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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真武帝法身再現,王仙芝一退千丈

第十一章 真武帝法身再現,王仙芝一退千丈

姜泥甚至顧不得吐出一口鮮血,痴痴望向那個身影。
曹長卿笑問道:「如果我加上洛陽,拚死也保不住徐鳳年?」
先前拂退山河,此時便慢悠悠一抱一攬漸漸收回所有山河景象。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可徐鳳年發現在此境中完全顛倒乾坤,好在他也不急,按照常理,無論武道還是天道修行,都以心猿意馬為大忌諱,徐鳳年乾脆反其道而行之,放任自流。依稀之中,徐鳳年好似看到了懷捧布鞋的宋念卿被一眾心神凄涼的劍池弟子抬入一輛馬車,看到了一個腳踢頭顱的少女背影,看到了袈裟飄搖的僧人長掠而來,看到了白衣女子帶著一襲朱袍去而復返又去。
陸詡點了點頭,走上台階,這位女子緊隨其後,容貌端莊眉眼卻嫵媚的她跟那位跟隨暴斃老靖安王殉情的王妃既形似又神似,她幫陸詡輕輕推開房門。
兩拳相撞。
徐鳳年終於睜開眼睛,抹了抹臉,不知不覺已是滿臉淚水。
徐鳳年本想以春神湖請神一戰作為江湖收官,就已經對得住這幾年拚命練刀,返回北涼以後,一般來說就再難做到心無旁騖。一品四境,已經有過三次偽境,不說後無來者,最不濟也是前無古人的壯舉,徐鳳年已經對以後的境界提升不抱期望,在北涼安安心心做個土皇帝就足夠。可怎麼都沒有想到真正的收官之局,會是如此慘烈——宋念卿地仙一劍仍是戰死,柳蒿師的天象碎境,最後甚至要跟王仙芝打上一場。
千萬條凌厲無匹的劍氣肆虐當空。
姜泥對她的說法感到一頭霧水,只是對這個白衣女子天生惡感,當即瞪眼道:「要你管?!」
欲速則不達,何況徐鳳年經歷過三次偽境,本該每次升境都更加如履薄冰,外人根本不敢想象有人會像徐鳳年這樣不知死活,無異於自尋死路。既然無法醒來,徐鳳年竟然在不知深淺的偽境中笑了。
姜泥認真說道:「我有兩劍。」
不過洛陽已經不見蹤跡。
身影一閃而逝,直撲王仙芝。
我王仙芝不想過天門,天門大開又如何?
他黃龍士在中原海晏清平之後,將天下氣運轉入江湖,沸水滾滾,看似熱鬧,不過是拔苗助長和涸澤而漁罷了。
金黃雙眸的徐鳳年微微眯眼笑道:「柳姓老祖宗所在的那座小國國都,被大秦勁弩射成了刺蝟,大秦銳士一人不死,就滅了你們。」
洛陽一臉震驚,後退一步。
徐鳳年跺了跺腳,望向天空,輕聲道:「王老怪硬扛兩拳時也就出了五分氣力,最後約莫有八分。」
洛陽一腳狠狠踢在他屁股上。
那人晃了晃手臂,也沒怎麼胡攪蠻纏。
王仙芝倒滑出去整整三百丈。
臨近那座城池,才稍稍放緩奔掠速度,仍是遠超駿馬疾馳。
等待那小丫頭第二劍的武帝城城主挑了下眉頭,不知是驚訝還是氣怒。
第三次推拂,「城樓退散。」
背對柳蒿師的洛陽默不作聲。
老人手指鬆開長眉,「你雖是道人,卻也是劍士,老夫他日若是輸了,就由你跟上下一劍,十幾二十年後無所謂,只要別太久,久到王仙芝飛升。」
等到徐鳳年以為就要無功而返的時候,卻駭然發現無法睜眼,如同練刀之前許多次午睡時遭遇的鬼壓床,如何都睜不開眼睛恢復清明,分明是誤入歧途的徵兆!以往有道門大黃庭傍身,徐鳳年修行路數不管如何駁雜,不管如何劍走偏鋒,根本不用擔心會淪落到走火入魔,可此時大黃庭已經蕩然無存,正是徐鳳年根基最為動蕩不安的時刻,他又一時起意,想趁著與王仙芝巔峰一戰後的殘存餘韻,抓住那一絲可遇不可求的明悟,希望可以一步登天,直接躋身天象甚至是陸地神仙的偽境,學練氣士去擷取那稍縱即逝的鳳毛麟角。
青衣文士輕笑道:「前些年偷偷翻過沈氏譜牒,你的字比起在上陰學宮求學時,還是沒兩樣。這次猜想你多半會在這裏出現,就來碰碰運氣。」
百多歲高齡的老人雙膝微屈,左手攤開向前緩緩伸出,右肩低斜,右手握拳。那名不速之客兩拳贈禮,送了他王仙芝足足一千丈,王仙芝萬萬沒有不還上一禮的理由。
而被徐鳳年誤以為會一路逃回太安城的柳蒿師,他的那顆腦袋已經被一記手刀割下,被小姑娘一腳一腳踢著向前滾動。
又是簡簡單單一拳。
城中傳來一聲震天刺耳的女子哀叫,凄婉至極,讓柳蒿師沒來由一陣心悸。
趙珣頓時眼神熠熠,對於陸詡言語之中對皇室趙家的不敬嫌疑,根本不上心,重重撫掌笑道:「有道理!不賭不賭,我肯定輸!」
分明已經醉死過去的黃龍士緩緩睜開眼睛,燭火灼燒,偶爾發出類似黃豆崩裂的細微聲響,早已不見閨女的蹤影。老人心中嘆息,在他被趕出上陰學宮后,這輩子跟春秋諸國的帝王卿相說了無數其心可誅的言論,偏偏他們都愛聽,如痴如醉,可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自己願意說些真心話的閨女,卻又不愛聽他嘮叨。黃龍士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小酌一口,夾了一筷子十分入味的紅燒鯉魚。他這次給逐鹿山和西楚做了一次媒,在中間牽線搭橋,曹長卿擔當逐鹿山客卿,逐鹿山則為西楚復國出錢出人出力,忙忙碌碌,不過是拖延趙家取得一統天下的時機。黃龍士自知這輩子所作所為,不過是「順勢」二字。
王仙芝沉聲道:「姜姒,老夫很好奇你的第二劍。」
麻鞋麻衣的老人自打東海出城往西,第一次停下身形。
王仙芝說這話,毫無半點故作姿態的跋扈氣焰,因為這就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太安城兩大高手,韓貂寺在明,柳蒿師在暗,兩人身份迥異,手段大不相同,可有一點極為相似,那就是都懶得講究江湖道義,很務實,一如碧眼兒張巨鹿的治政手腕。柳蒿師不因什麼前輩身份就優柔寡斷,不因勝券在握就掉以輕心,眼睜睜看著那白頭年輕人的氣數在自己曲指下逐漸淡去,眼神炙熱,如啟封一壇窖藏二十多年的醇酒,一口悉數飲盡,那是何等的酣暢淋漓。
就在此時,王仙芝突然一腳后滑,做出拒敵姿態。
曹長卿打趣道:「你都算不準?」
頭頂天空原本湛藍無雲,驀地先是雲捲雲舒,再是烏雲密布。
徐鳳年問道:「你是想在人間打輸了一架,才能心甘情願跨過天門?」
柳蒿師從未如此倉皇失措,像一條落水狗,五十年天象底蘊,半炷香不到的工夫,就成了過眼雲煙。確定那傢伙沒有追殺后,仍是一口氣掠出十幾里路才停下腳步,他這輩子哪裡想到自己也有成為驚弓之鳥的一天。武道進階,越是後面越是難如登天,行百里者半九十,三品到二品是一個大門檻,坐擁秘笈名師丹藥的門派豪閥子弟,大多數被攔在這個門檻之外。習武本就是極其吃苦的行當,既需要根骨天賦打底子,也靠滴水穿石的毅力,躋身二品,成為一般意義上的小宗師后,馬上就遇到一座更高的門檻,高到讓不少恆心不足的天縱之才都會知難而退。柳蒿師見過太多具有先天優勢的年輕人,不得其門而入,蹉跎到老,更別提一品四境的攀升,正因為知曉路途艱辛,即將登頂的柳蒿師才痛心疾首自己的跌境。恨意滔天的柳蒿師頹然坐地,雙手插入地面,十指成鉤,劃出一條條泥溝。
徐鳳年拉過哭哭笑笑不自知的洛陽,背在身後,然後大踏步前奔,直追那位見機不妙便腳底抹油的柳蒿師。彷彿幾次眨眼過後,就攆上了號稱身處天象五十年的趙家看門犬,徐鳳年跟他幾乎並肩而掠,笑道:「柳蒿師,先前三問,很是威風啊。」
徐鳳年無奈道:「難。」
柳蒿師腳尖一擰,伸出土坑的那隻手鮮血濺射,年邁天象境高手一臉獰笑,用陰毒語氣反問出第三個問題:「連你娘親的仇也不報了?」
她不遠處,白衣洛陽蹲在地上,抓起一捧泥土,望著遠方。
柳蒿師猛然縮回手指,蓋好盒子,站起身環視四周,仍然不放心,繞弧而掠,確定方圓兩里之內沒有一人,這才盤膝而坐,吞下那枚刀圭餌,閉目凝神,逐漸進入「屍居龍見淵默雷聲」的境地。
王仙芝何等閱歷,略加思索便一語道破天機,「是觀千劍而後識器的上乘劍道,曹官子的氣魄一向罕見,他教你的劍道,自然不俗。」
陸詡面露清淡笑容,微微低頭拱手,不缺禮數。他雖心底反感這個來路不明的尤|物女子,也從不在年輕藩王那邊掩飾,可真避不了要與她打交道,還是不會在面子上交惡。屋內傳來一陣瓷器砸地摔碎聲,陸詡抬頭「望」向正房,皺了皺眉頭。自從春神湖真武大帝法相一腳踏船后,靖安王失魂落魄返回襄樊城,已經多日不曾露面,許多需要藩王硃筆批註的緊要政事都給耽擱,他雖然是靖安王府當之無愧的頭號智囊,但僭越之舉歷來是謀士大忌。女子抿嘴嘆息一聲,「懇請陸公子入屋勸一勸,王爺回來之後就只是飲酒,不曾用餐。」
她凄然決絕道:「你要天下,我只要你。我不能獨佔,我寧肯不要。八百年是如此,八百年後還是如此。」
徐鳳年感慨道:「確實,我娘親出自吳家,鄧太阿也是,吳六鼎和他的劍侍翠花更是,宋念卿的第十五劍就已經有那樣的氣魄,想必那柄素王劍的主人,更是高深莫測。」
柳蒿師雙手猛然抖袖。

遠遠站在院中的女子偷偷望去,正巧望見萬事成竹在胸的瞎子那張清逸面容,不知為何,直覺告訴她那位笑意恬淡的陸先生,並不是在笑。
白衣洛陽背後如遭重擊,劇烈震蕩搖晃之後仍是不倒,她悠悠吐出一口不絕於縷的金黃霧氣,輕聲道:「不等了。八百年前你留給我的,我今日一併還你。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大秦皇后洛陽。你與她以後如何……」
徐鳳年睜開眼睛,揉了揉臉頰,繼續前行,走到洛陽身邊。
與洛陽相依為命的一尾青魚已經在城內劍氣中消散,另一尾同是從大秦帝陵帶出的長須赤魚憑空浮現,洛陽折斷所有龍鬚,龍鬚迅速融入手心血脈。
九-九-藏-書柳蒿師怒極而笑,「徐鳳年,你瘋了不成?」
柳蒿師冷著臉捏碎手上絲絲縷縷依稀可見的氣機,如同一株風中搖曳的蓮花,譏諷道:「不自量力!敢壞了老夫一箭雙鵰的打算,老夫不光要你死,還要你在死前就一無所有!」
行走江湖之所以對那些僧尼道姑禮讓三分,就是忌憚他們的「陌手」,這跟對敵劍客很怕遇上新劍是一個道理。除非是武評上的高手,否則誰都不敢說自己一定不會陰溝裡翻船。柳蒿師看守皇宮一甲子,遍覽武學秘笈,說他坐井觀天也沒錯,可這口大井本身就是幾近天地同闊了。柳蒿師見識過太多足可稱之為驚才絕艷的招數,他從不敢因為在天象境界逗留數十年便一味自恃清高,那一年武當年輕掌教出入太安城如入無人之境,他跟韓貂寺便在遠處靜觀,權衡之後竟是連出手的慾望都沒有,今年龍虎山又出了一個說是初代祖師爺轉世的趙凝神,也一樣讓柳蒿師感到棘手。不過柳蒿師生性謹慎,卻不意味著這位年邁的天象境高手就是一顆軟柿子,想要殺死一個不願死戰的一品高手,歷來都是難如登天。
徐鳳年突然笑了,「大秦皇后了不起啊?」
一名少女奔出沈家坊,鴉鬢斜釵。
王仙芝仰望天空,點了點頭,稱讚道:「有意思。」
洛陽掙扎著落在地上,平靜道:「你去吧。」
大興科舉、獨尊儒術的廟堂越來越講規矩,而苟延殘喘的江湖越來越歸於死寂。
一人突兀破牆出城,在牆外才拾回一把把劍池藏劍的劍客都嚇了一跳,認清那年輕人半生不熟的面容后,才如釋重負,他們起先還以為是心目中當世劍道前三甲的宗主被人打出了城外。這趟傾巢出動離開劍池,一小撥跟隨李懿白去快雪山莊,他們這一大撥精銳則跟隨宗主秘密行事,臨近此城,才輪流傳遞一幅畫像,宗主言簡意賅,見到畫中人殺無赦。附近幾騎乘馬劍客也都迅速圍上來,隨著響起劍宗獨有的彈劍秘術,不斷有劍客聞訊往這邊策馬疾馳。那名近在咫尺的畫上人物似乎身受重創,掙扎了一下,還是沒能站起身,席地而坐,容貌枯槁,氣色晦澀,分明陷入了魂魄精氣神都在劇烈浮動的凄慘跡象。
百姓得太平。
有多少年沒有生出後生可畏的感觸了?
縮袖十指偷偷勾畫的柳蒿師嗤笑道:「堂堂天下武評第四的魔頭洛陽,竟然也會如此魯莽行事?」
王仙芝嘴角勾起一個酣暢笑意,終於來了。
她這一劍,讓王仙芝古井不波的心境泛起一絲漣漪。
王仙芝嗓音洪亮,平淡道:「老夫與離陽先帝有誓約,在老夫有生之年,無論老靖安王趙衡奪嫡是否成功,都要保證他這名義子這一脈榮華富貴。趙衡之死,跟北涼有莫大關係。不過老夫還沒有下作到要跟一個後輩糾纏不休,否則當初北涼世子徐鳳年端碗登樓,就算鄧太阿親自給他護駕,也不會那麼輕鬆。這次出城,緣于老夫聽說徐鳳年在春神湖上請下真武大帝法相,更有一位道門隱逸野老天人出竅,給武帝城捎帶了一封密旨,老夫此生一直將不曾與齊玄幀戰過一場視為生平大憾事,恰好藉此機會來見識一下天人丰姿。」
劍開天門處,姜泥拔出大涼龍雀,神情猶豫不決。
黃龍士扯了扯嘴角,「怎麼驚動你大駕了,西楚復國在即,千頭萬緒都要你曹長卿事必躬親,哦,知道了,原來是王老怪走出武帝城,重入江湖。可既然是這老怪物出手對付那個可憐蟲,你曹長卿即便已經入聖,也一樣攔不下。除非鄧太阿從東海返回,而且還得是他樂意跟你聯手拒敵。不過真惹惱了王仙芝,他鐵了心想殺誰,天王老子都沒轍,這麼個五百年一遇的怪物,都有資格去跟呂祖一戰,不服氣不行。」
王仙芝點頭道:「只要有就行,老夫下次就在東海等你。」
黃龍士譏笑道:「本就是註定虧本的一鎚子破爛買賣。你看那小子這二十幾年,身邊有誰過得輕鬆了?假設真有天人投胎一事,那麼八百年前真武化身大秦皇帝,就是應運而生,如今別說是真武大帝,就算是三清大殿里坐著的那三尊老爺親自下凡,都不頂屁用,因為有違天道,照樣要被奉天承運的趙室壓制得死死的。只有三百一十四年後,才會……」
一口口呼吸,帶來一次次痛徹骨髓,徐鳳年幾乎只能聽到自己的沉重呼吸聲,柳蒿師的三問,讓他耳膜震蕩,更如撞鐘一般轟然撞在心口。徐鳳年一直不敢斷開與朱袍陰物的心意相通,不是怕死,而是怕徐嬰失去控制后一意孤行,那隻會死在他前頭。破牆墜地后,他暗藏了一份心思,希望假借他山之石攻玉,藉機錘鍊徐嬰體內的紫金氣運,既能拖延時間,也能讓徐嬰提前恢復境界,不料柳蒿師老奸巨猾,每一次踏腳都玄機重重,只傷根本不傷表皮,不愧是在天象境龜縮時間最長的一隻老王八。徐鳳年翻了個身,平躺在土坑內,強行扯斷跟徐嬰的神意牽挂,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視線模糊。
姜泥欲言又止,王仙芝笑意淺淡,和顏悅色說道:「老夫知你本名姜姒,是西楚亡國公主,身負始於大秦終於西楚的莫大氣運,你自身根骨也是極佳,又有李淳罡為你在劍道領路,曹長卿更是不遺餘力替你修持境界,才有了今日女子御劍的壯麗風景,對江湖而言,殊為不易。老夫坐鎮武帝城多年,除了那些無牽無掛的求死之人,不曾毀去武林一株良材棟樑,曹長卿之所以敢讓你單獨攔路,想必也是吃准了老夫不會與你為難。老夫不妨直說,我王仙芝能有今日成就,與李淳罡當年不惜自敗名聲任由我折斷佩劍木馬牛有莫大關係,再者,老夫之所以會走入江湖,起先也是羡慕李淳罡的名劍風流,姜姒,你既然是他的徒弟,那麼老夫不管如何,都不會主動傷你性命壞你境界,這一點大可以放心。不過老夫豈會眼拙到看不出你的境界根柢不穩,在真正進入陸地神仙之前,每使用地仙一劍一次,就是折損陽壽的搏命手段。所以老夫奉勸你一句,既然明知攔不下,就不要輕易有意氣之爭,老夫在東海看了江湖八十余年,卻只等到了吳素一位女子劍仙,委實不希望你中途夭折。」
為了阻攔王仙芝前行,這女子竟然強開天門,顯然此門是為王仙芝而開,分明是要自作主張,送眼前這位舉世無敵的武帝城城主一程。
白衣女子放棄併攏天地的一劍威勢,掠至徐鳳年身邊,眼神晦澀不明。
王仙芝巋然不動,任由劍氣當頭潑下,只是劍氣無一例外在他頭頂數丈外被攪爛,當最後一條劍氣潰散時,不過是擠壓到距離王仙芝頭頂一丈而已。麻鞋麻衣的老人始終沒有任何動靜,就是這般僅憑外瀉體魄的雄渾罡氣,便硬扛下了所有千萬里之外遠道而來的上古劍氣。
柳蒿師停下腳步,重重一踏,徐鳳年身軀頓時陷入一座大坑,已經主動遠離的劍池劍客只見到一隻手在土坑邊緣,沾滿鮮血,猶自不甘心地往外一寸寸遞出。生性謹慎的柳蒿師以密語傳音,微笑道:「聽說你這個北涼世子孑然一身趕赴北莽,還被你一路殺人,連謝靈和第五貉都被你陰死,回到離陽,鐵門關那場牽動京城局勢的截殺,更是連楊太歲都死在你手上,想必你腦子靈光得很,怎麼算計來算計去,這麼一顆聰明腦袋,反而自己主動去讓驢踢上幾腳了?為了一個無親無故的北莽女魔頭,連世襲罔替北涼王都不顧了?連北涼三十萬鐵騎都不要了?」
徐鳳年如同附骨之疽,始終不讓柳蒿師拉開距離,笑問道:「都說藝高人膽大,你這麼個天象境高手為何如此膽小如鼠?」
黑雲如墨,柳蒿師靜等天雷滾滾。
柳蒿師瞬間橫飄出去十數丈,驚恐怒喝道:「你到底是誰?!」
「難怪整整五十年都沒能成就地仙境界。」
洛陽站起身拍了拍手,轉身跟那八百年前真正傾了國的女子對視,冷笑道:「還是這副天生讓男子我見猶憐的皮囊。不過如今比起以往,有心有肺多了。」
齊仙俠輕輕作揖,然後轉身離去。
曹長卿一笑置之。
王仙芝不喜歡這樣的江湖。
不見武當,不見龍虎,不見徽山,不見所有名山。
王仙芝做什麼事情都不急,慢性子得很,但當這個江湖上聰明的人太多了,腳下捷徑多得亂人眼,到頭來腳踏實地的王仙芝反而成了異類,入主武帝城之後,他的境界修為始終在穩步上漲,他既不是當時最年輕的二品高手,更不像李淳罡在躋身一品境界后數年破一境,勢如破竹得無法無天,王仙芝也從未有過一步跨境的驚艷舉動,相比那時直追四大宗師的一撥武學奇才,王仙芝只能算是大器晚成,可在他成就金剛體魄之後,在同等境界之中,王仙芝就逐漸有立於不敗之地的趨勢,何況誰都沒有想到這個當年只配一旁觀戰的高大年輕人,大器晚成得如此之久,尤其是他徒手摺斷被譽為無堅不摧的木馬牛後,更是讓王仙芝真正登頂江湖頂峰,那以後,直到被人習慣性稱作王老怪,王仙芝始終未嘗一敗。這個沉默寡言的老人,就那麼孤零零站在武帝城樓頂,冷眼俯瞰江湖,倒騎毛驢拎桃枝的鄧太阿傲然登樓,輸而下樓,讓趙家天子寢食難安的曹長卿登樓,也是輸而下樓,以至於到最後,少有人是衝著打敗這個老怪物去的,只是想著快些登樓就知足,如果僥倖能與老傢伙見上一面,討教一些武學心得,無疑是意外之喜。
身材雄偉的老人臉色依舊雲淡風輕,但眼中閃過一抹異彩,竟是小覷了這丫頭,在他眼中那先手的劍出鞘劍歸鞘若說是小打小鬧小意思,那接下來就有一些大意味了。
王仙芝笑意更濃——倒真是個實誠到可愛的閨女,難怪李淳罡如此器重。
王仙芝仍是轉身徑直離去。
城外有一劍懸停,停了許久,以至於起先看到千里飛劍一驚一乍的江湖人士,都漸漸失去了耐心興趣,一些無聊的江湖人就自己找樂read.99csw.com子,坐莊賭博那柄劍到底要停幾日,押注早的,大多輸了大把銀子。城內有人說那柄飛劍是桃花劍神鄧太阿的挑戰書,很快就會騎驢入城。也有人說是東越劍池宋念卿新悟出的一劍,也有人信誓旦旦揚言吳家劍冢的老祖宗要出關了,要為吳家枯劍正名。看熱鬧湊熱鬧的說到底就是等那個「鬧」字,可既然這柄劍不鬧,雷聲大雨點小,就對城外停劍習以為常,只有一些在武帝城土生土長的頑劣稚童,時不時攀上外城牆頭,拿彈弓去射劍。期間有個想一鳴驚人天下知想瘋了的佩劍遊俠,掠到劍身上站定,耍了許多蹩腳劍招,結果遭來白眼無數,他也覺得尷尬,訕訕然跳下,灰溜溜出城。幾乎沒有人留意城中來了個雙眉雪白的老傢伙,他進城以後,深居簡出,只是偶爾去那面插滿天下兵器的牆壁下站定,看上半晌就安靜返身。牆上每日都要有一柄名劍消失無蹤,只是牆壁上的名劍利器實在太多,不可計數,像宋念卿當年攜帶十二柄劍登樓挑戰王仙芝,除去碎裂的六劍,其餘六柄都按照武帝城輸人留下兵器的老規矩插在了牆上,這一留就留了許多年,結果其中一柄昨天就悄然不見。
洛陽說道:「你先打贏了王仙芝再說。」
東海武帝城。
腳步不停的徐鳳年膽大包天,伸手握住一顆紫雷,整座雷池翻轉,五十顆紫雷頓時漸次飛掠而來。徐鳳年右手五指鉤入紫雷,紫氣縈繞手臂,左手也沒閑著,輕輕揮動,每次恰好拍掉一顆顆砸來的紫雷,不過這座雷池霸氣十足,加上被徐鳳年死死攥緊的那一顆,毫無頹勢,驚世駭俗的壯闊景象根本沒有半點折損,五十顆紫雷去而復返,被拍掉之後,不過彈出二十丈外就迅猛旋迴,來勢洶洶,速度不減反增,慢慢行走的徐鳳年就像被圍困在一座隨之移動的雷池之中。
黃龍士破天荒詢問別人問題:「那個被李淳罡看好的丫頭呢?」
徐鳳年自嘲道:「珠玉在前,見過太多劍道高人,不是不想,是不敢啊。」
柳蒿師幾乎走火入魔,一咬牙,在勢如破竹的險境中,硬是趁勢崩碎自己本就搖搖欲墜的天象境界,在跌入指玄的瞬間之前,壁虎斷尾,任由剩餘一半紫雷滾落,如同陸地神仙一氣掠出數百丈,遠遠拋開那個讓他輸得一敗塗地的瘋子。
徐鳳年側了側腦袋,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
他沒有理睬縮小包圍圈的劍池劍客,雙手握拳撐地,盯住城牆窟窿另一面的錦衣老人。常年在天下首善之城內養尊處優,位居高位,讓年邁老者積威深重,城內城外兩人氣象厚薄,立判高下。光線陰暗中,身材雄偉不輸北地青壯男子的柳蒿師緩緩走出,讓劍池諸人都感到透不過氣的窒息錯覺,劍術修為最是拔尖的幾人,才止住胯|下坐騎後撤趨勢,大多數劍客都不由自主跟隨馬匹往後退去。
徐鳳年柔聲道:「記得當初答應要陪你去昆崙山巔看雲海,可幾次巡狩天下要麼忘記要麼錯過了,後來下定決心時,你已經不願意。今天就當彌補一些。」
攔下了武帝城王仙芝的去路。
姜泥搖頭道:「起先曹叔叔是這個意思,可我不小心牽動了兩處氣機,然後就誤打誤撞換了一種劍法,但是目前僅是一個雛形。曹叔叔說這一招遇強則強,對手如果不是王城主,換成一般人,就不那麼厲害了。」
姜泥猶豫了一下,說道:「王城主,曹叔叔說你是要去殺徐鳳年。」
她柔聲道:「比起你送給那狐媚子的舉國狼煙,雲海算什麼?」
徐鳳年停下腳步,閉上眼睛。
天上黑雲猛然下墜,飄浮在大地之上,宛如一幅人世轉換雲海的玄妙畫卷,讓人有滄海桑田之感。徐鳳年上半身露出雲層,齊腰高的黑雲連綿翻湧動蕩,四周雲霧中電閃雷鳴,電光逐漸交織成網,徐鳳年緩緩行走,立即成了被撒網漁夫盯上的游魚。雲海中眨眼間浮起一顆顆紫雷,一眼望去,粗略計算就有不下五十顆,大小不一,大如井口,小似拳頭。紫雷之間又有一條條不斷跳動的雪白閃電牽連,還真是一座名副其實的雷池。
之前遇上她是如此,可她不管不顧,全盤扛下宋念卿一劍之後,柳蒿師就不覺得勝負會如何懸殊了。
一位滿頭雪發的魁梧老人不走平坦驛路,而是獨獨去揀選那些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皆是一閃而逝。
不見春神,不見波陽,不見青渡,不見一切江湖。
速度之快,以至於奔雷入城之處,有劍池兩騎都被裹挾得馬匹離地騰空,一起飛向城內。奔雷破牆而入,可兩名劍客連人帶馬直接撞在等人高的牆頭上,砰砰兩聲,化作兩攤血跡,根本就沒有還手之力,就當場死絕。
王仙芝心中感慨,這女子竟然隱約有了成為天下名劍共主的氣象。
徐鳳年猛然回神,「是劍意不是劍?」
兩人出拳手臂都不約而同往後盪去,然後同時換手一拳,幾乎又是一場響徹平原的冬雷震震。
洛陽淡然問道:「王仙芝到底有多強?」
徐鳳年瞥了眼天空,停下腳步。
曹長卿感慨道:「神武城殺人貓,我與公主就在一旁觀戰。要是沒有那去往武帝城的一劍,也會有從天而降的另外一劍。」
萬里晴空,瞬間被切割成無數條縱橫溝壑。
急掠之中的柳蒿師頓時頭顱裂開一般,從額頭開始憑空出現一條從上往下觸目驚心的裂痕,滿臉血跡,狼狽不堪。但這並不是最讓柳蒿師膽戰心驚的恐怖,隨著臉面上淌血不止,他的天象境界竟然像是洪水決堤,江河日下,一瀉千里。柳蒿師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深厚境界,原本就像一座湖泊,然後眼睜睜看著湖水乾涸,卻完全無法阻擋湖面下降。柳蒿師痛心疾首的同時更是匪夷所思,天象境界的精髓便是與天地共逍遙,是躋身陸地神仙超然世外的前兆,哪裡聽說會作繭自縛,難不成那傢伙有與天地並肩的成就,能夠強行吸納別人的氣數,自作天地?若說是劍斬六國氣運的洪洗象,柳蒿師還會有幾分將信將疑,可身後那小子就算繼承了洛陽的修為,也絕對不至於如此駭人。
徐鳳年停下腳步,心中嘆息,只要柳蒿師稍稍猶豫,再晚上一點點時間,他就有把握宰掉這條老狗。抬頭看了眼天空,徐鳳年嘴角噙滿冷笑,離陽趙室不愧是如今的正統,連給趙室看門護院的一條走狗都身具相當可觀的氣數。徐鳳年轉身望向十里之外,密密麻麻的劍氣,陣仗宏大。
洛陽咬了咬纖薄嘴唇,不再說話,任由後背次次被柳蒿師牽動的氣機傾力撞擊,口吐數百年積淀下來的渾厚修為,化作一團金黃霧氣,瀰漫徐鳳年全身。
原地駐足不前的徐鳳年環顧四周,天地清明,氣象蕭索,就這麼一直發獃。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閉上眼睛,記起了許多往事,許多舊人。在腦海中走馬觀花,直到幽燕山莊的那場親手借劍,劉松濤瘋癲后的《無用歌》,以及親見城內天地併攏一線。當一個人手頭太過闊綽時,往往眼花繚亂,不知道應該珍惜什麼。
微風拂過,王仙芝所退千丈直線之上,塵埃飄散,一些稍高土墩土坡更是被老人後背直接破開,所幸交手雙方身處荒郊野嶺,沒有外人看到這驚世駭俗的一幕。
徐鳳年伸出一根手指,在柳蒿師眉心割出一條細微血槽。
自打重新提刀起,只要認定想要什麼,那就一定會步步為營,怕死惜命,故而無所不用其極,練刀養劍兩不誤,一線金剛后偶得大金剛、偽指玄,拼去全部氣運強入偽天象,跌跌撞撞一路攀登,又一次次跌境,有得有失,連沾沾自喜都來不及,此時再驀然回想這幾年做成的許多練刀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壯舉,徐鳳年緩緩閉上眼睛,想起徐驍說過的一句話:沒有誰一開始就該死,也沒有誰不可以死。
王仙芝緩緩問道:「是該稱呼你北涼世子還是真武大帝?」
徐鳳年掙扎著要站起身,被冷眼旁觀的柳蒿師虛空一腳,好似踢中臉面,往後墜去數丈。柳蒿師繼續前行,每一腳踩下,看似輕描淡寫,其實都會牽動天地氣象,重重踩在徐鳳年的身體和紊亂氣機之上,他平靜說道:「幫你在太安城逞凶的陰物,春神湖上吞食掉龍虎山初代天師紫金氣運,此時飽腹難平,尚未消化完畢,正值它陰陽交替的衰弱關頭,既然存心想靠它做對付老夫的撒手鐧,那就乖乖避讓鋒芒,老老實實裝你的孫子,為何還要幫逐鹿山女子扛下老夫那一擊?哪怕再熬過幾炷香,也好過現在這般讓它眼睜睜看你遭罪,卻只能躲在一旁束手無策,不停灌輸修為你去徒勞續命,任由老夫一腳一腳,既踩在你身上,也踩在它這頭陰物的魂魄上。老夫此生雖說殺人無數,成名高手不計其數,跟那隻人貓聯手硬生生壓下離陽江湖一頭,仍是頭一回如此隨意虐殺同為天象的高手,真是有意思。」
當另一根天柱豎起,天門才算開啟。
並肩而立的洛陽譏誚道:「拼家底,你們徐家拼得過趙家?曹長卿這時候有膽子去太安城鬧事,恐怕就沒命復國了。」
兩人雙拳之間側面橫生出由磅礴氣機散開的一扇「湖面」,這抹纖薄湖面猙獰扭曲,震天響聲傳遍荒野,幾隻冬雀低空盤旋,不經意間撞上這面氣牆,立即被撕裂粉碎得面目全非。
姜泥不想跟這個瘋女人一般見識,眼角餘光瞥見那個走近的身影,咬了咬嘴唇,毅然轉身離去。
姜泥緩緩閉上眼睛,按住大涼龍雀劍柄的疊放雙手微微上浮幾寸,名劍展現出鞘之勢。
陸詡眼瞎心不瞎,對於趙珣的一蹶不振並不奇怪。這位世子殿下這輩子沒有經歷太大|波折,僥倖成為新靖安王之後更是順風順水,卻在逐步走向巔峰時,被心底最仇視的敵人以近乎舉世無敵的姿態狠狠踐踏尊嚴。陸詡沒有出聲安慰,而是轉身伸手,從女子手中接過一隻新酒壺,坐在趙珣對面,遞給這位只敢躲起來借酒澆愁的年輕藩王,聽到女子走出屋子的腳步聲以及關門聲,這才緩緩說道:「https://read•99csw.com北涼世子果真是真武大帝轉世,那才是好事。」
第四拂拂退草木。第五拂拂退日月。第六拂拂退世上眾生。
長眉老人問道:「龍虎山的小道士,本該掛在武當大庚角的呂祖遺物為何會在你身上?」
洛陽艱辛轉頭望向東方,眼中露出一絲不甘的惱怒。

不等徐鳳年說完,洛陽輕輕趴在他後背上。
牆頭有一襲終於現世的鮮艷朱紅袍子,陰物五臂捧住腦袋,抓住雙面,尖銳指甲鉤帶出鮮血,痛苦得發不出聲音。
才提起雙手的姜泥猛然下按,大涼龍雀重新歸鞘,輕喝道:「落子!」
我有一壺,江湖做酒。我有一掌,可托五嶽。我有一口,吃掉春秋。數百年一位武林前輩定下了一品四境的規矩,曾用這三句話來讚譽天象境界,說的就是天象高手能夠跟天地共鳴之後,會有何種睥睨天下的巍巍氣象。柳蒿師看了眼天色,笑意濃郁起來。想要在江湖上成名,只要是個江湖兒郎就都藏有幾手壓箱技藝,像宋念卿這趟江湖行就帶了十四劍十四招,柳蒿師當然也不例外。這一招雷池,原本是打算作為一份大禮,就等著超凡入聖的曹長卿下次赴京——曹官子的三過皇宮如過廊,次次都打在他的臉上,柳蒿師如何能咽下這口惡氣,不承想到頭來先用在了這小子身上。
哪怕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僅僅爭取到了一個眨眼的工夫,柳蒿師也已經跟洛陽以及劍氣擦身而過。
徐鳳年眯起眼,冷笑道:「要是剛才一直不停腳,我還未必能拿你怎麼樣。不過現在嘛,已經晚了。」
她僅有一柄大涼龍雀。
柳蒿師臉色劇變,不假思索就開始回掠後撤。
摔了個狗吃屎的徐鳳年繼續蹲著,輕聲道:「當年大秦鐵騎沒能踏平如今叫北莽的大漠,這輩子補上。拓跋菩薩敢欺負我女人,我……」
王仙芝搖頭朗聲道:「生而為人,死而為鬼,才是最實在的道理。至於神仙不神仙,在老夫看來無非是些貪生怕死的竊賊。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竊命者仙,所以鬼神之說,老夫只肯信一半。」
大地撕裂出一條寬度長度都在逐漸拉升的溝壑。
黃龍士淡然道:「我算不準的人多了。」
黃龍士冷笑道:「你再活個三四百年自然知道。」
這點在往常可以忽略不計的時分,在這裏就足以翻天覆地。
王仙芝神情平靜,遙望腳下一線遠處,氣機流轉鼓盪,體內如汪洋肆意。僅論內力,武評前十人,曹長卿比之天下第三的鄧太阿還要出類拔萃,直追拓跋菩薩,可自稱對上王仙芝,仍是難以望其項背。單論戰力,甲子之前的青衫劍神與廣陵江一步不退的羊皮裘老頭,與之大致持平,可王仙芝卻比甲子以前的自己高出一大籌不止,這也是為何東海一戰,哪怕面對重返劍道巔峰的李淳罡,王老怪也僅是使出九分力而已。江湖五百年來公認的天下第一出了六七人,到了這最近百年,最終敲定由王仙芝扛鼎,而這個自稱天下第二的老人,無疑要比百年前的逐鹿山魔頭劉松濤更加生猛無敵。當年有甲子高齡卻面容清逸如年輕人的齊玄幀站在斬魔台看天下,為天道把守關門,世間便沒有魑魅魍魎可以作祟。有老而彌堅的王仙芝做定海神針的江湖,也就沒有武夫可以出頭,因此何談一棵新木秀于武林?
老人微笑道:「什麼無用和尚,是逐鹿山的劉松濤。至於老夫姓甚名誰,無關緊要,你只需知道世間仍有一劍,有望將王仙芝變成真正的天下第二。」
眼神渾濁的趙珣愣了一下,恢復了一絲清明。接過酒壺,停下仰頭灌酒的動作,目不轉睛盯著這位襄樊真正的主心骨。
徐鳳年那雙原本略顯陰柔的丹鳳眸子,在呈現詭譎的金黃之後,整個人竟然有了君臨天下的意味,他伸手握住形神不穩的洛陽,輕笑道:「我只要不死,不讓你走,你能去哪裡?八百年前,出海訪仙的方士原本已經求得了一枚長生藥,只是被你暗中毀去。你以為我不知道?只是不跟你計較罷了。」
城中,全身血肉模糊的宋念卿踉蹌坐地,顫顫巍巍伸手,艱辛脫下那雙破損嚴重的布鞋,輕輕捧在懷中,就此死在江湖。
姜泥咬了咬嘴唇,要說她半點都不緊張,肯定是自欺欺人。她可以不給羊皮裘李老頭兒好臉色,那是因為那位教她練字卻不練劍的老前輩沒有半點高人架子,瞧著倒像只是喜歡吹牛皮的糟老頭子。她可以不怕曹長卿,因為在她心裏曹官子一直是那位幼年時經常在西楚皇宮見到的棋待詔叔叔,和藹和親,對於大官子所謂獨佔八斗天象風流的武道修為,反而看得很淡。但王仙芝不一樣,哪怕是在苦寒北涼的那座錦繡牢籠,也聽說過這位姓王的老怪是如何力壓天下群雄,是如何以自稱天下第二無人敢自稱天下第一來嘲笑整個江湖——斷木馬牛,敗鄧太阿,敗曹長卿,敗顧劍棠,所有登榜武評的離陽高手,都輸給了這位從不出城的老人,王老怪成了整個武道的一塊磨刀石,別人到底鋒利幾許,都得乖乖去東海去武帝城磨一磨才能服眾,不知有多少江湖俊彥做夢都想跟王老怪交手,哪怕一招就輸,也引以為榮。最可怕的地方在於王仙芝所處的這一百年,武林層巒疊嶂,巨峰對峙,各樣江湖天才輩出,可謂層出不窮,遠非前幾個江湖百年可以媲美,但王仙芝仍然無人可以撼動,一騎絕塵,舉世公認唯有甲子前斬魔台齊玄幀可以與之媲美,可惜齊玄幀之後道門又一位仙人洪洗象才入江湖便離開,故而王仙芝依舊是當之無愧的無敵於世,連眼界奇高的李淳罡都自認哪怕重入劍仙境界,仍是不敵王老怪,甚至將王仙芝抬高到可以與呂祖全力一戰的地位。
陸詡溫顏平淡道:「當年上陰學宮的陰陽五行學說盛行,黃三甲斷言佔據火德的離陽要一統天下,克火者為水,北涼坐擁西北,轄境內有尊奉真武大帝的武當山,傳言八百年前真武降世,成為一統天下的大秦皇帝,大秦王朝便是水德,發軔于北涼南境,這讓趙室如何能安心?這才是欽天監當初為何要慫恿出一場京城白衣案的根由。對不問蒼生問鬼神的帝王而言,王朝更迭,五行轉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老王爺是武帝城王仙芝的義子,春神湖上又鬧出真武降世的風波,我就不信天子還坐得住,我信王仙芝可以不管聖旨皇命,可我不信王仙芝會抵得住與真武大帝一戰的誘惑。世間還有怎樣的比試,比得過跟走下天庭的玉京尊神一戰來做收官戰更合適?朝廷可以容忍一個已經得勢的世子殿下,但是萬萬不會接納一個有野心有命數坐北望南的北涼王。要不王爺跟我打個賭,賭王仙芝會不會在近期出城?」
好大的手筆!
王仙芝望向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平靜道:「確實還只是個雛形,老夫很期待你以後引來兩座實打實劍山如同蝗群的場景。」
第二根天柱在即將支撐起天地的瞬間,煙消雲散天門閉。
徐鳳年見老人就要轉身,追問道:「你跟隋斜谷沒有打起來?」
洛陽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為何不練劍意?」
趙珣釋然一笑,還有些汗顏,好在那目盲書生也瞧不見,他放下酒壺,猛然站起身,自己整了整凌亂不堪的衣襟。屋外傳來一聲男子渾厚嗓音的壓抑咳嗽,趙珣匆忙開門,看也不看那名王府死士的面孔,從他手中直接奪過一截由信鴿秘密捎帶到靖安王府的密信,攤開以後,面紅目赤,那張英俊臉龐興奮到扭曲,將字數寥寥的密信看了數遍,這才狠狠攥在手心,轉身快步走去,一把抱住陸詡,大笑道:「陸先生果真未卜先知不輸黃三甲,出城了!出城了!」
黃陣圖,王明寅,軒轅大磐,李淳罡,楊太歲,韓生宣,宋念卿……算上接下來多半無法善終的柳蒿師,趙黃巢,顧劍棠,等等。屈指算來,離陽江湖老一輩好像一夜之間就死得七零八落了。
「呵呵。」
柳蒿師空手而歸,只是覺得沒面子,覺得那個徐鳳年對於旁門左道出奇地熟門熟路,不好對付。

王仙芝依然沒有阻攔她的開門一劍。
徐鳳年抬臂伸手一拂,好像是推掉了雜亂案桌上的一樣物件,「山嶽退散。」
曹長卿嘆氣道:「怎麼聽上去真武轉世就沒半點好處。」
齊仙俠溫溫淡淡笑了笑。
先前像是喪家之犬的柳蒿師也停下,一臉陰森,「聽說有劍陣名雷池,可哪裡比得上真正的雷池?對付你這等陰物,對症下藥得很!」
姜泥一板一眼說道:「曹叔叔這一年中曾偷偷帶我去了一趟吳家劍冢跟東越劍池,我登上了吳家那座插滿歷代名劍的劍山,也看了那方藏有十數萬柄古劍的深潭。」
陸詡站起身,拍拍塵土,自顧自說道:「堂堂藩王數日酗酒,成何體統,不怕陸詡笑話,就不怕被女子笑話了?只聽說男子都喜好在心儀女子面前打腫臉擺闊充好漢,可沒聽說有男人在女子面前故意裝孫子的。」
一駕馬車緩行在一條幽靜深邃的窄巷,馬蹄碎碎踏,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清脆的聲響。駕車馬夫是位秀美女子,在靖安王府被喚作杏花,都知道是陸公子的貼身丫鬟,隨著那位眼瞎的陸公子在襄樊的地位越發穩固,她的身份也隨之水漲船高,便是王府的大管事,瞧見了她也要擠出笑臉,生怕她可能會在陸公子那邊吹枕頭陰風,至於她到底是否真的跟陸公子有肌膚之親,天曉得,靖安王府上誰不知道陸公子是年輕藩王跟前的頭號紅人,誰敢胡亂碎嘴,還不得被亂棍打死。本名柳靈寶的死士杏花小心翼翼挽起帘子,陸詡走下馬車,推門步入這棟私宅小院,杏花只能待在院外恭候,都不敢多瞧一眼院門。兩進的小院子,院中原本移植了兩株海棠,可海棠向陽不耐陰,院落光線偏暗,不納陽光,一株已經死去。陸詡徑直走向正房,登上台階之前,停下腳步。一位守在門口的女子原本愁眉不展,見到陸詡后,先驚后喜,連https://read•99csw•com忙走下台階,離了一段拿捏好分寸的距離,畢恭畢敬柔聲道:「見過徐公子。」
女子的身影逐漸飄搖不定,開始消散在風中,她淚流滿面,卻是笑著彎腰斂袖,猶如八百年那一場初見,他尚未稱帝,她在田野之間還不曾入宮,用魔頭洛陽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嬌柔嗓音,百轉千回輕呼一聲,「大王!」
王仙芝笑問道:「你還有沒有機會恢復方才的境界?」
深呼吸一口氣,徐鳳年將手中那顆始終沒有鬆開的紫雷放入嘴中,一口吞入腹,大笑道:「當年整個天下都被我吃掉了,小小几顆天雷算什麼?」
那道深諳天地共鳴故而隱蔽極佳的奔雷眨眼便至。
徐鳳年嘴角翹起,笑道:「我是他,他可不是我。」
天開一幕,流華絢爛。
柳蒿師一路長掠,並不言語。
溪水潺潺。
徐鳳年默默將一顆顆紫雷納入袖中,融為氣機。
曹長卿洒然笑道:「不管身後幾百年如何,活在世上,當下的很多事情,在不鑽牛角尖的前提下儘力而為,那麼到頭來依舊問心無愧就好。」
不見襄樊,不見神武,不見太安,不見一切城池高樓。
徐鳳年蹲下去,示意她上背,柔聲道:「洛陽,回北涼之前,咱們去洛陽城看一看吧?」
天門一柱轟然落地。
什麼御劍,什麼復國,什麼劍開天門,她都沒有想過,這麼遙不可及的事情,她從不認為自己做得到。
徐鳳年譏諷道:「想要有趣,你怎麼不去天上找神仙打?」
這一剎那天地之間,徐鳳年彷彿煢煢孑立,仍然閉眼,卻在漆黑中「茫然四顧」,不知在尋找什麼。
道士平靜答覆:「小道龍虎山齊仙俠。」
坐鎮武帝城八十年的雄魁老者看了眼出自吳家劍冢的大涼龍雀,點了點頭。不言而喻,僅憑這柄劍,就有資格向他王仙芝問一劍。
王仙芝雖然仍是身形不倒,但狠狠倒退七百丈!
老人笑道:「老夫此生最後一劍,力求圓滿,才好去問一問當世百年最強手,本來差不多可以入城了,可姓王的竟然破天荒出城去了,反倒是把老夫晾在一邊。也無妨,等他回城就是。你是?」
砰一聲巨響。
劍氣!
柳蒿師心神激蕩緩緩趨於平穩,從袖中掏出一方小巧古檀盒子,小心翼翼打開。開盒之後,露出一小枚丹藥,沒有香氣瀰漫,反而惡臭撲鼻,可柳蒿師卻鄭重其事地慢慢伸出雙指,試圖去拈住丹藥。這顆不起眼的刀圭餌,傳言脫胎于大秦皇帝出海訪仙而得的半張仙藥秘方,道教典籍有密言「既然不得刀圭餌,且留人間做地仙」,意思是若得此葯,便可飛升,哪裡需要做什麼陸地神仙。柳蒿師當然清楚盒中餌葯沒有這等靈效,不過可以幫他穩固現有境界爭取到那一絲重返天象的天大機會。
徐鳳年皺眉道:「不就還剩下個鬼鬼祟祟的吳家劍冢給朝廷撐腰嗎?」
王仙芝笑了笑,「老夫從不強人所難,之所以格外多說這些,大半還是因你與李淳罡的淵源。你若是一劍不出便退,肯定也不會甘心,於你劍心砥礪亦是不利。」
老人哦了一聲,「聽說過,江湖上有『小呂祖』的說法。」

王仙芝哈哈大笑,天底下竟然還有人膽敢跟他討價還價起來,只聽他朗聲道:「兩劍也無妨,讓老夫瞧一瞧李淳罡跟曹長卿的徒弟,加上一柄大涼龍雀,是否會讓人失望。」
房內趙珣披頭散髮,背靠牆壁坐在角落,身邊滾落十數個酒壺,滿身酒氣,哪裡還有半點藩王風采,見到陸詡之後,先是愧疚難安,繼而惱羞成怒,手指顫抖提起酒壺,酒壺空蕩,在襄樊聲名直追父王的年輕藩王仰頭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幾滴酒水,不由惱怒丟出酒壺,將櫃架上僅剩的一隻瓷瓶砸得粉碎。
徐鳳年單手按住額頭,閉上眼睛,然後睜開,理清了頭緒,笑著說了一句自相矛盾的言語:「我不愧是我。什麼都是一脈相承,逃不過孤家寡人的命。一炷香后,我還是我嗎?你還是你嗎?」
棋盤落子?棋盤在哪?要落在棋盤之上的棋子又是何物?
「徐鳳年」緩緩起身,雙眸金黃,向天地示威一般伸了個懶腰,然後安靜望向眼前的白衣女子,嗓音醇厚,「洛陽?」
洛陽對此不做評價,平靜道:「我會帶丹嬰回逐鹿山,三年後在城外相見。你現在僅餘下鄧太阿贈送的幾把飛劍,別隨隨便便死在歸途。沒死在宋念卿和柳蒿師手上,沒死在王仙芝拳下,要是到頭來死在無名小卒手裡,就是個天大笑話。」
世間寥寥幾人知道真相,她當年只是一個搬書上山就疼得以為自己會死的女子,只是一個只因為怕吃苦就不敢去練劍的膽小女子,只是一個讀書掙些銅錢就心滿意足的女子。
曹長卿笑眯眯追問道:「才會怎樣?」
兩撥浩浩蕩蕩的劍氣,一撥出自吳家劍冢,一撥出自東越劍池,如黑白雙線勾勒棋盤,以劍氣為線,以雲天做棋盤。
柳蒿師勃然大怒,心中權衡之下,沒有追擊失去最好時機重創的白衣魔頭,而是奔向那個壞他好事的小王八蛋。
黃龍士搖頭道:「那邊出了狀況,宋念卿直接祭出了地仙一劍,我本以為他最後的第十五劍撐死了不過是天象,哪裡想到這老小子抽筋,柳蒿師抓機會又抓得奇巧無比,洛陽這次大意了。你要是想著那小子安然無恙,就只能希冀著他不會跟宋念卿一樣抽筋,在春神湖之後又請下什麼真武大帝法身,否則王仙芝即便初衷只是賣趙家天子一個面子,出城做個樣子,到時候指不定也會手癢,好好打上一場。可請神容易送神難,不說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偽仙根本經不住王仙芝的全力打殺,就算王仙芝放過一馬,送神一事,也要讓那小子掉一層皮。要我看,說不準就是身邊誰要橫死了——洛陽?徐龍象?還是徐驍?」
然後徐鳳年的「視野」瞬間拋遠千萬里,既看到了一位年輕俊雅道士為人守墳,也看到了南海的潮漲潮落,一名中年劍客御劍劈波斬浪,還看到了一頭似馬非馬似鹿非鹿的古怪靈物拾級上山,到了天師府門前。
武帝城臨水而建,以觀滄海,每年夏秋交匯,都會有白浪滔天,大潮橫拖千里,拍打東城牆頭。三十年以前,王仙芝每逢海上起龍捲,都會傲立東城牆頭,以雙臂拍浪弄潮,這三十年以來,先後換了兩人替他去「打潮」,聲勢都不如王仙芝浩大。武夫以力證道,一直為三教中人所不齒,視作不合天道的下乘手法,是王仙芝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扭轉了世人的看法,尤其是拓跋菩薩和軒轅大磐諸人相繼功成名就,更讓這條武道的先行者王仙芝如日中天,始終不落西山。
兩人都沒有挪步,但兩者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世間從未有人,能讓可殺仙人的王仙芝倒退一千丈。
當姜泥「落子」二字出口之後,天上劍氣就如同暴雨灌頂,齊齊落下,而且下落得並非毫無章法,而是全部劍尖直指王仙芝一人,以至於像是呈現出一個氣勢恢宏的陸地龍捲。
最後看到了山清水秀的一個小村外,一個蹲在河邊痴傻發獃的幼齡稚童突然開了竅,靈氣四溢,回到村子見到一扇窗戶所貼剪紙的那一抹紅,稚童便心生莫名歡喜。

她就想趁著他哪天不注意,偷偷一劍刺死他。然後這輩子就算完事了。
面對的卻是一位稱霸江湖足足一甲子的天下第一人。
姜泥一抬手,馭來紫檀劍匣,放好大涼龍雀,背在身上。
千鈞一髮之間。
王仙芝笑道:「腐草為螢,就算真有飛升證道的天上仙人,也未必是什麼好貨色。」
徐鳳年默誦口訣,試圖憑藉在北莽悟得的起火得長安之法,凝聚真氣內觀起火,去流轉百脈,可惜些許真火自腳下湧泉穴起,才至玉枕便成強弩之末,連泥丸都過不去,徐鳳年神情枯槁,放棄掙扎。鄉野一陣清風拂面,一股泥土氣息撲鼻而來,徐鳳年手腳冰涼,只得雙手插袖禦寒。
與世無爭的沈家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雙鬢霜白的青衫儒士步入其中,氣韻清逸,風神疏朗,年輕時候一定是能讓許多女子一見傾心的美男子。他靜靜站在村頭一排用以擋煞納吉的茂盛風水樹下,好像在尋人等人。黃龍士走出屋子,兩兩相望對視,黃龍士猶豫了一下,還是往這名上了年紀的青衣男子走去,一起站在村頭。
柳蒿師心中冷笑,這小子精明鬼祟了二十幾年,甚至上次在太安城都活著離開,沒想到得意忘形,昏招不斷,結果只能自尋死路。方才要不是他擋在那女魔頭身側,柳蒿師就可以跟宋念卿靈犀而至的地仙一劍配合,給予逐鹿山新任教主重傷,如果這小子聰明一點,早些乾脆利落地出城逃亡,任由洛陽拖住他與宋念卿,雖說九死一生,畢竟還有一線生機,既然這小子自己求死,柳蒿師也就不跟他客氣了。四五里路程,身為天象境高手的柳蒿師不光打散了那小子拚命護住體魄的充沛氣機,還順勢斬草除根,憑藉敏銳的天象感知,直接將他體內半開的那株大黃庭金蓮給扯出了丹田,這簡直就是天大的意外之喜,連見慣風雨的柳蒿師都忍不住要仰天長笑,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年京城圍殺那名女子劍仙功虧一簣,這麼多年他一直寢食難安,如今不但徐瘸子十有八九大限將至,如果還能宰掉這個當年本就該胎死腹中的年輕人,那才是真正沒了後顧之憂,奉他為老祖宗的南陽柳氏未必不能後來者居上,成為春秋硝煙之後新崛起的一座高門豪閥。柳蒿師從城內走到城外,從剝離大黃庭根基的金蓮那一刻,暗中就沒有片刻停手,出袖雙手不斷隱秘叩指,將年輕人四周潰堤奔走的氣機完全撕碎,不再能夠成就新氣候。
一抹白影幾乎跟柳蒿師不約而同奔至洛陽身側,硬生生扛下天象秘技的全力一擊。
在離陽廣袤版圖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城外,洛陽比柳蒿師預料之中要快了些許光陰擺脫宋念卿。
徐鳳年擺手道:「不說這些有的沒的,你現在要殺我read.99csw•com輕鬆得很,你到底怎麼說?」
還背著洛陽的徐鳳年好整以暇,等著天劫落地。他只有一炷香時間,如果柳蒿師執意避而不戰,他也沒有太大把握抓住這隻老狐狸的死穴。天象境界高手本就是天地寵兒,極難捕獲氣機流轉,一心想逃的話,因為沒有躋身可以引來天劫的陸地神仙境界,甚至躲過疏而不漏的天網恢恢,好似那條昭昭天理之外的漏網之魚,徐鳳年即便追得上柳蒿師,卻耗不起光陰。可天底下就沒有無懈可擊的招式,只要柳蒿師託大,有膽子落地生根,徐鳳年不介意扛一扛所謂的池中滾雷,然後伺機而動。
那一年,一望無垠的金黃麥穗,被當成貢品選送入宮單名狐的女子,怯怯走在他與大秦皇後身后小路上,還未飲下那一杯鴆酒。
洛陽莫名其妙抬手,朝她做了個舉杯一飲而盡的手勢,哈哈大笑,然後問道:「你渴不渴?」
洛陽沒有預料到宋念卿會拚死使出劍仙一劍,也沒有預料到那柳蒿師會一開始就將矛頭指向自己,而不是那個離陽朝廷一心殺之而後快的傢伙。
徐鳳年站起身,「回頭跟你慢慢算賬。」
背後女子拿下巴抵了抵他的肩膀。
身穿粗麻衣裳的老人這一平淡無奇的起手式,天地之間既沒有風捲雲涌與其交相呼應的意境,四周也沒有任何飛沙滾石的雄烈氣象。王仙芝收回視線,輕輕呼出一口氣,耳膜劇烈震動。穿過天門那人在兩拳過後,沒有乘勢追擊,只是在七百丈外微微停頓了一下,等到王仙芝站穩身形,這才開始第三次衝擊,一步一個腳印,卻不是踏在地面上,而是凌空而行,如同石子打出一串水漂,離地數尺,形成一圈圈氣流漣漪,每一次踩地,都如洪鐘大呂敲在王仙芝心坎上,使得王仙芝不光是耳膜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甚至連兩側太陽穴都開始一凹陷一突出。王仙芝仍然沒有出拳的跡象,等到那人最後一躍,一步跨過百丈,重重踩地后,蓄勢到了極致,一拳砸來,王仙芝耳膜與太陽穴同時猛然靜止不動,這才一拳轟出!
姜泥搖了搖頭。
王仙芝抖了抖腳腕,乾脆踢掉那雙破敗不堪的麻鞋,雙袖碎爛,也被他撕去,露出古銅色的粗壯手臂,肌肉堅若磐石,蘊藏開山裂城的力量。
城外,一道奔雷炸入城中。
徐鳳年靜靜站在這位白衣魔頭身邊,一身修為都已還給洛陽,一來一回,她的境界損耗巨大,天下第四應該仍是天下第四,可與武評隨後洪敬岩等人的差距卻不可避免地縮小,徐鳳年自己更是一窮二白,原先跌到二品的內力,也所剩無幾,如果說身軀體魄是一棟氣機充盈的樓房,那麼徐鳳年就稱得上是家徒四壁了,尤其是被柳蒿師毀去大黃庭池塘中的紫氣金蓮幼株,更是讓他苦不堪言。
洛陽冷笑反問道:「就?」
有一雙熠熠生輝金黃眼眸的年輕男子笑道:「徐鳳年就行。」
一道身影破開天門流華,一拳砸向王仙芝。
王仙芝剎那間就明悟其中精妙——小丫頭所說遇強則強,半點不假,正因為對手是他王仙芝,那一道道一條條借自劍冢劍池兩地的靈犀劍氣才會來得如此迅猛,來得如此密集!
王仙芝笑道:「小丫頭,你不用跟老夫解釋得這麼清楚,老夫恨不得有人能重傷了老夫。」
襄樊城,銀裝素裹下如披裘的雍容婦人,很難想象二十年前就是一座陰氣森森的鬼城,頗像一位嫁入豪族的寒門寡婦,驟然改頭換面,不見任何寒酸氣,只有珠光寶氣。
洛陽神情複雜。
徐鳳年牽著她的手,轉頭跟她對視。
輕輕兩字,在柳蒿師耳畔驟然響起,如同真真切切的炸雷。
王仙芝微微一笑,輕輕縮手。
黃龍士:「咱們啊,不過都是老槐下的野叟村言。至於這江湖,更是迴光返照而已。」
從城中到城西整整四五里路,那道背影不知倒撞撞爛了多少面牆壁,在最後一扇城牆前,柳蒿師一手五指成鉤,好像從那人體內抓出了一樣物件,另一手一拳推出,將這個傢伙從城內砸到了城外。
劍開天門!
女子的身影逐漸飄搖不定,開始消散在風中,她淚流滿面,卻是笑著彎腰斂袖,猶如八百年前那一場初見,他尚未稱帝,她在田野之間還不曾入宮,用魔頭洛陽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嬌柔嗓音,百轉千回輕呼一聲,「大王!」

黃龍士從頭上抓下貂帽,瞥了眼橫放在桌上的那桿向日葵,苦笑道:「閨女你去湊什麼熱鬧?我還想著剩下個人,將來能給我清明上墳。」
柳蒿師一步一步前行,每走一步,徐鳳年四周就傳出一聲悶響,揚起一陣塵土。
說完之後,不理會錯愕的洛陽,徐鳳年轉頭對牆頭那邊的朱袍陰物搖了搖頭,後者瞬間安靜下來。
拂退腦海中的天下山嶽之後,徐鳳年第二拂,「江海退散。」
洛陽咬牙,兩尾青赤大魚竭力露出小半截縹緲身軀,試圖以此去抵擋柳蒿師恰到好處的偷襲。
徐鳳年一手拎住一個紫雷,紛紛放入嘴中,當他吞掉一半紫雷后,雲海消散,雷池也就蕩然無存。站在三十丈外的柳蒿師瞠目結舌,哪裡料到這傢伙會是以這種蠻橫手段破解掉他苦心孤詣造就的天象秘術。五十顆借天地借龍氣借氣運辛苦形成的紫雷,可以說顆顆都是價值連城,為此北宗附龍練氣士不知傾注了多少心血,幾名大宗師的修為甚至直接被榨乾。原本雄厚的家底一下子就沒了一半,柳蒿師如何能不心疼!更可恨的是那莫名其妙就境界暴漲的惡獠還打了個舒舒服服的飽嗝,對柳蒿師露出一個譏諷笑臉,懶洋洋問道:「還不跑?」
姜泥嘴角滲出血絲,仍是繼續推長劍入地,拚死去牽引另外一根天柱下落。
姜泥微微紅臉,點了點頭。
天下歷朝歷代所謂躋身陸地神仙的劍仙,仙人之劍寥寥無幾,許多劍仙一生中僅有一劍一招達到地仙境界,前朝百年前被劉松濤掛屍山頂的劍仙魏曹,便是如此。宋念卿這一劍遞出,一往無前,在柳蒿師看來哪怕是王仙芝和拓跋菩薩對上也要頭疼。撼大摧堅必定只能緩緩破之,宋念卿那一劍已是臻於劍道巔峰,柳蒿師久在天象境界耳濡目染,若是他自己遇上,就只能一退再退,當年在太安城,那名女子強入陸地神仙境界,硬是憑藉那半遞半收的一劍全身而退,足見地仙一劍的無上威嚴。宋念卿這毫無徵兆直破兩境的一劍無疑讓柳蒿師收穫頗豐,也讓徐鳳年和白衣女子吃盡苦頭。原本在柳蒿師計劃中,既然察覺到洛陽的存在,那就只能渾水摸魚,入城后不論是擊殺還是重傷徐鳳年,只能一擊便退,絕不戀戰,柳蒿師自認遇上能夠合攏天地做一線劍的洛陽,沒有任何勝算。
一名姿容絕美的年輕女子,疊手按在一柄插入地面的古劍劍柄之上。
疊手拄劍的姜泥面無血色,那柄大涼龍雀被她一寸一寸推入大地。
徐鳳年咽下一口血水,蹣跚返身。
一身素潔普通道袍的年輕道士反問道:「前輩為何人入城內,卻停劍城外?」
八十年潮來潮去,當初的四大宗師變成了十年一屆的武評十人,高手換了一茬又一茬,沒有誰知道這個老怪物到底在想什麼。
徐鳳年腦中猛然閃過一幅春神湖大戰之後拚命想要記起卻始終沒能記起的圖畫。意識模糊的徐鳳年瞬間沉浸其中,彷彿置身畫面之中。那是一個視野所及儘是金黃麥穗的豐收秋季,一望無垠,清風習習,小徑之上,有一名女子走在前方,伸出縴手在成片麥穗上輕輕拂過,留下一個刻骨銘心的背影。徐鳳年所在的軀殼,不知為何生出一股大秦國祚定當綿延萬世的豪情。「徐鳳年」低頭望去,手中拎了一株沉甸甸麥穗,猛然抬頭,女子恰好轉頭,就在即將看清她容顏的時刻,那幅畫面瞬間支離破碎,一切都隨風而逝。他伸手想要去抓住她,可越是用力,越是徒勞無功,耳邊只聽到兩個口音腔調似乎十分陌生卻又矛盾到彷彿聽過千萬遍的字。
徐鳳年坦然笑道:「我的確是沒什麼後手,可趙家天子那邊也差不多一樣黔驢技窮,沒有韓貂寺和柳蒿師兩大頂尖高手坐鎮的太安城,僅比紙糊稍好一點,我要是曹長卿,直接就去京城摘了皇帝頭顱。江湖事了,以後就看北涼如何見招拆招,我的武學修為如何,其實已經無關大局。」
下武當后一直遊歷江湖的齊仙俠問道:「王城主是去攔阻來自西域的無用和尚?敢問前輩是?」
柳蒿師乾淨利落就開始撤退。
雙眉及膝的獨臂老人又獨自來到牆下,瞧著牆上較高處的一柄無主遺劍,咂吧咂吧嘴,看上去有些嘴饞,別人都是饞美色饞美食饞美酒,他就顯得格外特立獨行了。牆上兵器無疑以名劍居多,將近佔據了半面牆壁——這也不奇怪,劍林之盛,一直是獨茂武林。老人伸出兩根手指,捻住一縷白雪長眉,正打定主意今晚拿那柄新近瞧上眼的長劍下嘴,驀地咦了一聲,轉頭望去,就見一名氣韻出塵的負劍道士正好與他對望。
王仙芝望著年輕人那雙逐漸暗淡下去的古怪眼眸,全身氣機如一掛長虹向身後飄伸出去,老人有些遺憾道:「原來才一炷香的風光。也不知道規矩是誰定的,無趣。」
王仙芝臉龐那張不見老態的麵皮如同湖水吹皺,浮現一層層細微起伏,然後緩緩歸於平靜。
柳蒿師見過許多靠走終南捷徑博取帝王青睞的聰明人,沽名釣譽的本事很是高明,青詞宰相趙丹坪就是之一,可在太安城,柳蒿師侍奉過離陽三代皇帝,始終都是那座京城的中流砥柱,哪怕趙丹坪也無法瓜分柳蒿師對趙室積攢下來的香火情分。柳蒿師習慣了靠境界碾壓對手,這次背負皇命前來絞殺徐鳳年,他跟宋念卿只是一著先手,萬一沒能得手,讓徐鳳年逃過一劫,還有萬無一失的後手,故而柳蒿師沒有拚命的興趣,可泥菩薩也有火氣,更何況柳蒿師跟北涼那是不死不休的局勢,這個徐鳳年渾身上下冒著一股邪氣,柳蒿師就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