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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開車撞死了人,為什麼我不能開車撞他?這太沒道理了!」棚岡佑真頭一次讓自己的聲音失控了。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見過面?什麼意思?」
我彷彿被他攥住了領子逼到牆角。
「我找到那個人了,還事先到他的住處踩點,認清了他的長相,所以他一出現我就認出來了。我踩下油門,準備撞過去——」
「好像最近才終於有心情看了。」
「主任,他當時確實是初中生。」
「我轉學了。」
可能就在那時,一隻吉娃娃沖了出來。
「警察……」棚岡佑真說,「根本不認為我別有目的。說我只是無證駕駛,駕駛失誤。」
為什麼不行?
「什麼啊?」
棚岡佑真將視線微微從我身上移開。他沉默片刻,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回答。「可是我又不忍心拒絕。」他皺著眉,嘴角都扭曲了。
「接球手?」
棚岡佑真吐了一口氣,緊接著變成了咬緊牙關拚命忍耐的表情。他一開始緩緩撓著頭,慢慢地動作開始變得粗暴,連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沒有啊。」
棚岡佑真抿緊嘴唇。
「你忘了?」棚岡佑真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好像突然認真起來。
「原來你一直在關注那個漫畫家啊。」
可能是自己的醜態被揭發,因此感到羞愧和自我厭惡吧,棚岡佑真低下了頭。
「守可能也是出於跟你一樣的心情才去的。可是,那場簽售會被打斷了。你知道原因吧?」陣內似乎很享受攻擊對方軟肋的感覺,「因為某個幼稚的初中生突然撲向作者,引起了騷動。」
「你想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棚岡佑真平靜地開口了。「因為給榮太郎家裡——」他彷彿放棄了粉飾言辭,決心說出心聲,「寫信了。」
「敵人?」棚岡佑真皺起眉。
「我會跟你一起思考戰略,所以把你的牌亮出來吧。」陣內說,「你把牌藏起來一個人想辦法是有極限的,更何況——」
狗?
「信?你寫的嗎?」
「可是,榮太郎真的很喜歡那部漫畫,一直都很期待結局。就算是作者,也不能那麼兒戲。」
我不禁感到自己也被責備了。
棚岡佑真好像想反駁,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他可能還在猶豫該如何回應。
「所以你是從寄信人那一欄找到肇事者住址的?對了,榮太郎的父母有什麼感想?」
陣內說話的時候,棚岡佑真的表情一直很僵硬。那並非泄氣,更像是在拚命忍耐,以便不讓自己當場癱倒。他放在桌上的雙手緊握成拳,關節發出聲響。「為什麼……」他彷彿用盡全力才擠出了一點聲音,「不行?」
「可是啊,就算沒有到恨之入骨的地步,他們還是無法原諒那個人吧。」
「那為什麼?」
「武藤,你乾脆去加入『糾正措辭同九_九_藏_書好會』算了。」
「聽說他去參加過一個漫畫家的簽售會,當時你應該也在場。」
「為什麼你沒告訴警察這些呢?」
突然聽到舊友的名字,棚岡佑真似乎有些不安,但表現出的更多是感懷。
棚岡佑真嗤笑一聲,似乎很是得意。「果然在撒謊。」
棚岡佑真僵硬了許久。他在陣內面前一動不動地坐著,隨後眉毛開始抽搐,說了一句「什麼」。他看起來彷彿一名搖搖欲墜的拳擊運動員,正在掙扎著重新擺好架勢,讓人心痛不已。
棚岡佑真吃了一驚,看了陣內一眼,馬上垂下了目光。
確實,一般情況下,警方不會刻意逼問:「你其實是想撞別人吧?」
「你在這種時候耍帥根本沒意義。」陣內稍微抬高了音量,「你以為包庇了某個人就能皆大歡喜?」
陣內看向我說:「敵人非常強大,一個人難以戰勝。我們和你所面對的敵人可絕不會手下留情的。」
「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棚岡佑真再次說。
「為什麼會撞到別人?」我又問了一個問題。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以為,棚岡佑真是無證駕駛且駕駛失誤而衝上人行道的,警方的調查報告也是這樣寫的。可是,如果棚岡佑真那天真的打算開車去撞若林,就不是單純的失誤了。
心灰意冷的棚岡佑真被突然衝出馬路的狗嚇了一跳,慌亂間造成了失誤。
「可是,你們可能見過面。」我說。
「夠了,說吧。」
「你是指十年前的事嗎?什麼啊,我怎麼撒謊了?」陣內聲音中透著緊張與不安。
「不,是那個肇事者。」
我首先想到的是陣內喜歡狗,緊接著想到陣內的朋友永瀨不就有一隻導盲犬?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不會有任何改變。」棚岡佑真答道,「反正根本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是卻沒有做到。」事實恐怕是這樣了。
「他們看過信了嗎?畢竟他們完全有可能直接把信撕碎啊。沒想到竟然一直保存著。」陣內知道若林寄信的心情,但還是用了冷冰冰的語氣。
這意味著什麼?陣內並沒有做出任何說明,但我可以想到。那起事故說不定是針對若林的。棚岡佑真可能是想開車去撞若林,這是一場復讎。一旦產生這個想法,我就無可救藥地認定那是事實了。
「所以到底是哪個?」陣內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那天在居酒屋,陣內反覆確認若林的住址、工作地點、上班時間和上班路徑,甚至被調侃「像個變態跟蹤狂」。最後通過這些線索我們發現,那天早上,若林在車禍現場出現過。
「這跟那沒關係。」
他還是個孩子啊,我不禁想。他還是個孩子,卻不得不做出能夠左右自己人生的判斷。不僅僅是棚岡佑真,我九-九-藏-書們在工作中接觸到的所有未成年人幾乎都一樣。他們幾乎沒什麼人生經驗,卻不得不面臨重大的選擇。該說什麼,該隱瞞什麼,該以什麼為目標,該對什麼敬而遠之——他們固然可以聽取父母和律師的建議,但最終做出決定的還是自己。我一直都覺得那太殘忍了。他們竟然不得不回答那些連成年人都不知道正確答案的問題。
「啊?」
「是認錯人了嗎?」我把想到的可能性說了出來。棚岡佑真會不會本想撞若林,卻撞錯了呢?
棚岡佑真正要點頭,卻突然停下了動作,隨後搖了搖頭。他在猶豫是否要說真話。「不是認錯了。」
「榮太郎的父母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們明明可以更加憤怒的。」
「人家又不知道你的苦衷。你該不會覺得,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要理解你的一切吧?你又不是初中生。」
「你一直跟榮太郎家裡有聯繫嗎?」
「一直都在想,因為我一直都無法接受。」
「結果你被拒絕了,於是就撲了上去,對吧?你啊,那個樣子誰會答應你啊。」
為什麼不行?這太沒道理了!給我解釋清楚啊!
看棚岡佑真的反應,我知道沒必要特地確認了。
「我問過狗主人了。他一直把話憋在心裏,應該也挺難受的。」
「是啊。我們專門跑到埼玉去找過他了,那個當接球手卻沒有守住比賽的守。是不是很想感謝我們?」
「我覺得他沒有惡意,」我說,「畢竟那是他自己的作品。之所以那樣說,應該是懷著謙遜甚至自嘲的心情吧。」
「對。」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想皺眉。從來沒有干過壞事,完全是因為飛來橫禍而墮入地獄的人,為什麼還要承受拚命尋找妥協之處的痛苦呢?
「沒有你就建一個。」
「守?你們去見他了?」
「我只是在他面前喝茶而已。而且茶也不是我讓他泡的,是他主動給我泡的。」
連續遭遇過分的事,難道不過分嗎?
「如果事後才知道事實竟是這樣,人們肯定會特別失望,心想我們問出來的那些話又是怎麼回事,會認為我們只是純粹在浪費時間。既然如此,那你應該一直隱瞞下去,別在中途讓它敗露。」
「真的有嗎?」
「沒什麼。」棚岡佑真說。他的語氣似乎在說:反正你們這些大人從來都只會口頭應付了事。
「我倒是不需要你們追究。」
「如果我當時老實交代了,能有什麼改變嗎?」言外之意就是,根本不會有任何改變。
「那——」
「啊,對了對了,還有漫畫。」我為了讓氣氛緩和下來,拋出了另一個話題,「其實,我們去找過田村守了。」
「為什麼我非要聽你的命令啊。」
「還不是因為你們逼問,一直要我把狗的事說出來。」
看到一時不知如何回read.99csw.com答的棚岡佑真,我突然很想替他解圍。說答案是哪個並不重要,可這其實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我曾經也是初中生啊。」
「啊!」棚岡佑真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陣內。
「什麼?」
那天早上,棚岡佑真看準若林,正要猛踩油門的瞬間卻猶豫了。應該說他臨陣退縮,還是幡然醒悟呢?當時,棚岡佑真感到的是如釋重負,還是對自身膽怯的憤怒呢?又或者,是感覺自己對不起十年前死去的朋友?
「你們後來是不是一直沒見過面?」
棚岡佑真閉上了嘴。
於是,我就不得不去充當這個和事佬了。當然,就算棚岡佑真現在說「那是編造的」,我也無法把他的話真的當成謊言。
「儘是誤判。」陣內彷彿自言自語般吐出這麼幾個字。我並沒有問是誰誤判了,想必陣內自己也說不出確切的名字。
「什麼?」
我無法理解陣內話中的意圖,以為那又是他最擅長的胡言亂語。
「一樣?」
棚岡佑真沒有立刻做出回答,但他的反應已經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到底什麼不會有改變?」
「你會打麻將嗎?」陣內伸直原本搭在一起的腿,筆直地坐了起來,「不會也沒關係。麻將是四個人打的,對吧?我們就像一直在跟看不見的對手打麻將決勝負。最開始每人拿到十三張牌,就算是一手臭牌也必須努力想辦法和牌。運氣好的人會一直摸到好牌,而運氣差的人就算自摸也只能贏一點點小錢。就算抱怨手氣背、牌打不下去了,也還得繼續打。有時候手上的牌一看就知道根本湊不出好的牌面。可即便如此,我們也只能想辦法盡量好好打。」
「嗯,是的。」
「你是不是……想避免狗主人被追究責任?」我感覺我朝即將關閉的窗縫裡射出了箭。「你是不是覺得,既然已經無法挽回,就沒必要特意提起狗的事了?」
「不過這真的很厲害啊。我覺得,這小子一直在認真地思考,並無比珍視自己的那種心情。他一直都想用車來報仇,以眼還眼。未成年人造成的車禍,就用未成年人引發的車禍來還,這應該就是他的戰略吧。」
「為什麼你沒跟他們說狗的事?」
「說戰略太誇張了吧。」
結果會有什麼改變嗎?
「所以你就去逼問那個人了?」我問道。
陣內立刻捂住兩隻耳朵,好像不願意聽父母嘮叨的孩子一樣。隨後他氣急敗壞地說:「就算我們問了,你只要頂住壓力,堅持『我不知道什麼狗不狗的』不就行了?你把真話都說出來了,我們也只好繼續追究下去了。」
我從記憶中翻找出與永瀨初次見面的場景。在發生車禍的十字路口,永瀨牽著戴有導盲護具的拉布拉多犬安靜地走過來,對我說「狗和狗、主人和主人,應該能找到共同話九-九-藏-書題」,還說那是陣內的說法,害他專門打車過來了一趟。此時,我的思緒被陣內打斷。「當時是不是有隻狗跑到你開的車前面了?一隻吉娃娃。」
我無法解釋。我又想起了若林,想起了若林說的那句話。
他們當然會感到憤怒。沒有哪個父母會在自己的寶貝孩子平白被奪去性命后,說聲「這都是命」后坦然接受。可以想象,越是無法接受,就會積累越多的痛苦與憎恨,撕心裂肺,五內俱焚。僅僅是想象便已如此,實際上恐怕精神會徹底崩潰。儘管如此,卻毫無辦法,無論多痛苦都毫無辦法。所以,他們應該在拚命尋找著能夠讓自己妥協的點。
「那種漫畫家,當然早就過氣了。」棚岡佑真噘起了嘴。他的語氣似乎有種看到背叛自己的人沒有好下場的痛快。「最近幾乎沒有畫過漫畫,說不定已經隱退了。」
儘管沒有發出痛苦的呻|吟,但棚岡佑真明顯心緒不寧。
「你是不是去找那個漫畫家,讓他把結局畫出來?」陣內向來只會投直線球。
「你在榮太郎家發現了肇事者的住址,於是冒出了報仇的想法,還是說你早就在盤算著報仇了?到底是哪個?」
緊接著,我擔心棚岡佑真又縮進自己的保護殼裡,在周圍築起一圈高牆,於是慌忙說了一句:「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說完,我才開始思考該問什麼問題。我伸出一根手指,示意第一個問題,同時期待這個動作能讓靈感像閃電一樣擊中指尖。如果存在家庭法院調查官的精靈,我真想撲過去拜一拜。我在心裏祈禱著:賜我靈感吧!
「那小子從住處到上班地點,途中會在那個時間經過那條路,沒錯吧?你就是看準了那個時機。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打探到那些消息的。」陣內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棚岡佑真。
「去年我碰巧到那裡有事,就順便去給榮太郎掃墓,在那裡見到了榮太郎的父母。他們還問我要不要到家裡坐坐。」榮太郎的父母見到亡子的朋友,十分高興,就請他到家中坐坐。「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本打算拒絕的。」
「你只是為了方便自己工作吧。」
「可是,那並不意味著可以把犯規的選手撞倒在地,讓他也進醫院。」
棚岡佑真一直看著地板,低聲擠出了一句話:「那個漫畫家嬉皮笑臉地對我說,那是失敗作品,說我真夠多事的。」
為了替死去的朋友報仇而開車撞人,結果卻讓無辜路人失去了生命,這與單純因為駕駛失誤而撞死人相比,哪一種罪行更重?
我確實聽若林提過,他給榮太郎家寄了道歉信。
「不忍心?」我忍不住重複了他的話。
「他高中時打棒球。」陣內說。
「主任,我要代表糾正措辭同好會向你提出抗議。」
現在已經變成了像乒乓球比賽一樣的狀況,兵https://read.99csw.com來將擋,水來土掩。雖說兩邊的說辭都沒錯,但明顯雙方都應該更冷靜一些。
「那你就說『狗的事是我編造的』給我聽聽。」
「因為死人不會復活?」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我還是大吃一驚。果真如此嗎?我真希望這不是真的。
是這樣嗎?棚岡佑真一臉不以為然,卻始終沉默不語。他微微低垂著頭。可能想說「為什麼不能把對方也送進醫院」,但又覺得反正我們都無法理解他的心情,於是乾脆不理會了。
「這麼說不太好吧,主任。」
狗又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陣內警惕起來。
「那封信上有地址。」
我腦中浮現出一個吹奏薩克斯的男人身影。可以說,他一開始拿到的牌並不好。可是,他卻試圖利用那一手牌打出最棒的牌面,最後和出來的牌不僅不壞,甚至堪稱完美。
「抗議成立。」陣內不知為何語氣有點興奮,緊接著又豎起手指指向棚岡佑真,這讓我有點想組建「禁止失禮手勢委員會」了。陣內口沫橫飛地說:「棚丹,你不跟我們說實話,我們會很傷腦筋。如果你想說駕駛失誤是為了躲避小狗,就該老實說出來。」
「可是我也覺得,如果那個漫畫家能多少理解你的心情就好了。」我吐露出心聲,表現出對他的同情,準確來說,是對那個還是初中生的他表示同情。我想,漫畫家的態度起到了關鍵作用。如果他能以更溫柔的態度對待還是初中生的棚岡佑真,或許就不會發生這次的事故了。「那個漫畫家現在怎麼樣了?」
那些敵人是否頂著「命運」「社會」「不公平」這樣的名字呢?我們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在與之戰鬥。打麻將時,就算拼盡全力,也不一定能贏。它與將棋和圍棋不同,運氣要比實力來得重要,就算認認真真、一板一眼地出牌,有時也會輸給打法亂七八糟的對手。
「你說說看吧。」陣內說,「棚丹,你肯定正在煩惱到底該說什麼、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對吧?」
會怎麼樣呢?我也無法立刻回答他。
「你一直都在盤算著替朋友報仇?真厲害,太了不起了!」
棚岡佑真深吸了一口氣。
「我沒有!」棚岡佑真尖聲道,「我沒有在煩惱,也沒有隱瞞什麼!」
「總之,田村守也去了那場簽售會,而且他的目的跟你一樣。」
「什麼感想……我也不知道。」
「撒謊。」陣內馬上接道,「你根本沒提那隻狗。」
是這樣嗎?
「結果還是去了?」
我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坐在旁邊的陣內,但陣內似乎對此並不關心,而是凝視著調查室的牆壁。這個人還是那麼讓人費解,不知道究竟可不可靠。
「我明白你的心情。」陣內說,「就像在比賽中因為對方犯規而受傷的選手被送進了醫院,犯規的選手卻能繼續比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