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賣全身
「昨晚的夜祭,就跟幾千年前的巫祭沒什麼區別的,可惜沒有錄下來。」馬俊南揉著昨晚脫臼的腳踝,然後貼上一塊膏藥。
鬼師冷冷地說:「山裡除了山就是野獸,你們去幹嗎?」
忽然,抽著煙的席青松一拍大腿,說:「哎呀,我想起來了,你們可以去找他帶路。」
雖然並沒有回答,但那狗吠聲卻漸漸地接近,一會兒,一人一狗穿過樹林走近。狗是黑色黃斑大獵狗,狗的主人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髮半黑半白,面目陰沉,額頭上有條很長的疤一直到眼梢。他的目光很銳利,掃過考察團各人的臉,大家就彷彿被剜了一刀。「你們從哪裡來的?」
原來的鬼師沒有食言,一直照顧著朋友的妻兒。並在他兒子長大后收為徒弟,同時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鬼師朋友的妻子不信,但他兒子卻深信不疑,年輕時仗著藝高膽大,幾次進入獵人們都不敢去的深山,希望能找到師傅與父親曾經去過的地方,但是一無所獲。「不過有幾次,我好像聽到人說話的聲音,還看到人影……」有好幾次,他聽到風中傳來人說話的聲音,遠遠地看到似乎有人影在叢林里行動,不過每次他趕過去時,聲音與人影都消失了。
老春頭看考察團圍著一塊破雕像看個不停,十分不耐煩,跟王東說:「反正通天寨也到了,你們自己進去吧。」不待王東表示感謝,牽著狗走得飛快,一晃眼就沒有影蹤。
「這位大伯,我們去通天寨,是不是還要折回到秋蟲谷?」
提到這位鬼師,席青松臉色一肅,壓低聲音說:「比我小六歲,有六十五了。」他可能自己也意識聲音一下子降得太低,跟著又說:「我們這位鬼師很神通的,據說別人提到他,他都會知道的。」
鬼師抬起眼皮,銳利的眼神終於顯露出一絲獵人的特點,他的目光在梁平與王東身上一轉,才移到席青松身上,說:「青松大哥,找我有什麼事?」
鬼師就是巫師的別稱,接觸過松朗村的巫師后,王東對這類人就心懷怯意,所以一聽就皺起眉來。席青松的下句話,讓他眉頭皺得更緊,「十年前就過世了。」
「蟠龍寨。」
兩人吸入毒霧,就暈了過去。醒來后發現身處於一個屋內,那屋子形如四方火柴盒,沒有窗子只有一扇門。照顧他們的是一個沉默少言的老人,穿的衣服款式類似於瀞雲山區以前的對襟土衫,只是略長過膝,紮根布腰帶。老人交待他們,一定不要打開這扇門。他說的是瀞雲山區土話,所以鬼師與朋友都以為自己是被某個好心的獵人救了。
席青松是個愛說話的老頭,聽到她提問很高興,湊近她小聲地說:「姑娘,這個賣全身的,就是要把全部的魂魄都賣掉。」許莉莉疑惑地皺起眉頭,還是沒有聽明白,魂魄怎麼賣掉?
「蟠龍寨到通天寨應該從秋蟲谷過,怎麼跑到無日谷來了?」
梁平輕咳一聲說:「這個賣全身是巫師的一種投師儀式……」某些巫師要求投師者賣掉全身的魂魄,具體儀式各不相同。有些要在投師時割破右手臂,將血滴在寫著誓詞的紙上,然後再把紙燒掉。只有經過這種類似血誓的儀式,意味著他把全部的魂魄都賣掉,那麼他可以成為鬼神的人。
大家吃完早餐后收起帳篷上路。白霧在身邊繞來繞去,王東打量著周圍的地形,心理暗暗叫苦,本來他就對蟠龍寨到通天寨的路不熟悉,又遇到這樣的大霧,現在更是搞不清楚身在何處。他掏出指南針,辨明北向,帶著大家往前走。走了好久,霧消散了,天色依然是灰濛濛的。抬頭望天,全是樹葉的陰翳。樹葉縫隙里露出的天色也是灰濛濛的,太陽好像從來不存在。
王東最關心的是能否進入原始森林又平安回來,所以牢牢地抓住了席青松故事里的一位人物:和鍾東橋一起進入大山的獵人。「這位獵人是誰?」
王東驚訝地問:「這裏不是秋蟲谷?」
席青松拍著大腿,說:「對,就是他,很標緻的一個小夥子。你們都認識他呀?」方離與梁平沒有多說,只是點點頭。
鬼師臉色沒有初見時的嚴峻,看著自己枯瘦的手,黯然地垂下眼帘,說:「我已經老了,身體也不好。」其實王東與梁平也看出來了,他這麼說並無推託之意。但是聽他剛才所說,年輕時曾經幾次到達父親九*九*藏*書失蹤的地方,肯定熟悉路途,沒有比他更合適的嚮導了。兩人眼巴巴地看著他,雖然沒有明言,眸子里卻滿是懇求之意。
聽他這麼說,王東與梁平大感興奮,於是王東問他:「鬼師,請問你能不能帶我們去找巫域?」
鬼師的朋友是個急性子,所以率先走到門口,他先將門推開一條縫,用一隻眼睛瞄了瞄,然後身子忽然僵住,似乎變成化石。鬼師覺得好奇,也湊過頭想要看一眼,卻被他朋友一手推開。「不要看。」他的聲音里充滿恐懼,但卻又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鬼師溺愛地拍拍黑虎的頭,它收到主人傳達的信息,收斂起兇狠,回門口繼續蹲著。鬼師轉眸看著噤若寒蟬的梁平與王東,說:「大山可不是你們城裡人的公園,你們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去?」
巫師產生於人類文明的初始階段,通常巫師也是部落頭領,甚至就是當時的王,比如中國古代的禹。巫文化是文明的起源,包括文字都是遠古巫師創造的。到後來神權旁落,才被正史所遮掩。但巫儺一直活躍於民間,直到現代越來越沒落,完全地消亡只是個時間問題,這是大勢所趨,無可避免的。在座各人都是從事古文化保護工作,自然懂得王東的意思,也就不難理解為何瀞雲山區的巫師會有心理落差。
王東與梁平相視一眼,鄭重地點頭。鬼師再無他話,站起來說:「我師傅曾經回憶過當時中毒的地點,還畫了詳細的地圖,我想那個地方肯定離他中毒的地點不遠,我現在去拿來給大家看看。」這話讓王東與梁平欣喜若狂,有這張地圖,事半功倍。
鬼師進裡屋,一會兒拿著一張羊皮出來,地圖就畫在羊皮上,十分詳細,包括通天寨、通天嶺以及許多王東與梁平不清楚的地名。鬼師用手指在其中一個地方劃一道,說:「這是白骨溝的位置,師傅畫這圖時候還沒有白骨溝。」地圖的最上端寫著聚龍洞,聚龍洞上面畫著一個大雞蛋。鬼師指著聚龍洞說:「師傅就是在那裡暈倒的。」
鬼師被他朋友用力一推,猝不及防跌倒在地上,與此同時,門忽然開了,朋友跌了出去,或者更確切地說被吸了出去。然後門又飛快地關上了。門的一開一合非常快,大概不超過五秒,鬼師坐在地上,只從門縫邊依稀看到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黑,也不知道是黑夜,還是另外一個更大的黑漆漆的房間。
席青松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還在責怪自己:「怎麼剛才就沒想起來呢?看來真是人老不中用了……」他這樣自顧自嘮叨一番,大家也不好意思催他,一會兒他終於轉入正題,「我們通天寨現在的鬼師,年輕時是個出色的獵人,以前他就常在深山裡轉,經驗很豐富……」梁平與王東一聽又是巫師,只覺得頭都大了,一路上的遭遇,讓他們對巫師深懷戒心。不過梁平與王東不在山區生活,並不知道瀞雲山區各個村寨巫師的地位雖然普遍很高,但不同村落之間亦有區別,比如松朗村的師公,村民對他十分敬畏且言聽計從。而蟠龍寨的巫師水平有限,村民只在請神還願以及祭典時請他一下。
房子就近取材,拿麻繩牽著一圈竹子圍成籬笆,籬笆上掛著幾株藥材。大家還沒有走近,牆角狗窩裡趴著的一條獵狗嗖地站起來,衝到籬笆口衝著大家吠了一聲,似乎是在說,籬笆內是它的地盤。它吠完一聲后,就靜靜地站著,盯著走近的三人,目光充滿警惕。
王東覺得刺耳,但還禮貌地點點頭,說:「希望鬼師能幫忙帶路。」
王東與梁平兩人對山裡不熟悉,看了半天,也沒有什麼收穫。鬼師把地圖收起,交給王東,說:「我腦袋裡都記著,這地圖你們帶回去看看吧。」
「我們是南浦大學考察團的。大伯你儘管帶路吧,我們身體都好著呢。」
石屋一角正在喂狗的老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正是帶他們來的老春頭。王東與梁平忍不住又感謝幾句,那老人家只是笑笑,低著頭繼續喂著獵狗。
石屋房頂都結著厚厚的青苔,窗戶用亂七八糟的東西堵著,或是報紙或是塑料袋,一經風吹,簌簌作響。有幾個掛著鼻涕的小孩子在泥里玩,聽到腳步聲,都好奇地盯著考察團。他們的眼睛黑如寶石,雙頰都被山風刮成粗糙的紅色。方離與許read.99csw.com莉莉掏出背囊里的糖果餅乾送給沿途的小孩子,他們羞澀地接過,都不懂得道謝。
幽靈瘴的毒素從體內抽離很慢,兩人在小屋裡悶了兩三天,漸漸地好奇起來,自己究竟處身何地。而且屋外時常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聲音非常的大,像是巨大物體攪動才會發出的聲音。
許莉莉恍然大悟。席青松佩服地看著梁平,「梁教授,你懂的真多。」
大家聽完良久無語,心裏各有感慨。梁平微微傷感,心想自己與鍾東橋交好,卻壓根兒都不知道這段陳年舊情,看來正是這位姑娘令鍾東橋終身未娶。方離想起鍾東橋家裡瀞雲山區寄出的信,還有他牆壁里捏著守護訣的女屍,莫非就是這位姑娘呢?許莉莉與盧明傑則在想,多麼浪漫的愛情,山野之中,樹叢翠綠,兩人心心相印,成為別人口頭的傳奇。
聽到這個消息,大家心緒並沒有多少起伏,只是傻傻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裏只有王東一人曾來過幾次通天寨,也只有他認得地形。就在一籌莫展的時候,一聲清亮的狗吠聲遠遠地傳來。
回去時經過一幢石屋,屋裡的人正往外潑水,差點淋了梁平一身,他偏頭想看是誰潑水,正好看到窗子急速地掩上,從縫隙可看清是個年輕的姑娘,似曾見過,不過梁平覺得不可能,他還是第一次到這通天寨,估計那姑娘可能長得像他見過的人。
老春頭對周圍的地形了如指常,說那條路不好走,確實沒錯,山路十分陡峭,有好幾段是貼著懸崖爬過,嚇得方離與許莉莉花容失色,其他人也腿腳發軟。老春頭就站在前頭看著大家膽戰心驚的樣子,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好像在說,我說你們城裡人不行吧。
考察團眾人又是莞爾。
老人家嘿嘿笑著,露出煙熏的黃牙,說:「本來是的,不過遇到我,你們就不用走這麼多路了,我知道有條路可去通天寨,就是不好走。」他打量著考察團各人,「我看你們不像山裡人,怕你們吃不消。」
這老頭說了這麼一番話,似乎意興已足,對著煙嘴吧嗒吧嗒地抽著,鼻孔噴出的煙瀰漫得整個房間都是。大家也識趣地不去打擾他。這番話對考察團的幫助還是挺大的,至少諸多蛛絲馬跡表明,深山裡住著人,而且極有可能就是遷居避禍的曼西族。
許莉莉聽得好奇,問:「什麼是賣全身?」她修的是民族學,對巫術類並不了解。
梁平微笑,問:「席大哥,不知道你剛才所說的鬼師有多大呢?」
方離猛然想起何桔枝說過,她年幼時,爺爺曾帶著她翻過幾座大山去看儺戲,就在那個時候她見到阿曼西神的面具。她說山極遠,要過通天寨。何桔枝的年齡不到二十五歲,那麼差不多她出生時白骨溝就已經存在。他們要進入深山裡,肯定得翻過白骨溝,那說明白骨溝的詛咒並沒有對他們起效。她隱隱後悔,應該在黑水潭時問一下何福海,究竟何桔枝被爺爺帶去看戲的地方是哪裡?不過當時她自己已嚇破膽,哪裡記得起這件事?
王東說:「我們要去尋找一個叫巫域的地方,還有住在那裡的人。」聽到「巫域」兩字,鬼師目光忽亮,沉吟片刻,側身示意大家進屋坐。
等到第四天,兩人體內毒素去掉了八九成,兩人的好奇心也積累到臨界點,於是趁老人不在,決定推開那扇門看看。
一邊添柴的王東失笑,心想這個向老師書讀太多,有點天真。瞳子會選在深山老林里祭祀,分明是不想有人看到,他還想與人家商談錄成DV?何況瞳子會出名的排外,對待冒犯他們的人心狠手辣,昨晚偷看夜祭被發現,他們只是驅蛇嚇唬大家,算是客氣的做法了。不過王東他久混社會,懂得圓滑處事,雖然心裏很不認同向玉良的話,卻沒有點明,只是說:「根本沒有人知道瞳子會的成員名單,所以也無法聯繫他們。」
鬼師似乎被兩人眼神打動,臉色陰晴不定,然後手慢慢地握成一個拳頭,說:「也好,我也很想看看他究竟去了什麼地方。」「他」自然指的是素未謀面的父親,他三番四次去尋找,也就為了找到他。雖然父親老死的可能性極大,但也想看看他究竟到了哪裡。
席青松說:「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年輕的時候還沒有這條白骨溝,大概二十五年前,忽然冒出一條白骨溝九九藏書。有人說這是山裡的野人造的,表示白骨溝內是他們的地盤,人不可以闖入。白骨溝剛出現時,村裡有幾個小夥子不信邪,帶著獵槍跟獵狗進去,結果就再也沒有回來。」
梁平慢條斯理地說:「我看接下來,大家都不要再跟巫師過多接觸。」
「他們對外人有抵觸心理。」梁平邊說邊回想著在松朗村見到師公的情景。
「山裡有野人?」
因為這事,大家越發認定與鍾東橋相好的姑娘不是狐仙就是鬼魂,也不敢再去招惹她。後來鍾東橋養好傷回城后,還會寫信到金苟家,那個姑娘就隔一段時間過來拿信,也會寄信給他。有次金苟偷偷地把信拆開看了一眼,發現裏面的字跟個鬼畫符一樣。
本來預想在中午到達通天寨,結果到達時太陽已經偏西,昏黃的餘暉斜斜地照著村寨草叢裡的一堆亂石。亂石中間有半截犬首人身的小雕像,其中一個耳朵不知所蹤。看來這裏曾有村寨標誌性建築,不過已經損毀。
大家問他發生什麼事,他只是說摔傷后那姑娘救了他,至於到底怎麼傷的,又是何地傷的,姑娘又如何救他,他都不肯說。他養傷時,那個姑娘又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在深更半夜,呆不多久就會離開。雖然他們很小心,但逃不過左鄰右舍的獵狗耳目。剛開始大家以為她是附近銅鼓寨的,後來一打聽,根本就沒有這個姑娘。村裡人覺得她很古怪,就猜想是不是山裡狐仙變的?古時候的小說都說狐仙最愛書生……
經他提醒,大家才留意到這個犬首人身雕像。犬靈崇拜是中國影響比較大的動物崇拜之一,一般存在於漁獵民族地區。
席青松猶豫著說:「見過的人都沒有活下來,都是大家的傳言,不過老一輩的人都說深山裡住著人。」聽他這麼說,考察團隊員頓時興奮起來,獵戶們說的野人可能就是遷移到深山裡的曼西族,而白骨溝可能是他們為了防止外人無意闖入而起威懾警戒作用的。
鬼師連忙問自己朋友怎麼樣了?
席青松站在籬笆口,揚聲喊:「鬼師在嗎?」
席青松知道大家不信,說:「真的,不騙你們,鬼師年輕時是附近村寨最厲害的巫師,不過後來松朗村的師公出現了,他比鬼師更厲害。」他一提到松朗村的巫師,王東、梁平、許莉莉三人就臉色一變,不知道為什麼,那晚的情景像是刀刻般地留在腦海里,而且會時時地自動播放。
「為什麼?」
「獵戶即使打獵也從來不越過白骨溝,很少有人進入白骨溝后能回來,大家都說白骨溝有詛咒。」
鬼師的朋友已經結婚,孩子剛滿月。鬼師編了一個故事,說他老公失蹤了。後來鬼師幾次進山尋找,都沒有找到那個地方。
再後來,忽然一夜之間多出一個白骨溝,姑娘也沒再來過。
「是呀,我們回程要是能說服他們用錄相機拍下來就好了。」向玉良也附和。
鬼師臉色不變,目光又轉到王東與梁平身上,上下打量。「你們要穿過白骨溝去老林里?」他口氣里有難以掩飾的不信與不屑,似乎是在說,就你們這群嬌生慣養的城裡人,居然想進入深山裡?
鬼師從地上爬起來,衝到門邊想打開門,但他的性格與朋友不同,比較優柔寡斷,手握門把時腦海里雜念紛起。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他趕緊後退,門推開,那老人手捧一碗草藥鑽了進來,嚴厲地責問他們為什麼要打開這扇門。
大家都感覺到不對勁,怎麼也看不到太陽,而且一直都沒有離開峽谷。梁平問王東:「王主任,是不是……」
也不知道瞳子會的夜祭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不過那鑼鼓聲與咿呀歌聲一直在考察團的半睡半醒里載浮載沉。醒來已是4月13日黎明,走出帳篷一看,山林里瀰漫著乳白色的晨霧,隨山風緩緩流動,像一片乳白色的海洋。
大家對著雕像討論一番,然後才進入通天寨。這一路經過十來個村寨,要數通天寨最為破落,依著山坡而建的石屋不少已經廢棄,野草瘋長。有些已經沒有屋頂;有些只剩下空空的一堵石牆;有些窗欞已經毀損,幾個黑乎乎的大洞,風呼啦呼啦而過。
席青松的老婆準備飯菜時,王東向席青松打聽通天寨里的出色獵人,說想找來帶他們進入原始森林。席青松面露難色,「村寨里倒有幾個厲害的獵人,不過你們要翻過通天嶺九-九-藏-書,進入原始森林,我擔心他們不會去的。」
聽到這句話,王東十分高興,握住鬼師的手連聲道謝。鬼師顯然不習慣城裡人的這種感謝方式,變得很局促。而站在門口的獵犬黑虎衝過來,對著王東呲牙猛吠,只差撲向他的喉管。王東嚇一大跳,趕緊鬆開手,黑虎停止吠叫,但依然站在鬼師身側兇狠地瞪著王東。
王東沉重地點點頭,說:「我想是迷路了。」
看到這座小雕像,梁平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其他人也停下腳步,不解地看著他。梁平說:「很意外,我以為瀞雲山區的村寨信奉的全是蛇神,沒想到還有犬靈。」
「對了,」席青松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說你們是南浦大學的,我記得以前有個知青叫什麼來著,好像也考上南浦大學的……」他拍著腦袋,拚命地從記憶里尋找著一個名字。
席青松將王東與梁平兩人介紹一番,又將來意說明。
那老人說:「他犯了禁忌,所以要留在這裏,他讓我轉告你,照顧好他的孩子與老婆。」他說完,把葯遞給鬼師,說:「喝下去。」鬼師牽挂朋友,很想多知道點他的情況,但看到老人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就接過葯喝了下去。再有意識時已回到自己遇到幽靈瘴的地方。他在森林里徘徊良久,也沒有明白自己中毒后究竟被帶到了何處,只好返回通天寨。
房子里很暗,牆上掛著一支獵槍,木質槍托磨得油亮。獵槍旁邊掛著一個木製的犬形面具,塗著簡單的油彩。堂正中,供著一座犬首人身的小雕像。
王東好奇地問:「什麼詛咒?」
昨晚發生的事情雖然極為驚險,不過大家平安無事,所以心情都很放鬆。準備早餐時,大家順便聊起了昨晚的事情。
王東聽他這麼說,也就不推辭。大家商量一番明天出發要準備的事情,然後王東與梁平向鬼師告辭。找到這麼一個經驗豐富的嚮導,又有地圖指示,他們心情輕鬆不少,而且開始幻想著找到巫域。聽鬼師師傅的描述,那是個十分奇異詭譎的地方。
稍稍走遠,席青松驚訝地說:「你們認識他?」他似乎話裡有話,但王東與梁平的心思都在明天出發要準備的事情上,沒有留意到他語氣里的異常。
一會兒,房門吱呀開了,走出一人立在門口,手裡擎著一盞松明燈。燈火照著他的臉,黑黝黝的臉上有刀刻的皺紋,眉毛很濃,乍一看眼睛好像是藏在眉毛里。他身材不高,因為佝僂著背就更顯得矮,鼻翼兩邊刀刻般的鄒紋,滿臉的愁苦之色,讓他看起來居然比席青松還大上不少歲數。梁平與王東先一看,心裏都涼了,這分明是個矮小瘦弱的糟老頭,哪有半點獵人的英武?
這一次大家沒有去找村長,而是去盧明傑的親戚席紅芳家裡。席家的兒女都已經離開通天寨,只剩老父老母,因為在村寨里生活近一甲子,實在捨不得離開。席家的條件相對而言不錯,家裡收拾得很乾凈,木凳木桌,雖然簡陋但樣樣齊全。席父叫席青松,一個很有山味的名字,雖然年近七十,身板卻很硬朗。對考察團很熱情,特意宰掉家裡的一隻雞做菜。
席青松看到三人的表情,似乎很滿意,說:「我看你們能請動鬼師帶路事情就好辦了。」
向玉良摘下眼鏡,用手帕小心地擦拭著鏡片,依然信心十足,說:「應該可以打聽出來吧。」他這麼說,王東就不好再說,要想打聽瞳子會的成員只有找巫師,但山區的巫師要不是瞳子會的,要不就是聽從瞳子會的,誰敢亂說。
說了這麼久的話,席青松的老婆已煮好飯菜,招呼大家過去吃飯。吃完飯,梁平與王東決定去拜見鬼師,席青松自告奮勇地帶路。其他人就留在席家整理背囊,明天就要進入罕有人跡的深山老林,一切只有靠自己了。雖然大家都經過嚴格的野外生存訓練,但那畢竟是訓練,現在是真刀真槍進入茫茫山區,那可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也不敢大意的地方,每個人心裏都是又緊張又期待。
梁平與方離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鍾東橋。」
聽起來真夠玄乎,不過王東與梁平早有心理準備,如果巫域這麼容易找著,那麼獵人不早就發現了。
王東贊同他的看法,說:「沒錯,以前的巫師基本上也就是村寨頭頭,解放后,政府選出村委與村幹部,剝奪了巫師的統治權。好多村寨巫師的地位都降九-九-藏-書得很低,他們也是人,心裏落差肯定較大。」
「他當時就住在我家隔壁金苟家裡……」席青松邊說邊點燃旱煙,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刺鼻辛辣的煙味令方離與許莉莉皺眉,但兩人都不願意走開,想聽老人講二十多年前的舊事。
席青松欣然地說:「剛才還擔心鬼師不在,既然黑虎在,那他肯定在家。」原來這狗叫黑虎,細看它雖精瘦,但神情卻彪悍威風,看得出是上好的獵犬。
聽到這裏,考察團諸人齊齊莞爾。席青松說得這麼玄乎,也就是想博大家一笑,所以很滿意,又抽口煙,繼續說。
王東精神一振,放開嗓子,用方言大喊一聲:「山裡的大哥,我們迷路了,能不能告訴我們去通天寨怎麼走?」
考察團各人齊齊偏頭看著他,不知道那個「他」是何人?
梁平看鬼師剛才神色,似是聽過巫域這個地方,於是趕緊叫王東問他。那鬼師沉吟片刻說:「我也不知道那個地方是不是叫巫域,但聽我師傅說他曾經到過一個地方……」鬼師的師傅自然也是鬼師,他同時還是個出色的獵人。他年輕的時候和現在的鬼師的父親是好朋友,兩人時常結伴深入大山裡打獵。有一次,兩人在打獵時遭遇罕見的「幽靈瘴」,所謂幽靈瘴,山裡人認為是幽靈鬼怪作祟的毒氣,因為它忽然而來忽然而去,行蹤不定,讓人防不甚防。
「那是以前的鬼師。」
王東與梁平相視一眼,盤算請動鬼師的可能性。事到如今,即使他們心裏不願意與巫師打交道,也非得接觸一下不可了。剛才大家聽到席青松說凡是進入白骨溝的人都是有去無回,心一下子墜入深谷。難得有一個人敢進入白骨溝,又能安全無恙歸來,這讓大家對旅途又產生新的信心。兩人自然清楚考察團其他人的心態變化。這次考察計劃花費的人力物力都不少,不能半途而廢。
鬼師住的地方很偏僻,大概巫師都是這樣住著,以便保持自己的神秘感。夜晚的山風很大,吹得席青鬆手中的松明火把忽明忽暗。轉過一個又一個山坳,遠離通天寨的民居聚集點,黑幽幽的竹林半遮半掩著一幢石頭房子,窗子封得嚴嚴實實,看不到屋內的燈火。房子外牆的石頭縫隙里都長著野草,幾處還殘留著冬天的枯草。房頂長滿絨絨的青苔,火光一照青翠欲滴。
周圍的山石樹木都隱在白霧裡,隨著白霧的流動時而出現,時而消失。一種虛幻的感覺湧上方離的心頭,山林是存在的,但此刻給她的感覺不真實也不踏實。就像昨晚瞳子會的夜祭,明明是實際發生的事情,但總給她一種無法觸及的虛幻感覺。
老頭聽到南浦大學四字,眸子微微閃爍,但很快就恢復正常。「行,那你們就跟我走。」他說完,轉身就走。王東跟上,詢問他的名字,老人家說大家都叫他老春頭。
許莉莉啃著餅乾問:「為什麼?」
村裡有好事的年輕人決定跟著她去看看,一直跟著到通天嶺,她忽然消失在一塊大石后。年輕人好奇地走過去察看,結果異香撲鼻,莫名其妙就暈過去,再醒來已是第二天早上。通天嶺山風凌厲,他被吹了一宿,骨頭酸麻如同蟻咬,回到家裡就病倒了,醫治好久,雖然病好了,卻落下不能見風的怪毛病。
老頭搖頭說:「這裡是無日谷,你沒看抬頭都看不到太陽嗎?」
鍾東橋做知青下鄉時,大概才十七歲,那時候他就對瀞雲山區的巫儺文化很感興趣。所以農閑時就走遍瀞雲各個村寨,當時他聽說深山裡住著人,就很好奇,跟著獵人一起進入大山裡。深山裡危險重重,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反正他與那個獵人失散了。獵人獨自一人回到通天寨,大家都以為鍾東橋死了,心裏十分惋惜,因為他人開朗易相處。結果某天晚上,傷重的他被一個姑娘送回席金苟家裡,那姑娘什麼也沒有說就走了。
席青松絮絮叨叨地繼續說著:「他現在還經常到白骨溝附近轉轉,真是人老腦袋就朽掉了,前幾天席二虎還跟我提到他,說在白骨溝那裡看到他。我們村寨也只有他敢進入白骨溝,大家都說因為他是賣全身的,法力強大。」他說到最後,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似是怕那鬼師聽了去。
王東、馬俊南、梁平三人坐在一起小聲地商量著,聽席青松的說法,獵人可能不願意帶大家進入深山裡,這讓三人的心情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