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瑪麗把胳膊抱起來,最後還是轉向了卡羅琳。「不,不住一起。」
「敬你的新經理,」瑪麗說。「你的老經理出什麼事了?」
「現在,」科林道,「該怎麼走?」
科林從桌上拿起鑰匙,站起身來。「我要是能穿得比這個更多一些,」他說,「我感覺會更好一點。」他在已經露出大腿的部位把毛巾又往下拉了拉。
「只有女人蔘演的戲?我不能理解這怎麼能成。我是說,這怎麼可能發生呢?」
瑪麗告退。陳列室兩端的門剛一關閉,羅伯特就再次給科林把酒滿上,輕輕地拉著他的胳膊肘,領他繞過傢具來到一個地方,他們可以不受阻礙地從陳列室這頭走到那頭。仍然沒有放開科林的胳膊肘,羅伯特一一向他講解他父親和祖父留下來的財產的各個方面:一位著名的櫥櫃匠人為他祖父精心打造了這個堪稱無價之寶的邊桌,以其獨一無二的鑲嵌工藝著稱——他們已經來到這個邊桌面前,羅伯特伸手撫摸了一遍桌面——為的是報答他祖父以法律手段挽救了這位工藝大師女兒的名譽;牆上掛的這些陰暗模糊的繪畫——最先是由他祖父收藏的——是如何跟某些特別的著名畫派扯上關係的,他的父親又是如何向他展示某些特別的筆觸無可否認是出於哪位大師之親筆,無疑就此奠定了大師手下某位助手的作品的發展方向。這個——羅伯特撿起一個很小的著名大教堂的複製品——是用瑞士一座獨一無二的鉛礦的出產鑄造的。科林不得不用雙手捧著那個模型。他得知,羅伯特的祖父擁有這個鉛礦的幾支股份,礦藏很快就枯竭了,不過這裏出產的鉛不同於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的出產。這個小雕塑是用礦里挖出來的最後幾塊礦產當中的一塊塑造而成,是他父親定製的。他們繼續往下看,羅伯特的手觸摸著,但並沒有握住科林的胳膊肘。這是祖父的圖章,這是他的觀劇望遠鏡,父親用的也是同樣這一副,通過它,這兩個男人親眼見證了某某歌劇、某某男高音和女高音的首演之夜或是紀念演出——羅伯特一一列舉了幾部著名歌劇和男女高音的大名。科林點頭稱是,至少在開頭的時候還頗感興趣地提了幾個湊趣兒的問題。不過其實並沒這個必要。羅伯特領他來到一個小小的雕花桃花心木的書架面前。上面擺放著父親和祖父愛看的小說。所有這些書全都是初版,全都鈐有一位著名書商的印章。科林知道這家書店嗎?科林說他聽說過這個地方。羅伯特已經帶他來到兩個窗子中間靠牆擺放的那個餐具櫃前。羅伯特把酒杯放下,雙手垂於身側,挺身肅立,把頭垂下,像是在祈禱。科林恭恭敬敬地後退幾步站好,細細打量著這些擺設,不禁讓他想起小孩子過家家玩的遊戲。
「女人都是聽人怎麼說她就怎麼做。」科林說,半眯著眼睛斜睨著燈光。
瑪麗又坐回原來的姿勢,望著天空中的星星和海上的漁火。卡羅琳透過鼻子大聲地喘氣,呼吸很急。過了幾分鐘,等她的呼吸漸趨平穩后,瑪麗說,「當然,你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大部分最好的角色都是為男人寫的,在舞台上下都是如此。我們在需要的時候就反串男角。這在卡巴萊的效果最好,當我們以滑稽的形式模仿他們的時候。我們甚至搞過一出全由女性出演的《哈姆萊特》。不小的成功呢。」read.99csw.com
瑪麗搖了搖頭。腳步聲再起,馬上又停下了。然後是拖一把椅子的聲音,還有一連串金屬的叮噹,像是餐具的磕碰聲。「有個鬼魂,」她含糊地道。「還有個女修道院,可我們從來沒看過。」
瑪麗笑意盈盈。從廚房裡傳來杯盤的碰撞聲。她溫柔地重複著羅伯特的贊語,強調著每一個用詞。「你……看起來……真棒,」握住了他的手。科林笑了。
科林真是煥然一新。他洗了頭、颳了臉。他的衣服洗乾淨、熨過了。他的白襯衫得到了特殊的關照,前所未有地合身。他的黑牛仔褲像緊身衣一般緊貼著他的長腿。他慢慢朝他們走來,帶著一絲局促不安的微笑,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對他的關注。他烏黑的鬈髮在枝形吊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哈姆萊特》?」卡羅琳念叨這個詞兒的方式像是完全不知道這齣戲。瑪麗扭頭看了她一眼。「我從沒讀過。我自打上了學就再沒看過戲。」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她們身後的陳列室里透出更多的燈光,陽台突然被透過玻璃門的光線照亮了,又由一條條深色的影子分割開來。「是那出鬧鬼的戲嗎?」瑪麗點了點頭。她正注意聽著走過陳列室的腳步聲,現在突然停了下來。她並沒有轉身去看。卡羅琳注視著她。「還有個人被鎖在了女修道院里?」
羅伯特的手朝著科林動了一小下。「現如今男人都在懷疑自己,他們恨自己,甚於他們之間彼此的恨。女人都拿男人當孩子對待,因為他們不能嚴肅認真地對待自己。」羅伯特坐在椅子扶手上,把手放在科林肩上。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可她們愛男人。不管她們聲稱相信什麼,女人愛的還是男人身上的侵略性和力量。這一點深入她們的骨髓。你就看看一個成功的男人能吸引到的所有那些女人吧。如果我說的不是事實,那麼女人應該跳起來反對每一次戰爭。正好相反,她們樂於把自己的男人送去打仗。那些和平主義者,那些反對者,絕大多數都是男人。即便她們明明痛恨這一點,女人仍舊渴望著被男人所統治。這已經深入她們的骨髓。她們是在對自己撒謊。她們談論著自由,夢想的卻是囚禁。」羅伯特說話間輕柔地按摩著科林的肩膀,科林啜飲著他的香檳,盯視著前方。羅伯特的聲音此時帶上了某種朗誦的調調,就像個孩子在背誦乘法表。「是這個世界塑造了人們的思想。是男人塑造的這個世界。所以女人的思想就是由男人塑造的。從最早的童年時期,她們看到的這個世界就是由男人塑造的。現如今女人卻開始對自己撒起謊來,於是到處都充滿了混亂和苦惱。在家祖的時代卻完全不是這個模樣。他留下來的很少幾樣東西給我提了這麼個醒。」
等卡羅琳端著咖啡回來的時候,她發現科林懶散地癱坐在一把躺椅上,而羅伯特跟瑪麗平靜地在餐桌邊閑談。她把咖啡給科林端過去,挨著他蹲下來,下蹲的時候又九九藏書疼得一趔趄,伸手撐在了他膝蓋上。回頭迅速地瞥了一眼羅伯特以後,她開始問起科林的工作和家庭背景,可是從她聽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不斷在他臉上打轉的方式,從她顯然有所準備的一大堆新問題看來,她顯然並沒怎麼聽他說了些什麼。看起來她渴望得到的是他們在交談的事實,而非談話的具體內容;她的頭朝他俯下來,彷彿要將她的臉沐浴在他話語的洪流中。儘管如此,或許正因為如此,科林講得煞是輕鬆,先是他想成為一位歌手未能如願,然後講到他的第一份演藝工作,再後來講到他的家庭。「然後我父親死了,」他最後道,「我母親又嫁了人。」
羅伯特也站了起來。他臉上幾何一樣的紋路更加深了,而且他的微笑呆板、凝滯。科林暫時轉身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待他身子剛直起來,羅伯特就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很放鬆很從容的一拳,如若不是這一拳當即就把科林兩肺里所有的空氣全都排空了的話,看起來還像是玩笑呢。科林彎腰弓背倒在羅伯特腳下,不斷地翻騰,而且他拚命吸氣的時候喉嚨里發出類似大笑不止的聲音。羅伯特把兩個空杯子放回桌上。回來后他把科林從地上扶起來,讓他彎下腰再直起來,如此做了數次。科林終於掙脫開來,在房間里踱著步,大口地吸著氣。然後他取出一塊手絹輕擦著眼睛,淚眼矇矓地越過傢具怒視著羅伯特,羅伯特則點起一根香煙,朝廚房門走去。到達廚房之前,他轉過身來,朝科林丟了個眼風。
卡羅琳又在醞釀另一個問題,不過這次有點猶豫。她身後的餐桌那邊,瑪麗打著呵欠正要站起來。「你們還會……」卡羅琳頓住了,又重新開始。「你們很快就要回家了吧,我猜。」
羅伯特穿著他們昨晚見他穿的那套衣服,同樣濃烈的須后水香味。陰影造成的錯覺使他顯得更加矮壯了。他兩手背在後面,朝瑪麗走了一兩步,彬彬有禮地詢問她和科林睡得可好。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客套話:瑪麗讚賞他們的公寓,以及陽台望出去的好景緻;羅伯特解釋說這整幢房子本來都是歸他祖父所有的,他繼承下來以後就把它分隔成了五套豪華公寓,現在他們就靠房租的進項生活。他指著那座公墓島,說他祖父和父親就葬在那裡,並排葬在一起。然後瑪麗指著身上那件棉質睡衣,站起來說她覺得她該去換上衣服了。他攙著她走進玻璃門,引她來到那張巨大的餐桌前,堅持請她先跟他一道喝杯香檳。一個銀質托盤裡放著一瓶香檳,周圍已經擺好了四隻粉色柄腳的香檳酒杯。正在這時,科林走出卧室的門,出現在陳列室那頭,朝他們走來。他們倆站在桌頭邊上,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科林回答得禮貌又含混。「是呀,當然了。」
「演員!」這個想法使卡羅琳激動了起來。她笨拙地在椅子里彎著腰,彷彿不論是讓後背保持直立還是放鬆,都讓她覺得疼痛。
科林已經拿起了酒杯,但沒有舉起來。羅伯特專註地望著他,等科林終於把酒喝了以後,羅伯特說,彷彿是教一個獃子學習禮節,「為羅伯特的新經理乾杯。」他給科林把酒滿上,然後轉向瑪麗。「老經理老了,眼下又跟警察惹上了麻煩。新經理…
https://read•99csw.com…」羅伯特噘起嘴唇,在迅速瞥了一眼科林的同時用食指和拇指比畫出一個緊繃的小圓環。「……他知道怎麼對付麻煩。他知道該採取行動的時機。他不會讓人佔了他的便宜。」科林迎住羅伯特的目光,跟他對視了一會兒。他走了以後,卡羅琳道,「男人感覺害羞的時候,該是多麼可愛啊!」
羅伯特對著她勝利地點頭微笑。「確實是我的人,」他說,放開她的手。
仍舊握著瑪麗的手不放,他同時將科林也納入他微笑的對象。「今晚有個新經理開始在我的酒吧工作。」他舉起酒杯。「為我的新經理乾杯。」
「我曾在戲劇界工作。」
等他們終於繼續朝前走的時候,科林輕輕地說,「令尊對你非常重要。」他們又回到了餐桌前,羅伯特把瓶子里的香檳都倒到了兩人的杯子里。然後他引科林朝一把皮扶手椅走去,可他自己卻仍站在那裡,他的樣子迫使科林不得不不安地朝枝形吊燈的亮光處轉過臉來,看他臉上的表情。
科林清了清嗓子。「令祖的時代也已經有主張婦女參政的人士了。而且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好煩惱的。這個世界不是仍然由男人統治嗎?」
羅伯特來到書架前陪著瑪麗,兩個人一起在看一張巨大的照片。她把照片拿在手上。是個男人站在陽台上抽煙。照片印得顆粒很粗,很不清楚,是從遠處拍攝又放大了好多倍的。他讓她拿著看了幾秒鐘,然後從她手裡接過去,放回到書架上了。
卡羅琳把她的脊柱扭來扭去;可不管什麼姿勢,看來都讓她覺得很疼。瑪麗問要不要給她拿個靠墊來,卡羅琳卻唐突地搖了搖頭,說,「我一笑就會疼。」瑪麗再問她何以如此的時候,卡羅琳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你看起來真棒,」羅伯特在科林距離他們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就說,又坦白地加了一句,「像個天使。」
科林和卡羅琳站起身來,羅伯特打開房門,把樓梯頂上的燈打開。科林和瑪麗謝了羅伯特和卡羅琳的盛情款待。羅伯特告訴瑪麗他們該怎麼回到旅館。
「不管怎麼說吧,」瑪麗道,「我就這麼失了業。」
卡羅琳眼睛一亮。「哦沒錯。可她們也許是在等個男人吧。」她瞥了一眼手錶。「等他到了,她們也就不再聊天,要進屋去了。有些事兒就要發生了……」卡羅琳突然吃吃地笑得前仰後合;她要不是儘力屏住,早就成了哈哈大笑了;她靠在椅子上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並試圖把嘴巴合上。瑪麗嚴肅地點了點頭,避開了目光。然後,猛吸一口氣后,卡羅琳再度平靜下來,雖然還氣喘吁吁的。
羅伯特清了清嗓子說:「這都是家父日常使用的器物。」他略作躊躇;科林不安地望著他。「都是小玩意兒。」再度陷入沉默;科林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頭髮,羅伯特則一門心思地盯著那些刷子、煙斗和剃刀。
銀河中最遙遠的星群也都看得到了,而且並不像散落的纖塵,而是像清晰的光點,使得那些亮度更大的星系看起來令人不安地切近。夜黑得如此切實,彷彿觸手可及,溫暖而又甜膩。瑪麗雙手緊抱在腦後,凝望著天空,而卡羅琳則熱切地身體前傾,盯視的目光驕傲地不斷在瑪麗的臉龐和夜晚的蒼穹間輪轉,read•99csw.com彷彿她對夜空的莊嚴和宏偉負有個人責任一般。「我在這裏總也待不厭。」她像是想要騙得讚譽,可瑪麗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科林巴不得地點點頭,就要起身的時候,卡羅琳抓住了他的胳膊悄聲道,「我不能出去。」
卡羅琳大約摸地掃視了一下那部分天空,然後把手放在瑪麗的手腕上,說,「你們倆可真是一對璧人,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兩個人體型都這麼漂亮,簡直像是對雙胞胎。羅伯特說你們倆沒有結婚。那你們住在一起嗎?」
可卡羅琳卻很堅持;「不,我是認真的,這非常重要。」瑪麗正朝他們走過來,羅伯特也站起身來。卡羅琳壓低聲音。「我不能走到樓下去。」
科林坐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看著瑪麗幫卡羅琳擺桌子。瑪麗時不時擔心地瞥他一眼。一度,她還穿過房間捏了捏他的手。羅伯特直到頭道菜上桌才又出現。他已經換了一身淺奶油色的西裝,打了條窄細的黑色緞子領帶。他們喝了一種清湯,然後吃了牛排、蔬菜沙拉和麵包。開了兩瓶紅酒。他們都坐在餐桌的一頭,很近地靠在一起,卡羅琳和科林坐一邊,羅伯特和瑪麗坐另一邊。為了回答羅伯特的問題,瑪麗談起了她的孩子。她十歲大的女兒終於入選了校足球隊,可是頭兩次參加球賽遭到男孩子野蠻的阻截,她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個禮拜。然後她就把頭髮給剪了,為了下次比賽避免遭人迫害,她甚至進了一個球。她兒子比女兒小兩歲半,能在九十秒內在當地運動場的跑道上跑完一圈。等她解釋完了所有這些以後,羅伯特點點頭,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自己的食物上。
羅伯特打開了瓶塞,白色的泡沫從狹窄的瓶頸噴薄而出,他把頭轉向一側,厲聲叫著卡羅琳的名字。她馬上就出現在一扇白門前,在羅伯特身旁就位,面向兩位客人。大家共同舉杯的時候,她平靜地說,「祝科林和瑪麗,」幾口把酒喝完,又回到了廚房。
卡羅琳掙扎著從椅子上站起來。當羅伯特乾淨利落地出現在她們面前,微微一躬的時候,她剛剛站穩腳跟。卡羅琳收拾起托盤,側身從他身邊挪了過去。他們倆並未互致問候,羅伯特也沒站到一邊為她讓路。他衝著瑪麗微笑,他們倆都聽著不規則的腳步聲穿過陳列室的地板漸漸遠去。一扇門開了又關了,然後一切陷入寂靜。
飯吃到正當中的時候,出現了一段拖長了的沉默時間,只能聽到餐具碰到盤子的聲音。然後卡羅琳就孩子們就讀的學校很緊張地問了個很複雜的問題,迫使瑪麗詳細地談到最近通過的一項法案,以及一次改革運動的破產。她在求助科林予以證實的時候,他是以最簡短的方式回答的;而當羅伯特俯身越過桌面碰了碰科林的胳膊,指了指他差不多空了的酒杯時,他卻掉轉目光,越過卡羅琳的頭望著一個堆滿報紙和雜誌的書架。瑪麗突然間截住話頭,道歉說她太多話了,語氣中卻包含著慍怒。羅伯特沖她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同時他吩咐卡羅琳到廚房去拿咖啡。
卡羅琳一動不動地端坐著,像是一直要等到閑談的裊裊餘音完全消逝之後才又開口道,「你認識科林有多久了?」
卡羅琳皺起了眉頭。「女性的劇團……?只有女演員?」
「
九-九-藏-書你們還會再來嗎?」她碰了碰他的胳膊。「你能保證再來一次嗎?」「我們當中也有人想把男人引進來,至少間或這麼做。其他成員卻想維持它的原樣,它的純粹性。這正是最終導致我們散夥的分歧所在。」
「下周。」
卡羅琳在等著她解釋。瑪麗壓低聲音,說話的時候用一隻手半遮住嘴巴,彷彿是在掩飾一抹笑意。「哦,你也可以演這麼齣戲,表現兩個剛剛認識的女人坐在一個陽台上聊天啊。」
瑪麗搖了搖頭。「我是為一個女性的戲劇團體工作。有三年的時間,我們幹得相當不錯,可現在已經散夥了。有太多的紛爭。」
卡羅琳已經把手撤回來了,又開始注視著那隻手擱在膝上的位置,彷彿它已經不再是她自己的了。她那張小臉,在周遭的黑暗以及全部攏在腦後的髮式襯托下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幾何學上的橢圓,正因其整齊和勻整而顯得毫無特徵,如此清白無辜,也絲毫看不出年齡。她的眼睛、鼻子、嘴巴、皮膚,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由某個委員會特意設計為只需滿足最起碼的功能性要求。比如說她的嘴,絲毫不會超越這個詞兒本身的設定,就是她鼻子底下一道可以移動的、長著嘴唇的切口。她把目光從膝上抬起來,發現自己正盯進瑪麗的眼睛;她讓她的目光馬上又落到她們倆之間的地面上,又像先前那樣繼續她的發問。「你幹什麼呢,我指的是謀生的職業。」
「七年了,」瑪麗道,並沒有朝卡羅琳轉過身來,在以插話迅速解釋了一下她兩個孩子的性別、年齡和名字后,繼續描述她的一雙兒女都何等地迷戀星星,他們如何能夠叫出十幾個星系的名字,而她卻只認得一個,就是獵戶星座,他那巨大的形體眼下就橫跨在她們面前的夜空中,他鞘內的寶劍就像他遙遠的四肢一樣明亮異常。
羅伯特縱容地一笑。「可是統治得很糟。他們不相信自己是男人了。」
瑪麗已經站在了他們面前,不過在聽到卡羅琳的竊竊私語后,她又繼續朝那個書架走去,隨手撿起一本雜誌。「也許我們該走了,」她叫道。
「記著……」卡羅琳對科林說,可羅伯特把門一關,她那句話的後半段也就此截斷了。他們走下第一段樓梯時,聽到一聲脆響,正如瑪麗後來所說,既有可能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同樣也有可能是一記耳光。他們下完樓梯,穿過一個很小的院子,來到沒有街燈照明的街上。
瑪麗笑了。「發生?」她重複道。「發生?」
瑪麗卻感慨起星群的明凈清晰,感慨身在城市能夠看到夜空是何等的稀罕。她的語氣顯得深思熟慮又平靜超然。
大蒜和煎肉的氣味開始充滿了房間。從科林的臟腑遠遠地傳來一陣拖長的聲音,就像電話里傳出來的話語。他慢慢地俯下身來,脫離了羅伯特的手。「如此說來,」他說著站起身來,「這是個獻給舊日的好時光的博物館嘍。」他的聲音親切友善,可又有些緊張和不自然。
羅伯特的口氣就像是跟一個孩子解釋那些不證自明的事情一樣。「家父和家祖對自我的認識都非常清楚。他們都是男人,都以他們的性別而自豪。女人也都理解他們。」羅伯特喝乾了杯中酒,又加了一句,「沒有任何含混之處。」
「聽起來他可真是你的人,」瑪麗禮貌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