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新編的錢鍾書散文
昨天,我終於收到羅俞君寄來的《錢鍾書散文》,封面是楊先生題籤,端正穩重的一筆字,看不出勞累,看不出老態,讓人加倍懸念這一對中國學術文化的國寶。六百頁的厚書收了錢先生近百篇文字,每一篇都應該細讀。羅俞君如釋重負,我也替她高興。
作家往往不滿意自己過去寫的東西。這正是作家求進步的原動力。錢先生談著作的《雜言》里談到他在一部小說里形容教授是「先把論文哄過自己的先生,然後把講義哄過自己的學生」,他說他的老同學和同事們把這個玩笑當了真,紛紛責難。錢先生後來也覺得那句話太過火,需要修正:https://read•99csw•com「先把圖書館的參考書放入自己寫的書里,然後把自己寫的書列入圖書館的參考書里。」他說,「這樣描寫學術的輪迴,也許妥當些」。我不認為這樣改會好些。還是當初寫的那一句傳神。
有記者問錢先生說:「您打算整理一套您的文集嗎?」錢先生答道:「對過去寫過的東西,我並不感到興趣。有一個美國學者寫信給我,說他在《開卷》看到馬力和黎活仁兩位先生所編我的作品目錄,問我這個目錄齊不齊全。我回了一封信給他,其中我講了一段話,說,一個作家不是一隻狗,一隻狗拉了九-九-藏-書屎、撒了尿后,走回頭路時常常要找自己留下痕迹的地點聞一聞、嗅一嗅。至少我不想那樣做。」羅俞君這次能夠徵得錢先生和楊先生的同意,印出這本「目前國內唯一的錢先生散文選本」,而且「個別篇目楊先生徵得錢先生同意,文字上略有刪改」,那是非常難得的收穫。
(三)
(二)
過去一年多里,我常常為了出書的事情跟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的羅俞君通電話。我們沒有見過面,卻早就成了好朋友了。她這個人實在https://read.99csw.com太細心、太盡職、太善良了,寫書的人碰到這樣一位編輯,真幸福。過去好長一段時間她都忙著編錢鍾書先生的散文選,去過好幾趟北京,跟錢夫人楊絳先生成了忘年交。錢先生學問那麼淵博,文章那麼考究,做人那麼認真,給他編一部文集,當然大不容易。錢先生住院治病,楊先生奔波忙碌,可是,羅俞君說,「去冬臨近除夕,楊先生為審讀篇目,晚上看稿,臉色都因閱讀的疲倦而有些蒼白,一直讓我於心不忍。近日,楊先生為校訂疑難篇目,又忙中添累,更讓我心疼不安。」我跟羅俞君說,這本書太值得認真編校出版了,再辛苦也有https://read•99csw.com意義。
(一)
幸好錢先生始終是開明開放的學者。《在中美比較文學學者雙邊討論會上的發言》,錢先生用英語說:「...At meetings of our sort, perfect agreement is not so essential, not perhaps is it entirely desirable. The participants need not be in unison and are reasonably content w
https://read.99csw.comith something like concordia discors. Unison, after all, may very well be not only a synonym of, but also a euphemism for, monotony.」他的中文譯文說:「無論如何,學者們開會討論文學問題不同於外交家們開會談判,訂立條約。在我們這種討論里,全體同意不很要緊,而且似乎也不該那樣要求。討論者大可以和而不同,不必同聲一致。『同聲』很容易變為『單調』的同義詞和婉曲話」。錢先生說得真漂亮,尤其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