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聽雨亂讀書
(三)尤|物
《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之句,「尤|物」辭書上於是都說指美貌的女子。李漁不以為然,說「尤|物」是「媚態」:「顏色雖美,是一物也,烏足以移人,加之以態,則物而尤矣。」他說媚態之在人身,猶火之有焰,燈之有光,珠貝金銀之有寶色,是無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此公春遊遇雨,避一亭中,見無數女子,妍媸不一,都踉蹌而至。只有一位縞衣貧婦,年三十許,獨自徘徊檐下。人家都抖擻衣衫,慮其太濕,她卻read.99csw.com聽其自然,不動聲色,顯出「一人之媚」。李漁說,婦女媚態,「學則可學,教則不能」。無態的女人與有態的女人同住,朝夕薰陶或能為她所化。硬是耳提而面令之,「則一部二十一史當從何處說起,還怕愈說愈增其木強奈何!」文章似也如此,可以學,不能教。天天讀佳作數篇,日久意會,下筆自然可觀。教不來,是因為不知從何處說起。高手代改文章,倒也是個辦法;留意改好的文章,默默記住紅筆斧正之處,慢慢自會在一堆避雨的女子read.99csw•com之中,認出那個縞衣而渾身韻味的可人兒。
三國時橋公有兩個女兒,一嫁孫策,稱大喬或大橋,一嫁周瑜,稱小喬或小橋,合稱「二喬」。杜牧《赤壁》詩所謂「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是也。清朝竹刻家吳之璠所刻筆筒有《二喬並讀圖》,雕大喬小喬並坐長椅上看書,背後石案陳瓶花、書函、香爐數事,淺剔深剜,層次分明。同時代竹刻家多仿刻這一題材,倫敦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藏有一件。最近 九九藏書Craig Clunas出版一部Chinese Carving,竹刻部分收錄此器,說題目是Er qiao tu(二喬圖),英譯為「Two lofty dames」。 Lofty是形容高聳之字,當是誤解「二喬」之「喬」為高高的喬木。幸好竹刻上之二喬身材修長苗條,也算「高」身兆。
好多年前,英國廣播電台播出一段新聞說,有一家中學的老師禁止一名男學生留長頭髮,勒令他把頭髮剪短了才准他上學,Bernard Miles於是投書給《泰晤士報》,https://read.99csw•com指出歐洲幾位名畫家——Giotto, Piero della Francesa, Michelangelo, Leonardo, Titian, Rembrandt, the Van Eyck Bros等等,彩筆下的耶蘇都長發披肩;那位中學老師為什麼偏偏那麼冥頑不靈?教育局又有何高見?來信刊出後幾天,T Y Darling也寫了一封信給《泰晤士報》說,《聖經·新約》里的《哥林多書》記載聖保羅的一句話:「你們的本性不也指示你們,男人若有長
九-九-藏-書頭髮,便是他的羞辱嗎?」(「Doth not even nature itself teach you that﹐if a man have long hair, it is a shame unto him?」)。信上說,耶蘇當時如果是留了長發,聖保羅想必不致口出此言。耶蘇之後幾百年的大畫家大有可能是向壁虛構,仿照他們那個時代男人流行留長頭髮,硬把耶蘇的頭髮畫得那麼長。學問好,順手竟翻出道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