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陳少保秘密赴涼,新天人橫空出世
陳望哭笑不得。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念這種事情?
馬車緩緩前行,不出半里地,有兩騎停在驛路旁邊,一名是背負劍匣氣象森嚴的老者,一名是貌美如花的佩刀女子。二人正是年輕藩王當年親自吸納進入拂水房的指玄境高手糜奉節,還有如今在拂水房如日中天的樊小柴。
只是這種事情發生在這位駐顏有術的宦官身上,反而不奇怪。
陳望這些話看似是說徐北枳一人,實則是在透露京城或者說整個中原大勢。
陳望點到即止,與三位印綬監太監交代了一些送旨相關事務后,就起身離去。
徐鳳年啞然失笑。
年輕宦官冷笑道:「年輕皇帝並未授意我與你分出生死,他雖然是一國之君,但仍然沒那個資格,我也沒這份無聊心思。」
沙場之上,北涼戰死英靈,皆面北背南。
只在普通宦官服飾外套了件外衫的年輕官宦,臉色冷漠。
徐北枳心頭一震:「太安城那邊,已經這麼亂了?」
此時此刻,年輕宦官再無先前的溫暾氣息,面對半丈之外按刀而立的徐鳳年,面容肅穆,眼眸漆黑如墨,如一條蛟龍看待一尾蟒蛇,既有俯瞰輕視之意,又蘊含著雷霆大怒。
安安靜靜聽到這裏,徐鳳年笑道:「所以你才有這趟北涼之行?」
年輕宦官眼含讚賞之意,道:「怪不得說自己臉皮厚度相當,見識到了。」
兩人在半丈之內。
在這之前,兩人坐井觀天論道之時,年輕宦官不像是位跺一跺腳就讓江湖抖三抖的武道大宗師,倒像是一位年紀輕輕的私塾先生,不苟言笑,刻板孤僻,但是與對眼之人的言談舉止,都可謂謙謙君子,鋒芒內斂。
那名擔任陳望馬夫的年輕宦官,在獨自走出驛館,看到這口中原不常見的水井后,就沒有挪步,很是好奇地盯著大轆轤,好像這樣粗陋不堪的土氣物件,比起太安城皇宮內的巍峨大殿、花團錦簇的御花園,比離陽年齡更大的參天大樹,還要吸引人。
年輕宦官笑道:「我其實不太會打架,不過……沒輸過。」
徐北枳笑問道:「青龍出水?這位宦官與人貓韓生宣什麼關係?」
停在街道盡頭處的一駕馬車上走下一名棉衣老人,遙遙望來,然後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大。當視線昏聵的年邁老人能夠依稀認清年輕宦官的容顏后,竟飛奔起來。年近古稀的老人顯然並不經常奔跑,加上身子骨也衰老不堪,臨近這口水井處時,狠狠摔了個狗吃屎,濺起一陣塵土。眉發皆雪白如霜的老人沒有起身,匍匐在地,抬頭確認年輕宦官的身份后,頓時老淚縱橫,使勁磕起頭來,哽咽抽泣著重複「阿爹」。而那名年輕宦官僅是低頭瞥了眼老狗一般的可憐老人,皺了皺眉頭,似乎在回憶老人到底是誰,記起之後,眉頭緩緩舒展,可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陳望握緊酒壺,輕聲道:「再也不回了。」
到底是哪一種,很簡單,打碎他手中的那柄涼刀即可辨認。
不等劉公公說話,另外一位印綬監老太監就火急火燎道:「陳相公,萬萬不可!陳相公且放心,若是將所有御前侍衛和京畿騎軍都交予相公,咱家三人也沒那膽子,畢竟朝廷的體面不容有失,可相公帶走一半人馬,相信誰也不會多說半句,若是真有誰敢……咱家就拔了他的舌頭!陳相公是當今離陽的中流砥柱,切不可在北涼有半點風險,否則咱家三人也沒那臉皮活著回京城了!」
年輕宦官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架水井轆轤,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身邊多了一個人。
「我自入宮以後,就再沒有離開過遂安城一步,偶爾會露面,與人交手的次數不多,記住的人,就更少了。最近幾十年裡,那個叫曹長卿的讀書人,很……」
沒過多久,一輛馬車悄然離開小髯坡驛館,往北而去。
在龍眼兒平原一役之後,在齊當國死後。
剎那之間,天地之間再無雨幕,原本昏暗的天色好似清明了幾分,如同光陰倒退。
這次負責送旨入涼的掌印太監劉公公,如果是在宮中遇上輩分極高的趙思苦,那也需要主動退避至牆根束手而立。但是這一刻,趙思苦竟然跪在地上,給一個看上去年齡給他當孫子的年輕宦官拚命磕頭,口口聲聲喊著「阿爹」二字。宦官在斷去子孫根入宮以後,第一件事往往就是認一位前輩做養父或者師父,尊敬遠勝親父。這位最終成為趙貂寺的大太監也不例外,只不過趙思苦這輩子認了兩位師父。第二位在御馬監當差,位置不高,是京城皇宮裡的一張熟臉孔,死在了永徽祥符之間,由於有趙思苦這麼個大出息的徒弟,可謂哀榮至極。但是趙思苦的第一位師父,則就早已被人遺忘了,而趙思苦本人也絕不向任何人提及一字。
這就像李淳罡並非做不到,只是才氣太高天賦太好,所以很懶散,但是年輕宦官卻有那份勤懇。
年輕宦官回過神后,低頭看著這個依舊坐在井口上的年輕藩王,笑道:「在我心中,曹長卿他們是君子,你也是,所以無論生死,我都很高興。」
印綬監掌印太監是位慈眉善目的清瘦老人,如果把那身扎眼的大紅蟒袍換上道袍,也許就是仙風道骨了。他在陳望坐下后才落座,毫不掩飾自己神色間的憂慮,嗓音尖細卻不刺耳,緩緩道:「陳相公當真要往幽州北去?沒了陳相公做咱們的主心骨,咱家這心裡頭晃得慌啊。」
年輕宦官盯著徐鳳年的眼睛,點了點頭:「你我皆有誠意。」
陳望點了點頭:「希望先生不要覺得是辱人的說法。」
果然,年輕宦官笑道:「如果早知如此,我在京城的時候就不會讓你離開。」
陳望沒有起身相送,也沒有望向徐北枳的背影,說了句題外話:「幫我捎句話給北涼王,當年他不該冷眼旁觀的。」
徐鳳年這一次直接用左手按住腰間涼刀:「我年紀沒你大,但是打架次數肯定比你多,而我……沒死過。」
例如徐鳳年腰間那柄涼刀,的確已經是支離破碎。
官場上的公門修行,本來就是聰明人才能做上官,所以說話做事往往都透著玄機,對話雙方都難免往深處細想,恨不得一句話掰成八瓣來琢磨,美其名曰悟性到沒到。尤其是老吏部尚書趙右齡、永徽儲相殷茂春之流,與他們這些絕頂聰明的廟堂砥柱閑聊,誰敢掉以輕心?恐怕他們在退朝時候的隨口一句「今日天氣不錯」,都能讓聽到耳朵里的官員咀嚼良久,捕風捉影,仔細推敲,何其累哉。當然,這種勞累,仍是讓許多官員樂在其中。但是一座離陽廟堂,到底還是有幾人不一樣的,哪怕是在天下英才盡入彀中的那處太安城「趙家瓮」,有些人仍是顯得鶴立雞群。比如老首輔張巨鹿、坦坦翁桓溫,如今祥符年間終於又多出一個陳望。與這三人說話,無論官帽大小,官銜高低,都不用挖空心思去應付,總之是件很省心的事情。原因很簡單,這些真名士大醇臣,你依憑言語諂媚不得,也不會對他們因言獲罪,他們三人也許未必是無欲無求的官場聖人,但即便他們有所求,想必也不是誰都能夠理解他們位於那個境界里的所謂得失,會是何物?
陳望答非所問:「小街之上並非便於大隊戰馬馳騁的地方,為何會有如此濃密沉重的馬蹄聲?」
年輕宦官陷入追憶:「離陽開國有幾年,那座為趙室子弟傳道授業的勤勉房就存在幾年,我很久以前非常仰慕讀書人,所以經常去聽那裡的那些讀書聲。很多內容我都忘記了,但是不知為何,至今還記得住一些:風雨凄凄,風雨瀟瀟,風雨如晦,既見君子……」
糜奉節回頭看了眼去而復返的樊小柴,眼神無奈且驚懼。
年輕藩王仍是從自己雙指之間拔走了那柄普通材質的涼刀。
小街之上,就在徐鳳年即將與那條水龍撞在一起的時刻,臉色陰沉的年輕宦官嘆息一聲,伸出手掌,不知為何重新按住井口轆轤。
好像被觸及逆鱗的年輕宦官臉色微變,眼神冰冷,重重跺腳,沉聲道:「出龍!」
年輕宦官嘆息一聲:「希望只是分勝負而不是分生死吧。」
陳望站起身,站在窗口,默不作聲。
「既然你已經道破玄機,那麼也應該知道我在遂安城內才是長生之人,離開了遂安城,算不得真長生,相信這也是你在看到我后沒有立即退去的原因所在。」
年輕宦官伸出手,彎曲食指,輕輕彈了一下懸停在頭頂的一滴雨水。
徐鳳年沒有說話,轉頭看著這位手掌緩緩從轆轤上挪開的離陽宦官,笑意玩味。
曾經有人說過,現今離陽王朝的繁密驛路,是跟著某個瘸子的戰馬鐵蹄鋪開去的。
隨著這句話說完,街上正好飄起了濛濛細雨,整條青石板小街的輪廓都好像柔和起來。
遠處,已經遠離太安城在北涼歸隱山林的年邁太監,不斷在心中祈禱:千萬別打起來啊。
年輕宦官神態閑適,出劍之時仍有餘力開口:「在我心目中,除去存在本身即象徵著人間巔峰的呂洞玄不說,高樹露,李淳罡,王仙芝,這三人在各自意氣巔峰時,才算舉世無敵。並非他們時時刻刻都堪稱人間無雙,比如李淳罡重出江湖后在廣陵江畔的時候,還有王仙芝留在東海武帝城而不是身在北涼的時候,那時候,即便我在太安城,也不是他們的對手。恐怕只有呂祖才能與之匹敵,而且雙方必然打得酣暢淋漓,互相皆有勝算read•99csw•com。至於你徐鳳年,終究還是差了些。其實你只要不捨棄前世前身,也能走到那個高度,只是你不願寄人籬下,自行毀去了這份氣運,否則天大地大,誰又能攔你徐鳳年隨心所欲?殺了皇帝趙篆,然後逍遙江湖又有何難?北涼擋不擋得住北莽百萬鐵騎,與你一人獨享天人忘憂又有何干?」
小街上鋪天蓋地的雨幕就那麼完完全全靜止停住。
可還是要打一架。
徐北枳發現自己依舊坐在門檻上。陳望晃了晃手中酒壺,明明已經喝光的綠蟻酒,竟然還剩下小半壺。
這就像當年自稱天下第二的王仙芝,突然有一天揚言要做那第一人,在那六十年裡,自然是誰擋誰死,恐怕連同鄧太阿、曹長卿在內所有日後大放異彩的江湖風流人物,都會早早夭折。
年輕宦官略微訝異,但是隨即釋然。
年輕宦官轉頭望向太安城方向,這一次聲音出自轆轤轉動之間。
他淚眼矇矓,嘴唇微動。
小髯坡驛館對於這些大駕光臨的天子使節,態度不冷不熱,既不殷勤諂媚,也不至於冷眼相向。印綬監掌印太監對此也是見怪不怪,並未在這種事情上吹毛求疵。一來離陽宦官極少出京走動,至多是與中原那幾座織造局和地方官營鹽鐵有些秘密來往,並不會公然出現在京外官場視野。二來自從離陽老皇帝收容天下亡國宦官后,這些閹人對趙室感恩戴德,無論是經歷過春秋戰火的老人,還是他們一手帶出的後輩宦官,二十年來從未傳出禍亂內廷的傳聞,宦官干政一事,已是絕跡。強勢如上代司禮監掌印人貓韓生宣,也僅是在江湖上被稱為春秋三大魔頭之一,對這位天下首宦忠心耿耿於離陽趙室則無半點質疑,之後年紀輕輕的宋堂祿接掌司禮監,在文武百官中亦是有口皆碑。
借劍一事,曾經盡得李淳罡精髓的徐鳳年並不陌生,相反正是當今江湖最為熟稔此事的宗師大家,徐鳳年如果自稱第二,恐怕連以劍術得道的桃花劍神鄧太阿,都不好意思自稱第一。
就在此時,遠處樊小柴似乎受不了自己淪為看客,緩緩抽出腰間涼刀,開始在雨中狂奔,糜奉節根本阻攔不住。
來者命懸一線。
握住刀柄的徐鳳年瞳孔微縮。
徐鳳年搖頭又重複道:「既見君子。」
年輕宦官臉色複雜,冷哼一聲。
徐鳳年整個人倒滑出去,雙腳在小街地面上犁出一條青石翻裂的十數丈溝壑,只是距離年輕宦官越遠,由深及淺。而徐鳳年身後的雨水,為磅礴氣機所擠壓,傾斜懸挂,清晰可見。
君子之交,君子之爭,都不以朋友或是敵人身份而改變初衷。
太安城官場這些年裡,看似對平步青雲的晉蘭亭倍加推崇,可真相如何,也許坦坦翁早年那一記耳光早就道破天機。
年輕宦官板著臉道:「你被拓跋菩薩重傷,我與你交手,自然不會佔這份便宜,在這場雨幕之中,原本無論戰況如何慘烈,到最後你只會損耗神意,而不會真正傷及體魄。」
年輕宦官啞然失笑:「我將你徐鳳年與張巨鹿、曹長卿等人一同視為君子,難道你就真的如此待人以誠?」
徐鳳年面對這個人,就像未曾習武時面對武當老掌教王重樓,就像神武城外面對氣勢洶洶的韓生宣,也像是自己位於巔峰時遇上進入北涼的王仙芝。
年輕藩王始終沒有現身也沒有答話。
若是細看之下,就會發現樊小柴的衣衫在雨水濺射下,滴滴答答,看似輕緩,但是樊小柴原本僅是身體前傾的前撲之勢,在短短十數步之後,彷彿頭頂有山嶽壓下,被迫彎腰前沖。
雨勢不減,雨水不停,年輕宦官手中三尺劍已經換了六十次。
徐北枳沒有去接陳望遞還給他的酒壺,而是重新望向街道盡頭,喃喃道:「我跟那個傢伙從北莽一路殺回北涼,其間多次九死一生,比如被提兵山第五貉堵住,可我都沒有懷疑過能夠活著來到北涼。內心深處,總覺得只要跟在那個傢伙身邊,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罵罵咧咧第一個頂上去。總之,他先死,才會死我們。」
徐鳳年四周雨水好像出現片刻的停滯,然後他的身形一閃而逝。
陳望差一點就要破口大罵,但是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陳望重重嘆了口氣,接過酒壺,狠狠灌了一口綠蟻酒。
徐鳳年緩緩道:「孤陰不長,世間唯有龍氣至剛至陽,所以你才做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做到人間證長生。」
劉公公小心翼翼試探性問道:「陳相公需要幾千京畿騎軍護送?」
徐北枳喝了口綠蟻酒,抹了抹嘴:「連陳大人也聽說過我徐北枳的名號?」
這條街上,一滴雨即一份真意。
徐北枳扭頭笑問道:「要不要喝口酒壓壓驚?」
你徐鳳年見我,既見君子。
一劍復一劍。
通向如意驛館的街道是南北向,此時糜奉節、樊小柴兩位拂水房大諜子和老宦官趙思苦,分別位於東西向的街道盡頭。年輕宦官站在路口|交會處的水井旁,陳望、徐北枳在驛館門口一坐一站,只能依稀透過陰沉雨幕看到年輕宦官的模糊身影,暫時無法發現徐鳳年的蹤跡。他們只看到井口湧出一條粗如合抱巨木的水龍,在年輕宦官身邊高高躍起,然後迅猛撲殺而去,龍身極長,彷彿沒有盡頭,不斷從水井中噴涌而出。
年輕宦官手心之上那顆雨水凝聚而成的藏青色水球,懸空而停,微微起伏,隱約浮現電光閃爍,火龍遊走一般。
陳望重複道:「再也不回了。」
如今絕大多數離陽將士都明白了一個道理:天下兵馬分三種:弱旅,強軍,最後一種叫北涼鐵騎。
年輕宦官腦袋傾斜,雖然近在咫尺,雖然那抹罡氣威勢等同於床弩百丈之內激射而出,但仍是被他輕鬆躲去。
屋檐下,年輕藩王走下台階,終於開口說話:「人活一世,事事只順本心本意,與向陽生長的無情草木何異?
異象崩碎。
一條小街,兩位陸地神仙。
「徐北枳,也許徐鳳年不用畏懼世間任何人,但是他現在所面對之人,是例外!」陳望語氣顯得無比焦急,顯而易見,能夠讓以沉穩著稱朝野的陳少保如此失態,肯定不是小事。
陳望笑道:「三位公公,陛下已經親自懇請一人護送我回鄉。」
眼前這一位的身份,也就水落石出。
年輕宦官直起腰,扯了扯嘴角,似乎覺得年輕藩王這個說法有些意思。
但還是覺得,北涼家鄉有養育之恩,離陽朝廷有知遇之恩。
陳望想起當今天子,會心一笑。他也坐在門檻上,自顧自喝起酒來。是很陌生的味道,畢竟十多年沒有喝過這種家鄉酒了。
雙腳輕輕踩在青石街面上,就像生出兩朵池上蓮花。
年輕宦官沒有開口說話,卻有聲音從井底傳出,叮叮咚咚十分悅耳,就像是有人僅用手指敲打水面,便奏出一篇繞樑不絕的仙樂。
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估計咱們王爺這回要吃不了兜著走嘍,難怪不敢親自過來碰壁。
徐鳳年揮了揮手,示意糜奉節和樊小柴兩人退後,越遠越好。
當然,對手也會死。
徐鳳年站起身:「被當作君子,當然值得高興。只是見到你,我高興不起來。」
江湖大宗師有意氣之爭,人間帝王則有氣數之爭。
徐北枳停下腳步:「當時若是拂水房為那名女子出手,今天陳大人就沒機會坐在這裏了。也許陳大人並不知情,離陽趙勾盯著那名女子已經整整十二年了,甚至極有可能那幾名幽州權貴子弟,也是被趙勾暗中慫恿蠱惑,一旦拂水房貿然插手,陳大人的身份必然隨之泄露。北涼的苦衷……」
年輕宦官思量片刻:「當時有洪洗象殘留魂魄在你身側,又有鄧太阿一旁觀戰,確實不易。」
徐鳳年只在睡時摘刀。
當今天下,誰能夠讓皇帝陛下「懇請」出手護送陳望還鄉?
最熟悉天地氣數運轉的年輕官宦最清楚不過,呂祖轉世尚且年幼,王仙芝已經飛升,李淳罡更是已經成為江湖往事,如今徐鳳年遠遠未能重返巔峰,那麼他就是真正的人間第一人,絕對不會如徐鳳年的玩笑所說,隨便在街邊遇上個吃著糖葫蘆的稚童,就能夠成為自己的厭勝之人。
那就來!
年輕宦官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千猜萬想,我都沒有料到會與你這位敵對藩王聊這些空泛道理。」
上次新涼王僅僅帶領不足千騎的白馬義從闖入京畿重地,結果竟如入無人之境,這樁讓太安城顏面盡失的風波,直接導致一名宗室將領被宗人府問責辭官。兵部倒是沒有插手,但是京城官場誰不知道這座執掌天下兵權的衙門上下,這半年來對京畿系出身的武將可都沒個好臉色,每次登門辦事,就跟欠了幾萬兩銀子沒還上差不多。
小髯坡驛館不足以容納包括宣旨太監、皇宮御前侍衛和京畿精騎在內總計千餘人的陣仗。如果說在別處,各州郡府衙皆有妥當安置,滿口承諾絕不擾民,至於是否真的不曾擾民,印綬監幾位蟒服太監自然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到了幽州轄境后,驛館多而不大,大部分送旨隊伍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倒是印綬監這邊主動與幽州驛館商議,如何才能盡量避免打擾到北涼百姓的休養生息,而且車隊一路上購置額外物件,一律絕不會向幽州這邊開口。
他的敵人,只在天上而不在人間。
如果說https://read.99csw.com羊皮裘老頭兒的借劍,無論是與人借真劍,還是與天地借劍意,都有一種我李淳罡想還便還,我想不還就不還,哪怕你是老天爺也奈何不得我的氣勢,那麼這位年輕宦官就走了另外一條路子:我不與天地爭搶,只在天地之間自行造化。
而世間幸運事,又往往在於之後真正再見之時。
可惜都死了。
如果換成別人如此敷衍安慰,印綬監掌印太監養氣功夫再好,也要暗暗生出惱怒,但既然是陳少保這麼說,老宦官還真就安心了幾分。
這口水井位於驛館門口直街的拐角處,所以陳望在驛樓登高望遠,恰好能夠看到那邊的景象。雖然又是夜幕又是雨幕,可陳望依舊認出了那名出現在水井旁邊的年輕人的身份。
年輕宦官緩緩站起身,一隻手按在水井轆轤之上:「你爹,張巨鹿,曹長卿,還有你,加上那些早已被人遺忘的離陽前朝老人,其實都是一種人,我都不喜歡,但是捫心自問,不喜歡的理由,竟然是羡慕你們。」
跪在地上的老者身份可非同尋常,正是早年那位押送高樹露前往廣陵道對付曹長卿的京城大太監趙思苦。他是東越遺民,曾是趙長陵安插在離陽的棋子。原本至關重要的暗棋變作無人問津的棄子后,趙思苦就一心在太安城皇宮二十四司里攀爬,以一生無錯為趙室青睞,先後執掌過印綬監和尚寶監,與當今司禮監掌印宋堂祿的師父,更是至交好友。宋堂祿成為天下首宦后,對師父也不念舊情,唯獨對趙思苦執晚輩禮。趙思苦掌管印綬監長達八年之久,數十年當差做事從未出現過半點紕漏,故而深得趙室三代皇帝信賴,否則離陽也不會讓他全權接管擁有天人體魄卻被「封山」四百年的高樹露。江湖四百年以來的武夫境界劃分,尤其是一品四境,都出自高樹露的手筆。
雨水濺起,步步生蓮。
點點滴滴。
他不想下一次有人需要他去救時,兩手空空。
陳望搖頭道:「先生錯了,我陳望于公于私,其實都希望先生能夠前往太安城。」
雨勢繼續傾瀉。
年輕宦官訝異道:「既然如此,你更不應該將壓箱底的本事擺在檯面上才對。你我現在心知肚明,在太安城,你贏不了我,所以就殺不掉趙姓皇帝。在北涼,我贏不了你。一旦我主動出城,你勝算更大,為何要讓我生出戒心?一旦我死了,這天底下,就真再沒有誰能夠成為你的厭勝之人。到時候你豈不是可以隨心所欲,真正做到心意順遂?」
今夜雨中兩人之戰,是一場境界高遠的意氣之爭,有無兵器並不是勝負關鍵,何況這柄涼刀又不是什麼神兵利器,說不定還是件累贅。
看這家鄉一眼兩眼三眼,百眼千眼萬眼,都已看不見她了。
「歷代趙室皇帝知曉我的存在,可是未必能夠見到我,我需要汲取龍氣孕養氣血精元,以便長盛不衰,卻也不便近距離見到蛟龍真身。何況……」
年輕宦官先是不解,隨即恍然。
暮色中,途經一座名叫如意的小驛館,陳望下車后與那名沉默寡言的年輕宦官一起走入驛館,徐北枳三人也將坐騎交予驛丁送往馬廄餵養,今夜如果不出意外就要下榻此地。因為糜奉節出示了拂水房令牌,如意驛館格外上心,飲食住宿的規格都按照邊軍校尉的待遇來辦。對北涼大小驛館來說,養鷹、拂水兩房的諜子都可謂稀客,但只要表明身份,往往都是身懷重要軍務的角色,怠慢不得。按照北涼律,緊急狀態能夠臨時調動驛騎傳遞軍情或是全權接手驛館武力的人物,一州之內除了統轄全境兵馬的將軍,就只有兩房諜子了。
年邁宦官趙思苦更是站在街面乾澀的那一處盡頭,一頭霧水。
六十騎京畿精銳扈從頓時慌了手腳。雖說此次西行北涼,各地官員都恨不得把他們當祖宗供奉起來,可是面對寥寥一名北涼驛騎,那撥先鋒騎卒二話不說就撥轉馬頭攔住後方車隊,寧肯擁堵在一起,也要讓那名驛騎暢通無阻。那名原本已經做好略作停馬準備的驛騎,顯然沒弄明白這支聲勢浩大的車隊到底在想什麼,沿著南北向驛路繼續前行的時候,在岔口處忍不住轉頭多看了幾眼,眼神古怪,大概是覺得那些瞧著還算軍容整肅的外地佬,未免太過客氣了些。事後經由一名兵部武庫司出身的校尉解釋,整個車隊才知道,那名驛騎背後所插羽檄表明此人只是幽州境內的普通驛騎,所傳遞諜報也僅是最普通的種類。
陳望猶豫了一下,搖頭道:「京城多宴席,可我極少喝酒,其中緣由,以先生大智,當能理解。」
徐北枳笑眯眯道:「雖然不覺得榮幸至極,倒也不會覺得是侮辱我徐北枳。這酒才喝了一口,所以這不是酒話,是心裡話。」
當時徐鳳年在欽天監內外大殺四方,年輕宦官之所以不曾出手,想來是當時的中原形勢,還不至於讓北涼一念之間關係到天下姓氏的地步。
徐北枳站起身,把還剩下半壺綠蟻的酒壺放在凳子上,轉身後說道:「謝過陳大人此番言語。」
年輕宦官仰起頭,暮色中,看見烏雲低垂,好像是要風雨欲來。
說到這裏后,徐北枳沒有繼續說話,再說就是多餘了。
不見年輕宦官有任何動靜,趴在地上的年邁太監騰雲駕霧一般自行起身然後倒掠出去,直到小街盡頭處才停下身形。
看透徐鳳年心中的疑惑,年輕宦官又「閉口」說道:「我又不是修道之人,對飛升一事從來沒有念頭,生死只在世間了。」
也許以他今日境界,腰間有刀無刀,並無兩樣。
「何況一個小偷,鬼鬼祟祟摸些東西往自己懷裡揣著也就罷了,如果還正大光明出現在被偷東西的主人面前,也太不要臉皮了。」
年輕宦官微笑道:「不高興的話,就打一架?」
徐鳳年仍是左手緊握那柄涼刀,巋然不動。
就像辜負她一樣?
趙思苦在匆匆趕赴清涼山後,就跟徐鳳年說到了他的「阿爹」——一位他在入宮之初就莫名其妙磕頭認父的奇怪宦官。那位宦官當時瞧著年歲不長,當時趙思苦只以為是出身離陽本土人氏以及進宮早的緣故,那會兒趙思苦尊稱為阿爹的宦官就已經很古怪,好像宮內十二監、四司、八局總計二十四衙門,就沒有一處地方是阿爹不能閑逛的地方。趙思苦曾經跟隨這位年輕師父為皇室採辦過圍屏床榻,去太廟洒掃添加燈油,重陽節為北邊神武門貼黃,前往尚寶監寶庫擦拭過一方方將軍印信。在五年之後,吞併中原后離陽的正統位置開始穩固,趙思苦的師父就開始淡出視野,就連漸居高位的趙思苦也尋覓不到蛛絲馬跡。他的師父在宮中內務府檔案上並無隻字片語的記載,姓氏家鄉、何時入宮、差事履歷,全部都沒有,好像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出現在太安城的皇宮。
糜奉節、樊小柴,再加上一個徐北枳,這大概就是離陽陳少保在年輕藩王心目中的分量。如果不是第二場涼莽大戰已經拉開序幕,也許最少還要加上一位幽州將軍皇甫枰。
雖死魂魄猶在!
年輕宦官搖了搖頭,言語聲音,從秋風中起。
你想以趙室氣運削減我北涼氣運。
徐鳳年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沒有在龍眼兒平原受到拓跋菩薩重創,雙方勝負會在五五之間,但是現在兩人一旦要分出生死,自己必輸無疑,且必死無疑。
陳望猛然仰起頭,一口喝光壺中綠蟻酒。
懇請!
衣錦還鄉?
但是趙思苦對於這位阿爹,這位讓他在太安城皇宮內苦苦翻閱秘密檔案也找不到端倪的師父,歸根結底,只有一種最為樸素的感情,那就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與此同時,徐鳳年不但已經拔刀出鞘,而且身形剎那間旋轉向前,雙腳離地,衣袖飄搖,簡簡單單一記滾刀劈向年輕宦官。
這既是本心,也是某些人的立身之本。
但越是這種人,反常之時,尤為可怕。
徐鳳年仰起頭,望向灰沉沉的天幕:「有人教過我,行走江湖,臉皮不厚不吃香。」
也許是手中這一把涼刀意義非凡,但也許是所有北涼刀握在手中即可。
然後年輕宦官平淡道:「不湊巧,你姓徐,不姓趙。」
如意驛館外的街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架著巨大的轆轤,需要兩個青壯漢子才能轉動起來一桶水。
未必是年輕宦官此舉境界更高,雙方都是天人,並無高下之分,但是年輕宦官的手筆,氣魄奇大,哪怕眼下敵我分明,也不得不由衷佩服。
徐鳳年笑道:「那時候你想留下我,也不太容易。」
背對樊小柴的徐鳳年隨手一揮袖,她頓時倒飛出去,撞在一堵牆壁上。
徐北枳笑道:「可這不是到了家鄉嗎?」
聽聞這般驚世駭俗的傳奇,饒是徐鳳年也感到匪夷所思。世間武夫飛升不易,更有長生只在天上的說法,意思就是說在人間證道長生絕無可能,即便躋身陸地神仙境界,除非像洪洗象那樣自行兵解轉世,否則天地大道不會允許這樣「不合規矩」的人間存在。草木枯榮,生老病死才是天理。為此佛家摒棄肉身前往西天凈土佛國,道教修無為自然只求成為山上人,追本溯源,都是有舍而有得。世上長壽人,如同武當山老真人宋知命那般活到兩個甲子的歲數,已經實屬不易,劉松濤之所以能夠比宋知命更勝一籌,也是在爛陀山畫地為牢與活死人無異的緣故,比起眼前之人,九*九*藏*書與國同齡,不可同日而語。
陳望猶豫片刻,還是走下驛樓,只是不等他走出驛館大門,就發現徐北枳已經早早坐在門檻上,攔住了去路。徐北枳不知道從哪裡又拎了壺酒,好似自言自語:「說好了不來,結果又來,最後又不見正主,看來這位平時瞅著氣韻平常的馬夫了不得啊。」
這兩騎充當扈從,不遠不近跟隨在馬車之後。
「為你在意之人而不得意,活得沒那麼痛快,看似憋屈,其實何嘗不是一種幸福事?最少有人值得你為之付出。
一拳得逞的年輕宦官輕聲道:「棄刀。」
後者只是抬起那條「吞食」掉一顆天雷的手臂,雙指夾住那柄蘊含徐鳳年充沛神意的涼刀。
閉上眼睛,不知為何。
年輕宦官疑惑道:「你何時知曉這一切都是在我神識之中?」
他看著這位與自己年齡大致相當的左散騎常侍,看著這個北涼人氏在離陽朝廷官位最高的陳少保,揚起手中的酒壺,笑問道:「陳大人,要不要喝點?」
一掌之下,徐鳳年整個人的袍子都隨之劇烈震蕩,腰間懸佩的那枚玉墜子更是突然崩碎,化作齏粉。
世間人手握天雷?
指縫間,電光火花瘋狂濺射,映照著年輕宦官那張臉龐熠熠生輝。
清涼山都知道如今這位藩王不論何時何地,只要出現在眾人視野中,幾乎都會懸佩涼刀。
一支浩浩蕩蕩的車隊在幽州境內的小髯坡驛館落腳。驛館不大,只是比起中原驛館,要更為乾淨素潔。事實上車隊一路西行,在由薊州、河州進入北涼道轄境的幽州后,就發現沿途驛館尤為多如魚鱗,經常有羽檄驛騎飛馳而過。
比起曾經讓太安城戰戰兢兢的張巨鹿,陳望的劣勢在於師門聲望幾近於無,也無既是恩師又是老丈人留下來的廟堂遺產。陳望畢竟出身寒庶,雖然老丈人也是皇親國戚,但其實臂助極小。而優勢則在於陳望是當之無愧的天子近臣,是當今皇帝一手扶持起來的心腹。最重要的是,陳望無論是在幫助殷茂春主持京評地方評,還是在勤勉房擔任「帝師」,或是最後高陞中書省,為人處世和性情秉性,都落在整座太安城眼中。比起一鳴驚人後便鋒芒畢露的老首輔張巨鹿,陳望給人的印象始終是溫良如玉,骨子裡並不是一個充滿侵略性的角色。這對廟堂文臣而言,無異於一個天大利好消息。因為這意味著一旦陳望將來出任尚書省一把手,整個離陽官場都將迎來一段相對安穩的太平時期。即便依舊會有這樣那樣的官場傾軋,但只會各有升貶,而不分生死,甚至不會出現那種由於為一人憎惡而導致一生仕途禁絕的凄涼情景。
趙思苦再一次見到「阿爹」,是離宮前那夜從封藏高樹露身軀的宮中禁地返回住處,月色中瞥見一個模糊的背影,一閃而逝。但是老貂寺無比肯定,那個背影就是他的第一位師父——太安城皇宮的真正領路人,一個他連姓氏都不知道的宦官。
雨勢潤如酥,像那婉約美人緩緩織珠簾。
風雨如晦,既見君子。
北涼戍守西北國門,初衷自然不為離陽朝廷,不為中原百姓,那麼不管真真切切受到北涼恩澤的離陽廟堂如何百般刁難,中原如何視而不見,北涼又豈會因此而改變初衷?
有些話,蜻蜓點水濺起的漣漪,便可遍觀滄海全貌。
一路北行,陳望與徐北枳並無什麼交流,以至於連徐北枳這麼一個跟誰都能嬉笑打趣的官場妙人,到頭來也不得不跟一座驛館調用了一匹驛馬,乾脆和兩名拂水房大諜子並駕齊驅,眼不見心不煩。
但是陳望在見到他后,微微點頭致意,後者竟是無動於衷,兩人轉身離去的時候,隱約是年輕宦官的身形更靠前一些。
年輕宦官又從雨中抹出一劍,這一次揮向了左手側面。
徐鳳年感慨道:「其實很羡慕那些既願講理又能順意的人。」
陳少保陳望,下一任離陽首輔的不二人選。
徐北枳突然笑道:「陳大人,其實啊,說不定將來你有葉落歸根的一天。」
他五指微微縮,掌上天雷瞬間滲入手心,消散不見,但是整條手臂頓時呈現出火龍縈繞的詭譎景象。
徐鳳年點了點頭:「有啊,北涼劉寄奴,薊州衛敬塘。」
而老太監眼中的那兩個人,才是名副其實的「神仙攔不住」啊。
陳望輕聲道:「道教佛門自古既有方丈之稱,相傳在那方丈之地,分別成就三清聖地和西天佛國,身在其中,各有無上神通,如同大將坐鎮沙場,料敵機先,早早擁有天時地利。」
一個最年輕,一個最年長,因為年齡懸殊好幾百年。
徐鳳年也不清楚這位宦官的真正來歷,但是比起更多是官場思維的老太監趙思苦,徐鳳年那個武評大宗師的身份,反而容易幫他抓住一些關鍵。所以他開口詢問的第一句話,就很語不驚人死不休:「當年是不是你說服舉世無敵的王仙芝退回東海一隅之地,不可輕易離開武帝城?」
年輕宦官笑道:「當真有這樣的人物?」
很多人都未深思其中緣由。
徐鳳年直截了當問道:「那麼可是趙室先祖與你有過誓言,要你守護趙家子孫和離陽國祚?」
讀書人皆是負心人,最負痴心人。
年輕宦官終於第一次流露出笑意,言語中也少了幾分肅殺氣。
「張巨鹿為蒼生百姓,曹長卿為他心中那個女子,我師父李義山為北涼百姓,徐驍為子女……」
三尺雨水在揮劍之後便消逝不見。
陳望略作停頓,凝視著眼前這位慢飲綠蟻酒的昔年北莽北院大王之嫡孫,緩緩說道:「所以先生之名,在太安城遠比先生自己想象的要更為如雷貫耳。我曾經有過一番計較,養神殿小朝會上,陛下親口提及的北涼文官,先生次數之多,更是遠勝他人。更曾經與吏部尚書殷茂春笑言,若是在祥符三年能夠將先生招徠入京,那麼殷茂春在整個祥符四年,可以半年時間不用去吏部衙門當值。」
他好奇問道:「身負陸地神仙的通玄修為,加上手握三十萬鐵騎,為何偏偏心意如此不順?」
徐鳳年淡然道:「如果不是如此行事,你捫心自問,將來事態會如何?北涼打輸了,自然是萬事皆休,影響趙室的徐家氣數不復存在,那麼不管我死不死在關外的涼莽戰場,你多半就要再次離開太安城來斬草除根。若是僥倖打贏了,不管離陽龍椅還是不是趙篆來坐,你都會寢食難安,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必然將我徐鳳年除之後快。」
車隊之前還鬧出一個笑話。聽多了北涼邊軍盛產驕兵悍將,騎軍更是其中翹楚,車隊里那些大人物或多或少聽說過些邊境兵事,好像有驛騎當道撞人罪在死者的殘忍規矩,所以當車隊前鋒扈騎整整六十餘人,進入幽州境首次遇上一名由北向南策馬而行的北涼驛騎,發現那名出現在岔口處北方的驛騎繼續南奔的話,極有可能會將整支馬隊攔腰截斷時,先鋒扈騎頓時就有些慌亂。要知道居中位置的那三四輛馬車上頭,可都各自坐著衣紅蟒腰白玉的宮中貴人,這要是與北涼驛騎起了衝突,怎麼辦?
徐鳳年抬頭看著天色,感慨道:「下雨之時就察覺到有些不對勁,真正想明白,還是從我在街面上抓起一把雨水的時候。」
眉間如又開天眼的徐鳳年默念一聲:「開蜀式。」
可是徐鳳年還是堅持。
或許鐵了心想殺人的徐鳳年,也算,所以洪敬岩就在拓跋菩薩的眼皮子底下死了。
「離陽曆代皇帝之中,當今年輕天子趙篆,算是最有雅量。當然,這也只是與他父輩祖輩相比而言。」
年輕宦官神色自若道:「我何嘗不是在說自己?」
只有鬢角處被凌厲氣機割斷的幾縷髮絲,緩緩飄落在雨水中。
緊貼牆壁的後背,血水與雨水一些滑落。
很奇怪,陳望每次入住驛館都選擇在驛樓內休憩,雖能登高望遠,卻絕對不是什麼適宜睡覺的好地方。
三位蟒袍太監在親自把陳望送到廳堂外后,看到台階下站著一位容顏年輕的陌生宦官,細看之後,仍是記不得印綬監何時有過這麼一位小輩。
在他皺眉之後、舒展眉頭之前,站在井口旁隨意而立的年輕宦官,帶給站在極遠處的糜奉節、樊小柴兩人一股心魄不由自主顫抖起來的無形威壓。兩人臉色蒼白,支撐得很是辛苦。隨著貌不驚人的年輕宦官眉頭舒展后,兩人又恰似如沐春風,好似雙肩瞬間卸下千斤重擔。一直以來都將年輕宦官視為普通宮中高手的兩位拂水房宗師,直到這一刻才窺破天機,那位為太安城陳少保充當馬夫的年輕宦官,絕對是當世武道超一流人物,甚至極有可能躋身陸地神仙之列,否則絕對不至於如此返璞歸真,肉身與天地渾然如一。
這位氣勢雄渾的年輕宦官也不以為意,輕輕揮袖。
天雷。
徐鳳年笑容燦爛,給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答案:「既見君子。」
他望向遠處那位神態同樣安詳的年輕藩王。徐鳳年手中涼刀早已支離破碎,僅是憑藉一腔意氣凝聚不散而已。
陳望依舊搖頭道:「我這種人最怕『萬一』二字,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先生海涵。」
而徐鳳年不知何時「重新」坐在了井口上,好似從未起身,從未與年輕宦官在雨中激戰。
雙指夾白虹。
徐鳳年一往無前。
風雨如晦,既見君子。
他曾在宮中勤勉房聽那些飽學碩儒說過,東南年年有大風,九九藏書摧峰拔山撼城樓。
「相比之下,我倒是看桓溫更順眼一些。頂聰明的一個人,卻裝了一輩子糊塗,處處與人為善,所以我有兩次單獨與他在宮中碰面,相隔了差不多二三十年吧。第二次他仍是一眼認出了我,卻假裝沒有認出,笑著與我打了個招呼而已。
徐北枳臉色如常,喝了口酒:「哦?」
陳望擺手道:「一騎都不用跟隨,我豈敢公器私用。」
徐北枳豪氣道:「不用問,我知道陳大人不是那種說客,想必陳大人也知道我徐北枳做不來三姓家奴,給清涼山那個姓徐的傢伙做事,最好能夠有生之年當上北涼道經略使,就已經是這輩子最後僅剩的一點指望了。」
這次陳望出現在車隊,印綬監掌印太監劉公公也是在見到這位左散騎常侍本人後才驚覺。至於陳少保為何會秘密加入車隊,劉公公一干人等都諱莫如深,甚至不敢妄自揣測。所以當此時此刻陳望開口提出他要馬上離開車隊,分道揚鑣往北而去,三位蟒服太監面面相覷。
徐鳳年微笑道:「就知道你不敢拚命。」
但事實上又絕非如此。
又比如下山以後的洪洗象真正發起火來,又會是怎樣的光景?那一定無法想象。
徐北枳咧嘴一笑:「就像這個傢伙不會告訴我離陽朝廷如何看重我,我也不會跟他說這些。」
我陳望只願當年不曾高榜題名,只願當年黯然還鄉。
很湊巧,這條小街上不期而遇的敵我雙方,雖然都不是一國君主,但年輕宦官依靠汲取離陽趙室的氣運而孕養天人境界,徐鳳年作為北涼徐家嫡長子,與離陽王朝的興衰存亡更是牽連極重,故而雙方兩者兼備。
哪怕他是徐鳳年。
年輕宦官在撇過腦袋的同時,空閑左手快如奔雷地撩向徐鳳年胸口。
徐鳳年坦然道:「因為徐驍,我不會做皇帝。但如果徐驍走後,而我師父又能夠多活十年,我會為他爭一爭。」
年輕宦官自嘲道:「我一個與你天生敵對的閹人,也能夠成為你心目中的君子?」
也許在「年輕宦官」看來,白髮蒼蒼的趙思苦不過是在他晦暗而厚重的生涯里,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而已,但是趙思苦此時趴在地上的哀號,至誠至真。
在這兩個字吐出口的時候,年輕宦官變拳為掌,一掌敲在徐鳳年心口上。
然後徐鳳年站起身,開始向前奔跑。
但是自作主張的先鋒扈騎都尉並未受到訓斥,一名身穿大紅蟒袍的印綬監老宦官,道出了車隊所有人的心聲:「在北涼這地兒,咱們小心駛得萬年船。」
徐北枳臨行前,徐鳳年沒有太多囑託,只是讓他陪同陳望進入幽州家鄉,甚至連拉攏的意圖都沒有流露出絲毫,只給了徐北枳一句話:不管此人在幽州境內做何事,一律不予理會。徐北枳自然清楚陳望跟北涼的那一重隱蔽關係,對此也無異議,事實上換成別人來當這個陪襯,還真有可能好心辦壞事。北涼道官場,也許永遠不會明白徐鳳年對陳望這位北涼士子的微妙心態,更不會知道這十年裡,陳望對北涼做出的貢獻到底有多大,也不會知道陳望對北涼的失望到底有多大。關鍵是這種失望,雙方其實並無對錯一說,這才最致命。
徐北枳找到陳望的時候,後者正在窗口眺望遠方,等到徐北枳自己找了條簡陋凳子坐下,陳望才回過神,歉然一笑,就直接坐在驛館臨時搭起的木板床邊緣。倉促準備的被褥等物倒是嶄新乾淨,很難想象,一名享譽朝野且已位列中樞的黃紫公卿,就住在這個略顯狹窄陰暗的地方,他陳望此時可不是什麼被朝廷貶謫邊寒之地的戴罪之身。
年輕宦官嘆息道:「能夠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好好講道理,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我親眼看過很多人,官位越高,兵權越重,就越把持不住本心,幾乎所有離陽皇帝,更是如此。」
世間安得兩全法,家國兩不負。
「相公」一說,原本是老離陽的一種尊敬說辭,專門用來敬稱軍中大佬或是手握權柄的公卿,一朝上下,獲此稱呼之人,滿打滿算,估計也就七八人。只不過那時候與離陽並立的東越、南唐幾個王朝,國力尚存,也有相公的說法,卻是極為不雅,是說那些面目清秀的男子伶人,嗓音嬌柔不輸鶯鶯燕燕。江南有蓄養童伶之風,美譽為名士風流,這中間或多或少也有幾分譏諷離陽的意思。在離陽吞併中原后的永徽年間,太安城的相公一說逐漸消失。祥符年以後,重新興起,尤其是內廷,十分推崇,宮中太監遇上某些得以行走宮禁重地的離陽公卿,都喜歡尊稱一聲相公。這一次,當然再無人膽敢將江北江南兩者相公混淆不清了,而在眼界奇高的宦官眼中,文臣之中,連一位六部尚書也無法獲此殊榮,唯有中書令齊陽龍、中書侍郎趙右齡和門下省左僕射桓溫、左散騎常侍陳望,寥寥四人,可以讓他們連姓氏喊上一聲相公。
一山比一山高,聰明人永遠會遇上更聰明的人。光靠聰明,做官容易,做大官卻不容易了。做到真正執掌一方權柄的尚書已是難上加難,做領袖天下群臣的首輔更是難如登天。
小街上的雨點越來越大,年輕宦官笑意也更濃:「也許被一個籍籍無名的宦官視為君子,算不得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是吧?」
徐北枳緩緩起身,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如此反覆,呢喃道:「這方天地……有些古怪。」
容貌年輕俊雅如弱冠男兒的宦官置若罔聞,微微彎下腰,去轉動那隻轆轤,吱吱呀呀的聲響,在萬籟俱寂偶有遠處傳來一兩聲雞鳴犬吠的黃昏街道上,格外明顯。
年輕宦官呼吸綿長,隱約間七竅間皆有七股纖細的白色氣息吐納出入,白皙如羊脂美玉的面龐之上,如同倒垂七條白蛇。
但是很明顯,這位門下省左散騎常侍並不太領情。
陳望點了點頭。
徐鳳年收刀緩緩入鞘。
他轉過頭,看向徐鳳年:「在太安城,就這幾十年裡,看到過年輕時候的徐驍,還有張巨鹿,而他們,我都不是很喜歡。第一次入宮覲見的徐驍,當時還是雜號將軍,渾身上下,都是一種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銳氣。翰林院擔任多年黃門郎的張巨鹿,當他走在退朝隊伍里,哪怕他當時品秩很低,你一樣會從他身上看到那股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傲氣。曹長卿三次進入皇宮,我都知道,但都沒有出現。
會不會到頭來皆辜負?
一個最年輕,一個最年長,因為年齡懸殊好幾百年。
老話說雷聲大雨點小,這次則乾脆是雷聲大沒雨點。
沒輸過,當然平淡中見霸氣。
徐鳳年最後笑問道:「你有嗎?」
一條小街,兩位陸地神仙。
接下來北涼如何取捨,前提就建立在這些說清楚了離陽朝廷心中底線的話語之上。
徐鳳年自問自答道:「如果你有一天在太安城以外的某個小地方,可能突然看到路邊有個歡歡喜喜啃著糖葫蘆的稚童,發現那個傢伙才是當時武學第一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有些荒誕,也有點憋屈。」
年輕宦官搖頭道:「只要還姓趙,是不是趙篆根本無所謂。」
陳望沉聲道:「徐北枳,你最好別攔我。那人的修為,絕對超出你的想象,甚至連你們王爺都無法想象!」
徐鳳年這位北涼王的誠意,是直言相告,而這位宦官的誠意,則是主動離開京城來到北涼。
突然徐北枳一拍大腿:「他娘的!在陵州龍睛郡跟鍾洪武掰手腕那次,我醉得不省人事,是這傢伙背我回去的,可別說酒話都給說出去了!」
如果說先前年輕宦官看待徐鳳年,就像一條走江入海的蛟龍,在俯視一尾盤踞深山大湖的巨蟒,那麼此刻面對年輕藩王身後的鐵騎,這位與國同齡的古怪閹人,第一次流露出如臨大敵的神色。
徐北枳站起身,舉目望去:「你別誤會,姓徐的傢伙還不至於這麼陰險算計於你,更不會興師動眾地調動幽州騎軍。何況到了他們這種玄妙境界的武道宗師,還需要世間騎軍助陣?根本沒有意義。」
沒死過,則聽著像個笑話,卻絕對讓人笑不出來。
陳望難得玩笑道:「『北涼陳少保』說的又是誰?」
水井內,一條粗壯如井口大小的水龍瘋狂撞出,直撲徐鳳年。
徐鳳年笑眯眯道:「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殺氣全無,殺心卻起,不太合適吧?」
在下一座驛館,又有個拎了壺綠蟻酒的北涼年輕官員登上馬車,與陳望相對而坐。
身後處,一騎騎,鐵甲戰馬,一位位,北涼英烈。
無所遁形的徐鳳年原來站在小街盡頭的一處屋檐下,就像一個躲雨的路人。
指向年輕宦官眉心處的刀尖,猛然間綻放出一條粗如手臂的雄渾罡氣。
徐鳳年笑著回答道:「正合我意。能用拳頭解決的事情最好別叨叨,打不過了,咱們再坐下來繼續講道理。」
但是年輕藩王如此執著于不願棄刀,想必是因為此人心中某種根深蒂固的念頭,正是寄托在此刀之上。
之後在廣陵道戰事尾聲,一萬大雪龍騎軍突然悍然出關,從兩遼返回的兵部侍郎許拱親自率領京畿精銳前去攔截,還有薊州、青州兩地騎軍南北呼應,更有當地各路駐軍竭力拚死效命,不一樣碰了一鼻子灰?現在太安城都傳言,此次之所以是廣陵戰事有過的盧升象鯉魚跳龍門,而非兩遼邊事有功的許拱脫穎而出,正是因為那場雷聲大雨點小的狼狽阻截,使得皇帝陛下對這位江南道read.99csw.com出身的儒將太過失望。
「離陽開國之始,我便已經在遂安城宮中當差,那時候趙家的那座立足之地,還沒有改名為太安城。這兩百多年,看過很多生生死死,坐龍椅和想坐龍椅的,讀書的,拎刀披甲的,都死了,甚至連他們孫子的孫子都死了,我還活著。」
年輕宦官隱約有些怒意:「既然如此,你為何依舊要驅策那些北涼戰死英烈的殘留魂魄?怎麼,向我耀武揚威?」
世間遺憾事,往往起始於「再見」二字。
不久以後,一名腰間懸刀的年輕人來到井邊。
這次徐鳳年之所以會趕來幽州,正是原本在青鹿洞書院悠閑養老的趙思苦突然下山,說有一樁天大秘事要告知他這位年輕藩王。
堪稱出神入化。
徐鳳年始終沒有現身,如果不是年輕宦官始終不曾停止向四面八方出劍,可能糜奉節、樊小柴兩人都要以為年輕藩王撤出小街了。
現在京城官場都深信不疑,無論如何高看這位陳少保都不為過。
徐鳳年點了點頭,然後納悶道:「遂安城?這可是很久之前的老皇曆了。」
年輕宦官突然沉默下來,好像是不知如何形容記憶中那個丰神玉朗的西楚儒生,到最後,年輕宦官也沒有為西楚曹長卿蓋棺論定,就此一帶而過,抬起頭,看著徐鳳年,第一次真正開口問道:「你會不會篡位登基做皇帝?」
徐鳳年無奈道:「不說武力高低,你我臉皮之厚,可謂棋逢對手。」
距離陳望家鄉約莫還有兩天行程,因為徐北枳不用跟隨這位陳少保回鄉,所以這位被笑稱為「北涼陳少保」的昔日陵州刺史,再次拎了壺綠蟻酒找上了陳望。
老太監忍不住有些跳腳罵娘的衝動,不是說好的君子動口不動手嗎?!
青石板上,那些雨水也不再往低處流。
陳望皺眉深思,並未言語。
陳望沒有說話,臉色沉重。
東越劍池的柴青山顯然沒有這分量,吳家劍冢的老祖宗恐怕也差了些許火候。
天地為之寂靜。
掌印太監劉公公也深以為然地使勁點頭。
徐鳳年低頭瞥了眼腰間那柄涼刀,輕輕呼吸了一口氣,蹲下身,伸出手掌貼在街面上。
徐北枳無奈道:「難怪離陽只有一個陳少保。」
屬於微服私訪的陳望此次出京,京城只有屈指可數的人物有資格知曉,一雙手就數得過來,他微笑道:「劉公公不用擔心,這回給清涼山送聖旨,出不了紕漏。」
年輕宦官突然怒喝道:「徐鳳年,你怎敢?!」
只可惜,遺憾事多,而幸運事少。
徐鳳年自顧自說道:「我之前就很奇怪明知兔死狗烹的半寸舌元本溪,為何死前不曾瘋狂反撲?如果說三過皇宮如過廊的西楚大官子,當時是因為太安城還有明面上的人貓韓生宣,暗中有柳蒿師,加上坐鎮兵部的顧劍棠,又有欽天監內供奉那撥龍虎山仙人,這才無法擊殺先帝趙惇的話,那麼為何由儒道轉入霸道的曹長卿最後一次兵臨城下,所面對的高手,無非是已經落敗的柴青山、軒轅青鋒,卻仍是沒有直接入城斬殺當今天子趙篆?我一直想不通,而且我最後一次入京,始終沒有感受到你的絲毫氣息,倒是闖入過太安城的呼延大觀到北涼后,跟洪洗象說了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話,提醒我離陽趙家也許還藏有一手壓箱底的後手。所以這次趙思苦找到我,跟我提及你,我開始有些明白其中緣由,親眼見到你之後,更加驗證了我心中猜想。」
年輕宦官閉上眼睛,如聽雨聲,然後隨手向後一劍揮去。
說來很奇怪,現在整個離陽官場幾乎所有人,都不明白步步高升的陳望做官意欲何為,陳望從未親口說過,也從無此類情感流露。
徐鳳年一腳後撤一步,一腳前踏一步,穩住身形。
徐北枳酒壺剛剛提起,又重新放下,眼神瞬間陰冷尖銳起來,盯住這個號稱離陽官場比中書令還管用的陳少保,冷笑道:「陳大人如此一心為國,確實出人意料。」
他看著這名契合道教經典中「證得真意,返老還童」之異相的「年輕」宦官,笑道:「你知道我看到你是什麼感覺嗎?」
年輕宦官坐在井口上,既不正襟危坐,也無懶散意態,只是就那麼自然隨意。
大半輩子都在太安城皇宮裡頭耳濡目染,最是擅長咬文嚼字的三位老宦官頓時悚然一驚。
他心中嘆息。
陳望笑問道:「就不問我為何要與先生說這些?」
他們攔住神仙還差不多!
看不見她在自己讀書時,抬頭之時她在看自己。
糜奉節滿臉茫然。樊小柴低頭望去,衣衫完整,並無半點損毀。
坊間市井有句老話叫作「神仙都攔不住」,來形容某些事情的為難。
既見君子!
徐鳳年站起身,點頭道:「此時此刻,恐怕就算我把脖子伸到太安城給趙篆隨便砍,他也不敢殺。」
年輕宦官點頭道:「歸根結底,就是『講道理』三個字。儒家聖人曾言『從心所欲,不逾矩』,何嘗不是一種真正的順心意?我曾經在宮中遍覽呂祖首倡三教合一的文章,以及歷代儒家先賢用以安身立命的著作和其餘兩教聖人的宗旨闡述,儒釋道三教根柢,其實殊途同歸。」
徐鳳年習慣性雙手籠在袖口裡,輕聲道:「能夠認同我認同之人,那就是同道中人。在我看來,一個人受限於身世、學識和陣營,因此認知自然各有不同,但世間有些底線就是一樣的。比如要明白好壞是非,即便你正在做惡事,卻也應當明白自己所行之事絕非問心無愧。又比如某人經歷坎坷,歷盡磨難,自覺天地不公,卻也不當將滿腹戾氣向世間所有人發泄。草木向陽生長,是天道使然,無可厚非,可人立於天地間,自有人間規矩要遵循。儒家提出恪禮,既是禁錮,也是捷徑。」
陳望淡然道:「在我看來,北涼少了先生,最終一樣可以打贏北莽,但是離陽朝堂多出一個被視為北涼王臂膀的徐北枳,卻能夠讓中原心思大定!」
年輕宦官伸出一手,徐鳳年也順勢坐在井口上。
但是這一刻,徐鳳年看到這一幕後,如同眼前鋪開一幅以前從未見過的陌生畫面。
陳望的神色間露出一抹恍惚,快速收回思緒后,輕聲笑道:「三位公公可能忘記我的老家在北涼幽州了。」
陳望臉色平淡,搖了搖頭:「不喝。」
徐北枳晃了晃酒壺,笑問道:「不喝?不喝的話,就又是我獨自暢飲了。」
眼前這位不知姓名的離陽宦官,正是如此。
三名大紅蟒服太監進入驛館后,在廳堂按例聚頭議事,卻沒有急於開口,而是喝上了小髯坡驛丞讓下人準備的一壺茶,耐心等待一名心腹宦官的消息。很快那名年輕宦官就畢恭畢敬領著一名年輕士子模樣的人物,快步走入廳堂。年輕宦官低眉順眼地退出廳堂,掩上屋門,守候在門外。當看到這名身穿文士青衫的年輕人後,三位印綬監大佬立即起身相迎,略微壓低嗓音笑道:「見過陳相公!」
我見你徐鳳年,既見君子。
可還是要打一架。
年輕宦官微微皺眉,始終以雙指夾住涼刀的手臂想外挪開,向前踏出兩步,然後這一掌拍在徐鳳年額頭之上。
徐鳳年也跟著笑起來:「如果北涼僥倖打贏了北莽,以後你我之間恐怕還會有一場見面。」
這個時候,陳望記起戶部檔案里,有關徐北枳一件很容易忽略不計的雞毛蒜皮小事,就是在北涼,關係莫逆的徐鳳年和徐北枳其實從不稱兄道弟,但徐鳳年是「柿子」,徐北枳是「橘子」。如果不是僅在北涼道,而是在一朝廟堂,兩人關係,大概可以稱為君臣相宜的典範了吧。
樊小柴七竅開始流淌出猩紅血絲,但是這位執拗女子依舊瘋狂前沖,每一次雙腳踩踏在地面上的聲勢都越發沉悶凝滯。
年輕宦官橫臂伸出,攤開手掌,所有滴落在他手心的雨點都沒有化作雨水,而是一滴滴彈射而起,也並非筆直彈起,而是一次次飛旋畫弧,最終聚攏成一個圓。
年輕宦官抬起手臂,隨手一抹。雨點串聯成線,最終凝聚鑄造出一柄三尺意氣劍。
因為這裡是北涼,不是離陽太安城。
陳望登上馬車前,向馬夫作揖致謝道:「勞煩先生了。」
陳望看著這位年紀輕輕卻經歷坎坷的北涼外鄉人,輕聲笑道:「先生在朝廷吏部和戶部那邊都有厚重的檔案秘錄,我曾翻閱多次……既然先生說這裡是『家鄉』,那我就破例借先生的酒意說些我的酒話好了。自祥符以後,京城官場那邊私底下有個新習俗,就是給北涼道文官排定座位,分別按照包括學識、才幹、聲望、家世在內總計八個門類,為北涼道文官來一場其實註定永遠輪不到吏部插手的『地方評』。而先生高居榜首,副經略使宋洞明、經略使李功德、流州別駕陳亮錫、幽州刺史宋岩、青鹿洞書院山主黃裳、被姚白峰譽為三個刺史之才的王熙樺等人,緊隨其後。當然如今名列前茅者中,又多了一位橫空出世的白蓮先生,但依然在先生之後。」
徐北枳伸出手指抹了抹嘴邊酒漬,嘖嘖道:「徐鳳年這傢伙真不地道,這些事情拂水房那邊肯定都有記錄,卻從未對我提起過半個字。」
徐鳳年被一拳砸中胸口,看似紋絲不動,可眉心處的那枚紫紅棗印隨之搖晃。原來這一拳,不傷體魄而傷神魂。
徐北枳憂心忡忡道:「照你這麼說的話,姓徐的傢伙明明在自家地盤上,反而被那個宦官奪走優勢?」
等到徐北枳離去多時,陳望始終凝視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