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袁南亭馳援戰場,洪敬岩擊殺當國
袁南亭的一萬白羽輕騎從董卓私騎的側翼突兀出現,鋪展開一條極為漫長的鋒線。北涼騎軍有個慣例,素來重弩而輕羽箭,唯獨這支白羽衛可謂例外,人人負箭囊插白羽,長於馬弓。當年離陽老皇帝生平唯一一次御駕遊歷北涼邊關,人屠徐驍所率騎軍參加校武便是白羽衛。據傳當老皇帝抬頭看到那漫天白羽箭矢向北方潑射出去之際,由衷感慨「不承想盛夏時分,寡人也能領略到大雪漫天的景象,壯哉」!
袁南亭這次前往懷陽關都護府議事,幾乎是拍桌子瞪眼睛跟褚祿山說話的,說這場仗再不輪到白羽輕騎,那他實在沒臉回去當主將,乾脆留在都護府當個狗屁倒灶的刀筆幕僚算了。
自此以後,北莽便陷入精銳馬欄子死絕的尷尬境地,而對方北涼游弩手仍有數百騎之多,這意味著這場龍眼兒斥候戰,雙方皆是機關算盡,可惜仍是北涼高出一籌。
那是年輕人第一次看到齊當國的手書。
但是佔據先機的北涼邊騎並沒有就此作罷,而是開始變陣,亦是將白羽輕騎的卓然機動性發揮到了極致,所以戰場上便無形中出現了一幅壯麗場景:一萬白羽輕騎不但沒有刻意追求中軍陣形的厚度,反而在奔襲途中左右兩翼驟然加快速度,由先前渾然一體的弧線衝鋒騎陣,無形中變成了趨於平行的兩條蛟龍。而阿古達木的騎軍曾經分為左中右三支,率先遭遇白羽輕騎的那兩千騎頓時陷於兩軍之間,與這支腹背受敵的騎軍銜接還算緊密的董家主力騎軍,在阿古達木親自領軍下沒有絲毫凝滯,並未繼續埋頭前沖,否則即便衝出這條「走廊」,他們勢必也會丟下千具以上的屍體。
早已遠遁數十里之外的洪敬岩耳畔如同響起炸雷。
耶律洪才坐直腰桿,鬆開那隻手心布滿猩紅血跡的手掌,看著洪敬岩身後那些精悍異常的柔然鐵騎,哈哈笑道:「你們這些柔然山脈里跑出來的蠻子,攤上這麼個沒膽子的主子,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將來戰功是別想了,只不過倒也不怕會戰死沙場!」
年輕人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胸口,觸手之處,鐵甲支離破碎,冰冷甲胄為鮮血浸染,而顯溫熱。
袁南亭愣了一下,默然無言。
他身後遠處洪敬岩那一騎,以及兩千柔然騎軍仍是巋然不動。洪敬岩不在意一個死人的臨終遺言,但是他無比在意那個死人的那句無心之語。
洪敬岩身形飛快倒掠而去,轉瞬即逝。
褚祿山頹然道:「去吧去吧。」
他低頭望去:「徐鳳年來晚了,我洪敬岩卻沒有晚!」
洪敬岩收回視線,轉頭對那幾名千夫長發號施令。
當洪敬岩緩緩出現在眾人視野,並且與鐵浮屠和柔然鐵騎所處戰場越來越近后,先是有從頭到尾都盯住這位北莽頂尖高手的拂水房七八騎,迅速撤出戰場,疾馳而去,然後是臨近此人的一百余騎鐵浮屠幾乎同時開始衝鋒攔截。
魏木生和麾下三百騎悍不畏死地阻滯董家騎軍的衝鋒勢頭。北莽真正投入戰場的騎軍仍是達到三千余騎,而董卓私軍素來戰力冠絕北莽南方邊軍,所以這場戰役,無論魏木生部如何驍勇善戰,都是杯水車薪。只是當魏木生率先領著親衛游弩手鑿入敵騎陣形中,不惜以三百騎攪亂三千騎隊列后,就連一些遲鈍的北莽騎將也意識到苗頭不對。合情合理的斷後舉動,應當是且戰且退,用少數騎軍性命的緩慢死亡來為大軍贏得生機,絕不是這般與送死無異的瘋狂鑿陣姿態。
洪敬岩眼中剎那之間掠過一抹冰冷殺機。
那名年輕扈從雖然有些畏懼將軍的威勢,仍是咬牙道:「統領給了我眼色,不許我讓將軍涉險。」
北涼鐵騎三十萬,唯有齊當國當之!
白羽衛曾是北涼四牙之一韋甫誠的嫡系兵馬,而韋甫誠更是陳芝豹的兩大嫡系大將之一。韋甫誠與典雄畜不帶一兵一卒兩騎赴蜀后,齊當國繼續統領鐵浮屠,蓮子營老卒出身的袁南亭接管白羽輕騎。前者是徐驍義子,對徐家的忠心毋庸置疑,而袁南亭身上的派系色彩極淡,倒是曾經與林斗房等數百位北涼老人,一起恭送過當時的世子殿下徐鳳年入京。隨著徐鳳年的世襲罔替,北涼邊軍也水到渠成地改朝換代,要說與陳芝豹大有淵源的鐵浮屠和白羽衛兩部心裏沒有彆扭,沒有憋著口悶氣,估計誰都不相信。所以這次袁南亭出征龍眼兒平原,一萬白羽輕騎幾乎人人大呼痛快。在戰場上轟轟烈烈殺敵,總好過窩在涼州關外飽受其他軍伍的白眼要舒服得多。要知道第一場涼莽大戰打得那般慘烈,連大雪龍騎軍和兩支雪藏多年的重騎軍都出動了,皆是徐家老營出身的鐵浮屠和白羽衛結果連北莽蠻子都沒見到,能不憋屈,能不聽到一些怪話?
清涼山那裡,原本無名的墓碑,又要多出那麼多新名字了。
而這個男人,這輩子最後的力氣,只是想要讓那個年輕人不要為了他去北方。
滿甲營已滿甲!
七名拂水房高手死士沒能擋住那名下馬步行的北莽宗師,甚至連百騎鐵浮屠和三百騎白羽輕騎也一樣沒能擋住,就那麼被一人撕裂陣形。
阿古達木毫不猶豫地撥轉馬頭,率領中軍向南方敵軍發起撞陣,與此同時,他下令後方那支兩千騎軍不計代價地纏住北方涼騎。兵力稍遜一籌的阿古達木顯然是要用己方兩千騎的性命來拖延戰機,以完整一體的六千董家私騎吃掉五千騎白羽衛。一來這是失去先機的無奈之舉,再者白羽輕騎的陣形有個先天缺點,就是鋒線纖長而陣形薄弱,經不起六千騎的蠻橫衝撞,這樣的六千騎對上五千騎,其優勢絕不是多出一千人那麼簡單。
這位白羽輕騎主將望向遠方,輕聲感慨道:「就算是我袁南亭的私心吧,少死一人是也好的。」
他在齊當國屍體不遠處找到那根鐵槍,握在手中。
最早那會兒,徐驍軍中經常糧草不足,兵馬不足,為一營兵力添足鐵甲更是痴人說夢,可以說滿甲營是徐驍給予太多期望的一個老字營。
不親臨西北邊關,不親眼目睹兩軍對壘,也許永遠不會理解雙方的壯烈。
沒有急於給出承諾的洪敬岩好奇問道:「那你?」
耶律洪才在扈從幫忙下已經拔掉了釘入鐵甲的箭矢,臉色漠然道:「雖然不知道是北涼哪支騎軍,但既然敢來到這裏,肯定不弱。林將軍你接下來怎麼說?我反正是肯定不會走的,這八千騎是我姐夫的所有騎軍家底了,若是今天賠在這裏,他還不得心疼死,我也沒那臉去見他。」
那一騎點頭沉聲道:「正是末將!」
唯獨說到齊當國,老人自顧自笑起來,說了句「這個憨子根本就沒有心思嘛」。
齊當國毅然決然率軍奔赴龍眼兒平原,身後出自老字營之一滿甲營的六千鐵浮屠,軍中六名校尉和二十余名都尉,聯袂請戰,鐵浮屠全軍上下,無一人不願死戰。
林符縱馬來到洪敬岩身邊,開懷大笑道:「洪將軍,你這趟出兵,正是天助我草原!北涼有萬余騎已至龍眼兒平原腹地,此行絕不教洪將軍空手而歸!」
袁左宗,打贏妃子墳一役連西楚都感到匪夷所思。史家兵家事後推演,極為推崇,斷定若非袁白熊,當時徐驍七拼八湊起來的離陽大軍,根本就沒有機會去打那場定鼎之戰的西壘壁戰役。如今他也已經是北涼騎軍大統領,名正言順。
齊當國胸膛急劇起伏,鮮血不斷滲出嘴角,已經說不出一個字。
所以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就是,離陽中原極少有人敬重北涼三十萬鐵騎,反而是作為生死大敵的北莽,無論如何刻骨銘心地仇視北涼邊軍,在許多人的內心深處,卻始終將那支軍伍視為值得
九*九*藏*書尊重的對手。洪敬岩閉上眼睛,陶醉道:「這就是天地共鳴的滋味啊!如今方知人間天象境界為何會被齊玄幀說成是『門外光景而已』,這門內景象,真是妙不可言!」
耶律洪才看到這幅場景后,撥掉一支北涼輕騎都尉疾射面門的羽箭,獨自快馬離開戰場,來到那不動如山的兩千鐵騎跟前,對那個隔岸觀火的冷漠男子憤怒道:「洪敬岩!你為何見死不救?!」
輕騎對輕騎,鐵騎對鐵騎!
六千鐵浮屠主將齊當國位於鋒線中央,出現在最前方,一人一馬一鐵槍,身先士卒。
只是遞出一槍的齊當國被那人一拳捶在心口,從馬背上摔落在地,倒滑出去十數丈。
精疲力竭的袁南亭大口喘氣,環視四周,白羽輕騎此次奔襲戰功顯赫,可是他心中只有無盡悲涼。
就在阿古達木意識到事出反常必有妖而做出對策后,依舊發現已經晚了。
在齊當國已經能夠看到遠方戰場的硝煙四起之時,這員北涼猛將突然轉頭大聲道:「諸位,我鐵浮屠昔年原身滿甲營,如今既已滿甲,當如何?」
年輕人的父親,那個老人生前有一次隨口說起那幾位義子,說陳芝豹心思最重,褚祿山心思最深,袁左宗心思最醇,姚簡心思最雜,葉熙真心思最亂。
繼續耐心眺望戰場動向的洪敬岩猛然皺了皺眉頭,然後自言自語道:「果真是天人感應,可見我賭對了。」
四千柔然騎軍入陣,還剩下兩千騎遙遙停馬遠觀,在這座廣袤戰場上顯得格格不入。
耶律洪才點頭道:「你要是就這麼死了,陛下找不到人砍頭,便只能拿柳老將軍撒氣。」
廝混江湖,怕死才不容易死。
袁左宗冷笑道:「未必?!」
他們董家八千騎不是沒有烏鴉欄子,只不過數量不多,絕大多數都跟隨耶律洪才去參加那場「狩獵」了,而且阿古達木也認為在龍眼兒平原腹地,即便是柳芽、茯苓軍鎮的北涼輕騎來此設伏,也是既做不到悄無聲息,又做不到讓己方大軍斥候從眼皮子底下漏過。但是這名戰功累累的萬夫長肯定猜不到北涼馳援騎軍,正是以快速切入戰場名動天下的白羽衛。第一場涼莽大戰中,北莽羌騎就被視為最肖似那支輕騎的存在,只可惜羌騎毫無徵兆地遇上了龍象騎軍,完全喪失了輾轉騰挪的餘地,因此折損在消耗戰中,以至於連北莽皇帝陛下在事後也為此心痛不已,認為南朝邊境不光是失去了萬余兵力,而且是失去了將來用來制衡白羽輕騎的最寶貴戰力。
洪敬岩眯起眼眸,終於還是緩緩點頭。
死也不願鬆手。
龍眼兒平原腹地的這處沙場上,董卓主力六千騎軍陷入絕境,袁南亭親自調度的八千白羽輕騎越發遊刃有餘,不斷收割敵軍頭顱。
洪敬岩那一騎輕鬆愜意地緩緩前奔,似乎在安安靜靜等待什麼。
這位昔年北涼鐵騎的扛纛猛將,竟然在臨死之前憑空橫生出一股無法想象的氣力,一隻手死死攥緊年輕人的手臂。
不知為何,齊當國在信中末尾,依舊把那位已經贏得涼莽雙方尊重的新涼王徐鳳年,稱作世子殿下。
袁南亭正要說話,那名跟隨他征戰多年的親衛統領已經攏起附近一隊騎軍,轉頭對袁南亭咧嘴一笑:「將軍,說實話,你真的老了,就別拖咱們的後腿了!」
年輕騎卒欲言又止。
烏鴉欄子統帥耶律洪才所在的兩千騎,與數目相當的白羽輕騎廝殺正酣,雙方都未有落敗跡象。
幾名柔然鐵騎千夫長眼神不善,蠢蠢欲動。
齊當國身披重甲,一馬當先。
耶律洪才怒極反笑,用戰刀指向這名曾經跟他姐夫爭奪南院大王頭銜的武評宗師:「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保留實力?!怎麼,上次在葫蘆口給北涼騎軍打破了膽子,要靠這兩千騎保命逃竄?!」
褚祿山,雖然在中原惡名昭彰,但千騎開蜀註定要青史留名,之後在北莽腹地更是遏制住了董卓十二戰連勝的步伐,不但與那位北莽舊南院大王共稱「南褚北董」,更被視為董卓這個北莽兵法大家的苦主。
齊當國出行之前,在軍帳中留下一封信:「我可以死在義父之後,但絕不死在世子殿下之後!」
袁南亭清楚記得大將軍曾經說過一句話,他徐驍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最怕有人見到他后報名字,因為記住了名字的人將來死了,欠下的債,記得格外清楚,一輩子都忘不了。
誰家女兒低頭笑?
隨著阿古達木的變陣,白羽輕騎也隨之開始再度變化。北方五千輕騎在中段位置開始悄然斷裂,半數迎向那北莽後方兩千董家私騎,半數開始尾隨北莽主力騎軍向南推移,根本不給敵人造就主要戰場兵力優勢的機會,而是繼續保持對董家騎軍主力的絕對壓制。如果阿古達木能夠完整不漏地看到這一幕前後,一定會震驚于北方白羽輕騎那多名校尉的恐怖默契,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任何交流,然而騎陣就那麼悄然而成,這需要嗅覺、膽識和信任三者缺一不可。
什麼六千鐵浮屠不擅長長途奔襲,什麼銜接涼州流州的西大門清源軍鎮需要一支精銳騎軍坐鎮,什麼他齊當國需要以扛纛姿態出現在將來最大的戰場上。萬般理由,齊當國都懂,但是從頭到尾錯過了第一場涼莽戰事的他,覺得自己愧對義父,愧對那位曾經在西壘壁縞素擂鼓的敬重女子,愧對在聽潮閣殫精竭慮的李先生,更愧對義父的那個嫡長子。
他想要說話,卻已經說不出一個字,反而嘴角鮮血湧出得越發厲害。
大苦無聲。
耶律洪才惱羞成怒,嘴角滲出鮮血,他伸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神怨恨地盯住這位柔然鐵騎共主。
黃河流黃花黃,黃河城裡黃花娘,撲著黃蝶翹。
馬蹄陣陣,塵土飛揚,草原騎軍的笑聲呼嘯。
不等袁南亭阻止,那名親衛已經領著數百騎白羽輕騎一衝而去。
袁南亭突然悚然一驚,轉頭瞪眼望去。
袁南亭想要跟上,卻被一名留下來的親衛扈從拚死攔住去路。
誰家兒郎刀在鞘?
林符突然不顧傷口刺痛,臉色猙獰起來:「如果慕容寶鼎這隻老烏龜願意大胆出兵,加上洪敬岩的柔然鐵騎,何愁不是一樁天大的戰功!」
袁南亭彎腰氣笑道:「放屁!」
察覺到後方白羽輕騎動靜的阿古達木頓時頭皮發麻,怒喝道:「隨本將一起破陣!」
齊當國兩側那條橫線上的戰場,幾乎是一個瞬間,雙方就各有兩百騎戰死當場,若是有人不幸受傷墜馬,根本不似輕騎交戰那般被敵人割去頭顱,而是直接被敵方戰馬一衝而過,踐踏致死,絕無生還的可能。
耶律洪才望了一眼手中那把已有兩處裂口的戰刀,抬頭后大笑道:「大雁去又回,公子我今年不歸了!」
年少從軍、沙場武夫出身的粗糙漢子,很少寫字。以前在看到那封信的年輕人身邊,每次過年清涼山張貼春聯,人屠六名義子中,褚祿山一定會是那個溜須拍馬最殷勤的傢伙,姚簡、葉熙真還會中肯點評幾句,陳芝豹、袁左宗則習慣性不置一詞,但只有這個叫齊當國的漢子,會笑呵呵跟少年世子殿下討要幾副春聯拿回自家府上去,然後絕對不會讓府上僕役去張貼,而一定是他親自動手,年復一年,就連府上的下人們都習以為常了。
幾個眨眼工夫過後,一個嘴唇乾裂身穿便服的年輕人盤腿坐在齊當國身邊。
對手不是不夠強大而怯戰,而是速度太快了。清一色北涼乙等戰馬,清一色身披輕甲,捨棄槍矛,僅是佩刀懸弓,即便在匆忙轉換陣形中出現瑕疵,作為對手的董家騎軍哪怕看到了,也抓不住。九-九-藏-書
黃葉今年落,一歲又一歲。
名字在草原上寓意著「廣闊」的這名驍勇騎將怒喝一聲,讓那些烏鴉欄子和黑狐欄子的騎卒沿著己方騎陣邊緣滑過後,開始追逐那撥幾乎同時便撥馬轉身的北涼游弩手。如果是平常草原主力輕騎和北涼游弩手的接觸戰,不管如何兵力懸殊,憑藉游弩手的北涼大馬,絕難截殺。可是今時今日,游弩手可以稱是名副其實的強弩之末,弩無箭矢,戰馬疲憊,早已不得不抽刀殺敵,那麼深入龍眼兒腹地的這撥游弩手最後種子,在八千騎人馬皆銳氣十足的大軍面前,就不是他們想走就能走得掉的了。
洪敬岩輕輕勒馬,緩緩前行,臉上笑意無比濃郁。
這位曾經被北莽視為最有希望超越拓跋菩薩的大宗師,在心中告訴自己,砥礪心境,就從殺你齊當國做起吧。
林符神情陰晴不定,轉頭看了眼屈指可數的黑狐欄子,最終還是說道:「雙方各萬人的大軍廝殺,有我無我,都改變不了戰局走勢,柳將軍二十年的心血,這下子都給我糟蹋沒了……」
身處沙場,卻容不得你怕死。
兩股鐵甲洪流迎頭撞上。
老涼王徐驍六位義子,陳芝豹驚才絕艷,戰功累累,天下矚目,白衣兵聖的美譽,是踩在春秋兵甲葉白夔的屍體之上得來的,名至實歸。雖然叛出北涼,就藩西蜀,但是無損其煊赫威名。
再然後,他繼續北奔。
洪敬岩望向南邊遠處,朗聲笑道:「徐鳳年!拒北城攻破之時,我給你報仇的機會!」
洪敬岩抬起手臂,阻止了那些千夫長的拔刀動作,雙手輕輕握住戰馬韁繩,眺望遠方,微笑道:「耶律洪才,不得不說,你比你那個滑不溜手的姐夫差遠了。他啊,也就是比你這個蠢貨小舅子差了一個姓氏,真是可惜。」
董家私騎主將阿古達木縱馬飛奔,嘶吼連連,下達一條條命令。草原騎軍雖然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洪嘉北奔后春秋遺民帶去大量兵書,對於沙場調兵遣將一事,已經不僅僅局限於白天旗號、夜戰火把這麼粗糙,將帥身邊已經配備有相當數量專職傳令的旗騎,以求整支大軍如臂使指,爭取在每一處小戰場讓每一名百夫長都明確主將意圖,而非只知道大致上往哪裡衝鋒往哪裡增援。但是真正能夠做到這一步的北莽騎軍,其實屈指可數。柳珪之所以能夠深受北莽女帝器重,贏得「半個徐驍」的美譽,就在於柳珪騎軍的打法最細膩,最神似北涼騎軍,故而勝局必定能勝,輸也絕不大敗。
袁南亭無意間瞥見這三騎馬鞍附近的頭顱,見慣了袍澤戰死的老將深呼吸一口氣,說道:「李校尉,本將已經得到消息,齊當國的六千騎已經臨近,不會比洪敬岩的柔然鐵騎更慢進入戰場,接下來你們游弩手就可以撤出戰場。別逞強,你們已經是我北涼斥候的最後種子了,本將不捨得你們死!所以你和魏木生趕緊在兩刻鐘內收拾戰場,若是在鐵浮屠和柔然騎軍趕到以後,還讓本將看到你們有一個人留在這裏,就算僥倖沒有戰死,事後本將也要把你們趕出遊弩手!」
用無數屍體堆出一個波瀾壯闊的沙場,生死是最小的小事。
看到這名膽大包天的白羽輕騎似乎想要轉身趕赴今日那第四處戰場,袁南亭怒喝道:「滾回來!」
當初徐鳳年出竅遠遊北莽,途經柔然山脈,在那塊金燦燦的麥田裡,他洪敬岩那次避而不戰。當時洪敬岩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他想要武道和天下兩物一起成為囊中之物,缺一不可。他要熊掌魚翅兼得,要比拓跋菩薩走得更遠,走得更高,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所以沒有必要意氣用事,跟一個必死之人兩敗俱傷。
阿古達木在一刀劈砍掉一名游弩手的腦袋后,隨手一斜,又將一名游弩手的整隻肩膀都削去,有些難掩惶恐地吼道:「傳令下去,讓兩翼騎軍派出斥候遠探軍情,五里,最少要跑出去五里路!狗日的這幫北涼蠻子肯定有援軍!中軍放緩,吃掉這三百騎后迅速整頓陣形!」
最後那處戰況最為慘烈的沙場,四千柔然鐵騎跟六千鐵浮屠,相互鑿穿陣形已達三次之多!
這名漢子依稀想起自己還年輕的時候,那個當時年紀也不大的義父親口告訴他,體魄再出眾膂力再驚人的好漢,打仗打到最後也有握刀槍不穩的時候,可是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心就不能慌,人一怕死,閻王爺就要立馬找上門來。
袁南亭氣得差點下意識一刀劈下去,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放下那柄戰刀,嘆息一聲,有氣無力罵了一句:「兔崽子。」
褚祿山突然勃然大怒道:「袁左宗!你現在去了龍眼兒平原有屁用?!趕得上?!」
青石板青草綠,青石橋上青衣郎,哼著金陵調。
與此同時,比起袁南亭一萬白羽輕騎其實要更早動身的鐵浮屠,這支介於重騎輕騎之間的涼州精騎,領軍大將正是徐驍義子之一的齊當國。
但是勝券在握的袁南亭沒有絲毫掉以輕心,事實上有數騎白馬游弩手已經沿著弧陣外圍疾馳而至,告訴他北方有六千柔然鐵騎增援,最慢也是半個時辰內便可到達,且是武評宗師洪敬岩親自領軍!
勢不可當。
這名如洪敬岩所說天生就高高在上的年輕武將,年紀輕輕就當上萬夫長的北莽後起之秀,臉色平靜地對洪敬岩說道:「我不用你救,但是我求你一件事。洪敬岩,你能帶走多少名董家騎卒就帶走多少,你如果答應,先前我所說的混賬話,我在這裏跟你道歉。」
耶律洪才臉色漠然地撥轉馬頭,背對洪敬岩,輕聲說道:「我是將死之人,有些話說了,你也別遷怒其他董家兒郎。歸根結底,你今日不願親自出手,不敢殺那個齊當國,還不是怕以後在戰場上被那個年輕藩王追著殺?不過我覺得如果換成拓跋菩薩站在這裏,一定會出手。」
在和滿身鮮血的李翰林擦肩而過的時候,魏木生沒有說話,在馬背上重重抱拳致禮,而那位連頭盔都已不知所終的年輕校尉,只是報以用力一笑,默然無言。這個聲名鵲起以至於連北莽女帝都親口點名的年輕武將,髮絲凌亂,血污凝結,且摻雜了許多黃沙,身上披掛鐵甲更滿是深淺不一的刀痕。
他當時離開北涼王府的時候,根本來不及懸佩涼刀。
當八千董卓私騎按照約定伺機而動之際,駭然發現己方的馬欄子竟然十不存一,僅剩下耶律洪才、林符兩員大將身邊跟隨二三十名騎卒,可謂慘烈至極。
不管離陽朝廷嘴上承認與否,相信廟堂黃紫公卿們難免都會在心底慶幸,所幸趙家國門,還存在那支幾乎掏空了王朝西北底蘊的騎軍,有那三十萬負甲鐵騎震懾北莽蠻子,中原才能夠贏得將近二十年的休養生息,才有底氣揚言將來要與草原騎軍戰於國門之外。
阿古達木作為董卓麾下頭號騎軍主將,雖然地位不如其他兩位董卓步軍統領,但跟著那位擔任過南院大王的董胖子廝混久了,出身平平的阿古達木隨著戰功累積升至萬夫長,也見過許多大場面,甚至有幸在王帳中覲見過皇帝陛下。那位看似和藹可親的老婦人聽到他的名字后,還心情不錯地開了句玩笑,說這個名字好,有福氣,北莽借他名字的吉言,百萬鐵騎一定可以打下一個遼闊版圖。阿古達木以此為榮,立志於有朝一日策馬揚鞭廣陵江畔,跟隨恩主董卓一起開疆裂土,讓子子孫孫都可以肆意縱馬于富饒的中原江南,勢必要讓那些世代書香的衣冠士族在草原馬蹄下戰戰兢兢!
以主將齊當國作為箭頭的騎陣在柔然鐵騎的陣形中勢如破竹。
涼莽之戰,要降卒做什麼?
袁南亭看著那年
https://read•99csw•com輕三騎的背影,那一刻,老將心底浮出一個念頭,清涼山後山三十萬塊墓碑,豈能一直讓年輕人的名字越來越多!
自古將帥出征,身後必豎大旗,扛旗之人,無一不是軍中猛將,故而被兵家譽為膂力最盛者扛纛。
這位在涼州三支關外白馬游弩手中,一直被部下笑稱為史上最英俊「白馬校尉」的年輕男兒,一直被說是孫吉、魏木生兩個加在一起容顏也拍馬不及他,而這個曾經在關內家鄉惡名昭彰的年輕騎將,猛然回頭,望著魏木生的背影,大聲道:「老魏!扛不住就跟我一起跑,別死扛!你他娘的別死了!」
洪敬岩盯著這個氣急敗壞的魁梧武將,譏諷道:「軍功?這裡有你和林符之前所謂的軍功嗎?」
耶律洪才不知為何驟然間平靜下來,轉頭看了眼南方的廝殺,又看了眼相比之下十分安詳的北方。
林符嘆息一聲,離開戰場,在他們那十數騎奔出三十里后,林符突然看到驚喜一幕。他策馬前奔,很快就看到一個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人物——柔然鐵騎共主,棋劍樂府的頭號武道宗師,天生異相的洪敬岩。
袁南亭大聲斥責道:「讓開!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捲鋪蓋滾出白羽衛?!」
反觀新任夏捺缽種檀在葫蘆口攻城戰中體現出來的種種改制,事後卻沒有受到太多王庭方面的詬病,除了草原需要樹立起一位英雄之外,種檀土生土長的北莽武將身份何嘗不是護身符?
褚祿山搖頭道:「不用去了,王爺……小年已經動身了。」
策馬前沖的途中,他笑了。這個年輕人想起了姐夫身邊那個叫陶滿武的小丫頭,想起了她經常哼唱的一支曲子。他曾經嘗試著跟著小丫頭還有他姐姐一起哼唱,卻被姐夫笑罵成比戰馬打響鼻還難聽,在那以後他就訕訕然不再為難自己了。
快。
大漠黃沙,戰馬漆黑,鐵甲染紅。
春風今年吹,公子歸不歸?
耶律洪才沒有轉身,卻用手中戰刀指向身後的戰場:「難道你就不想摘掉正三品鐵浮屠主將齊當國的腦袋?!他的一顆腦袋,能讓你洪敬岩一步封侯!齊當國他娘的還是徐驍義子!」
也許這場仗一直打下去,比如說北莽大軍攻破了涼州關外的拒北城,一路打到了北涼道境內,會有人苟且偷生,願意投降。比如說北涼鐵騎長驅直入打入了南朝,也一樣會有人願生不願死。
始終不曾停馬的袁南亭望著那幾張年輕的臉孔,尤其是居中一騎,滿甲鮮血,笑問道:「你就是白馬校尉李翰林吧?」
八千騎軍主將阿古達木看到這一幕後,既有惱羞成怒,也有幾分忐忑。皇帝陛下揚言要讓北涼游弩手全軍覆沒,結局卻是這般意外,如此一來,若是自己今天膽敢放走一條漏網之魚,恐怕都會吃不了兜著走!
褚祿山擺擺手:「不用你多嘴,以前也沒覺得你是絮絮叨叨的人啊。」
耶律洪才戰死了。
他身材魁梧,手持鐵槍。
戰場之外,有個年輕人在清涼山梧桐院得到緊急諜報,在給懷陽關都護府下達一份措辭近乎苛刻的軍令后,棄馬而掠,孤身一人,一路狂奔至關外清源軍鎮,看到了那份字跡陌生的書信。
洪敬岩笑意玩味,似乎是不屑開口說話了。
一人一槍,北掠而去。
徐驍六位義子之中,被人屠賜死那兩人,當年雖然看似從來與世子殿下最為天然親近,而褚祿山當年最為諂媚看好年紀輕輕的世子殿下,陳芝豹和袁左宗則一向持有冷眼旁觀的態度。
一位始終凝氣養神的輕甲老者摸了摸腰間佩劍,淡然道:「總之不讓袁將軍死在我們前頭便是。」
但是他的手肘綳直,十指死死抓住地面,似乎還想要掙紮起身。
這個漢子彌留之際,視線模糊,但是不知為何硬生生認出了那張年輕的臉龐。
懷陽關都護府內,褚祿山臉色陰沉地看著一封最新諜報,袁左宗的臉色也極為沉重,轉身大踏步走向大門。
這種快不光是戰馬衝刺的速度,不僅僅是騎卒馬弓潑射的速度,還有臨陣應對的轉變速度。
齊當國的六千鐵浮屠,和洪敬岩擅自離開駐地的六千柔然鐵騎,不期而遇,幾乎同時趕至戰場。
一萬在衝鋒前經過短暫休整的白羽衛,率先挽弓勁射。箭矢如隆冬暴雪鋪天蓋地,倉促布陣迎敵的董卓私騎瞬間便有數百騎中箭落馬,但是這八千私騎的驍勇彪悍,也在此時得到淋漓盡致的展露。阿古達木和那些千夫長的既定方略毫無偏差,陣形漸次展開,以防白羽衛形成一個最利於馬弓攢射的弧形包圍圈。
耶律洪才眼神堅毅,有著草原兒郎最熟悉不過的偏執:「我姐夫說過,做生意要捨得本錢。我會去跟隨你的四千柔然騎軍廝殺到最後,我這條命能讓你救多少董家騎軍,你洪敬岩看著辦,如何?」
袁左宗停下身形,站在門口,不輕不重道:「如果懷陽關有守不住的那一天,記得南邊還有座拒北城。」
只是洪敬岩沒有想到,那個本該隨著徐鳳年死在王仙芝手上便會自動解開的心結,在王仙芝那個武帝城老匹夫竟然沒能殺死姓徐的之後,越來越阻滯自己的武道境界。
齊當國在三次領頭大破敵陣后,身形已是搖搖欲墜,甚至連握有鐵槍的手臂都開始劇烈顫抖。
抱拳領命的李翰林最後沙啞道:「魏木生已經戰死了。」
第三處戰場,兩千白羽輕騎對陣兩千董家私騎,戰損大致相同,都只剩半數活人。兩千最後出動的柔然鐵騎也正是去救援此處。
涼莽雙方在邊境上廝殺將近二十年,互相知根知底。草原騎軍最為擅長的遊獵和詐退等戰術,曾經使得大奉王朝末年中原總計二十萬的邊關精銳騎軍在兩次戰役中就全軍覆沒,但是如今對上無論是戰馬、兵器配置還是戰陣嫻熟程度都堪稱冠絕離陽的北涼鐵騎,北莽騎軍根本就不敢以鬆散自己陣形作為代價,以此來試圖扯開敵軍大陣,繼而成功分割戰場,在多個局部形成壓倒性優勢,隨即肆意蠶食。要知道這不是尋常意義上的遊牧和農耕之爭,不是中原大軍只能憑藉高大城池或者重甲步陣來抗拒來去如風的草原騎軍,而是實打實的以騎對騎,所以北莽才會二十年來視北涼為心腹大患,以至於太平令執意要先下北涼再吞中原。這位北莽帝師其中有一句話廣為流傳:只要咬牙拿下北涼四州,奪取中原三十州易如反掌!
但這兩種情況,得等到死很多人之後才會出現。
最後,年輕人將齊當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俯身幫他合上眼睛。
洪敬岩閉上眼睛,陶醉道:「這就是天地共鳴的滋味啊!如今方知人間天象境界為何會被齊玄幀說成是『門外光景而已』,這門內景象,真是妙不可言!」
齊當國一槍貫穿柔然鐵騎一名百夫長的胸膛,怒喝一聲,竟是就那麼繼續筆直向前撞去,不但將那名百夫長的屍體帶飛馬背,槍桿沾滿鮮血的鐵槍更是再度刺入后一騎的胸口!
要他們兩千騎救出那三處中最小戰場上僅剩千餘人的董家騎軍,然後就直接返回駐地。
在眾多鐵甲環護下的袁南亭眯眼望去,那名董家私騎主將的果決有些出乎意料,至於他麾下北方几名校尉的應對則在情理之中。
年輕人反手輕輕握住那個死人的手,安安靜靜,面無表情,無悲無喜。
一個人的江湖,生死是天大的大事。
耶律洪才沒來由感慨了一句:「我北莽疆土太廣,兵力太多,可惜如此一來,山頭林立,勢力盤根交錯,所以終究不如擰成一根繩的北涼啊。」
洪敬岩輕輕呼出一口氣,天生雪白一片的那雙詭譎眼眸,怔怔望著蔚https://read•99csw•com藍天空,此時晴空萬里無雲。
接下來便輪到齊當國了。他進入北涼之後,官職不顯,僅僅擔任正四品的折衝都尉而已。這一次齊當國要求率領鐵浮屠奔襲龍眼兒平原,懷陽關北涼都護府從上到下,沒有一人願意答應,褚祿山尤其如此,甚至連騎軍主帥袁左宗聞訊后也急書都護府,要求褚祿山絕對不允許齊當國擅自領軍出征。
鐵騎之爭,落馬即死。
沙場上從來只有草原騎軍讓中原步軍深陷泥濘不可自拔的錯覺,能夠讓北莽騎軍尤其是董家私騎這樣的邊境精銳,像是置身於沼澤,大概就只有北涼諸多騎軍里的這支頭等輕騎了。
林符這位導致涼莽邊境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布局之人,或者說是造成北莽最精銳馬欄子全軍覆沒的罪魁禍首,自嘲道:「我這一走,耶律將軍應該知道,比轟轟烈烈戰死龍眼兒平原要更不好受。」
唯獨齊當國,跟那個年輕人言語不多,交集不多,但是唯獨他發自肺腑地喜愛那個孩子,哪怕後來那個少年越來越有出息,甚至練武練出了一個他齊當國只能遠望的武評大宗師,可是在齊當國心中,總是覺得那個孩子,需要他的照顧。這些年徐鳳年越來越成熟,越來越舉世矚目,但齊當國自豪的同時,也有些失落,一個人喝悶酒的時候,越來越覺得自己老了,而且老得毫無用處了。
唯獨齊當國,不但離陽朝廷和中原官場向來輕視,就連北涼內部也極少提及,風頭甚至不及寧峨眉這撥聲名鵲起的青壯武將,就連升任鐵浮屠主將也被視為新涼王的任人唯親,僅此而已,與齊當國的領軍才華並無關係。
魏木生沒有回頭,好像是沒有聽到,又好像是聽到了卻不想回答。這位校尉只是領軍斷後,不光是為了讓李翰林部脫離戰場,更是為袁南亭那一萬白羽輕騎的趕赴戰場贏取時間。
柔然鐵騎想要挽救僅剩三千多人的董家主力騎軍,直撲正在擴大戰果的袁南亭六千騎,鐵浮屠則直接在左翼繞過涼莽兩支輕騎糾纏的戰場。
雖然不理解,但是天生服從軍令的柔然鐵騎依然聽令行事,開始衝鋒。
字不好看。
洪敬岩越發開心:「哦對了,再告訴你一個我也是才知道的壞消息。得知徐鳳年親自趕來之後,原本緩緩南下的拓跋菩薩也開始加快步子了,我只要往北走出兩百里,徐鳳年和拓跋菩薩就會遇上。」
他轉移視線,望向遠處戰場,冷笑道:「如果說你們烏鴉欄子和黑狐欄子是白死的話,那麼我的四千精騎豈不更是白死?」
臨近戰場,齊當國高聲道:「起矛!」
那一年,聽聞世子殿下三年遊歷返回涼州,正是他齊當國率領那支騎軍,甚至興師動眾地以扛纛之姿出城迎接。
第二處戰場,袁南亭親自坐鎮的白羽輕騎主力勝勢已定,董卓麾下頭號騎將阿古達木在親手陣斬二十餘人后,最終死在了一位北涼無名小卒的刀下。陷入包圍圈的兩千董卓騎兵,在主將戰死之後,依舊無一人投降。
那個年輕人紅著眼睛,滿臉倔強道:「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六千騎齊聲怒吼道:「死戰!」
即便是那些熟諳徐家家事的清涼山人物,大多也對齊當國這名印象中有勇無謀的陷陣將領不以為然。此人一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大概就是扛著徐字王旗跟在人屠身邊鞍前馬後,一輩子最大的成就,則是莫名其妙成了徐驍的義子。才華平平,聲望不顯,戰功低微,這就是齊當國。姚簡、葉熙真死前,褚祿山不想幫忙說情,袁左宗不願求情,唯獨齊當國觸逆鱗而出聲。當時的北涼都護陳芝豹選擇孤身離開北涼,褚祿山無動於衷,袁左宗冷眼旁觀,又是齊當國偷偷挽留,只是陳芝豹最終也並未留下。
林符愕然,繼而駭然,他仍是不願死心,咬牙切齒道:「洪將軍,你可曾說服慕容持節令一併出兵?若是有他進入龍眼兒,任他北涼後手再多,也難逃一死!」
兩支騎軍接觸之後,精髓都是一個快字。
這白羽輕騎狡猾避戰,想要速戰速決的阿古達木恨得牙痒痒卻無可奈何,那種使出吃奶氣力卻偏偏打不著對手的感覺,簡直讓人抓狂。
死活就是不肯讓路的年輕人低頭嘟囔道:「縣官不如現管,都尉私下總跟咱們念叨說,在戰場上有些時候,他的命令比將軍還要大。」
洪敬岩平淡道:「耶律洪才,你記住,江湖上有陸地神仙,沙場上從來沒有顛倒乾坤的神仙,所以你姐夫的那八千私騎死在這裏,是大勢所趨,我洪敬岩只負責把你活著帶回南朝廟堂,至於其他,你不要奢望,也沒資格奢望。」
年輕人彎下腰,輕輕搖頭。
「你找死,我就讓你死!」
柳珪之外,董卓的步軍和赫連武威的西河軍也算兩支。至於董卓的騎軍,足以讓北莽有識之士扼腕嘆息。當初由於戰功過於顯赫,之後飽受北莽王庭權貴的掣肘,甚至不得不刻意壓制騎軍數目在萬騎左右。黃宋濮之所以黯然離任,看似是瓦築、君子館一系列戰役不利,其實未必跟其對南朝騎軍推行大刀闊斧的改革無關,此舉被北庭草原悉剔和南朝元老豪閥紛紛視為意圖不軌,妄自篡改祖宗根本,其心可誅。
齊當國義無反顧地沖向那遙遙一騎,他知道,那個叫洪敬岩的北莽蠻子,是為他而來。
似乎是在跟自己說話,褚祿山添了一句:「老齊未必會死。」
有著一雙雪白眼眸的雄奇男子盯著這名出身尊貴的皇親國戚,反問道:「我怎麼就見死不救了?四千柔然鐵騎難道不是在救人?」
袁南亭轉身望向扈從里的六七騎,他們相比尋常勇悍騎卒,有些氣韻上的差別,那種泰然自若,不僅僅是依仗卓絕武力而略顯鶴立雞群,還帶有一種沙場江湖的疏離氣息。
林符和耶律洪才停馬在八千騎後方,終於有口喘息的機會。兩人抬頭看到遠處塵土漸次高漲,他們都是經驗老到的騎軍將領,粗略估計就確定至少在八千騎以上。林符草草包紮過臉頰傷口,言語有些含糊不清,眼神陰沉:「這幫瘋子,還真敢往死里拚命!」
袁南亭笑了笑,有些百感交集。堂堂北涼道經略使李功德的嫡長子,竟然真刀真槍靠著邊關廝殺升到了最金貴的游弩手校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銳氣一點不比他們這幫老傢伙年輕時候差啊,說不定還猶有過之。要知道他們這幫老傢伙當年多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故而天不怕地不怕,死了不虧,活著就賺,不像現在北涼邊軍中的這撥年輕人。這位涼州白馬校尉李翰林,還有流州將軍寇江淮,出身中原高門的幽騎主將郁鸞刀,那可以說都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主,擱在中原那邊,估計風花雪月夜夜笙歌還來不及,哪裡樂意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
那個人飄落在他身邊,笑道:「在你臨死之前,不妨告訴你,徐鳳年正在趕來的途中,其實很近很近了,只可惜仍是有點晚啊。齊當國,是不是死得很不甘心?」
阿古達木雖然姿態跋扈,眼下更是進入狩獵尾聲隨處拾取敵人頭顱的大好局面,但是這名粗糲漢子遠沒有表面上那麼輕鬆愜意,他不但傳令讓半數騎軍不得儘力衝鋒,還派出兩支千人騎軍在兩翼撒開去,以防北涼還留有後手。雖說這種可能性不大,畢竟在明知北莽百萬大軍二度壓境的前提下,尤其是虎頭城已經失去戰略要地的作用,一般情況下,北涼應當收縮防線,要知道第一場涼莽大戰,北涼尚且沒有一兵一卒進入龍眼兒平原,現在就更不應該跑到此地自尋死路,只不過阿古達木作為董家軍嫡系大將之一,成名之戰,正是早年跟隨董卓打出那一連串神九*九*藏*書出鬼沒的奔襲,打得當時佔據優勢的離陽大軍處處捉襟見肘,直接導致離陽吞併春秋八國后,在氣勢鼎盛之時,第一場差點勢如破竹打到北莽王庭的關外戰役功虧一簣。董卓以一人之力以一軍之力,力挽狂瀾,從此被草原子民視為最神駿的雄鷹,在南朝廟堂平步青雲。所以耳濡目染的阿古達木,比所有北庭武將都深知虛虛實實兵不厭詐的道理。
洪敬岩轉頭望向東方,嗤笑道:「徐鳳年,你處處跟天道作對,天命在我不在你啊。」
他的屍體被認出,他的頭顱被割下,被那名鐵浮屠騎軍校尉在戰場上高高舉起。
這麼一個在最不該搗糨糊的時候偏偏去和稀泥的人物,如何能夠在最重軍功的北涼贏得尊敬?
那名親衛看著氣喘吁吁的老將,一把丟掉鮮血黏糊的頭盔,笑道:「將軍,我帶幾百騎過去!」
滿甲營,如今人馬俱甲,器械精良不輸給一萬大雪龍騎軍,但很久以前,卻不滿甲。
袁南亭抬起手臂做出一個手勢,他所在的南方這條蛟龍騎陣開始彎曲,集體向更南方策馬而動,但是兩頭騎卒的速度更為傾力迅猛。雖說看似面對董家主力騎軍的鑿陣姿態,採取了避其鋒芒的措施,可真正的戰術意圖卻很乾脆利落,那就是讓六千北莽騎軍一鼓作氣的鑿陣落空,己方五千騎尤其是中線騎軍且戰且退,最終形成一個弧口,配合北方追殺敵軍的三千白羽輕騎,來一個瓮中捉鱉。慢刀子割肉,一點一點耗盡這六千騎的精氣神,那兩千騎對兩千騎的戰場,無論誰勝誰負,都改變不了董卓主力騎軍覆滅的結局。
大漠黃沙,鐵甲錚錚。
袁南亭笑著開口道:「拂水房諸位高手,消息你們也聽到了,不太好,是那個大宗師洪敬岩趕來。」
姚簡、葉熙真,生前亦是頗多廟堂讚譽,既有士子風流,又能運籌帷幄,若非晚節不保,憑藉兩人與年輕藩王的交情,各自擔任一州刺史不在話下。
洪敬岩扯了扯嘴角:「我一開始就沒想著你和林符能成事,之所以冒險前來,只不過是不想你耶律洪才白白死在這裏而已。當然了,這次白馬游弩手活著回去數百騎,倒是你們死光了,到時候皇帝陛下肯定會秋後算賬。慕容寶鼎畢竟是姓慕容,他不怕被問責,我洪敬岩勢單力薄,雖說按兵不動是合理舉動,只不過有些事情,合情比合理更重要,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這裏,否則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的跑來湊熱鬧?」
袁左宗跨過門檻,平靜道:「我不去虎頭城那邊。流州有寇江淮和謝西陲聯手,事情成不成,看他們本事。我去幽州,去葫蘆口。既然決定了要先發制人,乾脆就來一場大的。」
中原多雄渾邊塞詩,多藩鎮割據,只是自大秦開國以來,既飽讀詩書又能征善戰的邊關儒將極少,即便有也多是守關有功而拓邊無力,故而歷朝歷代,從大奉王朝至春秋北漢再到當今離陽,偶有名臣美謚第一的文正,唯獨無人得以謚號「襄」字。襄一字寓意闢地有德,甲胄有勞。要說中原分分合合八百年,內戰也不乏武將立滅國之功,照理說給個襄字並不過分,只不過開創臣子獲得謚號先河的大奉開國皇帝,曾言唯有揚鞭大漠者方可謚襄字,自那以後,歷代君主便有此默契。襄字難得,大奉王朝給出過太多鮮血淋漓的前車之鑒。大奉鼎盛時期號稱天下養馬八十萬,即便到了衰落的末年,依舊有邊騎二十萬,可是先後兩任主將一老一少——老者是戰功煊赫的百戰老將,年輕者更是紙上談兵雄健非凡——皆在草原騎軍的馬蹄下身敗名裂,最終禍及半個中原。很大原因就在於真正的大規模騎戰,機會總是稍縱即逝,但是只要頹勢一現,肯定兵敗如山倒。而中原史書對草原騎軍的記載總是含糊其詞,不過是翻來覆去那套陳舊說辭。直到離陽定鼎中原,並且在邊關接連吃過三次大敗仗后不得不由攻轉守,在顧劍棠主持兵部后才開始真正對草原騎軍戰術進行詳細鑽研。在那以後,一些有心邊功的朝廷武將才開始發現草原騎兵之所以能夠遺禍數百年,隔三岔五叩關南侵就像喝茶吃飯,絕不只是天生弓馬熟諳那麼簡單。
袁南亭怒道:「誰的官大?!」
當時年輕人跟著老人一起笑出聲。
北涼鐵騎甲天下,如果從徐驍領著八百老卒出遼東算起,被世人熟知的扛纛者,有號稱萬人敵的王翦死於益闕大敗的城門下,有陳邛戰死於錦遼之戰,而此人還有一個身份,便是蜀王陳芝豹的親生父親。
北涼白馬游弩手校尉魏木生在戰死之前,沒能親眼看到袁南亭那一萬白羽輕騎的奔雷而至,但是他義無反顧的鑿陣,為袁南亭部騎贏得了無法想象的優勢,因為實力相當的兩支騎軍,往往得先機者得勝機。
三處戰場,屍橫遍野,戰馬嗚咽。
沙場自古膂力最盛者扛纛。
阿古達木搭起一張不符合北莽騎軍建制的巨大牛角弓,在起伏不定的馬背上嫻熟調整呼吸和準頭,挽弓如滿月,砰然一聲,頓時箭矢去勢如平地奔雷,射穿一名游弩手的后心,膂力之猛,以至於整支箭矢不但透體而過,還差一點射中了第二騎的背部。意猶未盡的阿古達木咂咂嘴,在游弩手中試圖尋找某張年輕面孔,高聲獰笑道:「兒郎們,游弩手校尉李翰林的那顆腦袋,誰能砍下來,老子就讓他立即當上千夫長!」
袁南亭身為正三品武將,與北涼邊軍所有將帥如出一轍,在戰陣上一律披掛與士卒相同式樣的甲胄。當然袁南亭扈從親騎絕不會少,這名相比何仲忽等元勛更為年輕、相比郁鸞刀等新貴更為年長的資深騎將,堪稱北涼中堅將領的典型。經歷過春秋戰事或者說是在尾聲中冒頭,卻算不上早早脫穎而出,仕途攀爬都是在徐家封王就藩于北涼以後,靠著點滴戰功步步高升,腳踏實地。相似的如同韋甫誠、典雄畜還有寧峨眉等邊軍青壯派,多是如此。但是這些人的兵法造詣,絕對不能小覷,徐驍那句「我北涼鐵騎隨便拎出一個校尉,丟到中原去就能當一州將軍」,並不全是戲言。
鐵浮屠騎軍中有一騎驟然間衝出尚未結束的血腥戰場。
不承想洪敬岩冷笑道:「不會空手而歸是真的,只不過是撈取軍功還是幫人收屍就難說了,你當真以為北涼只有派遣一萬騎進入龍眼兒的那點魄力?」
袁南亭在從一名董卓私騎的屍體胸口抽出戰刀后,舉目望去,對那位嚴密守護在自己身邊的親衛統領沉聲道:「情況不對勁,那人應該是要對鐵浮屠那邊出手,我們得儘力阻止!」
耶律洪才,慷慨赴死。
也沒有降卒。
之後王林泉解甲還鄉,成了青州首富,如今又成了新涼王的老丈人,可謂善終。
但是最後洪敬岩笑道:「你放心去死,說不定我會親手幫你報仇。」
李翰林見到北莽八千騎后,毫不拖泥帶水地率軍轉身撤退。始終率領一部游弩手耐著性子隔岸觀火的校尉魏木生,知道自己終於等到放開手腳殺敵的時候了。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做出這個動作的北涼校尉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唯有悲憤!
洪敬岩古怪一笑,不置可否,就這麼領著六千柔然鐵騎奔赴戰場。
秋風明年起,娘子在不在?
鐵浮屠主將齊當國倒在地上,身上鐵甲盡碎,鮮血不斷湧出。
青草明年生,大雁去又回。
這兩人甚至連封侯拜將的影子都沒看到,就死在戰場。
換成是拓跋菩薩,今日必然殺齊當國。
面對那位號稱北莽第二高手的柔然鐵騎共主,汗水血水交織在那張堅毅臉龐上,齊當國只是向前衝鋒。
虎頭城以北,龍眼兒平原,戰場之上。
袁南亭惱火道:「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