴。
族長說,也是生靈,不傷人,還瞎了。中午我們做飯,她就摸著上門了。
榮枯而坐在陌生的集市,眼見著日起日落,不識的人像遊魂般走來去,便沒法自處,便問有沒有遊玩的去處。頭頭安排算賬的李叔帶他去大帥故地。
榮枯而說,怎麼落你們這裏呢?
夢裡好似被黑雨包圍,淅淅瀝瀝,永不超生。夢裡好似被壓在泥堆里,囫圇渾濁,掙扎不脫。
榮枯而說,可是我們也是賤命,我們不做,別人做了,日後就接不上了。
如是又行了一截,又一艘船趕過來,又上來幾個國軍軍官。這次他們舉著刺槍,抵著眾人的胸口,嘰里呱啦地說了一通。榮枯而慌慌地說,我是漢陽教育局的。那些軍官聽不懂,押著榮枯而上那艘船了。榮枯而聽到後頭噗哧幾聲,船夫大概是被刺死了,一泡尿便遺下來。榮枯而想自己總算見到日本人了。
榮枯而跟著李叔向西行五里,走過兩邊石壁做成的劍門,忽見一條鐵路赫然擺在面前。榮枯而心下奇異,這荒郊野嶺,如何屈著鐵獸?李叔說,當日大帥忽而有夢,醒來便派人到家鄉修鐵路,修到這五里,又被副官殺了,從此陰陽兩界,魂兮無歸。
10
19
榮枯而便小心踏過鞭炮渣,走到台下,這下看清楚了些。戲子是個瘦弱的身子,眼角壽桃般的胭脂胡亂塗了一把,鼻子中間一截留白也不平整,還有頭簪中間最大一顆琥珀也空了,有些可笑。可是這人卻是美人胚子,丹鳳眼恍如汩汩涌動的月光,這光鋪灑來時,榮枯而戰慄起來。
榮枯而說,狐仙你們不怕?
榮枯而走出門時,細看牌子,竟是「九江防區」,心裏閃亮起來。榮枯而在院牆上刷了行白字:中華民族萬歲!中華民國萬歲!又跑去另一邊牆刷了一行白字:打倒日本軍國主義!打倒漢奸!刷完打著燈籠看了看,石灰漿像血,從顫抖的筆畫里流出來,榮枯而又拿抹布小心去擦。
悵恨地回到南陽,挑擔的農戶呼隆隆圍上來,捉衣服,拉手,一臉訕笑地問價。榮枯而好像呆在一群蒼蠅里,腦袋裡勉強打起算盤,想父親和農戶都會滿意,便說了價錢。有個人嫌少,掰開一段山藥,讓榮枯而摸。榮枯而摸了摸,黏黏的,像摸到女人那裡,便又加了一分。眾人才皆大歡喜地散了。
榮枯而和船夫比劃很久,才知彭澤是九江東邊一縣,去九江又是七十里。
眼前是二三十戶人家,四五十畝地。沒有人走動。沒有雞叫。只有一群蒼蠅,嗡嗡地圍著路上的死牛飛舞。
榮枯而便說,有什麼去不得,每天那麼多人下江。
榮枯而找人多的時候走,人少的時候躲,從渠堰出了九江城,竟是越走越有太平世界的意思。這樣磨蹭到瑞昌縣,發覺銀鋪還開著。老闆是生意
read.99csw.com熟人,大約沒想到這個世界竟然還有武漢大戶,燒熱水,做熱菜,借新衣,像管待少爺一樣把榮枯而管待了起來。榮枯而作勢要去南陽穩穩農戶,老闆竟又向防軍租到一匹赤紅的馬。
戲子忽然一怔,側耳聽了一下,僵立在那裡。許久了,她又抖抖衣袖,流下淚來。淚水沖壞了好不易搭起的胭脂粉料。榮枯而措手不及,女子又裊裊地走了,好似從未來過。
父親說,我有不好的預感。
許久了,翻譯過來說,皇軍本來探察到香口缺守的情況,又怕是空城計,現在信了。榮枯而說,我可以活了?翻譯點點頭。榮枯而的淚便滾下來。
就是早已明知的真相。
父親說,下江的都是賤命。
榮枯而說,我不擔心你,你倒擔心我了。我是活人,怕什麼?要是有了緊急,你們先走,先去西南找老二,我相機再去,也方便。
15
榮枯而站在甲板上,感覺船像浮在水波上,許久不走一步。榮枯而便以岸上一棟樓宇為參照物,看這麼久船到底移動了多少。不久,一條筆直的線從岸上刺來,榮枯而聽到旁邊老漢簡單地啊了一聲,忙偏過頭一望,老漢正捂著胸部的鮮血,扭著身子抽搐,便像魚一樣躍進了艙里。
榮枯而的父親是做這個生意的,每年秋天,他都會去南陽鄉一趟,可這一年他去不成了,因為茶喝到一半,忽有人告訴他這裏剛坐的是癩道人,他便想到虱子、齷齪和疾病鑽到身體里,發了痢疾,幾日不見好。
族長想了很久,不知怎麼回答。這時李叔起身鞠躬,說天也太不早了。
榮枯而說,她娘呢?
2
又是秋天,榮枯而盼著父親再病一場,可是父親卻沒病,也沒去南陽的意思。榮枯而暗示了很久,父親算是明白了。父親抖著報紙說,去不得了。
18
4
6
3
榮枯而抬起手,說:琥珀,你頭簪上的琥珀掉了。
榮枯而心想如此,看秋日的紅葉、翠枝,在陽光下朝銹跡斑斑的鐵軌和濕爛發黑的枕木奔來,便慢慢有了些詩意。走近山壁時,又見一匹驢馱著兩掛淡藍色的戲廂,極不情願地走出來。未幾,一個清瘦的老頭揮著柳條也跟著走出來,他對後邊一個臉長粉刺的女孩嘰里呱啦說了幾句。李叔說,老頭在講,我還不疼自己女兒?她是你姨娘家的,我嫌麻煩都來不及。
走進村莊后,蜘蛛網拉滿門戶窗欞,也沒響聲,也有響聲。一股腐爛的味道從地面、床下和暗間不停冒出來。榮枯而驚懼起來。
17
7
12
榮枯而走了幾步,見天空又躥出一群飛機,像蝗蟲一樣撲向遠地,便忙忙鑽入高粱地。榮枯而看到高粱稈流著紫色的血,青氣撲鼻,心想自己到底是在哪裡。
9
船兒走走停停,躲躲藏藏,爾後又自由恣意地馳騁起來,許久才到了一個隱蔽的地方。口裡被塞著布的榮枯而跟著上岸了,岸上是個日本人的世界。馬匹嘶鳴,火把騰跳,皮靴在沙地上嘁嘁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