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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德拉克羅瓦慘死 9

第四部 德拉克羅瓦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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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迪安一臉懷疑。他摘下眼鏡,擦了起來。「說說理由。」
「但這不是件天大的好事嗎?」迪安幾乎是在耳語,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雙手直拍,像個小孩。別忘了,迪安對我處置珀西的計劃特別感興趣,因為珀西差點沒讓迪安被打死,看他當時嚇得丟魂落魄的樣子。
「我理解你的感覺,多少懂一點,」他繼續說道,「你比我們更了解穆爾斯……他是你的朋友,也是大老闆……我也知道你對他老婆……」
「真夠大胆的,保羅兄弟!」他說道,「簡直讓我聽呆了!」
「有兩個證明,」我說,「其中一個就是我的鞋子。」我朝桌前湊湊身子,開始說了起來。
「是的。」我說。
「耶穌在上,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布魯托爾點點頭:「觸覺和呼吸,就像你聽見密林福音巫師在作法似的。」
「啊。」哈里一臉尷尬,「我看的書不多,大多是收音機手冊。」
「說出死刑的事情。」哈里說道。
「這麼說吧,是約翰·柯菲和叮噹先生。」他們有點驚訝。這倒在我預料之中:他們肯定以為我不是和他們談德拉克羅瓦就是珀西,也許兩人都談。我看看迪安和哈里,「叮噹先生的事……柯菲乾的事……發生得可真快。我不知道你們是否及時到了那裡,看到了那隻老鼠的慘相。」
但是,德拉克羅瓦之死是我至今,不僅是我有工作以來,而是我有生以來,所見的最可怕、最醜陋的死刑,而我卻是這一事件的其中一員。我們都是其中一員,因為我們都明白,珀西·韋特莫爾是最最不適合在E區工作的人,卻依然默許他繼續在那裡待下去。我們都參与了這場遊戲,就連穆爾斯監獄長也參与了。「不管韋特莫爾干還是不幹,德拉克羅瓦的腦袋終歸要燒的。」他是這麼說的,也許這麼說完全有道理,想想那小個子講法語的傢伙都幹了些什麼就夠了。但到頭來,珀西乾的卻遠遠超過了燒他的腦袋;他使德爾的眼珠爆出眼眶,還把他的整張臉也給燒了。為什麼?因為德爾是個殺了五六個人的殺人犯?不,那是因為珀西曾經嚇得尿褲子,而這小個子法國佬居然魯莽到去恥笑他。我們都成了這一可怕事件的共犯,而珀西卻會安然無恙。他會樂顛顛地調去read.99csw•com荊棘嶺,到了那裡,又會重操那套殘忍手法,把那裡的人都整成神經病。我們對此束手無策,但也許現在洗去我們手上的幾塊污點,還為時不晚。
「沒有,」我說道,「他只是碰了碰我,我感覺到了,是一種觸動,像電擊,但一點不痛。不過我既不是瀕臨死亡,也沒有受傷啊。」
「關於用車的事,你怎麼考慮?」布魯托爾問道。
「我不知道這和耶穌有什麼關係,」布魯托爾說道,「但我覺得約翰·柯菲像是個能力非凡的人。」
布魯托爾住得離我最近,十一點一刻就到了。迪安過了十五分鐘也到了,哈里是在迪安之後又過了十五分鐘到的,已經穿戴整齊準備上班了。詹妮絲在廚房裡為我們準備了冷牛肉三明治、捲心菜色拉,還有冰茶。要在前一天,我們肯定會在室外側廊上邊吃邊享受著陣陣微風,可是那場暴風雨之後,溫度陡降了足足十五度,從山樑那邊吹來的風有點刺骨。
我無言以對。那天上午我的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珀西的問題上,少部分、但並非不重要的部分,集中在野小子比利·沃頓的問題上。這下我意識到,運輸問題並非我想象的那麼簡單。
布魯托爾四下環顧著,提醒我們還缺一個人。「那珀西怎麼辦?你以為他會對此不聞不問?」他問道,於是我把如何處置珀西的計劃告訴了他們。等我說完,哈里和迪安滿臉驚訝地看著我,而布魯托爾臉上則隱隱現出了雖不太情願卻充滿欽佩的笑意。
「你們要是我,肯定會喜歡她的,」我說,「至少,如果你們在她挨這玩意折磨之前遇見她,就肯定會喜歡她的。她為社區做了好多事情,她是個好朋友,而且是個虔誠的教徒。還有,她很風趣,反正從前是這樣。她能把故事講得你笑到眼淚嘩嘩直流。不過這一切都不是我想幫她救她的原因,如果她還能治好的話。看她受折磨是一種打擊,媽的,是打擊。讓我們眼見耳聞心想都難以承受啊。」
他說對了,他當然說對了。我對梅琳達·穆爾斯的了解遠勝於其他人,但說到底,也許還不到要請他們冒著丟工作(甚至還得失去自由)https://read•99csw.com的危險去幫助她的分上,更別說還得搭上我自己的工作和自由。我有兩個孩子,這世界上我最最不希望妻子做的事情就是使她不得不給他們寫信,告訴他們父親將受到審判,罪名是……啊,是什麼呢?我也說不準,最有可能的似乎是協助和唆使越獄企圖。
「對了。他這人太一本正經,都快把疑心重重的多馬變成聖女貞德了。如果我們把柯菲帶到他家去,我想能讓他大吃一驚,至少同意讓柯菲試一試。不然的話……」
「他也治好了我,我不僅親眼所見,還親身感受了呢。」我把自己尿路感染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告訴他們我怎麼舊病複發,如何痛苦(我指指窗外的那根木樁,告訴他們有天早晨我痛得跪倒在地時不得不緊抓著它),而柯菲一觸摸我,疼痛就立刻消除,而且不再複發。
「這絕不會發生。」我說。
「我覺得他能辦到,當然還不肯定,但考慮到他治好了我……還治好了叮噹先生……」
「呸,你這笨蛋,她是個作家,差不多在貝齊·羅斯往我們的第一面國旗上綉星星的時候就死了。」
「還沒完呢,」迪安說著把眼鏡往鼻樑上一架,「就算你剝光了約翰·柯菲的衣服,給他渾身塗上豬油,再用一隻鞋拔子,也別指望把他塞進你的車去。你對他熟視無睹,都忘了他體形有多大了吧。」
我承認有點事情想和他們商量,但最好別在電話里說,哪怕聲音再輕都不行。哈里就答應了。我把聽筒放回電話架上,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思起來。雖然我們剛上了夜班,我並沒有把布魯托爾或迪安從睡夢中叫醒,哈里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像剛從夢鄉回來。看來,我並不是唯一受到昨夜事件困擾的人,考慮到我心裏的瘋狂念頭,這也許是個好兆頭。九_九_藏_書
「那狗娘養的珀西把它踩爛了,」他直截了當地說道,「它本該死的,卻沒死。不知柯菲對它幹了什麼,反正它沒事了。我知道沒人相信,可我是親眼所見。」
「以上帝的名義,你怎麼能這麼確定?」
「我肯定他是清白的。」我說。
「各位忘記了一件事情,」迪安說道,「我知道,柯菲自打進了號子,一直十分安靜,整天沒幹什麼事,除了躺在板床上眯著眼睛。但他是個殺人犯,再說,他體形巨大,如果他想從哈里的後車廂逃跑,我們能阻止他的唯一辦法就是開槍打死他。而且像他這樣的傢伙,一槍兩槍還不一定管用,哪怕是點四五的。如果我們制服不了他怎麼辦?如果他弄死了什麼人怎麼辦?我是不願意丟工作,不願意去蹲班房,我有老婆,有孩子,都等著我往他們嘴裏填麵包呢,可我也不願意發生這樣的事,我的良心再也承受不了多死一個小女孩了。」
我立刻撥通了布魯托爾和迪安,因為兩人都有電話。哈里沒有,至少那時候沒有,但我有他最近的鄰居的號碼,那鄰居在。二十分鐘后哈里來了回電,十分尷尬地說他只好用對方付款的方式給我打電話,還吞吞吐吐保證說,等電話賬單來了,一定會「付他那部分」。我告訴他,等雞蛋孵完了再數那些小雞|吧,關鍵是,眼下他能不能到我家來吃午飯?布魯托爾和迪安都會來,詹妮絲答應做她拿手的捲心菜色拉……更別提她更在行的蘋果餡餅了。
嗯,這可是個大問題,不是嗎?我深深吸了口氣,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他們。他們聽得目瞪口呆,就連喜歡看雜誌上關於太空小綠人故事的布魯托爾也驚呆了。我說完后,大夥好長一陣沉默,誰也不再嚼三明治了。
「沒錯,但完事後又怎樣?」哈里說。他的語氣有點陰鬱,眼神卻透露了他的真實想法。他眼睛一閃一閃的,透出希望能被說服的神色,「完事後怎麼辦?」
迪安搖搖頭:「不過我看到了地板上的血跡。」
「純粹就他媽的吃午飯?」哈里將信將疑。
「誰是簡·奧斯汀?」詹妮絲一走哈里立刻問道,「保羅,是你這邊還是詹妮絲那邊的?是表妹?漂亮嗎?」
「沒錯,」哈里附和道,「反正一開始是黑色的,後來就變成白色,消失了。」read•99csw.com他四下看看,想了想,「保羅,要不是你這一提,我好像早都忘了,真滑稽!」
最後,布魯托爾用十分溫和、理智的語氣說:「保羅,要是給逮住了,我們都得丟工作,而且如果僅僅是丟工作的話,我們就算他媽的幸運了。也許我們還會被請入州監獄的A區,在那裡做做錢包,兩人共享一個淋浴頭呢。」
「有的,我覺得那就是傷病……是疼痛……是傷痛。他先把傷痛吸進去,然後再吐出來,吐到空氣中。」
「可我們對她並不像你和詹妮絲那樣熟悉啊,」布魯托爾說道,「不是嗎,保羅?」
我朝布魯托爾看看。
「還有關於沃頓攻擊迪安時他被嚇破了膽的事情,」布魯托爾說道,「我想,讓大家都明白真相,這才是珀西·韋特莫爾最害怕的。」他慢慢地點點頭,思考了一會。「能管用,但是,保羅,與其把柯菲帶去看穆爾斯太太,讓穆爾斯太太去看柯菲不是更合理嗎?我們仍然可以用和你講的差不多的辦法制住珀西,然後把她從隧道裡帶進來,而不是把柯菲帶出去。」
「你也來和我們一起坐吧。」我對妻子說。
「是因為穆爾斯?」
我搖搖頭:「絕不可能,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你認為那不是他乾的,是嗎,保羅?」他面帶懷疑地說道,「你認為那大塊頭白痴是清白的。」
「沒錯,那隻老鼠可是傷得不輕。」布魯托爾說。
「首先,他不會明白事情的真相。他會按自己的想法來判斷我們,以為那不過是一次胡鬧。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他會害怕得什麼都不說。我憑的就是這一點。我們告訴他,如果他寫信打電話,我們也寫信打電話。」
「她是你能碰上的最可愛的女人了,」我說,「而且她是他的命|根|子。」
「這有什麼滑稽,有什麼奇怪的,」布魯托爾說道,「我覺得人對想不明白的事情都這麼處理,就是忘了它。沒什麼意思的東西對人沒啥用處。保羅,你覺得呢?他給你治的時候有蟲子出現嗎?」
「就是讚美耶穌,上帝全能什麼的。」我說道。
我聳聳肩膀。我不知道傷痛是否死了,也不確定死不死有什麼關係。
「傷痛在空氣中就死了。」
「在我的教會裡,這叫救贖,不是彌補,」我說,https://read.99csw.com「不過我想反正都是一回事。」
哈里·特韋立格拿起沒吃完的第二個三明治,看了看,又放下了。「如果我們真要干這件瘋狂的事情,」他說,「我看可以用我的皮卡,把他放在後面車斗里,那時候路上不會有什麼人吧,我是說半夜過後,是嗎?」
「說得很崇高,但我很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你那些古怪念頭的真正原因,」布魯托爾說道,「我覺得是因為德爾的事情,你多少想平衡一下。」
她搖搖頭:「我才不想摻和你們的事兒呢。不知道,不擔心。我就在前廊隨便吃點就行了。這星期我隨簡·奧斯汀小姐出遊,她可是個好旅伴。」
「你真以為柯菲能救她?」迪安輕聲問道,語氣中透著一絲敬畏。「怎麼……怎麼救?……把腦瘤從她腦袋裡吸出來?就像……挖桃核?」
「如果他能,他會願意的。」我說。
「保羅,你在動什麼念頭?」迪安問道。
故事不長,我說完后,他們坐在那裡,沉思著,嚼著三明治。過了一會,迪安說:「他嘴裏有黑玩意兒出現,像蟲子。」
「因為他就是干這個的,因為上帝就是讓他這樣的。」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該怎樣開口,我知道會有這樣的問題,我當然知道,但我還是不知道該怎樣向他們訴說我所知道的情況。布魯托爾幫了我一把。
「好啦,」迪安說,「如果你們都說這些真發生過,那我想我得相信了。上帝實現奇迹的方式真的十分神秘,不過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首先想到的是用那輛客貨兩用車,」我說,「但它只要離開這大院,就沒有不被注意上的,而且方圓二十英里之內,誰都知道它長什麼樣。我想,也許我們還是用我那輛福特。」
「他有沒有把傷痛從你身上吸出來?」布魯托爾問道,「他似乎是把傷痛直接從老鼠身上吸走的,那創傷,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死亡。」
「都說人一死嘴就閉。」布魯托爾咕噥了一句,我迅速看了他一眼,以確認他這麼說只是在開玩笑。
「為什麼?柯菲根本不認識她!」
「對,」我說,「有這可能。」
「但他願意幹嗎?」哈里若有所思地說,「他願意嗎?」
「我認為他會閉嘴的。」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