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一
這當然是個毀滅性的概念。現在,他一走進工作室,工作室里的骯髒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而等他在手稿前坐定——那手稿在他眼裡已經成了一位更加年輕、更有自信和天賦的作曲家的筆跡——他就把他事實上無法再繼續工作的罪過都歸咎到弗農身上,他的怒火於是再度加倍燃燒起來,他的專註度也就徹底粉碎,被一個白痴給粉碎了。事情已經變得越來越清楚了:他已經跟他的傑作,他一生事業的巔峰失之交臂。這部交響曲將會教他的聽眾如何去傾聽、去聽見他已經寫出的所有其他作品。而現在,他身為天才的證明,他身為天才的親筆簽名已經被糟蹋,他的偉大也已經被生生搶走了。因為克利夫知道得很清楚,他再也不會試圖完成如此規模的作品了;他太疲憊了,已經被掏空了,他已經太老了。星期天的時候,他懶洋洋地待在起居室里,麻木地看著星期五的《大法官報》上的其他報道。這個世界仍舊一如既往地糟糕:魚兒在改變性別;英國的乒乓球已經前途無望;而在荷蘭,某些有醫學學位的聲名狼藉的傢伙,正在提供一種合法的服務,幹掉已經給你帶來不便的上了年紀的父母——多麼有趣,需要的不過是你年邁父母一式兩份的簽名和幾千塊美金!下午,他繞著海德公園散了很長時間的步,仔細地考慮著這篇文章講到的事實。不錯,他確實已經跟弗農達成了一項協議,既然是協議就必然要承擔某種義務,也許稍稍研究一下也是理所應當的。可是星期一又在假裝工作的狀態下給浪費了,他自欺欺人地做了些拙劣的修改工作,到了晚上他又徹底放棄了,他還有這個自知之明。他頭腦里的每一種想法都獃滯無比。真應該禁止他再去靠近那部交響曲,他已經根本配不上他自己的創作了。
「是。」
一大早,在破曉時分適度的激動退去之後,當倫敦城已經又要喧囂地開始一天的工作,當他的創造性騷動終於被疲憊不堪窒息之後,克利夫這才從鋼琴前站起身來,一步一拖地挪到門口把工作室的燈關掉。當他再度回顧一眼圍繞著他的辛勤勞作的那一屋子豐富而又美麗的混亂景象,一個想法又再一次稍縱即逝,那是一種疑心的一小塊碎片,他可不願意跟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分享,就連在日記里吐露都不成,他只在腦海里勉強浮現出其關鍵詞;那個想法其實很簡單,那就是,說他是個……天才也不會太離譜。一個真正的天才。儘管他在內心有些愧疚地向自己清楚地念出這個詞語,他卻絕不讓這個詞兒從嘴唇間吐露出來。他絕非虛榮之輩,他是個天才。這個術語雖說已經飽受被濫用之苦,可是它確實代表了一種不容置疑、超越了個人見解的成就,真金不怕火煉。真正的天才可並不多。在他的同胞當中,莎士比亞是個天才,這是自然;還有達爾文和牛頓,他曾聽人說過。普賽爾,差不多也算是。布里頓,又稍遜了一籌,不過也還八九不離十。可是在他的祖國,卻從來沒有出現過貝多芬這樣的天才作曲家。
他將近黃昏了才醒,穿上鞋子,下樓去廚房吃女管家給他留的冷盤。他開了瓶紅酒,帶到樓上的工作室,工作室里還給他準備了滿滿一瓶咖啡,他就可以開足馬力一直干到深夜了。在他身後,那最後的期限就像只野獸在悄悄逼近。也就再過一個星期,他就必須得到阿姆斯特丹,跟朱利奧·鮑和英國交響樂團進行兩天的排練,兩天以後就是在伯明翰自由貿易廳的首演了。考慮到距離新千年還有好幾年的時間,這麼大的壓力也確實有點匪夷所思。他前三個樂章的謄清本已經被拿走了,管弦樂的部分也已經改編完成。他的秘書已經打了幾次電
https://read.99csw.com話,說要過來取終樂章的最後幾頁樂譜,一組抄譜員已經開始工作。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了,他只能奮勇向前,希望在下周前完成這部交響曲。抱怨歸抱怨,可是在內心深處他卻並不為這種壓力所動,因為這正是他努力工作所需要的鞭策,只有這樣他才能全身心沉浸於非凡的努力,為他的作品譜寫出卓越的終曲。古老的石階已經攀到了頂,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已經如迷霧般散盡,他全新的旋律,最初只在裝有弱音器的長號上朦朧而又孤單地靈光一現,如今已經在自身周遭凝聚起帶有如此繁複和聲的豐富的管弦樂結構,然後是不協和和弦與迴旋曲變奏在虛空中飄散,再也不會重現,而在這個過程中它已經在一個合併、鞏固的過程中將自己凝聚起來,就像一次爆炸的逆向回放,向內呈漏斗狀凝聚為一個寂然無聲的幾何圓點;然後又是那裝有弱音器的長號,再然後,以一個故意壓抑的漸強樂段,就像一個巨人屏息斂氣一般,那個主旋律最後聲勢浩大地再度奏響(伴隨著一種引人入勝卻又無法解釋的不同),逐漸加快了節奏,爆發為一個聲浪,簡直就像是湧起滔天巨浪的聲音的海嘯,瞬間達到一種不可思議的速率,然後再度暴跳起來,跳得更高,當它高至簡直要超越人類的極限時卻還能更高一籌,最終呼剌剌似大廈傾倒,令人頭暈目眩地崩裂下來,在C小調起始主音那堅實而又安全的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只剩下幾個持續的音符,預示著在無限的空間中終得解脫和祥和。再後面就是持續四十五秒鐘的漸弱,漸漸溶入四小節的靜音。大結局。
「林雷先生嗎?」
「警察,刑事調查科的,現在就站在你門外。想問你一句話,不勝感謝。」
來到工作室后,他把書籍和舊的樂譜一把推到地板上去,給自己騰出一塊空地來,拿起一張樂譜紙和一支削尖了的鉛筆,剛完成一個高音譜號,樓下的門鈴就響了起來。他的手僵住了,他就這麼等著。門鈴再度響起。他可不想下去開門,至少是現在,在他就要解決那個變奏的節骨眼上。肯定是某個假裝成前煤礦工人的傢伙,想兜售熨衣板套子的。門鈴又響了一次,然後就沒聲兒了。人已經走了。一時間,那個微妙的樂思也丟失了。然後他又找到了它,或者是它的一部分,他正要畫出一個和弦的符干時,電話又響了。他真該把電話給切斷的!他在盛怒中一把抓起聽筒。
差不多已經大功告成了。周三夜裡到周四清晨,克利夫修改和完善了那個漸弱的樂段。現在要做的不過是回到前幾頁樂譜,那個聲勢浩大的重現樂段,給和聲加上些變化,或者甚至是在旋律本身上做些變化,再或者設計某種節奏迴環,一種切進音符前緣的切分音。對克利夫而言,這種變奏已然成為作品完滿結束的一個關鍵性的特徵,需要由它來暗示未來的不可知。當那個如今已然頗為熟悉的旋律最後一次返回時,使它產生一種細小卻又意味深長的變化,它就會在聽眾身上產生一種不安全感:那是一種警告,警告我們不要太過依附於我們所熟知的一切。
克利夫一邊在廚房裡痛罵,一邊又灌下了第二杯,然後是第三杯。長期的經驗使他很明白,你在狂怒中送出去的信只不過是授人以柄,白白給你的敵人送去武器。那是一種腌制起來的毒藥,可以長久地用來對付你自己,直到將來。可是正因為如果等上一個星期,他的感受可能就不會如此之強烈了,克利夫才特別想現在就寫下點什麼。他折中了一下,寫了張簡單的明信片,並且打算先放上一天再寄出去。你的威脅令我驚駭萬分。還有你的新聞學。你活該被炒魷魚。克利夫。他開了一瓶沙布利,沒有理會冰箱里的奶油煎鮭魚,徑直上了頂樓,鬥志昂揚地決定開始工作。會有那麼一天到來的,蟲豸哈利戴將會煙消雲散,一無所剩,而他克利夫·林雷卻能留下他的音樂。到那時,只有工作,從容的、堅定的、成就卓著的工作,才會成為一種真正的復讎。可是敵對情緒絲毫不能幫你集中精力,那三杯金酒外帶一瓶葡萄酒也同樣於事無補,三個鐘頭之後,他仍舊盯著鋼琴上的譜子,一副弓腰曲背的工作態度,手裡握著支鉛筆,眉頭緊皺,可是眼中所見和耳中所聞卻只是他頭腦中盤旋不已的那些念頭,就像手搖風琴伴奏下歡快的旋轉木馬轉個不停,同樣那幾匹強健的小馬,在鑲有飾邊的棒子上上下躍動著前進。又來了——奇恥大辱!警察局!可憐的莫莉!假裝正經的雜種!那也可以叫做道義立場?屎埋了他的脖子!真是奇恥大辱!還有,莫莉又將被置於何處?read.99csw•com
星期四上午,他躺在床上,一面考慮著這些一面沉沉入睡時,弗農打來了電話。這個電話讓他倍覺安心。克利夫自從回來后就一直想著要跟弗農聯繫一下,可是工作使他分身乏術,而且不論是加莫尼、那些照片,還是《大法官報》,對他而言已經像是一部難得想起的老電影里的幾個次要情節了。他只知道他不希望跟任何人爭吵,尤其不想跟他交情最久的老朋友交惡。當弗農截斷談話,建議第二天晚上過來喝一杯的時候,克利夫覺得,到那時他的大作可能已經大功告成了。他應該已經為重現的樂段寫好了那個重要的變奏,因為那最多也就花上他一整夜的工夫。到那時,那最後幾頁樂譜也該被取走了,他很可以叫上幾個朋友搞個慶祝的派對。這就是他進入夢鄉時愉快的思緒。當他覺得不過才睡了兩分鐘就再度被弗農氣勢洶洶的質問驚醒時,他一時間真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等他回到家裡,把報紙在廚房的桌子上展開時,他真是大吃了一驚——加莫尼竟然在莫莉面前搔首弄姿,為了她而扭捏作態,而照相機就舉在她溫暖的手裡,她當時還是活生生的目光曾一度標識出克利夫如今看到的這幅畫面。可是,這張頭版仍舊很是不堪,並非因為,或者並非僅僅是因為,一個男人在他脆弱的隱私時刻被揪出來示眾,而是因為這份報紙為了這麼點事兒就如此興奮不已、小題大做,竟然動用了如此強有力的資源對其進行大肆傳播。就彷彿是揭露了某種罪惡的政治陰謀,或是在外交部的桌子底下發現了一具死屍。竟會如此不諳世故,如此偏頗不公,如此大驚小怪。而且如此不擇手段地一心想趕盡殺絕,也實在是顯得幼稚可笑。比如那幅言過其實、一味侮蔑的漫畫,還有那篇幸災樂禍的社論,在「drag」一詞上玩弄點幼稚的語義雙關,為了嘩眾取寵,大談什麼「捲起來的女士燈籠褲」,還有什麼「盛裝」、「陋裝」兩個詞的拙劣對置。那個念頭不禁又在克利夫腦海中浮現出來:這個弗農非但是可惡,他肯定是瘋了。可這也並不能減輕克利夫對他的憎惡。https://read•99csw.com
當他在上午九十點鐘從短暫的睡眠中醒來時,他知道,這一輪的才思噴涌,那創造力的狂歡,已經徹底過去了。並不只是他覺得疲憊不堪和宿醉難受這麼簡單。一等他坐到鋼琴面前,試彈了兩三種變調的處理方式后,他就發現不僅是這個段落,就連整個樂章也已經死在了他面前——突然間就成了他嘴裏的灰燼。他就沒敢再多想這部交響曲本身。他的秘書打來電話,想跟他確定什麼時候過來拿最後幾頁樂稿,他先是對她很粗暴,後來又不得不打回電話去道歉。他出去散了散步,想藉此清醒一下大腦,順便把寫給弗農的明信片付郵,因為上面的文字今天讀來不啻是克制的傑作。他順道買了份《大法官報》。為了使他的精力集中不受干擾,他一直都不看報紙,不看電視也不聽廣播的,所以他對一直以來輿論的導向都一無所知。
「哦,聽我說,你們能半小時以後再來嗎?」
「我想請你現在就去警察局,告訴他們你都看到了什麼。」
星期二早上,他被樂團經理的電話吵醒,這位經理在電話里實際上是衝著他大喊大叫了。星期五就排練了,可他們現在連完整的譜子都還沒有。同一天上午晚些時候,克利夫從一位朋友的電話里聽到了一個異乎尋常的消息——弗農已經被迫辭職!克利夫忙不迭地跑出去買了張報紙。自打上周五的《大法官報》以後他就再沒看到或者聽到任何消息,否則的話,他早該意識到輿論已經轉而反對《大法官報》的主編了。他端了杯咖啡來到餐廳,在那兒看報。自己對弗農行為的看法得到了證實,這讓他感到一種陰沉沉的滿足。對於弗農他可算是仁至義盡了,他試圖警告過他,但是弗農一意孤行,根本就不聽。讀完三條對弗農的嚴厲控訴之後,克利夫走到窗邊,凝視著花園盡頭蘋果樹旁那一簇簇水仙花。他不得不承認,他感覺好些了。時令已經是早春,不久鍾錶就要撥快一小時,實行夏令時了。四月,等交響曲的首演結束之後,我要去紐約拜訪蘇茜·馬塞蘭。然後他要去加利福尼亞,那裡的帕洛阿爾托音樂節要演奏他的一部作品。他意識到他的手指正在暖氣片上敲擊出某種新節奏的拍子,他想象到一種情緒、一種主音的轉變,有一個音符在變化的和聲和定音鼓狂野的律動中一直保持不變。他轉過身匆匆走出房間。他有了一個樂思,或者一個樂思的四分之一,在它溜走之前,我一定要趕到鋼琴前。
九點半的時候他站起身來,決定冷靜下來,振作起來,喝點紅酒繼續他的工作。他有他那美麗的主題,他的歌,就在紙頁上鋪展開來,渴望得到他的關注,需要他靈感降臨,做進一步的修改,而他就在這兒,精力集中,生機勃勃,準備著著手工作。可是在樓下,他繞著重新發現的晚餐,卻又在廚房裡遊盪起來,聽著收音機里對遊牧的摩洛哥圖阿雷格人的介紹,然後他端著他的第三杯班德爾,在整幢房子里漫遊起來,就像個研究他自己之存在的人類學家。他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有踏進起居室了,現在他在這個房間里信步走著,檢視著牆上掛的畫作和照片,彷彿是第一次看見,伸出手來撫摸著傢具,從壁爐架上拿起幾樣擺設來細瞧。他的整個人生都在這裏,一部多麼豐富多彩的歷史啊!這裏的一切,哪怕是最便宜的小玩意兒的錢,也都是他克利夫靠著把聲音夢想出來、把音符一個個排列起來掙到的。這裏的一切都是構想出來,一件件選購而來,全憑他一己之力,沒有任何人的幫忙。他為他的成功而乾杯,一口乾掉,回到廚房再滿上,然後又在餐廳里轉悠了一圈。十一點半的時候,他回到樂譜前,可譜子上的音符卻搖擺不定,甚至對他都搖擺不定,他不得不承認他是酩酊大醉了,可是在遭受了這樣的背叛之後又有誰能不醉呢?一個書架上還擱著半瓶蘇格蘭威士忌,他帶著它坐到了莫莉的椅子里,唱機里已經放了張拉威爾的唱片。他關於那天晚上最後的記憶就是拿起遙控器,指向唱機。read.99csw•com
宿醉持續了整個周末,又一直牽連到星期一——如今想借酒精興奮一下神經已經是殊非易事了——極度的頭疼噁心為苦澀的沉思提供了合適的背景。工作是停滯不前了,曾經的甘美之果如今變成了乾枯的葦條。抄譜員們急切地想收到他那最後十二頁樂譜,樂團的經理已經打來三次電話,為了強壓下恐慌連聲音都哆嗦起來了。阿姆斯特丹音樂廳已經花巨資預定了下星期五開始的兩天排練時間,克利夫額外要求的打擊樂手也已經付了訂金聘定了,同時聘定的還有手風琴師。朱利奧·鮑想看到作品的結尾,已經很不耐煩了。伯明翰的首演安排也已然一切就緒。要是到星期四在阿姆斯特丹還交不出完整的樂譜,他——樂團經理——就別無選擇,只能把自己溺死在最近的運河裡了。看到有人比自己還要痛苦,自然頗有點安慰作用,可是克利夫仍舊拒不交稿。為了他那意義重大的變奏他絕不肯輕易妥協,說起來了,他開始認為這部作品的完整性就全指望這個變奏了。
每當他對自己生出這種疑心的時候——自從他從湖區回來,已經發生過三四次了——世界在他眼裡就變大,變得寂靜無聲了,而在三月清晨那灰藍色的光照中,他的鋼琴,他的迷笛電腦,那些茶碟和茶杯以及莫莉的扶手椅,都呈現出一種具有雕塑感的圓滿的造型,不禁令他想起他年輕時服用過酶斯卡靈後周遭事物呈現出來的樣態:體積膨脹開來,帶著一種怡然自若的神情懸浮起來。他就要離開工作室去睡覺時,彷彿眼見著他的工作室出現在一部描述他本人的紀錄片中,而它將向好奇的世人揭示出,一部傑作是如何誕生的。他還看到那故意模糊處理的https://read•99csw•com背對著他的那一邊,在門口徘徊的一個身影,穿著邋遢的寬鬆白襯衫,牛仔褲緊緊地綳在凸起的肚子上,由於疲勞而眼睛充血,兩個大黑眼圈:這就是那位作曲家,雖然鬍子拉碴、頭髮凌亂,卻像是個英雄般讓人敬愛。確實有這樣偉大的時刻,就在他此前從未經歷的創造力噴涌勃發的欣喜若狂的時段,他就在這樣的時刻當中,在一種幾近幻覺的狀態中暫停他的工作,站起身,飄飄然地下樓來到卧室,踢掉鞋子,蜷起身子鑽進被窩,委身於一種無夢的睡眠,那就是一種病態的麻木,一種虛空,一次死亡。
「怕是不行。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可能不得不請你去曼徹斯特參与幾次指認工作,幫我們確定一個嫌疑犯,最多也就佔用你一兩天的時間。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把門打開的話,林雷先生……」
他在凌晨時分醒來,發現耳機還斜跨在臉上,渴得要命,因為他夢見自己手腳並用地爬過一個沙漠,扛著圖阿雷格人唯一的一架三角鋼琴。他從浴室的水龍頭上喝了點水,上了床,在黑暗中大睜著兩眼躺了好幾個小時,精疲力竭,才思枯竭卻又極度警覺,再度身不由己、徹底無助地關注著他那永不止息的旋轉木馬。屎埋了脖子?道義立場!莫莉?
就是這句話驚醒了夢中人。克利夫這才從迷糊一變為清醒。事實上,他此刻回想起來的是那次乘火車前往彭里斯的旅行,還有那些已經忘得差不多了的內省,及其酸楚的況味。每一回言辭往還都等於火上澆油——完全都顧不得顏面二字了。藉助于對莫莉的難忘回憶——「意思是你在莫莉的墳頭上拉屎」——克利夫縱容自己投身於狂熱的義憤洪流當中,痛快淋漓地洗了個澡,而當弗農肆無忌憚地威脅說他自己要去警察局告發他的時候,克利夫氣得直喘粗氣,一腳把被褥踢開,只穿著襪子站在床頭桌邊,想結束相互間的謾罵。可是正當他要掛斷弗農的電話時,弗農倒是先掛了他的電話。克利夫鞋帶都懶得系,在狂怒中跑下樓梯,邊走邊罵。時間還不到五點鐘,可是他該當喝一杯了,要是誰想阻止他,他能一拳把他給揍趴下。可是,他當然是獨自一人了。謝天謝地,他弄了杯金酒加湯力水,不過大部分都是金酒,就站在洗碗池的瀝水板旁邊一氣兒灌了下去,沒加冰也沒加檸檬,一面酸苦地想著他受到的侮辱。奇恥大辱!他已經在構想著該如何措辭,給這個他錯當作朋友的人渣寫一封信了。這個王八蛋,整天價兒就知道蠅營狗苟,他那個就知道諷刺挖苦和設計陷害的骯髒腦子,他那副以退為進、花言巧語只知道敲詐鑽營的偽善嘴臉。這個蟲豸哈利戴,他壓根兒就不知道何為創造,就因為他這輩子從來就沒創造出任何美好的東西,所以他才對那些能夠創造的人恨之入骨,他整個兒被這種仇恨給吞沒了。他那種遲鈍的鄉氣十足的謹小慎微竟然也可以稱之為道義立場,可與此同時他又整個兒都掉進了毛廁坑,事實上他還就真的把帳篷搭在了糞便上。為了加倍獲得他那骯髒的利益,他不惜貶損對莫莉的回憶,毀掉加莫尼這種易受誘惑的傻瓜,號召起那起黃色小報慣用的仇恨措辭和無恥伎倆,還自始至終都在自誇,並且告訴每個願意聽的人——這是最讓人莫名驚詫的——說他是在履行他的責任,說他是在為某種崇高的理想服務。他瘋了,他病了,他根本就不配活在這個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