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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瞳子會

第四章 瞳子會

「他們就這麼放過我們了?」盧明傑滿腹疑惑。巫師們弄這麼大的動靜,只是為讓考察團虛驚一場?
腳步聲在平台上來來回回,時輕時重,似乎是要將三人引出來。然後腳步聲忽然消失了。平台下三人在黑暗裡互相看了一眼,心裏都在想同一個問題,來人走了么?可是為什麼沒有離開的腳步聲呢?
方離與許莉莉深身一震,說:「教授,你的意思是……」
考察團眾人面面相覷,實在是搞不懂瞳子會的心思。
「死亡之路。」許莉莉渾身哆嗦一下。身側的方離感覺到她的顫抖,偏頭看著她,只見她一臉青灰,眸子深處有顫抖不已的恐懼。方離關切地問:「你怎麼了?」
三人再不遲疑,齊齊伸腳踩滅篝火,然後悄無聲息地躍下紮營的平地,藏身下面。篝火還在嗶嗶剝剝作響,沒完全燃燒散發的黑煙隨風飄到方離的面前,熏得她眼淚都要出來了。這時,一陣窸窣聲從頭頂傳來,跟著傳來踩在平地上的輕輕腳步聲。
平台下的三人凝神屏氣,胸膛里心跳如舂。
她這麼坦然相詢,梁平不好再迴避,於是三言兩語將松朗村巫師的話說給她聽。方離心裏也是暗吃一驚,看著頭頂迂迴不去的黑煙,心想難道松朗村的巫師真的能看到未來?考察團的未來真的是走在一條死亡之路上?
梁平沉重地點點頭,說:「不過我們是外地人,又是南浦大學的師生,殺了我們動靜太大,我看他們沒有這麼大的膽量殺我們。」他雖然這麼說,口氣里卻也是不太肯定。方離與許莉莉心裏沉重得無以復加,想像中的考察是密林里尋找遷居曼西族的蛛絲馬跡,怎麼會牽扯到邪惡組織,變成生死邊緣的徘徊?
方離攙扶著許莉莉,跟著梁平回到營地,重新燃起篝火。許莉莉的腳受了傷,腳背青腫一塊,梁平趕緊拿出藥酒幫她推拿。許莉莉嬌生慣養地長大,痛得眼淚漣漣。方離憐惜地看著她,忽然擔心起來,她的神經這麼脆弱,能否應付未知旅途上的未知危險?
咚咚咚,三聲鼓點。然後是隱隱的咿吖聲。
木柴嗶剝一聲爆開,有碎片彈到方離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將她從遐思帶回現實中。她抹去臉上的碳灰,轉眸看著另外兩個隊友。梁平已幫許莉莉推拿完畢,後者自憐地揉著腳踝,眉間驚懼猶在。
一會兒,後面有火光熊熊,大家回頭一看,原來是先跑到營地的梁平與王東折回來了,每人手裡拿著兩個火把。火光以及燃燒中發出的煙味,讓周圍的蛇變得很不安,卻不溜走,看來這群蛇是巫師們養的,所以能抗煙火。直到一聲輕嘯read.99csw.com聲從樹林深處傳來,那些蛇如獲大釋,轉頭溜得飛快。
脫臼的腳踝已經回複原位,馬俊傑的腳微微紅腫,並無大礙。他在篝火邊坐下,摘下沁著毒汁的護腕扔進火里,剛才那條毒蛇張口就咬,幸好考察團早有準備,腿有護襪,手有護腕。其他人也圍著火坐著,或許是因為受這番驚嚇,心神不定,沒人說話,熊熊火光映著大家的臉,全是疲倦之色。
方離與許莉莉聽得咋舌,回想起那群巫師所戴面具上雕刻著第三隻眼,看來就是瞳子會的象徵。許莉莉不解地問:「他們為什麼要選在黑漆漆的無人山谷舉行夜祭?」
王東與方離手中的兩把電筒,就像探照燈般來回掃視著樹林,只是在燈光範圍只有壓折的野花和悠悠落葉,馬俊南如同人間蒸發般地消失了。想到那些如閃電般遊動的斑斕毒蛇,大家心裏都有了不祥之感。
許莉莉腳受傷跑得慢,同時拖累架著她胳膊的盧明傑與向玉良,三人在林子里一蹦一跳,好像連在一起的蚱蜢,不一會兒就落後于帶著手電筒的方離。許莉莉心知這樣子誰也跑不掉,於是說:「你們快放開我,等一下回頭來救我就是了。」盧明傑與向玉良如何能丟下她不管,只是咬著牙在樹與樹之間穿梭。
梁平小心翼翼地拿出蒼朮與雄黃泡的酒噴在營地周圍,其實今晚紮營時已經噴過一次,但他見識過方才群蛇的驍勇,覺得再噴一次比較保險。
梁平說:「瞳子會是瀞雲山區存在很久的巫師聯盟……」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連對瞳子會深有研究的梁平都迷惑不解。
「希望如此。」王東依然不太樂觀。
「瞳子會?」許莉莉與方離異口同聲,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組合在一起。
哐啷,一聲驚鑼聲遠遠傳來。
不管考察團是否走在死亡之路上,但是現在死亡的陰影確實在逼近,馬俊南生死未卜,而王東、盧明傑、向玉良三人又遲遲不回。
梁平與許莉莉也高興地站起來,隨即三人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王東、盧明傑、向玉良三人各舉著一個火把,火把的高度應該距離地面一米七左右。可是移近的火光只有一盞,距離地面大概三十厘米,這不可能是火把,倒像是提在手裡的防風松明燈。
夜祭又開場了。
看到考察團三人個個驚呆,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篝火燃燒的黑煙裊裊上升,融入夜色之中,但許莉莉知道它一定還沒有飄散,籠罩在三個人的頭頂,就像松朗村的巫師所說:頭頂籠罩著黑霧,走在死亡之路上……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九-九-藏-書移,社會進步,巫師與巫術都淡出村民生活,瞳子會也漸漸沒落。梁平曾經就瞳子會做過詳細的調查,當時得出的結論是:瞳子會已在解放后消亡。看來事實並非如此,瞳子會只是轉入暗處活動了。
「是呀。」王東點點頭,「解放前那才叫猖狂,瞳子會要人三更死,那人就挨不到三更一秒。」他這句話說得大家心又沉下來。
從蟠龍寨一直跟著考察團,剛才夜祭時跳進巫師群里亂舞,被瞳子會其中一個巫師敲打後腦暈過去的傻子。方離眨眨眼睛,眼前還是傻子,他趴在平台上,手裡拿著一條死蛇,正一晃一晃的。
方離寬慰大家,「他們連傻子都放了,估計也不會對我們如何了。」
盧明傑與向玉良也束手無策,四周一片漆黑,只聽到嘶嘶嘶聲越來越近。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又出現燈光,只見方離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拿著一根枯枝沖了過來。電筒光照著地面的青草綠油發亮,幾條蛇正分開青草滑過來,馬上就要到許莉莉背後。
三人重重地點點頭,高舉著火把沿著剛才的路線去尋找馬俊南。梁平、許莉莉、方離一直目送著他們,看著火把的火焰慢慢地縮小成一點,彷彿墓頭磷火般地飄向遠處。冷風吹過,整個山谷都在瑟瑟發抖。
許莉莉急得眼淚都冒出來了,喃喃地呼喚:「馬教授……」話音未落,一陣嘈雜的嘶嘶聲傳來,電筒光圈所照的地面滑進幾條長蛇,嘴巴里吐動著叉子般的舌信子。考察團各人齊齊一震,顧不得馬俊南的生死,撒開腿往營地跑去。
盧明傑連忙說還是讓他來守夜,不過梁平堅持他來守,於是大家各回帳篷。每個人都疲倦不堪,但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鮮艷的毒蛇蜿蜒而來。於是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聽著遠處傳來的鑼鼓聲和咿咿吖吖的唱戲聲,腦海里翻騰著王東的那句話:瞳子會要人三更死,那人就挨不到三更一刻。
考察團諸人長長地鬆口氣,相顧而笑,旋即想到失蹤的馬俊傑,笑容又黯然。王東對梁平說:「梁教授,你帶方離與許莉莉回去,我跟明傑、向老師去找一下馬教授。」
或許是方離天生悲觀,對這次考察她做足最壞的打算。但即使如此,她也是要參加的。篝火旺旺地跳動起來,彷彿回到一年前瀞雲千年古墓坍塌的那天,渾身是火的甘國棟艱難地說:去……家鄉巫域……
許莉莉驚愕地說:「不是怕我們的藥水嗎?」
梁平三人爬回平台,正想重新點燃篝火,林子里又現出火光,看高度應該是火把。是王東他們回來了?三人心中一喜,趕緊點火。一https://read•99csw•com會兒王東走過來,盧明傑與向玉良架著馬俊南,原來他滾下斜坡腳腂脫臼。
瞳子會很久以前就存在,大概可以追溯到公元十一世紀左右,那時候曼西族避禍分散遷居,曼西王國的巫師系統崩潰,瀞雲山區的各個巫師群龍無首,於是自己組織一個巫師聯盟,總共九人。因為他們都是非常厲害的巫師,被認為是有第三隻瞳可以看到鬼神的人,所以這個聯盟被稱為瞳子會。其他巫師都得聽從瞳子會的調度,保持一致口徑,如果某個巫師有違逆行為,會被視為瞳子會的敵人,並且所有巫師會聯合起來對付他。
周圍一片沉寂,連個蟲鳴都沒有。這裏的白天只有灰色,晚上只有黑色,一點都不如名字秋蟲谷詩意。方離胡思亂想著,她哪裡知道這裏根本不叫秋蟲谷,而是一年四季沒有陽光的無日谷。
這幫城市裡長大的學生與學者,雖然經過半年的野外培訓,碰到這種情況,心裏早慌亂成一團,哪還來得及細想怎麼辦。只隱約記得蛇怕煙與火,只要跑到營地篝火堆旁,就安全了。
方離腦海里靈光一閃,想起今天早上噴在腳踝的驅蛇藥水,看來這些蛇怕的是藥水,她大喜,二隻手攬住許莉莉,說:「不要怕,你忘了我們噴著藥水,快起來。」許莉莉聽她這麼說,精神一振,顧不得疼痛趕緊爬起來,挽住方離的胳膊,一腐一拐地往回走。那幾條蛇只是跟在她們身後,方離心想,果然怕我們的藥水。
火光變得明顯,一點點地移近。
傻子從地上爬起,把死蛇往方離與許莉莉身上一扔,兩人尖叫著後退,他得意地大笑,背朝著兩人脫下褲子,露出屁股扭動著。方離與許莉莉苦笑著偏轉視線,心裏卻一下子輕鬆起來。那傻子似乎意興已足,吧噠吧噠地跑遠,一會兒就沒了影蹤。
因為古代的巫師地位很高,基本上巫師也就是村寨首領或是頭人,所以瞳子會就成為瀞雲山區的實際統治者。山區閉塞落後,其他地方的巫師早消失或淪為*民,瀞雲山區的巫師依然享受著極高的地位。直到解放后,政府推及文化教育,並且選派村長與村幹部,瞳子會的權力才被削弱。但因為天高皇帝遠,村民們眼界不高,習慣聽從巫師的指引,所以瞳子會依然很有權勢。
梁平一邊噴藥水,一邊說:「可能是瞳子會。」
方離說:「為了防止外人看到吧。」
三人心又收緊,並肩站在一起,看著火光的方位。那火光還在靠近,然後忽然熄滅了。三人的眼前又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王東搖搖頭,說:「向教授,你可能不九*九*藏*書知道瞳子會,他們不是常人,他們的想法我們根本摸不著頭腦。」他在瀞雲市文化局,常去村寨做工作,所以對瞳子會也有點了解。向玉良倒是聽過瞳子會的,但沒有想到剛才的巫師們就是瞳子會的,所以呆了呆,說:「那他們還會幹嗎?」
盧明傑以前聽說過,所以十分好奇地問:「瞳子會是幹嗎的?」許莉莉把梁平剛才的話轉述給他聽,盧明傑吐吐舌頭,說:「這麼猖狂呀?」
這時盧明傑與向玉良撿來樹枝又回來。方離大聲地說:「蛇怕我們的葯……」話還沒有說完,臉色大變,只見這些蛇捨棄她與許莉莉,飛快地往前面游去猝不及防的向玉良,腿被纏個正著,雖然腿上穿著防護襪他也驚得臉色灰白。他著急之下,用手去撣蛇,結果蛇纏上他的手腕,飛快地往脖頸處遊走。他嚇得喔喔直叫。
許莉莉分辯:「教授,我沒有自己嚇自己,你看我們頭頂籠罩著黑霧,而現在不正面對著死亡嗎?」
是蟠龍寨的傻子。
時間彷彿凝固了。
來人是誰?
方離的腕表嘀嗒一聲,指針重合成一線。午夜十二點,這可真是一個漫長的黑夜。她獃獃地看著樹林,儘管那裡除了黑暗,什麼也看不到。好久好久,瞳孔里忽然閃進一點火光,方離驚喜地站起身:「他們回來了。」
行蹤反正已經暴露,方離也不再顧忌,身子往前一躥,離開平台下。然後掏出口袋裡的電筒擰亮,照著平台上。一張髒兮兮的笑臉首先映入眼帘,方離呆住,跑到前面的許莉莉回過身來看到平台上的人,也愣了。
方離卻高興起來,說:「他活著,那說明瞳子會沒有殺他,那瞳子會也不會殺我們。」
「松朗村的巫師,他真的懂預言……」許莉莉還沒有說完,被梁平厲聲打斷:「莉莉,不要自己嚇自己。」
方離也是一頭霧水,拉著許莉莉趕到向玉良身邊,拿樹枝去挑蛇,樹枝還沒有碰到蛇,那蛇先滑了下來,遠遠地躲開。大家面面相覷一番,然後都看著方離,隱隱覺得似乎蛇怕的是她。但是蛇為什麼怕她呢?她跟大家噴的是同樣的驅蛇藥水。
許莉莉走回方離身邊,驚異地說:「怎麼是他?」
向玉良說:「他們已經嚇過我們,估計心滿意足了吧。」
方離敲了幾下地面和草叢,雖然阻延了蛇的行動,但它們卻並沒有驚走,反而散開呈包圍形狀地遊了過來。方離步步後退,不知不覺退到許莉莉身側,再也無路可退。她心裏嘆口氣,雖知是無用功,依然不氣餒地敲打著地面。不知道為何,那些蛇也只在兩人身邊圍成一圈,卻不敢靠近,似乎在怕什麼。
梁平https://read.99csw.com拍拍手,示意大家停止討論。「已經很晚了,大家還是休息一下吧,明天還要早起去通天寨。我在外面守著。」
烏漆墨黑里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不知道中間忽然出現一棵大樹,許莉莉啪地撞在樹上,痛得眼淚直流,心裏絕望到極點,抱著樹榦緩緩滑坐到地上。她都不敢回頭,深怕看到後面蜿蜒而來的蛇。
方離用枯枝使勁地敲打著草叢,看到她的動作,盧明傑與向玉良猛然記起,這是學過的最簡單的防蛇方法:打草驚蛇法。考察團出發時每個人配著一個手杖,一是為了爬山方便,二也是為了行走時敲打草叢驚走蛇類。於是兩人也連忙去找樹枝,不過他們都忘了,這招適用於嚇那些毫無防備的蛇。而這追人的蛇卻不是這麼容易會被驚走的。
許莉莉還有點緩不過勁來,小聲地嘀咕:「是這樣嗎?」
有什麼東西拂到臉面,她伸手撣開,入手滑滑的,似乎還在扭動。方離還沒有想明白,身邊的許莉莉尖叫一聲:「蛇。」跟著就往前面一躥,藏身地點就此暴露。
梁平頷首,說:「你們要小心,一有什麼不對,馬上回來,救馬老師重要,但你們自身的安全也重要。」
「那我們看到了會怎麼樣?」許莉莉又問,這可不是方離能回答的,她看著梁平。梁平眉宇憂色沉甸甸得幾乎要墜落下來。「我聽說,瞳子會秘密祭祀時,外人如果不慎撞見,通常都是性命難保。以前瀞雲山區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當時破了案,但沒有人知道瞳子會的成員是誰,所以最後也不了了之。」
方離看著遠處森黑密林,真希望他們馬上出現。許莉莉緊緊地倚著方離,聲音細細地嘀咕著:「奇怪,王主任他們怎麼去那麼久還沒有回來?會不會……」她可能自己意識到不吉祥,趕緊打住。但梁平與方離都知道她的意思,只覺得心裏似乎壓著一塊千鈞大石。一時間營地無人說話,只有篝火不時地嗶剝一聲。
「這些究竟是什麼人?」方離忍不住打破沉默。
許莉莉吐出一口長氣,說:「幸好不是朝我們走來……」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聽到方離說:「糟糕,他故意把火滅了。」梁平與許莉莉齊齊一驚,隨即明白她的意思。來人身處的範圍已在篝火光明照亮的範圍內,所以他為了隱瞞形蹤,就把松明燈關掉了。
方離冰雪聰明,早就猜測三人去見松朗村師公時發生過不好的事情,聽他們的隻言片語足窺一斑,於是問梁平:「教授,松朗村的巫師究竟說過什麼?」
不管如何蛇躲開總是好事。大家不再走路,只是緊緊地挨在一起。那幾條蛇形成半扇型包圍著他們,游來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