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溫華和老黃
他站起身,聳起右邊肩頭,擦了擦臉,不管怎麼樣,得跟哥哥說一聲自己還活著,再跟嫂子說聲那些年對不住她了。然後就去鎮上討個端茶遞水的活計,手腳廢了大半,可好歹還有張見人就笑的笑臉,當個只要殘羹冷炙填飽肚子不要一顆銅錢的店小二,跟掌柜的死皮賴臉求一求,一家不行換一家,多半還是能求來的,實在不行,哪家有痴傻貌丑的閨女嫁不出去,他上門入贅也無所謂了。
咱老黃以往的江湖,有劍就行。
有這一劍。
掌柜忍不住笑了笑,喲,還有兄弟?
什麼都沒關係了。
兩騎優哉游哉離開北涼。
從裡頭傳來一陣粗厚嗓音:「誰啊?」
老黃原本對溫小子不太順眼,後來見他一次次去擂台上挨揍,一次次被少爺背回去,有次偷了只雞在破敗寺廟裡燉上,老黃問他怎麼就想練劍了,那小子嬉笑著說練劍就練劍唄,就是喜歡,需要啥理由。老黃想到自己那輩子,從一個只有些蠻力的籍籍無名打鐵匠,被雲遊四方的師父無意相中以後,教了寥寥兩劍,自己也沒覺著練劍就是非要成為什麼名動天下的大俠,就只是想著離開家鄉,去外邊走一走看一看,真要出息了,是命好,真要死了,也是命,老天爺已經待他不薄了,還不知足,得遭天譴。
出了山路,老僕一臉愧疚望向氣喘吁吁的自家公子。年輕世家子瞪了他一眼,跟他賭氣不說話了大半天,然後進了一座河州繁華城池,去當鋪典當了一枚羊脂玉佩,價錢自然是被賤賣了無數,老僕好說歹說才拉開要拔劍砍人的公子,最後去酒樓大快朵頤,生悶氣的公子哥仍是默默給老僕裝滿一壺黃酒。
如果有一天老到提不起劍了,才是對不起那些握過的劍。
年輕人走了一個多時辰的夜路,才走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村子,村頭有幾棵村裡老人說是挽留風水的柏樹,哪家哪戶若是死了貓,就得來這裏掛上。有繁密藤蔓攀附其上,每年入秋便會結下滿滿的一種叫烏鴉脾的果實,孩子們割完了稻穀抓過了溪里魚田裡蛙,就要來這兒摘果子解饞,年長力氣大些的村童,總能多採摘一些。年輕人看著不過四五十戶人家的小村莊,蹲在一株柏樹下,不敢再向前走出一步了。村子里有依稀亮著的昏黃燈火,他蹲靠著柏樹。小時候頑劣,家裡爹娘走得早,哥哥忙於田地勞作,無人管束,他經常爬上柏樹,坐在枝頭上往遠處看,在他小時候那會兒,村子里的長輩就都罵他不是個好種,遲早要出去被人打斷腿回來,自家裡那個哥哥也常笑話他說自己小時候來了個老乞丐,差點就給他拐賣了去,說這玩笑話的時候,總是笑得格外燦爛,以往聽這個笑話聽起老繭子的他,總會發火,還會不耐煩頂嘴幾句,哥哥總會歉意地想要揉揉他的腦袋,自己長大后,也從不讓他得逞。自從大嫂進了家門后,性子淳樸本就不多笑的哥哥,越來越不會笑了。他腦袋往後敲了一下樹皮冰冷的柏樹,伸出左手揉了揉臉頰,揉著揉著,嗚咽聲就從指縫間透出。以前年少不懂事,可再憊懶,也熬不過嫂子遞過飯碗時故意的碎碎念叨,多少還能下田地給哥哥搭把手,可如今想幫忙,又能勤快到哪裡?
之後他們遇上了一個出手闊綽的李姓小姑娘,那閨女說是要當行俠仗義的女俠,稱呼她李子姑娘,她不愛搭理人,喊她李女俠,她眼眸能笑成月牙兒。他和少爺跟著這姑娘混吃混喝,可到頭來離別,把身上最後那一枚玉佩送給了她,說是地攤上買的便宜貨,值不了幾個銅錢。李子姑娘顯然也沒上心,把少爺的話當真了,真以為那塊曾經常年懸挂在南唐皇帝腰間的雕龍玉佩,不值錢。
桌子還是那張八仙桌,哥哥結婚時置辦的,嶄新鮮亮,九_九_藏_書哥哥總喜歡摸著桌沿傻笑,年復一年,越發陳舊,如今更是紅漆磨損殆盡。嫂子去灶房生火,熱了一桌飯菜,都是年夜飯餘下的,所以碗碟里都沒盛滿,小半小半的。嫂子坐下后,看著埋頭吃飯的小叔子,夾菜時也不抬頭,而身邊男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紋絲不動,她這才看到小叔子是用左手拿筷子,右手都沒有去碰碗,她斂了斂眼皮,順著視線,看到了小叔子右邊那隻下垂的手臂,連忙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沒能按照當年離家時信誓旦旦的約定風風光光返鄉,年輕人抬起頭,輕聲道:「嫂子,這麼多年,辛苦你了。放心,我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便是出去討飯,也不會拖累哥哥嫂子的。」
跟那心善的小姑娘分開以後,少爺說他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還缺個妹妹,以後等他返回北涼,如果還能遇到她,一定給她買下堆積成山的胭脂水粉。雖然囊中羞澀的李子姑娘走了,那個姓溫的挎木劍小子可沒走,整天就打他老黃那匹馬的主意,就想著騎馬出行,好拐騙那些眼窩子淺的小娘子,不過老黃每次見著少爺給這傢伙牽馬充當僕役,那些姑娘仍是只願意跟模樣英俊的少爺言笑晏晏,老黃就忍不住樂呵。
隔了幾天,小鎮上一棟小酒樓多了位瘸了腿還能腿腳利索的店小二,逢人便笑,有酒客笑話他的瘸腿,他笑得更多,有人嫌棄他礙眼,他也低頭哈腰使勁賠罪,還別說,這小子模樣寒磣,可滿嘴抹油,很討喜。雖說沒給酒樓多招徠幾樁生意,可好歹沒有減了買賣,這讓掌柜的鬆了口氣,看著那肩上搭了條布巾的店小二,也順眼幾分。這小子還真是犟,為了能在酒樓幹活,愣是在自己家門口站了一宿,怎麼罵也罵不走,如果不是怕這王八蛋凍死在外頭,正月里惹來晦氣,起先真想拿掃帚抽走,後來一尋思,反正不要酒樓出一顆銅錢,有剩菜剩飯就能對付過去,恰好正月里生意好,又捨不得多僱人,就馬馬虎虎答應那可憐後生來酒樓打雜,試了幾天,掌柜的還算滿意,久而久之,用著十分順手,也就沒了讓他捲鋪蓋滾蛋的打算。遇上不講理的潑皮無賴,喝酒不付錢還耍酒瘋,這小子就派上用場了,推出去給那幫地痞拳打腳踢一頓,往往就能萬事大吉,有幾次打得慘了,饒是店掌柜也過意不去,要塞給他些零散銅錢,小夥子也打死不要,說掌柜的收留他就知足,說了不要銅錢就不要。掌柜再市儈,再鐵石心腸,也難免心有戚戚,就讓掌勺師傅給他做了幾樣帶油水的菜,讓他酒客不多時去桌位上坐著吃,然後就看到這個肯定遭過大災大難的後生,也從不順杆子上桌,只是老老實實坐在酒樓裡頭的門檻上,幾隻菜碟飯碗都小心擱在腿上,一筷子一筷子,吃得很慢。
為劍死,還能死得不窩囊,本就是練劍之人的福氣。
在即將登上城頭之前,老人停下腳步,解開布囊繩結,露出紫檀劍匣,踮起了腳尖,望了望西北。
漢子紅著眼睛怒道:「說什麼混賬話!一家人,添個碗,多雙筷子咋的了?!」
之後在城裡走馬觀花閑逛,公子被一群識貨的紈絝子弟搶了特勒驃和昂貴佩劍不說,還被一人用一柄私自懸佩的北涼刀,在額頭上拍出個紅腫大包。看似畏畏縮縮牽馬躲在不遠處的老黃,看著少爺充滿怒氣的臉龐,最終還是忍住了出手的衝動。少爺衝上去要拚命,給有些粗糙把式的幫閑扈從一腳踹在肩頭,倒地滑出去好幾丈。一群人大笑著揚長而去,老黃去攙扶少爺,被一把推開。
這以後,主僕二人從腰纏萬貫落魄到幾乎身無分文,因為僅剩的兩塊玉佩都給當傳家寶藏起來,再也https://read.99csw.com捨不得出手。年輕公子終於知道行走江湖不露黃白的古話,不再刻意裝扮得錦衣華服,以至於淪落到都沒有山匪草寇願意搭理他們。後來見少爺磨破了靴子,老黃就給少爺編織了一雙草鞋,少爺罵罵咧咧死活不肯穿,後來赤腳踉蹌走了半里路,腳底板磨出好幾個血泡來,這才冷著臉伸手要去那雙草鞋。
年輕公子哥胯|下一騎是那千金難買的特勒驃,這等駿馬,便是在草原大漠上也難得一見。身邊一看就是個隨從僕役的缺門牙老頭,跟那俊哥兒一比,就要磕磣太多,騎了匹老邁劣馬,背了個長條形大布囊。
當時武帝城裡有曹長卿這幾位江湖最為拔尖的高手在旁觀戰。
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聽清,但是很快就有一個相貌粗糲的漢子匆忙打開門,沒穿鞋,隨手披了件外衣,見著站在門口的他,頓時就嘴唇顫抖,這麼一個赤腳上山砍柴腳底被劃出入骨血槽也沒見喊一聲疼的漢子,就這麼一把抱住門外的年輕人,沙啞哭起來,如何也止不住哭聲。似乎怕懷裡的年輕人轉身就走,他扭過頭,不管在村人那邊如何直不起腰杆子,但在自家崽子面前最是要臉面的漢子,也顧不得在床上酣睡的孩子是否聽見他的哭腔,大聲喊道:「艷梅,弟弟回來了,我弟弟回家了!」
「少爺,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別學老黃,記得風緊扯呼。」
他大哥幾次來鎮上,後生都笑臉燦爛,只說是吃好喝好住好。
當年挎了柄木劍就要去闖蕩江湖的瘸子,好像連那把木劍都給丟了,興許是吃過了苦頭,再不像當年那麼任性,搖頭道:「嫂子也是為我好,罵幾句有什麼錯,不是想著一家人都好,嫂子罵我做什麼,是我混賬,以後不會了。哥,嫂子,知道在家裡幫不上什麼忙,所以今夜住過了,明早就去鎮上那邊,做個夥計短工什麼的,先安頓下來,不讓自己餓死,以後攢下了錢,我也花不上,再給家裡拿過來,添置些小物件也好。這麼多年,嫂子連脂粉是什麼都不知道,是咱們家對不起嫂子。哥,你也別勸我,真當我是你弟弟,就讓我去離家不遠的地方找份事做,只要有手有腳,萬萬沒有餓死的道理。做什麼都行,只要能養活自己,就不丟人。嫂子,我哥就是嘴笨,不過是個好人,你們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還是嫂子做的飯菜香,我可要多吃幾碗飯,嫂子這往死里罵,嘿,以後就沒機會罵我遊手好閒啦。哥,今年收成咋樣?我那侄兒在村塾學得如何了?方才見門外春聯寫得秀秀氣氣,應該是不錯的了。我可得趕緊攢錢,以後侄子考上秀才,做叔叔的,得包個大紅包給他才行。」
嫂子也抬臂擦了擦眼淚,抽泣道:「都怪嫂子,是嫂子沒良心,那時候狠心趕你走,你哥這些年不知道罵了嫂子多少回,嫂子知道錯了。」
他老黃年輕時候就從沒有風流倜儻過,用自己的話說就是穿了龍袍也像個唱戲的,只覺得最後一次背劍匣走江湖,得讓少爺知道他這個馬馬虎虎的高手,到底有多高,而將來肯定可以比自己本事更高的少爺,又可以高到什麼地步。
第二日,去墳上回來后,年輕人如何都不願讓大哥送他去鎮上,大哥說他在鎮上有些熟識的鋪子掌柜,好求人辦事,可年輕人只是搖頭,其實在鎮上那邊本就沒什麼香火情的漢子只得作罷,但仍是遠遠跟著送出村子十幾里路,看到弟弟在遠處轉身擺手,他才停下腳步,蹲在路邊,漢子腦袋埋在膝蓋間,怨恨自己沒本事,對不住死去的爹娘,沒能照顧好弟弟。被拍了拍肩膀,抬頭看到弟弟不知什麼時候反身,咧嘴笑著說,回頭總有一天,他要自己開家酒肆,讓哥哥喝夠好酒。
不過然後老黃https://read.99csw.com記起了跟少爺一起顛沛流離的三年,新悟出的那第九劍,被少爺取名「六千里」。
這夥計心氣不高,甚至說低到了泥地里,但心眼活絡,不知怎麼請了途徑本鎮的一位外地說書老先生,在酒樓評書說那道聽途說而來的稀奇古怪江湖事。掌柜的一開始沒捨得花錢,後來經不住得了「溫小二」綽號的後生慫恿,加上那說書先生也講了可以在酒樓裡頭白說三場,不承想如此一來,酒樓生意紅火了太多,可惜廟小留不住大菩薩,幾家大酒樓見說書有奇效,重金挖了牆腳去,後來老先生時不時找了溫小二幾次,還請他喝酒,掌柜的豎起耳朵旁聽,這才逐漸回過味,原來說書先生那些神神道道的故事,都是從自傢伙計嘴裏刨過去的。這之後,掌柜的暗自高看了幾眼那後生,心想大概真是出門在外混過幾年底層江湖的,練劍沒練出什麼名堂,好歹聽過了些奇人異事,可就是代價太大了些,好好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漢子,斷手斷腳,只能在酒樓當個茶餘飯後的笑柄。
他早就過了怕死的歲數了。
老黃這輩子無妻無子,無牽無掛,除了紫檀劍匣所藏的劍,別無他物。跟少爺相處久了,就把這個年輕人當成了自己後輩看待。每次跟少爺一起蹲在街上或是村頭打量那些小娘子的胸脯屁股,其實老黃也就是陪著少爺一起過過眼癮,真要他老黃娶個媳婦,實在是比要他不練劍還可怕。
他老黃打架從不講究那些飛來飛去的高手做派,他也不是像後世傳言那般如長虹飛掠城頭,直接跟王仙芝一戰,而是老老實實沿著石階一步一步走上去。
咱老黃死後的江湖,能有一個人記得就夠。
他敲響一扇門。
那會兒,老黃猛然一拍腦袋,才記起忘了跟少爺說自己的名字叫黃陣圖。
這一路行來,錦衣公子哥每次快馬加鞭,都得停馬等上好些時辰,才能翻白眼望見那老僕的身影。期間也不是沒遇上見財起意的剪徑毛賊,好幾次都是公子哥一騎絕塵而去,回頭沒瞧見老僕趕來,只得重新以身涉險,去搭救這個腿腳不夠利索的老傢伙。第一次是撒了一大摞銀票到地上,才讓老僕安然脫身,後來是扔出懷中一兩部秘笈,最後一次連腰間那柄鑲嵌寶石的名劍也給捨棄了。
因為老黃一直覺得這個師父幫忙取的名字,比劍匣藏劍還要氣派些,也更拿得出手。
沒過半旬安穩日子,他們就又給一夥十六七票青壯山賊大大咧咧攔路打劫,然後這位公子就又割肉掉所有碎銀子。好在主僕二人跑路也跑出了老到經驗,所幸又一次破財消災,仍是沒給山賊擒拿下。
知道師父喜好吃劍,劍匣里那六柄名劍,都是給他老人家留著的,心想著以後相逢,就當作當初欠下的拜師禮了,只可惜那柄比劍匣六劍還要出名一些的黃廬劍,前些年練劍學藝不精,給留在了武帝城牆上。
後邊溫小子跟少爺越發相熟了,不再只是嘴上的稱兄道弟,一些掏心窩子的實誠話也就多了,說些他要練劍,就要練自己的劍,要走以前那些前輩沒誰走過的路。也許進了別人耳朵里,這就是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胡亂言語,只是聽在他老黃耳中,還是想要點頭,朝這個年輕人豎起大拇指。
一名穿了件嶄新灰鼠皮衣的年輕男子走到了集市上,腳步瘸拐,一手捧肩遮風禦寒,一手頹然垂出袖管。他抬頭眯眼看著頭頂繩索上雜耍的江湖人,緩緩低頭,看見底下那些孩子的臉龐,其中幾個都使勁攥緊父親給他們削的竹劍木劍,年輕人嘴角翹了翹,自己小時候何嘗不是這般覺著那就是踏雪無痕的厲害輕功了?還記得小時候端著碗瞎跑,撞見一位大鎚砸在肚皮青石板上都不皺眉頭的英雄,給本地無賴追著揍,被搶走銀https://read•99csw•com錢不說,臨了還被吐口水在身上,那時自己還會憤憤不平,也會疑惑不解,怎的這樣的武林高手,也不還手?然後五六年前,他經不住嫂子的冷眼街坊的挖苦,就這麼帶了柄自己削出的木劍,去了那座他以為是江湖的江湖,逛了一圈,什麼都沒能帶回來,身上唯一值錢的這件皮衣,還是用跟人借來的碎銀買來,更讓他無奈並且認命的是,多半是還不上這份錢了。沒吃過豬肉,總還算看過豬跑,落魄不堪的年輕人也就沒心思去看集市上那些雜耍把戲,踉蹌擠出人群。幾個成群結伴的小娘不好意思往人堆里湊,也是怕被多年單身的無賴漢子揩油,瞧見了這個斷了腿的寒酸男子,都趕忙皺著眉頭避開。他嚅嚅囁囁著什麼,她們聽不真切,猜測多半是些嘴上佔便宜的渾俗言語,有個臉上可勁兒抹了好些脂粉的潑辣女子,叉腰對這沒出息的浪蕩子重重呸了一聲,說了句「再管不住狗眼就打斷你另外一條狗腿」。
他低低說了聲:「我。」
那一次主僕二人狼狽出城,已經不像個富家公子哥的少爺只能走出城門,老黃就牽馬而行跟在後頭。出了城,少爺抿起嘴唇站在城牆根下,踢了一腳,然後一瘸一拐走在驛路上。走出十幾里路,靴子前面滲出濃重的血跡,之後少爺在路邊酒攤喝了個酩酊大醉,老黃把他扶上馬背趴著,自己牽馬走出了幾十里路,夜宿荒郊野嶺,老黃躺在山坡上,看到少爺醒酒後就一直坐在那兒發獃,一宿沒睡。
老僕小心翼翼收起梳子,笑臉燦爛,使勁點頭,露出那缺門牙的滑稽光景。原本有些惱火的公子哥頓時被氣笑起來,故意板起臉狠狠撇過頭——你娘的,別家公子哥仗劍走江湖也好,負笈遊學四方也罷,何等風光,就自己攤上這麼個只會拖後腿的老僕。不過氣惱歸氣惱,每次險象環生,事後想起,跟相依為命的老僕一起去最好的酒樓,喝酒吃肉慶祝劫後餘生,除了后怕,還是會覺著有趣。
年紀不大的男子似乎也不敢頂嘴,就這麼走了,走了幾十步,就停下來,不知道是疲累了要歇息,還是打算壯起膽回去還嘴幾句,可始終沒有轉過身。有個性子婉約些的心善小娘,恰好看到他彎著腰,背對她們,就生出些於心不忍的憐憫,覺著身邊的女伴說話似乎說太重了,潑辣女子正好給繩索上翻跟斗的伶俐傢伙鼓完掌,回頭看見身邊同齡女子望向那瘸子,雪上加霜地嗤笑了一句,「方才那傢伙就算爬上了繩索,也就只能金雞獨立嘍。」
鎮上來來往往,隨著風言風語,掌柜的知曉了這後生是幾十裡外一個村子的,早前幾年也是個沒出息的混子,去外頭廝混了幾年,回來的時候就是這般凄涼田地了。同村的青壯總喜歡來這邊喝口小酒,使喚這位姓溫的店小二跑腿,說些怎麼沒練成天下第一劍客啊的刻薄言語,後生也不還嘴,只是說些奉承話,主動跟人稱兄道弟,低頭哈腰賠不是,笑著讓諸位多照應照應他大哥家。鎮上有個在外地一座據說頂天大幫派中當弟子的劍客,故意摘下佩劍,逼著溫小二用那隻廢了的右手去拿起那把沉重鐵劍,說只要拿得起,這柄劍就歸他姓溫的了。一開始溫小二不肯拿,被那貨真價實混江湖門派的高手一腳就踹飛出去,撞翻了好幾張桌子,讓掌柜得心疼得發緊,被教訓了兩次。大概是也知道事不過三,後來這店小二學聰明了,踮起腳尖和肩頭,右手顫抖著要去提劍,仍是被那在鎮上趾高氣揚的劍客一腳踢在肚子上,罵罵咧咧,說憑你也配提劍?!這之後佩劍好漢就再沒有跟這個姓溫的一般見識。掌柜的躲在旁邊,也只能唉聲嘆氣,不過往常被打還能擠出笑臉送客的夥計,那一次卻好像沒有什麼笑臉,失魂落魄坐在地上,一言不發九*九*藏*書,大概是疼的。
該是今年最後一場雪了,掌柜的大發慈悲,打賞了他一小壺燒酒,雪路難行,沒了酒客,掌柜看到溫小二就那麼孤零零坐在酒樓門口,提起酒,重重說了句,「小年,敬你。兄弟我混得挺好,你也要好好的!」
有個婦人也慌張穿好衣裳,快步跑出,見到這個曾經被她罵過許多次的不爭氣小叔子,到底是一家人,也是沒能管住淚水,重複呢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走進村子,腳下青石板還是那些青石板,建在村裡石板路旁邊的一座座茅廁,還是那個老樣子,冬天仍是不如夏日那般熏臭。記得少年時,就喜歡躲在暗處,逮著同齡臉皮子薄的姑娘偷偷摸摸提裙走入茅廁,然後往裡丟石子,聽著她們的尖叫聲和謾罵聲,以及她們家裡長輩抄起燒火竹筒衝出來打人,大伙兒都是村婦愚夫,也罵不出什麼文縐縐的東西,翻來覆去反正就是那麼幾句。他當時玩心重,臉皮得跟茅廁里的臭硬磚頭差不多,哪裡會在意這些。
老黃傻呵呵咧嘴一笑,快步小跑登樓。
為劍死,還能死得不窩囊,本就是練劍之人的福氣。
除了婉約小娘,其餘女子都哄然大笑,不知為何,約莫是那年輕人聽見了她們拿他取笑,直了直腰,回頭咧嘴一笑,暮色中,牙齒顯得尤為潔白。潑辣女子將他的笑臉當成挑釁,踏出幾步,佯怒說「死瘸子趕緊滾,看姑奶奶不打得你滿地找牙」!那傢伙趕忙轉過身去,小跑逃遁,肩膀一高一低,看得她們捂嘴嬌笑不止。唯有那位從到頭尾沒有跟著起鬨的小娘,輕輕撇過頭。
入了河州境,有一雙顧盼風流丹鳳眼眸的公子哥斜眼瞥了瞥那塊界碑,轉頭看到那老僕正從袖中掏出那老舊檀木梳子,仔仔細細梳理那滿頭灰白頭髮,年輕世家子氣不打一處來,自顧自頹然喪氣,一臉無奈道:「老黃!我身上可就只剩下些碎銀子和輕巧玉佩,以及四五本珍貴秘笈了,你下次溜快點,成不成?再往東走,更不是我家地盤,萬一又遇上匪寇,即便我真有那臉皮自報名號,也沒人肯信我,到時候你再給人截住,我可就真不管你了啊,沒銀子走什麼江湖,酒肉都吃不起,難不成咱倆真去當乞丐?」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有丁點兒熱鬧,就有了過年的氛圍。正月里的黃昏,再小氣吝嗇的門戶也在門外掛起了喜慶燈籠。鬧市喧沸,有人踢瓶踢缸,有人胸口碎大石,有人裝神弄鬼吐煙火,還有人耍那上竿跳索的把戲,每翻一個筋斗,就能贏來底下無數喝彩,一些個稚童更是伸長脖子痴痴望著。
那一年,一輩子只會打鐵和練劍這兩事的老黃離開北涼,來到東海,牽馬入城,登城之前喝了碗熱過的黃酒。
老黃那會兒就覺著少爺富貴時一擲千金,根本不算什麼,可在窮得叮噹響的時候,還能把人當人看,真的很好。
翻山越嶺,走著走著,這位少爺也就很快習慣了,後來就這麼蹚過了兩個州。因為要乘船南下,少爺又典賣了一塊玉佩,主僕二人都換了身不貴卻素潔的衣衫靴子,除了一袋子碎銀,那沓銀票就藏在靴子里,結果沒過多久都給一位俠士坑騙了去。那以後少爺也就沒了跟綠林好漢或是江湖女俠打交道的念頭,只是偶爾睡前嘮叨,埋怨這日子沒法過了,見著母豬模樣的村婦都覺著俊俏了。後來他們在江南水鄉,在渡口見著了一位船娘,這類可憐女子,其實跟窯子爛娼差不多,口口聲聲只要是個娘們兒脫衣解帶就提槍上陣的少爺,又把身上所有碎銀子一股腦送給了她。其實那船娘姿色平平,瞧著卻也乾乾淨淨,可少爺給了銀錢后,上岸便跟他一起落荒而逃,到頭來連她的手也沒摸一下。
是叫什麼「小年」來著?
該是像你溫華溫小二這般,一輩子混不出頭的小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