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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磨刀聲

第二章 磨刀聲

「方離會怎麼樣?」許莉莉擔心地問。大家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眼前彷彿都閃過那把雪亮的刀。屋外的風雨就像發瘋一樣,將大家牢牢地困在這石頭房子里,松明燈火不停閃爍,將各人眉間的重重憂心渲染成一團陰影。
「叫我老何。」
許莉莉也驚愕,「你也知道?」她昨晚第一次聽梁平提起,方離又不在場,以為她並不知道。方離嘴角微哂,這兩個字還是她告訴梁平的。在接受古墓被毀調查時,她都沒有透露這個地名,也沒有透露她與甘國棟的最後一番話,只是說他來自遷居深山裡的曼西族,為了保護自己的神廟不被其他民族佔有,而故意來毀滅古墓。
大家面面相覷一番,然後一起看著王東。他想了想,用松朗村的方言喊了一句話,大意是我們是南浦大學的考察團,要去蟠龍寨,請問後面的鄉親能否指一下路?
兩人帶著大家上路,如此火急火燎,讓方離不由得覺得似乎他們有種感覺,在逃離此地。她偏頭看著盧明傑,後者的神色里也不無詫異。再看許莉莉,她一迎上方離的視線,就驚慌地別轉頭。
「怎麼辦?」許莉莉著急地問。在都市裡可以打110,也可以估量她可能會去的地方。可是在這種深山荒嶺里,大家只能急得團團轉。梁平自己著急得不得了,但還是安撫大家,「不要著急,大家趕緊搜一下,看看這家裡有什麼異常東西?」
大家再不遲疑,快步往那院子走去。那院子建在蒿草與黑石之間,彷彿遺世而立。走近,看見在房子的右側,有好大一片桔樹林,有些還開著花,被雨打落在地上,現出星星點點的白色。
王東抽出背囊里的毛巾擦拭著身上的雨水,問那人:「這位大哥,你貴姓?」
這句話讓那人的眼睛陡然閃爍一下,他站起身,將刀掛在腰間,瓮聲瓮氣地說:「家裡亂,我先收拾一下。」說罷,他扭頭走進屋裡。
雨天路滑,大家走得很慢,中午才到出名的「迷林」。關於這個林子,王東一早就告訴過大家,據說很容易迷路。解放初有幹部下鄉做工作,結果在林子里怎麼也轉不出去,以為遇到傳說中的「鬼打牆」而活活嚇死。
大家相視一眼,覺得啼笑皆非,但先前的不安總算煙消雲散,於是收拾心情重新上路。又走了近一個小時,終於鑽出林子。還沒有看清楚眼前狀況,一陣窸窣聲響,從草叢裡爬出一個人,正是剛才的傻子,他晃動著手中一堆麻繩衝著大家呆笑。
站在迷林前面,王東叮囑大家一定要跟緊前面的人。盧明傑看著眼前的大片樹林,頗不以為然,心想經過六個月的野外培訓,一個林子難道會讓他們迷路?及待走進林里,不由得大吃一驚。這樹林里九九藏書長著全是百年樹木,密密麻麻,無邊無際。本來樹葉就遮天蔽日,又逢今天下雨起霧,林子里黑漆漆的,霧比外面更黏稠,似是要凝結住了,目光可及的範圍不過是身邊的丈余空間。他此時才明白,王東並不是危言聳聽。
這個問題問住了方離,要說有,自己還沒有碰到。要說沒有,可是有些人確實表現出超凡的神秘力量。在她沉默的時候,許莉莉睡著了,但是睡得極不安穩。她一直在做惡夢,把睡得很沉的方離都驚醒了。有次,許莉莉忽然從床上坐起來,扯著被子拚命地擦著鼻子,擦著擦著,又頭一歪睡過去了。現在,她的鼻尖還有點微紅,想來是昨晚擦得太過用力。
山裡的夜特別寂靜,所以響聲都特別純粹,風刮過山谷嗚嗚嗚,雨打著屋檐噠噠噠,老何的磨刀聲沙啦沙啦,沙啦沙啦。
梁平臉色一變,原來跑到何桔枝家裡了。他教過的學生無數,並不能記得每個學生的名字,但一年前發生的事情留給他的印象太深了,何桔枝這三個字也深深烙在腦海里。何桔枝掉進運河屍骨都沒有找到,公安局與南浦大學商量后,決定由南浦大學出面寫信給其家人。考慮到何桔枝死亡的可能性極大,不想給家裡人增添困擾,所以不曾道明她曾在學校里殺人,只說她在田野考察時,失足落進河裡失蹤了,生還希望不大。
那人抬起頭,約摸四十五歲,一臉的敦厚,眉宇間有愁苦之色,與手中的刀形成鮮明的對比。他並不說話,先是看看王東,然後看著院門口的六個人,最後定在方離臉上。王東又說:「我們是南浦大學考察團的。」
「那得加快,這雨可能越來越大。」梁平的話猶如魔咒,剛說完,雨驟然變大,噼里啪啦地落下來。雖然大家身穿特製的登山服,可以防雨,但這樣的大雨還是吃不消。
朦朧入睡的方離聽到這兩字,頓時清醒,驚愕地問她:「你怎麼知道巫域?」
難道她去上廁所了?許莉莉腦海里閃過這個想法,但又被否決了,因為她看到床側的外套和床前的鞋。看到這雙鞋,許莉莉頓時意識到不妙,方離連鞋都沒穿,發生了什麼事?她不敢再想,披上外衣,趕緊去敲梁平他們住的那間屋門。「方離不見了?」
「怎麼了?」梁平不解地問。
為什麼我看不到那個地方……但是我看到你們,頭頂籠著黑霧走在死亡之路上……神靈看到祭品,歡舞而來,有個背影在帶路,身上帶著地獄的氣息……
許莉莉抬頭,看到松明燈燃燒所散發的黑煙在大家的頭頂徘徊不去。「但是我看到你們,頭頂籠著黑霧……」巫師那低沉喑啞的聲音又在她的耳邊迴響。
老何手中的刀停了停,說:「死了。九*九*藏*書
除了梁平與盧明傑知道事情始末,其他人還是一臉懵懂,只是看兩人臉色不好,隱隱覺得事情不妙。梁平不解地說:「我們都是南浦大學的,為什麼他只帶走方離?」
老何還在磨刀,後背不停地聳動。
所以巫域這個地名從許莉莉嘴巴里吐出來,讓方離著實吃驚,她意識到昨晚一定發生了什麼非同尋常的事情。她轉動著腦筋,想從許莉莉嘴裏套出點什麼,仔細一想又算了,打算以後直接問梁平。
「不知道。」王東急得眉毛擰成一團。
老何嗯了一聲,但手中動作不停。大家交換了一下眼色,都認為他性情異常不好相處。可是外面滂沱大雨,實在是走不了。大家在屋裡或站或立,也不敢大聲說話。忽然那老何站起身,說:「我給你們做飯。」邊說邊鑽進裏面的廚房。梁東想客氣一下,說大家帶著食物,被王東的眼色阻止了,山裡人耿直好客,拒絕會讓他以為是看不起。
許莉莉甩甩腦袋,把巫師的聲音趕走,小聲地說:「巫域,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
林子的地面積著厚厚的樹葉與松針,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里摻雜著樹葉或是動物腐爛的味道。大家循著樹榦上村民做的記號往前走。所謂的記號,就是隔著幾根樹綁著一根麻繩。
王東立刻意識到失言,趕緊別轉話題:「大哥,這兒離通天寨還有多遠?」
聽他這麼說,王東心裏一松,看來沒有繞多少遠路。
鑽出草叢,眼前全是黑色的嶙峋山石,荒涼至極。王東覺得眼熟,仔細搜索著記憶,終於想起這是到黑水潭了。
他遞個眼色給王東,王東會意地點點頭,沖大家招招手:「走了。」他邊說邊轉身,忽然聽到方離一聲尖叫:「王主任。」他一愣,眼前忽然現出一張醜陋的臉,幾乎要貼到他的臉。王東嚇一大跳,連忙後退,結果被身後的梁平一撞,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很快地,身後的松朗村被濃霧完全吞沒。帶路的王東放慢腳步。方離聽到身後的許莉莉吁出一口長氣,某種沉重的氣氛也隨著兩人的舉動消失了。許莉莉又開始說笑,對沿途所看到的景物問東問西,走在她身後的馬俊南則不厭其煩地告訴她。
「哈哈哈。」響起一陣大笑,跟著傳來拍掌的聲音。王東詫異地抬起頭,只見面前一個人正高興得手舞足蹈。他大概二十來歲,上身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女式薄棉襖,手肘、肩膀處都已被磨破,下身穿著一條肥大的軍綠色褲子,以麻繩作腰帶綁著。他裸|露在外的肌膚都黑黑的,頭髮糾結成塊,看起來是好久沒洗了。
王東率先進入,屋裡光線很暗,但並不似主人說的亂,相反收拾得很乾凈。那人等大家都進來后,說:「九-九-藏-書你們,隨便。」然後自己又坐到門檻上,繼續磨刀,沙啦沙啦,磨刀聲比剛才更大。
從松朗村到蟠龍寨就得經過這麼一個林子,否則就得翻過整個山峰,那得走一天一夜。王東以前幾次經過迷林,不過都是山裡人帶的路,本來以為會在松朗村找到獵戶帶路,迷林的問題就迎刃而解,現在只得依靠自己。
但踩著落葉發出的沙沙聲沒有停下來,沙沙沙,從後面的霧裡傳來,漸漸地靠近。然後那人彷彿意識到什麼,也停下腳步,沙沙聲頓時消失,樹林里安靜得落葉可聞。
這種為了不被外族擄去財物而故意損害自己神廟的事情,歷史上本來就有,例如著名的三星堆遺址和金沙遺址。大家十分能理解,同時也萌生了去深山裡尋找曼西族的想法。考察團成員列出來時,自然沒有方離的份,於是她去找團長梁平,將甘國棟最後一番話告訴他,他二話不說,幫她爭取到名額。為了避免大家對方離有看法,梁平認為應該保密。
「可能是方離跟何桔枝長得像。」盧明傑見過何桔枝幾面,他的這個答案讓大家似懂非懂,頗為不解。
許莉莉轉了個身,不無煩燥地說:「見鬼,他到底要磨到什麼時候?」
「黑水潭?哪裡有潭?」許莉莉四處張望。
4月11日的早晨飄著細雨,霧色蒼茫,遮住群山群峰。依著坡勢而建的松朗村在霧裡半隱半現,頗有點水墨山水的味道。葛村長挽留考察團再多呆一天,不過被王東與梁平婉言謝絕了。
沒多久,老何端著一大盤臘肉和一鍋紅薯飯出來,大家吃過飯後,氣氛稍微緩和。看情況,今天是走不了,王東就提出留宿的要求,老何二話不說地同意。大家商談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後分房睡覺。老何家總共三間房,兩個姑娘一間,其他五個考察團隊員一間,老何自己一間。但他並沒有睡覺,依然坐在門檻上磨刀,似乎那把刀是他唯一的精神寄託。松明燈將他的背影拖到屋外地上,任雨打風吹。
獎狀上寫著同一個人的名字:何桔枝。
「不遠,也就一個時辰。」
許莉莉的臉色不太好。事實上昨晚從山神廟回來,她的臉色就挺怪異,當時方離拉著她的手,只覺得冰冰涼涼。方離問她山神廟裡發生什麼事,她立刻誇張地搖搖頭,說什麼都沒有發生。這種反應過度的表情反而讓方離更加疑心,她又試探一番,許莉莉口風很緊,什麼也不肯透露。只是臨睡前,與方離同室同床的她忽然無頭無腦地冒出一句:「巫師真的會黑巫術嗎?」
大家盯著身後的濃霧,漸漸地不安起來,特別是許莉莉,腦海里閃過昨晚巫師的那番話,剛才的輕快又蕩然無存,她臉色變白,不由自主地挨近方離。時間在九_九_藏_書這種靜寂里彷彿嗒噠嗒噠有聲。梁平清楚越沉悶,大家會越不安,於是清清嗓子說:「可能只是小動物,還是快走吧。」
許莉莉嘆口氣,說:「我覺得這次考察……」她不知道如何說下去,古怪,還是詭異,或是令人害怕。她也不是第一次做田野考察,但是這次帶給她的感覺,讓她心裏十分不安。昨天晚上,那位巫師冥思時說的話,彷彿潛伏在自己耳朵里,隨時會跑出來遛一圈。
「蟠龍寨在那邊,我們並沒有繞太多的路,大概再走上兩個小時也就可以到了。」王東又指著另一個方向,大家也搞不清楚是哪邊,反正這裏只有王東一人認得路。
大家趕緊分頭去找,在這麼一個簡陋的房屋找東西太簡單了,盧明傑很快從老何的草席下翻出一堆東西。他打開看了一眼,臉色大變,趕緊招呼梁平過來。其他人也圍了過來,看著這堆東西,居然是五六張獎狀。獎狀發黃,顯然貼了很久,大家看著壽星蟠桃圖旁邊的貼痕,明白過來這是剛剛撕下來的。原來老何說收拾一下,就是收起這幾張獎狀。
「這天你們走不了,等下還有更大的雨。」老何頭也不抬地說。果然沒錯,一刻鐘后風雨都變大,整個天空黑壓壓。屋裡也是一片漆黑,許莉莉自作主張,點燃牆壁上掛著的松明燈。燈火照著很簡陋的房間,一張松木桌子,幾條長凳,桌子上擺著陶制水壺和一個杯子。正對著門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壽星蟠桃圖,圖片的旁邊另有幾個四四方方的貼痕,但貼著的東西已不見了。
「那現在在什麼地方?」
走著走著,最後的向玉良突然有種不安的感覺,似乎身後跟著人。他幾次猝然地回頭,都只看到茫茫雨霧以及霧裡若隱若現的樹木。然而那種感覺並沒有因為看不到人而消失,反而更加強烈。他想了想,掏出身上的小本子匆匆寫下一行字交給前面的盧明傑。盧明傑匆匆瞥了一眼,臉色微變,趕緊往前遞。每個經手的隊員都悚然一驚。紙條一直遞到王東手裡,他略作思索,停下腳步,於是後面的人一個個地停下腳步。
「在那裡。潭在山洞里,圍著潭的岩石是黑色的,潭水看起來也像黑色的,所以叫黑水潭。」王東指著前方,知道是什麼地點就容易多了,在山裡最怕不知道身處何地。大家從他神色里看出端倪,心情也轉好。
院子的門敞開著,有個人戴著斗笠坐在門檻上,埋頭磨著刀。刀形如月,雪白鋒利。王東知道山裡人家,隨時會碰到野獸,所以總是把刀磨得鋒利。其他人平時哪見過這種刀,心裏微微發怵。
王東讓大家等候在院門外,他自己走進去。雖然腳步聲吧噠,但那人並不抬頭,只是專心磨刀。王東在離他一米多遠時停下九九藏書來,用蟠龍寨的方言客客氣氣地說:「請問這位大哥,可不可以讓我們避一下雨?」
「大哥,家裡人呢?」
這一聲猶如泥牛入海,毫無回應。
正當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起風了,風將鎖著天地的霧刮散。許莉莉眼尖,指著不遠處的一幢石頭院落說:「看,有人家。」
梁平思忖片刻,說:「快,我們跟著傻子,他肯定是住在附近,跟著他就可以找到人家。」大家一聽,很有道理,一個個躍進草叢。山野的蒿草齊人高,傻子動作又快,只剩下揮舞著麻繩的手。大家不敢怠慢,鉚足勁追著他。約摸十來分鐘,地勢漸高,傻子已走得無影無蹤。
王東沖院門口的六人招招手,大家趕緊走進來站在屋檐下避雨。盧明傑好奇地湊到窗前往裡看,只是屋裡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清。一會兒,那人站在門邊喊了一句:「進來吧。」
王東忿忿地瞪著傻子,對大家說:「我們被他耍了,他把麻繩重新綁了,我們現在走的方向不是蟠龍寨。」那傻子似是聽懂了,格格笑著,揚著手中的麻繩躍進草叢裡。
一看這裝束,大家都猜得出來,這人是個傻子。他看到戲弄成功,高興得又蹦又跳,還直衝梁平與王東扮鬼臉。然後忽然轉過身來,脫下褲子翹著屁股扭了扭,他的屁股倒是挺白凈的。方離與許莉莉紅了臉,趕緊別轉視線。看到兩人的害羞神色,傻子更加得意。沒一會他似乎覺得意興已盡,扯上褲子往林子深處走去,順手扯掉樹上綁著的一根記號麻繩,很快地沒入濃霧之中。
大家很快都起來了,本來睡得正香,聽到這個消息,都有點懵。松明燈下,每個人的臉都是木獃獃的。盧明傑推開老何住的那間,裏面黑乎乎,藉著燈光可看到床上空無一人。「老何也不見了。」大家的臉全白了。王東與盧明傑走到屋外查看足跡,但雨這麼大,足跡早被衝掉了。
確實有人在後面。
一聲刮鍋般的磨刀聲傳來,刺痛大家的耳膜。這一聲后,沙啦沙啦的磨刀聲再沒有響起。許莉莉舒口氣,說:「謝天謝地,他終於停了。」她打個哈欠,咂巴著嘴巴很快陷入昏天暗地的睡眠里。
睡到半夜,許莉莉覺得有點冷,不由自主地偎緊方離想要取暖,模模糊糊中覺得身邊空空的。她感覺奇怪,用手摸了摸,還是空的。這下子清醒了大半,睜眼一看,床上哪有方離?「方離。」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回答她的只有外面的風聲與雨聲。
方離沒有說話,雖然磨刀聲也讓她心神不寧。但她能理解沒有親人的孤獨,這種孤獨總需要一點事情來排遣,比如說不停地磨刀。
王東小心地說:「大哥,這刀磨得很利了。」
王東心中一動,仔細分辨著四周地形,不由得「呀」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