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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一境的拳

第八章 十一境的拳

「陳道友倒是提醒我了。」
陳平安點頭道:「他終究沒捨得那幅五嶽真形圖,徹底淪為一處山河廢墟,不然還有的打。」
在這之後,眼前這個時隔多年才返回浩然天下的隱官大人,就要獨自一人,憑著武夫體魄和兩把飛劍,來面對一位仙人境和半個飛升境了。
陳平安點頭道:「韓道友滿嘴噴糞,幸虧咱哥倆隔著遠,才沒有濺我一身。」
戴塬彎腰更低,行拱手禮:「前輩不過是神仙下凡問土地,晚輩能夠略盡綿薄之力,真是上輩子積德了。」
陳平安走下山來。
姜尚真說道:「你是山主,誰來當首席供奉,不就一句話的事情?」
姜尚真伸出一手,示意韓絳樹但走無妨。
姜尚真只好傳授了一門玉圭宗發誓秘術,這可是一位上五境女仙都沒有的待遇,比起修道之人以真名點香火,用自家祖師堂發誓,當然更加管用。
姜尚真笑道:「又不是我的道理,謝我作甚。你也真是個沒半點眼力見兒的,我都要稱呼他一聲山主,你拍我馬屁有屁用。」
姜尚真感慨道:「這一手袖裡乾坤,抖摟得十分精彩,便是我設身處地,也要不小心摔入你爹的那一手壺中洞天,看來韓宗主藏在池塘水底,當了這麼多年的千年老王八,學成不少上乘道術,這回捨得露面,果然是畢其功於一役,有備而來啊。這幅五嶽真形圖的祖宗畫卷,本該是用來對付其他敵對仙人的。」
姜尚真笑嘻嘻道:「絳樹姐姐可以喊我姜小賊,更親昵些。」
至於到底是誰有此氣魄、筆力和神氣,能夠繪出畫卷上的五嶽和九江八河,並不知曉,只知落款是一個無據可查的名號:三山九侯先生。
韋瀅之所以對此毫無芥蒂,理由只有一個,他將那飛升境早已視為自己的囊中物。不是野心,而是真相。
陳平安點點頭,深以為然,突然問道:「虞氏王朝離這兒不算近,你們抱上的那條寶瓶洲大腿老龍城侯家,又不是什麼頂尖門派,就只是老龍城幾大姓氏之一,就讓戴道友有這份膽識,千里迢迢跑來這兒覬覦太平山,跟萬瑤宗和小龍湫掰手腕了?」
「這趟遊歷重返原地,沿著光陰長河逆流而上,還只是沿著軌跡尚存的原路,帶著韓玉樹的一粒心神而已,就讓我差點兒魂不守舍,這種事情,躋身飛升境之前,實在是……能不做就別做。韓玉樹的死,極其隱蔽,我不敢說整個浩然天下,始終無人知曉,近期肯定不會有誰察覺。韓玉樹自己的兩層小天地,加上我一把飛劍的本命神通,又是一座天地,足夠遮蔽天機多年了,何況我還有一份不小的見面禮,等著對方某位飛升境大修士登門收取。所以對方何時洞悉天機,我會有所感應,好歹心裡有數。差不多那會兒,就該是雙方見一面聊一聊的時候了。」
綠珠井的井水,能夠讓女修駐顏有術;而那喚龍潭,當然不可能真是蛟龍,而是蛟龍之屬近裔。至於那處山市,峰巒奇絕,山崖通體瑩白如玉,大小洞窟三十六座,山頂有一雪湖,積雪千年不消,雖然被譽為白玉洞天,其實並未躋身三十六小洞天之列,當然是戴塬師門自吹自擂出來的名號,不過那山市確實不俗,有一座半真半假的白玉宮闕,朱樓巍煥,人物往來,旗幟甲馬錦幔,每逢百年,就會有一場機緣降世,或天材地寶,或修行秘籍,可以讓師門嫡傳去尋覓。
陳平安走回山門台階那邊坐下。
姜尚真猜出陳平安的心思,主動說道:「至於那個文海周密,在你家鄉寶瓶洲登岸,然後就沒了。」
畫卷天地內。陳平安和韓玉樹依舊各自懸停在原地,雖是三十步距離,但是一位仙人境神通加上畫卷天地,使得雙方如同咫尺天涯。
哎喲喂,這位仙人境家底真多,好忙,法寶壓手!
戴塬立即再次拱手:「那就謝過前輩了,晚輩感激涕零。」
韓玉樹笑道:「這算不算問劍陳道友?」
在宗門戰事最為嚴峻之際,姜尚真以玉圭宗一門不傳之秘,大犯禁忌,以此強行躋身了飛升境。和桐葉宗舊宗主是差不多的道路,下場也相仿,都屬於強行提升境界,代價極大。原本異常穩固的修士長生橋,在跌境之後,就像在橋頭處徹底斷去道路,此後修行,就是行至斷頭路,原地徘徊。離著飛升境好似只差幾步路,卻是一道此生再難逾越的天塹。
這位金丹境修士膝蓋一軟,還真不是他沒骨氣,實在是今天好似被五雷轟頂的次數太多,小小金丹境,扛不住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看也不看那韓絳樹一眼,搖頭道:「不著急,先不忙著跟萬瑤宗徹底翻臉,一人做事一人當,我總不能連累姜宗主裹挾其中,等著吧,回頭道爺我自有手段,一劍不出,大搖大擺去往三山福地,就可以讓他們父女乖乖磕頭認錯。」
戴塬嘆了口氣:「如今的寶瓶洲,可了不得啊。」
姜尚真收起碧玉簪子,背起陳平安,施展障眼法,風馳電掣,化虹南下。
韓絳樹微微皺眉,若有所思,冷哼一聲,瞬間土遁數百里,然後以水法潛入一條大河當中,最終在千里之外御風遠遊,趕緊返回那座入口處位於桐葉洲東海的三山福地,她要和幾位祖師秘密商議此事。
姜尚真翻了個白眼,手掌扇風,將那口仙子唾沫拍到了一尊地仙門神的面門上,說了句「道友不用謝我」,姜尚真再屈指一彈,將韓絳樹擊飛出去,徹底打暈了她。
楊朴起身作揖道:「晚輩樂意至極。」
姜尚真其實心中很是奇怪,摔出「畫卷天地」那一招,多半是陳平安自己打自己的收官手筆,這就意味著韓玉樹絕對沒討到半點便宜,但是陳平安腦袋處傷勢極重,身上各大氣府震顫不已,又半點作不得偽,咱們這位陳山主確實受傷不輕。那麼韓玉樹為何消失無蹤?若說陳平安斬殺了此人,姜尚真還真不敢相信。按照常理,祭出了鎮山之寶五嶽真形圖,韓玉樹就等於立於不敗之地了。
韓絳樹默不作聲。
雷光撞在拳罡之上,轟然粉碎,陳平安身邊下起了一場金色大雨。
姜尚真立即站起身,一截柳葉懸停在大坑附近,如同護道。
韓玉樹並沒有立即收起極其消耗靈氣的那道祖山正宗符籙,甚至任由陳平安繼續觀摩道訣文字內容。因為他擔心那是一門保命的障眼法,為的就是讓自己撤去這張山符。
剎那之間,陳平安迅速收起碧玉簪子,再讓姜尚真趕緊遠離此地。
姜尚真趕緊將陳平安拽回地面,陳平安神色萎靡,一個後仰倒地,自言自語道:「好拳。」
姜尚真擺擺手:「山主別耽誤我跟絳樹姐姐風花雪月。」
姜尚真雙手抱住後腦勺:「有你這句話,夠夠的了。荀老兒這輩子看似不要面子,其實最要面子,只是當了個宗主,很多事情由不得他。」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太平山遺址,山水破碎,靈氣四散,幾無氣運可言,其實對玉圭宗這樣的大宗門來說,若是撇開什麼道義不談,一樣屬於比較雞肋的存在,不過卻是萬瑤宗和金頂觀這些宗門、宗門候補的選址首選,因為再不如當年盛況,太平山還是太平山,地界轄境千里之廣,只要運作得當,哪怕撿現成的,對任何一座宗字頭仙家而言,都是一塊值得砸入幾千枚穀雨錢的風水寶地,經營得當,砸錢夠多,至多兩三百年,祠廟一建,大大小小的山水神祇塑金身,入主各地祠廟,重重凝聚、歸攏和拘束山水氣數,就又會是桐葉洲一處屈指可數的宗門選址所在。不過想要真正重返當年鼎盛氣象,不可能了。道理再簡單不過,哪怕山水依舊,人皆已是作古的故人。畢竟換成任何修士來此群居修道,都不是當年那些修真我的太平山修士了。
韓玉樹臉色陰晴不定:「你在今天之前,肯定早已接觸過三山符籙的旁支!教你符籙的開山領路人絕對是一位符籙大家!」
楊朴低頭看了眼手中酒壺,又看了眼陳山主手中墨錠,收入袖中,再次作揖拜謝。
楊朴搖頭道:「學不來。」
站在太平山之巔,在夷為平地的祖師堂舊址外,陳平安拈出三炷香,是三根山水香,懸空燃燒。等到三炷香燃盡,陳平安才轉身一路走到山頂崖畔,視野頓時為之壯觀一闊。
如今浩然天下公認一事是,先後兩大撥千年不遇的天才修士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屬於玄之又玄的應運而生,得天獨厚,不但在大戰中活了下來,而是各有破境和極大機緣在身。大戰一起,兩座天下又牽扯到更多天下,尤其浩然和蠻荒兩處,原本相對井然有序、流轉極慢的天地靈氣、山水氣數,變得徹底沒了章法。第一撥,人數不多,卻是一場改天換地的苗頭,最典型的,就是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和候補十人。其實更早之前,就是劍氣長城的那個大年份,以寧姚為首的劍仙坯子大量湧現。與之對應的,是蠻荒天下的托月山百劍仙。接下來這一撥,相對沒那麼年輕,但是在大戰之前,或者潛心修行,寂寂無聞,或者聲名不顯,因為隱瞞了真實修為,然後在豪傑輩出的亂世當中,橫空出世,迅猛崛起,最終一個個,璀璨耀眼,接連成片,如星河在天。比如玉圭宗新任宗主、已是大劍仙的韋瀅,他在舊大驪中部陪都戰場數場搏命廝殺當中破境躋身仙人境。還有驅山渡的金甲洲劍仙徐君徐獬,擔任皚皚洲劉氏客卿,首次踏足桐葉洲。有好事者已經開始搜羅各洲諜報和有限的山水邸報,統計這撥天之驕子的姓名、人數、境界,尤其是各大戰事當中的表現,然後憑此猜測各自的大道成就最終高度。
又有四座山嶽陸續墜落,「劍尖」直指陳平安。
系劍樹,在戴塬看來,最沒啥花頭,其實也就是早年一位年紀極輕的元嬰境劍仙在那邊醉酒休歇,順便眺望白玉洞天、欣賞山市,其間隨手將佩劍掛在了樹上,後來那位元嬰境劍仙躋身了上五境,祖師高文書收到山水邸報的當天,就讓人在樹下立起了一塊「系劍碑」。
韓玉樹洒然一笑:「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自報名號,讓我知道你來自落魄山,名叫陳平安。」
此夢重複不斷,陳平安卻始終一個都看不清楚,始終記不住任何一人。
一記幽綠刀光,在雷電縫隙間一閃而逝。陳平安終於拔刀出鞘,隨意一記斜落劈砍,將那把法刀青霞劈斬墜地。法刀青霞在千丈之外一個停滯,隨之稍縱即逝,陳平安側過身,以狹刀斬勘橫擋在身前,法刀青霞打破形同明月的磅礴拳意,擊中斬勘刀身,陳平安後撤一步,同時抬臂,將那把神出鬼沒的法刀禮送出境。
韓絳樹照做了。行事不由人,韓絳樹還不至於去招惹一個神色認真的姜尚真。
嘴上言語之時,陳平安其實一直以心聲與姜尚真閑聊,很氣定神閑的那種,但是每一句話,都讓姜尚真心湖掀起驚濤駭https://read.99csw.com浪。
姜尚真點點頭,問道:「他人呢?」
背後這位年輕山主一直心神不穩,只是到最後,當他在夢中反覆呢喃一個姑娘的名字,這才逐漸安穩下來。
荀淵的馭人手段更是極好,卻唯獨對並非嫡傳的姜尚真青眼相加,甚至任由雲窟福地形同藩鎮割據。韋瀅哪怕繼任宗主,對姜尚真依舊敬畏有加,不只是韋瀅目前與姜尚真為敵,依舊勝算極小。而是姜尚真的一切作為,一直就被韋瀅由衷羡慕和欽佩。比如韋瀅擔任真境宗宗主的時候,在荀淵去世后,能夠讓一位野修出身的仙人境首席供奉劉老成,打心眼忌憚之人,正是在書簡湖好似遊山玩水了幾年的首任真境宗宗主姜尚真。韋瀅心知肚明,只要姜尚真還是玉圭宗譜牒仙師,哪怕連雲窟福地之主的交椅都一併讓出去,那麼無論是桐葉洲玉圭宗,還是遠在寶瓶洲的下宗真境宗,就沒有任何人敢作亂犯上,甚至連心思都不太敢有,從劉老成到劉志茂,再到李芙蕖,皆是如此。
陳平安掏出那支碧玉簪子,準備重新束髮別玉簪。
山上修士,韓玉樹稍微好點,腦子其實是很不錯的,可如韓絳樹這樣的,哪怕是玉璞境了,依舊往往知道了一件事情的真相,也只是停步在忌憚陳平安有個師兄叫左右,是一位大劍仙。會少想好幾步,就像是個只會生搬硬套棋譜定式的棋手,比臭棋簍子好,卻好不到哪裡去。比如不會去想,陳平安為何能夠成為左右的師弟,以及左右這種性情孤僻的大劍仙,又如何願意用他的獨有方式,對師弟陳平安百般偏袒。
一襲青衫,方圓十數里,除了十二條濃郁如水的雷電橋樑,此外全部是撞碎后的四散雷電,交織如網。
因為劍仙陳前輩受傷太重,沒有以心聲與姜老宗主言語,所以楊朴發現那個韓絳樹一直在凝神定睛,憑藉兩位前輩的嘴唇大致判斷言語內容。
姜尚真沒了以往弔兒郎當的神色,站起身,以心聲跟韓絳樹提醒道:「韓宗主一樣受傷不輕,方才又聽了我一句勸,認了不打不相識這老理兒,所以韓宗主得了我那朋友的一封密信后,臨時起意,打算立即走一趟中土神洲。奇了怪哉,韓宗主好像在中土神洲也有了不得的故友?方才言語,竟是半點聲勢不弱於我那自報名號的朋友,難不成三山福地此次選址太平山,是在中土神洲背靠大樹好乘涼?」
韓玉樹大笑道:「不愧是劍氣長城的隱官大人!」
陳平安笑道:「不然?就等你這句話。做成了,首席供奉,可以商量。」
金丹境修士苦著臉,靈光乍現,以心聲信誓旦旦道:「晚輩可以發誓,絕對不對外說及今天發生的任何事!」
轉過頭,和陳平安酒壺輕輕磕碰,各自飲酒後,姜尚真抹了一把嘴,眺望遠方,笑道:「如果不是收到你的飛劍傳信,就算龍虎山大天師再次大駕光臨,我都未必肯見了。本來想著養好傷,就走一趟驅山渡,對棋陪乖崖,把劍覓徐君。」
姜尚真比較善解人意,察覺到了陳平安的那份心神疲憊,起身道:「小龍湫這位元嬰境大佬,我來幫忙打發了。」
陳平安如釋重負。
姜尚真雙手握拳,眯眼低聲道:「要小心。」
姜尚真驀然停下身形,轉頭望去,一個七竅流血也不擦拭的白衣少年,雖是仙人境修為,卻強行以飛升境手段跨洲遠遊,當下已是強弩之末,故而一頭撞來,根本穩不住心神和身形,害得姜尚真差點兒沒直接用一截柳葉戳死那個筋疲力盡的傢伙。只不過看清那人面容后,姜尚真笑了笑,真是個膽大包天不要命的。
陳平安看著那條金色小溝渠驀然消失,卻已經心滿意足,轉身點頭道:「說出來,怕嚇破你一顆仙人膽。哦,不對,你應該有所猜測了。你們這幫喜歡躲在幕後指手畫腳的傢伙,不但境界高,而且腦子都挺不錯,比起正陽山和清風城可要難纏多了,嗯,難纏太多了。難纏才好,不然我學成這一身十八般武藝,豈不是毫無用武之地?」
陳平安說道:「我是玉圭宗客卿,可以勞駕姜宗主傳授你一門心誓秘法,就當是彌補道友的修為損耗了。」
楊朴坦誠相見,還真就點頭了:「小時候被綁匪拐上山去了,在賊窩待了大半個月,學了幾句糙話。」
如果不是今天這場沒頭沒腦的際遇,讓楊朴覺得做夢一般,他還真不敢相信,原來姜老宗主是這麼一個極有意思的人,言語風趣,平易近人。
陳平安微微加重手指力道,就要將那塊墨錠碾碎。
戴塬繼續為身邊這位前輩耐心解釋道:「至於老龍城侯家,出了一位極有出息的讀書人,戰功彪炳,如今成了觀湖書院的君子,還是一位極有可能會來咱們桐葉洲擔任書院副山長的『正人』君子!其實我們師門和虞氏皇帝也都有所耳聞了,那位書院君子一向和家族關係平平,可是這種事情,委實是不敢不當回事啊。」
至於那個山巔存在,為何要留下韓玉樹的一副皮囊。陳平安倒是不用猜就知道緣由,是對方在聽到那個答案之後的一個承諾。
陳平安突然肩頭一歪,小有抱怨,袖子真沉。不由得感慨一句,這類紙糊仙人,多多益善啊。
韓玉樹步罡掐訣,陳平安所立之處,山水靈氣蕩然一空,不但如此,兩座天地禁制內的靈氣連同山水氣運,都被韓玉樹鯨吞入腹。顯然是要將天地剝離成一處練氣士最懼怕的「無法之地」,韓玉樹藉此汲取靈氣,蓄勢待發,既能耗光陳平安的修士靈氣,又能讓自己長久廝殺,多施展幾門三山福地的壓箱底神通術法,一舉兩得。白也在扶搖洲一戰,事後浩然天下的許多山巔修士,其實都曾仔細推衍,精心復盤戰局,到最後不得不承認,文海周密的那個「笨法子」,竟然就是最佳也是唯一的可取之道。
至於韓絳樹的遠去,沒攔著。甚至沒有多此一舉,在她某處本命氣府內隱藏一縷劍意,讓姜尚真以一截柳葉配合,是足可瞞天過海的,到時候連三山福地都要被他揪出來。只是沒必要如此,免得打草驚蛇。整個萬瑤宗,極有可能只有一個仙人境韓玉樹有資格在那「陣營」當中佔據一席之地,以韓玉樹的謹小慎微,肯定連嫡女韓絳樹都會刻意隱瞞。
陳平安盤腿而坐,將那支碧玉簪子遞給姜尚真,讓他一定要妥善保管,然後就那麼暈死過去了。
陳平安坐在台階上,輕聲道:「先不談他,我要趕緊療傷。如果不是你守在這邊,今兒算是栽了,狗日的萬瑤宗,仙人境韓玉樹,我算是記住了。韓玉樹極有可能就躲在暗處,姜宗主你幫著看著點,能做掉他就做掉他,回頭反正這筆爛賬,你都推到我頭上,他已經是萬瑤宗的祖師爺,道爺我可是有靠山的,師門長輩不止一位!上次好友懷潛在北俱蘆洲那邊出事,我還笑話他太不小心,結果這次就輪到我了,祖師堂差點兒就需要點燃一盞本命燈。總之這件事沒完!」
只不過這類山巔戰事,極難照搬,門檻太高,哪怕模仿一二都極其不易。
楊朴搖頭道:「不清楚,此人一直躲藏,我沒見過。」
韓玉樹臉色陰沉,似乎比陳平安更加惱火萬分:「陳平安,你有此修為,其實今天的事,原本可以好好收場的。」
兩人隨意笑談間,就是一個萬瑤宗一座三山福地的存亡事。
韓玉樹微微一笑,被一座近乎真實的「太山」鎮壓,止境武夫也好,劍仙也罷,都很遭罪。
那篇唯有三山福地才有傳承的山法道訣,以一座太山當作符紙,仙人境韓玉樹則以三山道訣作為秘籙。
真正讓韓絳樹忌憚不已的,是今天大戰落幕後那位道門劍仙的言語,稱呼姜尚真為「姜宗主」,而先前姜尚真口口聲聲喊對方為我那朋友、兄弟,這比那個「道爺」更加麻煩,因為顯而易見,一個說法透著幾分生疏,一個說法卻略顯巴結,這意味著姓陳的道門劍仙所在宗門,一定是個比玉圭宗更加龐然大物的顯赫存在……只是那落魄山?陳平安?
世事複雜,一個真相會掩蓋很多真相。
姜尚真說道:「放心吧,山河依舊人都無恙。不然我哪裡有心情躲在神篆峰,早跑你家鄉去了。」
誰說他傻了。能夠認識姜老宗主和劍仙陳山主,楊朴偷著樂呢。
姜尚真再將那兩尊地仙門神一一定住魂魄,有些和絳樹姐姐的閨房體己話,若是被兩個糙漢聽了去,豈不是大煞風景。
雖然韓絳樹始終察覺不到父親的蹤跡,她倒也不如何意外,若是自己都能找到一位仙人境的蛛絲馬跡,就意味著台階上兩位劍仙只會更早找到父親。姜尚真這廝若是失心瘋起來,誰不敢殺?想必這才是父親對那位道門劍仙手下留情的原因之一。這條桐葉洲最大的瘋狗,誰都敢咬!姜尚真在大戰首尾之間,光是交手的王座大妖,就有緋妃、袁首,以及頂替王座之位的劍仙綬臣,此外還有山上山下對峙多年的大妖重光,這頭大妖,同樣在戰事後期榮升至蠻荒天下王座高位。
而且不知道別人眼中,再看一洲山河是何等景象,反正他姜尚真是不忍多看幾眼,萬里山河一殘棋,曠懷百感獨傷悲。要知道姜尚真在四處亂竄積攢戰功的時候,認認真真,看遍了一洲山河,如今就算回頭再看,還能如何?處處遺址,荒冢無數,山上山下無人掩埋的屍骸依舊遍地都是。只說這太平山,忍心多看嗎?
這般眼花繚亂撿破爛的包袱齋境遇,和當年跟離真切磋一場,讓他「見好就收」,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陳平安疑惑道:「韓道友就沒想過萬一沒談攏,萬一又被我逃出去?你難道不更應該知道,我能夠活著返回浩然天下,就是個萬一?在你們外人眼中,我這輩子,就是最擅長躲那些萬一,同時成為某些萬一?」
這些年來,外界多有做客神篆峰的桐葉洲仙師,對姜老宗主的豪傑氣概佩服不已,對姜仙人的跌境遭遇大為扼腕痛惜,可一轉身,和自家人飲酒時,多半聊著聊著就笑得合不攏嘴了,容易浪費酒水。
姜尚真打趣道:「可以啊,山裡長大的?」
那位絳樹姐姐醒了過來,她伸手抵住眉心:「姜老賊,你對我做了什麼?!」
韓玉樹冷笑道:「隱官言下之意,是沒的聊?」
韓玉樹神色恢復如常:「事已至此,陳道友就不要言語試探了,毫無意義。」
姜尚真指了指韓絳樹:「楊朴,你以後當了書院的君子賢人,別學他們那麼聰明。」
太山符籙山根和白描山河畫卷早已相接。
金丹境修士如遭雷擊,姜宗主?!玉圭宗姜尚真?他獃滯轉頭,果真見到台階上有一個朝自己招手的男人,那一臉賤兮兮的招牌笑意、神色,如假包換!比任何言語都管用。
片刻之後,韓玉樹望向神色似有一絲恍惚的陳平九-九-藏-書安,神色複雜,年輕,太年輕了,年輕得實在讓旁人嫉妒。
下一刻,韓玉樹同樣置身於兩層天地禁制當中,一層是劍氣小天地,韓玉樹已經顧不得如何驚訝,因為他剎那之間就被陳平安還以顏色,他這個堂堂仙人境竟是被硬生生扯出一粒心神,並不由自主地被拽到了一處山巔之外。陳平安一直留在此地的一粒心神,在真身將韓玉樹心神帶來此地后,去勢如虹,好似被一位十四境追殺,只得瘋狂逃命一般,卻依舊當頭挨了一拳,摔出天地外。
陳平安笑道:「你說那處被你師門掌握的秘境有四大景,綠珠井,喚龍潭,白玉山市,系劍樹,對吧?勞煩戴道友給我詳細說道說道,我這個人,最喜歡聽這些奇人異事和山水秘聞。還有你家那位祖師,叫高太書,好名字,更是一位有望打破瓶頸的金丹境老地仙?戴道友果然是出身仙家豪閥啊,一門兩金丹,難怪能夠為虞氏王朝扶龍續國祚。」
陳平安環顧四周,除了先前那座符籙禁制,又有更為廣袤無垠的一幅白描畫卷大天地圍困自己。這幅畫卷山河當中,有五座古老山嶽聳立天地間,此外還有九條水深流逝無聲的江水,以及八條水勢跌宕的大河,氣象萬千,道意無窮。
陳平安點點頭,姜尚真做事情,只會比自己更滴水不漏。
陳平安一臉疑惑,搖頭道:「圓臉棉衣姑娘?不知道啊,聽說過,沒見過。」
陳平安搖搖頭,眼神憐憫望向韓玉樹:「比文海周密的手段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帶你去個好地方。」
陳平安止住腳步,無奈道:「行了行了,我就不逗韓道友了。」
韓絳樹如釋重負,只是心聲言語處處落空,依舊無法找到父親。
在彌留之際,仙人境韓玉樹只聽到四個字:「螻蟻,還蠢。」
「韓玉樹已經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絕大多數仙家重寶都已被我收入囊中。
下一刻,陳平安低頭彎腰,一個前沖,轉瞬之間就遠離了太平山的山門。然後大地之上出現了一個不大的坑,陳平安好像被一拳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不說,還差點兒當場少掉半條命,就連兩件法袍都擋不住渾身鮮血流淌,人身小天地處處泉涌一般。
陳平安一舉兩得。
片刻之後,韓絳樹並未受到約束,行動無礙,卻依舊不敢挪步,越發憂心忡忡,她起身後背對太平山,不知道那場仙人與劍仙之爭,結果如何。
一襲青衫渾身血跡,踉踉蹌蹌走出大坑,收起狹刀斬勘,抬起手臂,胡亂擦拭著臉龐,腳尖一點,縮地山河,直接來到山門口。
一幅畫卷天地之外,韓絳樹面朝太平山山門,背對著遠處戰場上的對峙雙方,但是那邊異象橫生、天地翻轉,好像一幅萬里山河圖被隨意摺疊起來,使得韓玉樹和陳平安都憑空失去了身形,就像同時跌入一處洞天福地,天地隔絕,就此消失無蹤。
「劍真要走,你抓得住?」姜尚真心念微動,收回一截柳葉,懸停在自己眼前,他伸出手指輕輕一彈,似乎嫌棄這把本命飛劍沾染了絳樹姐姐的鮮血。
一座山嶽倒懸如巨大飛劍,陳平安右手持刀,左手握拳,朝壓頂山嶽一拳遞出。山崩地裂。
韓絳樹沉聲道:「我留在這裏就是了,陪著姜老宗主多走一趟神篆峰,也無不可。」
陳平安轉頭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剛要說話,伸手扶住額頭,罵了一句娘,一揮袖子,幾枚符籙掠出袖子,在韓絳樹四周緩緩旋轉,山水朦朧,使得韓絳樹暫時無法看見、聽見山門口這邊的場景、對話,若是她膽敢在兩位劍仙的眼皮子底下施展掌觀山河的神通,興許這位姓陳的劍仙前輩就不介意拿她的腦袋當誘餌了。
一片柳葉斬仙人,如今卻只剩下一截柳葉。
可哪怕在書院求學,楊朴偶爾還是會想起那段山上歲月,會感激那個說了幾句無心之語的老匪人。
唯一一個比較確切的說法,還是出自劍氣長城的本土大劍仙陸芝之口,說那位年輕隱官和老大劍仙確實最聊得來,可以當作半個嫡傳,而且隱官不是什麼外鄉人,就是劍氣長城自家人。
姜尚真拍了拍陳平安的手背,微笑道:「姜尚真還需要人憐憫?那也太可憐了,不至於。」
孺子可教。姜尚真爽朗大笑,重新眺望遠方,卻高高舉起手,朝楊朴這位書院儒生豎起大拇指。
陳平安笑問道:「知道我是誰了?」
韓玉樹無須陰神出竅遠遊。先前那位隱藏在雲霧中的神女分明是雲師之流的遠古神靈,是某種大道顯化而生的假象,此時她的身形更加清晰穩固,一雙金色眼眸越發精純,雲墩大如小山,她好似修道之人的金身法相,持小槌擊雲璈,綵帶飄搖,每一次捶打雲墩,天地間便出現一座雲海,電閃雷鳴,隱約有蛟龍游弋其中。
只是姜尚真倒也真沒覺得如何憋屈,姜尚真最有自知之明,自己在修行路上,可沒少笑話別人,一逮住機會,那都是正大光明擺酒席慶賀的。當年桐葉洲飛升境大修士杜懋後來之所以能夠榮登「玉圭宗中興老祖」之位,還不就是姜尚真在桐葉宗地界雲海上設宴待客款待八方好友的功勞?
太平山修真我,祖師堂續香火。
「紙糊仙人,不過爾爾。」
戴塬立即澄清道:「這是高祖師的意思,小的也一直犯迷糊呢。只是祖師有命,不敢不從啊。」
陳平安接話道:「只要我加入你們?」
陳平安立即轉頭,盯住韓絳樹。
大概這就是陳平安才是山主、自己只是供奉的原因?好歹撈個首席供奉不是?反正桐葉洲就是這麼個烏煙瘴氣的樣子了,玉圭宗有韋瀅在,出不了紕漏,那小子是個笑面虎,心狠手辣本就不輸自己,且更像是自己和荀老兒的集大成者。說實話,主動讓位給韋瀅,姜尚真沒什麼不甘心的,也絕非外界想象中那般,韋瀅是什麼趁著姜尚真閉關養傷,逼宮篡位才坐上的宗主之位,至於姜尚真「出關」后的黯然神傷,當然是他隨意為之,韋瀅是個絕頂聰明的晚輩,無須提點,就已心知肚明,以後自會更加照拂姜氏的雲窟福地。所以姜尚真打算隨便找個由頭,好跟著陳平安一起返回寶瓶洲。
韓玉樹嗤笑道:「以下犯上?你當自己是誰?」
陳平安坐起身,一臉想罵人卻不敢罵的憋屈表情,最終無奈道:「想不去雲窟福地做客都不行了。」
陳平安點點頭:「可以理解,反正不接受……也只得接受了。總之些許個人恩怨,不妨礙荀老前輩是一位真豪傑。」
姜尚真突然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低聲說道:「不如?」
韓絳樹只是死死攥住那一截柳葉,劍氣自行流轉的飛劍令其整隻手肉銷骨露,慘不忍睹。
殺了陳平安,三山福地就休想在浩然天下開宗立派了,韓玉樹對此其實可以接受。萬瑤宗的榮辱存亡,哪裡比得上自身的破境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如今浩然天下的飛升境,大戰過後可是少了不少,所以每多出一位,無形的大道氣運就會更多幾分。
韓玉樹神色玩味,緩緩說道:「不但死結確實可解,而且不用花一枚錢。」
符成之後,符籙太山越發氣象巍峨。
姜尚真拋過去一壺酒:「趁著絳樹姐姐酣睡香甜,我們先喝一壺。」
不過陳平安猶有閒情逸緻開口言語:「怎的,韓道友要確定我的武夫境界?」
韓絳樹早已破罐子破摔,朝姜尚真吐了一口唾沫,滿臉鄙夷道:「你姜尚真又能好到哪裡去?!臭名昭著爛大街,濫情的玉圭宗無情種、雲窟福地的屠子,真以為戰功大了,就可以改頭換面,當那英雄豪傑?當面誇你的幾句客套話,就當真了?背地裡如何說你,需要我為姜老宗主『解惑』嗎?」
如今虞氏王朝和戴塬所在仙家,又攀附上了一個來自北邊別洲的大門派,不到幾年就又欣欣向榮。
姜尚真笑了笑,也有些無奈。自己大概是說多了鬼話混賬話的緣故,難得說幾句真心話,竟然都沒人信了。不如陳山主多矣。
陳平安忍不住笑罵道:「放你個屁,我那落魄山,又不是一言堂。」
到了山門口,陳平安走到那位不知根腳的金丹境地仙身前,按住那團魂魄,輕輕一拍。
韓玉樹心知不妙,然後只覺得彷彿整座浩然天下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一人身上,只聽得一個洪鐘大呂一般的威嚴嗓音響徹天地,徹底震碎韓玉樹那一粒心神,以及心神之外的所有魂魄,天地之外的金丹、元嬰都一併化作齏粉,只剩下了一副行屍走肉的皮囊。
楊朴則有些思緒飄遠,小時候在山上賊窩裡除了打罵難免之外,其實山上日子過得還不錯,結果到最後匪人們嫌他吃得太多。甭管魚肉什麼的,只要端上桌,撐死鬼好過餓死鬼,尤其是第一餐,他當時都快吃出年味了,所以只管下筷如飛。家裡是真窮,確實給不起錢,匪人們就把他裝麻袋丟了回去。有個老賊子,解開繩子后,踹著麻袋跟他說了句玩笑話:「窮得都差點兒沒命了,還瞎扯什麼功名,讀了幾天書就失心瘋,以後再多讀幾本,還不得奔著當那舉人老爺去。」結果到最後,從鄉野學塾里走出的楊朴,十八歲就考中了狀元。
太平山那邊,姜尚真剛要起身的時候,聽到了一個心聲,他立即坐回台階,聽那雞賊……英明神武的山主吩咐,屈指一彈,將韓絳樹打醒,然後也不著急與她敘舊。
姜尚真神色凝重,問道:「韓玉樹?」
陳平安接過墨錠,揮揮手。
姜尚真笑道:「那以後就多想想,引以為戒。」
走到一個魂魄身軀分開的金丹境地仙身前,姜尚真轉頭問道:「楊朴,知道這傢伙的來歷嗎?」
楊朴認真想了想,瞥了眼台階上還貼著一張符籙的酒壺,說道:「那晚輩就收下酒壺了。」
陳平安拊掌而笑:「懂了懂了,韓道友和正陽山某個鬼祟傢伙是一路人。容得下一個落魄山武夫陳平安,畢竟終究是螺螄殼裡做道場,難成氣候;卻未必容得下一個擁有隱官頭銜的歸鄉人,擔心會被我秋後算賬,拔出蘿蔔帶出泥,萬一哪天被我一鍋端了,豈不是陰溝裡翻船。韓道友,是也不是?」
這個姜尚真演技真心可以啊,當年自己怎就鬼迷心竅,答應他入了落魄山當了供奉?容易壞了我落魄山的淳樸門風。以後尤其要讓曹晴朗離他遠點。
陳平安點點頭,開始喝酒。
陳平安回望了一眼那條金色溪澗,嘆息一聲,緩緩御風而起,有樣學樣,竟是以手指掐劍訣,從山腳處往山巔去,畫出了第二道山符。只是相較於韓玉樹畫成的那條金光濃稠的溪澗,陳平安初學此符,歪歪扭扭,不成體統,而且道訣金光纖細如一條小溝渠,但是卻讓韓玉樹臉色微變。符籙修士畫一道符,到底是鬼畫符惹人笑,還是仙人指路駭鬼神,其實再簡單不過,就看符成與不成,不成就是樹杈亂岔,浪費靈氣和九_九_藏_書符紙,成了,就是符膽點睛,品秩高低有別而已。那一襲青衫御風到山巔高度后,竟是真被他畫成了一道極難學成的三山符。
那位金丹境當然不敢有任何藏掖,竹筒倒豆子,該說的不該說的,管他呢,老子先保命再說,所以事無巨細,都說了個一乾二淨。
陳平安始終御風懸空站在原地,任由十二道金色雷電不斷轟砸而來,神靈敲擊雲璈越來越迅猛急促,使得雷雲中掠出的十二條雷鞭越來越筆直一線,術法神通的施展,再無半點間隔,但是陳平安依舊紋絲不動,拳意傾瀉成一個完整大圓,如人身在一輪明月中。
畫卷天地當中被一拳打得七竅流血的陳平安,這麼個差點兒當場腦袋開花的傢伙,竭力穩住心神站定后,親眼見到自己飛劍籠中雀內「韓玉樹」身上有一根根絲線瞬間綳斷消散,那個山巔存在竟是一拳打得仙人境韓玉樹一身因果、命理都消散了?見此光景,陳平安心中大定,那就可以要錢不要命了,顧不得去擦拭血跡,他趕緊伸手一抓,攥住那兩根從韓玉樹手中滑落的畫軸,雙手左右一抹,攤開畫卷,竟有百余丈。然後陳平安循著避暑行宮檔案所載的一些秘錄術法,以及自己在城頭多年鑽研那部《丹書真跡》的一些符籙心得,再加上先前那道三山符的大道裨益,開始略顯蹩腳地指點江山,同時運轉自身山水兩件本命物,一邊為韓道友代勞主持五嶽和江河的氣數流轉,免得山河畫卷一旦打開一角,就要在韓絳樹那邊露餡,一邊極有分寸地攫取天地靈氣,用以補充五行之屬本命物,人身小天地所有本命氣府與那些儲君之山皆如久旱逢甘霖一般,終於能夠毫無顧慮地飽餐一頓了。
姜尚真卻說道:「你不要的話,可以賣給我。」
和陳平安一樣同為年輕十人之一,早年在城頭那邊,倒是與一個姑娘有點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小誤會。陳平安當時誤以為她是劉材,一個飛劍天生克制自己的劍修。過去太多年,自己腦子不太好,完全記不清了,什麼圓臉棉衣什麼賒月的,大概也許可能說不定的事情,多說多想皆無益,容易誤會更多。
陳平安笑了笑,停下手上動作,古墨滑入袖中。
姜尚真其實一直在心算計時,只要過了那個時刻,陳平安依舊無法逃脫那幅祖宗輩分的五嶽真形圖,他就出劍救人。至於是否會消磨道行、折損陽壽,顧不上了,況且也沒什麼好算計得失的。人生在世,快意而已。姜尚真不是今日才如此,而是歷來如此。
陳平安轉頭望向韓玉樹:「真要鐵了心殺我啊?」
韓玉樹還以顏色,譏笑道:「你猜?」
陳平安以手背貼住額頭,坐回台階。
就如韓絳樹所說,姜尚真自認當然算不得什麼英雄豪傑,聲名狼藉,流連花叢,到處闖禍,在雲窟福地更是行事暴虐,只會嬉戲人間,辜負無數真心。
陳平安笑道:「韓道友,不如讓這位姐姐吃飽飯再來擂鼓?」
陳平安似乎察覺到不對勁,立即伸手做掬水狀,輕輕晃動手心一團水運,低頭凝神,然後猛然抬頭,勃然大怒道:「韓玉樹,你竟能篡改光陰長河?方才你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見陳平安依舊眼神不善,戴塬恍然大悟,一臉愧疚難當,趕緊從袖中取出一塊古色古香的墨錠,雙手奉上:「懇請前輩收下,是晚輩的小小心意。虞氏的護國真人說此物小有來頭,名為『月下松道人墨』,源於每逢明月夜,古墨之上便會有一個小道人似蠅而行,與之詢問,答以『黑松使者,墨精臣子』,是中土一個大王朝的宮中舊物,據說皇帝只賜給年輕俊彥的翰林院掌文官。」
陳平安拍了拍這位金丹境修士的肩頭:「戴道友只管放心返鄉,只需要記住不該說的,就打死不說,隨便找個由頭矇混過關。至於小龍湫元嬰境前輩那邊,我會幫你斡旋一二,絕不會讓他對你有半點記恨。」
尤其是一個躲藏其中的「道爺」說法,更是點睛之筆。
姜尚真環顧四周,嘖嘖稱奇,這一拳落在自己身上,自己可扛不住。關鍵是姜尚真根本就察覺不到那一拳的真正來處。躲無可處躲,扛又扛不住,虧得自家山主有擔當啊。
韓玉樹言語之間,手指捻動背後畫軸,一身法袍大袖獵獵作響,顯而易見,韓玉樹當下作為,哪怕是仙人境,即便身在他來擔任老天爺的兩座大小天地間,依舊並不輕鬆。因為這是光陰長河倒流逆轉的大神通。
韓玉樹以劍訣遠遠在山嶽之上書寫金色符籙,崖刻榜書,從山巔到山腰再到山腳,一線之上,就是一篇金色文字的三山正宗道訣,韓玉樹是在為這座五嶽之一的太山不斷增添大道真意的重量。若有人登山近看,韓玉樹畫出的一條纖細金線,其實就是一條從山巔流淌而下的江河。
姜尚真神色玩味,笑道:「青虎宮祖師堂搬去了寶瓶洲,風生水起,混得很開,都成了大驪王朝的供奉,咱們那位舊友,差點兒都不捨得南下歸鄉了。至於大泉蜃景城和那位埋河水神娘娘,你自個兒看去,保證不會讓你傷心。」
韓玉樹微皺眉頭,那個傢伙為何毫無動靜?一位武學大宗師,體魄絕對不至於如此……「紙糊」。
可惜了韓仙人那件咫尺物,由於魂魄、金丹和元嬰皆碎,和他一身寶光流轉、品秩極高的七八件本命物一起,竟是一樣都沒能留下。罷了罷了,終究肥水不流外人田,化作天地靈氣,反正都與那座太山一樣,留在了畫卷天地當中。最終陳平安手握兩支畫軸,準備收起山河天地。至於那尊神靈傀儡主動隱匿其中的雲墩、法刀青霞、兩枚萬瑤宗祖山的根本山水符、一隻溫養三昧真火的絳紫葫蘆……則都已經在陳平安法袍袖中,還是不太敢隨便收入咫尺物,更不敢放進飛劍十五當中。袖裡乾坤這門神通,不用白不用,不愧是包袱齋的第一本命神通。
從劍氣長城返回浩然天下的各洲劍仙,要麼不喜歡和家鄉朋友談及舊事,要麼偶有提及,也都無一例外,有意繞過那位隱官大人,好像都早有默契,或是得到過劍氣長城避暑行宮那邊的某些提醒。
戴塬小聲道:「不瞞前輩,純屬胡扯呢,就只是每年都從山市雪湖搬來幾百斤積雪,使得水運稍稍濃郁幾分的一口水井,再悄悄碾碎幾種奇花異草,丟入井中,使得井水顏色光彩幾分,再請幾位名氣稍大的譜牒女修以及虞氏王朝的每一任皇後娘娘,都幫著綠珠井說幾句好話。」
約莫半炷香后,一個持刀身形筆直一線從天上撞破天地禁制,整個人兇狠撞入大地,聲勢之大,如地牛翻背,以至於那人手中狹刀都摔落到了別處。
先擅作主張定住了韓絳樹的心神、魂魄,姜尚真才以心聲說道:「落魄山陳平安這個說法,已經說出口,韓絳樹笨是笨了點,又不是真蠢到無可救藥,事後到底會回過味來,所以有點小麻煩,我來幫你解決?」
陳平安突然眯起眼:「韓道友言下之意,是沒的聊?」
姜尚真笑了笑,彎腰拿起腳邊的那隻酒壺,抿了一口酒,完全沒有出劍打破天地禁制的意圖,好像根本就沒想著要去馳援陳平安,而是神色淡然,對韓絳樹緩緩道:「我不是提醒朋友多加小心,沒必要。我只是提醒自己,整個後半輩子的修道生涯,都要始終小心韓玉樹這樣的修道之人。現在,還要加上一個未來的韓絳樹,我需要向你認個錯,先前是我小看你了。等著吧,風波過後,我會拿出當年還你繡鞋一半的耐心,和你們萬瑤宗好好耍耍。桐葉洲,哪怕沒了好些老人,一樣不是那麼容易立足的。」
陳平安長呼出一口氣,心情凝重,輕聲問道:「落魄山?北嶽地界?」
韓玉樹微笑點頭:「不然?」
姜尚真則無須陳平安多說,朝天上某處抱拳笑道:「韓宗主這就走了?不帶上絳樹姐姐一起?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落在姜某人手中,名聲堪憂啊。不如韓宗主還是與我和陳道友一起返回神篆峰?有些小誤會,說開了就好。」
陳平安又先後遞出兩拳,每遞出一拳,就打碎一座山嶽,身形就下降十數丈。
陳平安收拾乾淨自己那張臉龐,說道:「你別灰心喪氣,不然就不是我認識的姜尚真了。像我,就是靠著跌境十數次,金丹碎了又碎,才辛苦躋身的山巔境。就當我是絮叨了,你應該不需要我來勸慰什麼。」
只是韓絳樹難免心有疑慮,父親為人隱忍,為何要和一個與太平山關係莫逆的陌路劍仙莫名其妙打生打死?
陳平安甚至沒有出手,只是拳意流淌,宛如一尊神靈庇護四周,和那神女就像重逢在萬年之後的兩尊遠古神靈,以神道針對神道。
姜尚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天高地闊,神清氣爽。
韓絳樹發現父親那般低三下四,是她這輩子都從未見過的慘淡光景,甚至是她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情,頓時便魂魄搖動,幾乎有道心失守的跡象,還是那一截柳葉微顫引發的劍氣漣漪才使得她猛然驚醒,強咽下一口鮮血。韓絳樹突然伸手攥住那截柳葉,不惜牽動魂魄和五行本命物,再以宗門秘術鎖住這把名動天下的柳葉飛劍,她竟是拚死也要阻攔姜尚真的出劍。哪怕只能支撐片刻,她也在所不惜。
楊朴猶豫了一下,拿起那隻空酒壺,起身告辭道:「陳山主,晚輩打算返回書院了。」
一座座雷雲圍繞在陳平安四周,構造出一座天然的行刑台,雲璈十二鑼鼓,便有十二座蘊藉雷電真意的雲墩,然後十二座雷雲又各有一條金色長線,與雲璈相互銜接。
姜尚真笑道:「這敢情好,我那雲窟福地是出了名的多美人。」
韓玉樹雙手負后,攥著疊在一起的兩根畫軸,這位萬瑤宗仙人境眼神當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神色:「陳平安,你這個人太奇怪了。成為劍氣長城的隱官之後,倒懸山和跨洲渡船那邊竟是障眼法無數,一團亂麻,讓人無從下手。就連我們都花費了不少心思,只能小心翼翼收攏各方諜報,直到最近幾年,才好不容易確定了你的真實身份。難怪有人說落魄山的陳平安在驪珠洞天活下來不可怕,成為劍氣長城的隱官不可怕,成為年輕十人之一也還是不可怕,唯一可怕的事情是寶瓶洲落魄山的陳平安,如何能夠一步步成為劍氣長城的陳平安。運氣?機緣?命數?腦子?性情?好像處處加在一起,處處無錯,才能夠成為今天的你。陳平安,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從山巔境躋身的止境?先前假裝不知罷了。榜單上的那個隱官第十一,可是明確無誤的武夫九境。我之所以與你如此有耐心,是由衷希望從今天起,我可以喊你一聲陳道友,你稱呼我為韓道友,話皆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人更是名副其實的同道之人。大可以放心,以你的心智和地位,不用太多年,九*九*藏*書我就需要真心實意喊你一聲陳前輩,或是陳大劍仙了。」
姜尚真坐回台階,大概是身邊有個讀書人的緣故,難得有幾分書生意氣的感慨:「多讀書,不是讓人見到了世事,感慨一句果然如此。而是讓人恍然,原來如此,並且始終堅信不該如此。這就是那位陳山主,先前與你說的有所為,有所不為,以及為何要你想明白了一件事,知道個原來如此,再去做決定。」
姜尚真可斬仙人的一片柳葉,神通可不只在殺伐上,而是玄妙無窮。只可惜和姜尚真為敵之人,大多開不了口去跟人講述那一片柳葉的詭譎神通了。
少年腳步踉蹌,往前一路跌跌撞撞前沖,最終被姜尚真伸手扶住肩頭才停步。白衣少年雙手撐腰,大口喘氣,仰起頭,抬起一手,示意姜尚真莫要說話,打攪他先生睡覺休歇。白衣少年笑容燦爛,卻滿臉淚水,嗓音沙啞道:「讓我來背先生回家。」
陳平安問道:「那綠珠井當真可以讓女子駐顏?」
楊朴再次起身,側身站在台階上,又一次作揖道:「學生受教。」
「不怕講道理,萬事好商量,一直是我行走江湖的宗旨。」陳平安點點頭,步步登天往高處走,瞥了眼那位女子身姿的遠古神靈后,收回視線,笑道,「難怪韓道友會如此莽撞行事,原來是想要賭大贏大,只要拉攏了我,和落魄山化敵為友不說,劍氣長城留在浩然天下的香火情,至少一半,可以為你們所用。」
韓玉樹心神震動。
陳平安嘆了口氣,微微惱火道:「韓道友這是作甚?先前萬瑤宗待客,已經足夠誠意了。我說要向萬瑤宗問劍,不過是句氣話,韓道友何必搬山移水,真將半座萬瑤宗折騰過來,架還沒打起來,就有了百余枚穀雨錢的損耗,找誰賠去?韓道友,步子跨得太大,等到塵埃落定,想要走回頭路,給自己找台階下,就不是一句『陳道友劍術通天』可以息事寧人了。」
陳平安看著那個額頭滲出汗水的金丹境修士,雙手籠袖,微笑道:「說說看,哪裡人,說得仔細點,以後說不定我會去做客。」
陳平安說道:「行了,就這樣,今天的事情,戴道友就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說不定哪天我還會去你山頭拜訪。戴道友說了這麼多,讓我受益匪淺啊。」
姜尚真早年故意壓境在玉璞境瓶頸許多年,就是免得被荀老兒以能者多勞的狗屁理由,抓了壯丁去幹活。要論修行資質,姜尚真那是當真極好,不然年少時分,怎會被視為九弈峰的未來山主?不然姜尚真最終未能入主九弈峰,怎會有那麼多的幸災樂禍?很簡單的道理,若是完全沒資格佔據神篆峰,旁人幸災樂禍的意義何在?正是因為煮熟的鴨子都能飛走,所以彷彿手持筷子坐在桌旁許多年的姜尚真才值得被笑話。
戴塬一臉茫然,然後心頭一緊。斡旋個啥?不需要啊,老子與那位小龍湫的元嬰境前輩,在平日里聊得很投緣啊。有事沒事就看一場鏡花水月,神仙日子。
姜尚真幾乎從未如此神色凝重:「可怕。看不真切,還是讓人覺得可怕。當時寶瓶洲大陣開啟,聚攏籠罩一處,誰都不知道裡邊具體發生了什麼,總之此事已是文廟第一大禁忌,只有符籙于玄、大天師這些人才知道真相。我這玉圭宗老宗主,都沒資格知道。」
韓玉樹竟然在示弱求饒、打了個道門稽首的一瞬間,便祭出了真正的撒手鐧,一門壓箱底的本事,搬出了三山福地的護山陣法。是那幅在萬瑤宗祖師堂懸挂數千年的五嶽真形圖,而且按照韓玉樹的說法,這幅畫卷比起萬瑤宗的歷史只會更加悠久。
大概是年輕山主和這種人打交道太多?所以學了個惟妙惟肖?
這句話,顯然她是跟韓玉樹說的。
一道金色雷鞭驀然從雲海炸出,其間數次更換軌跡,撞向陳平安。
這座山嶽極其古怪,好像能夠主動和壓勝之人氣機牽引,根本不給陳平安縮地山河逃遁出去的機會,人動山跟隨,其實陳平安反應已經足夠快了,可最終仍沒能逃過一劫。
姜尚真突然笑道:「楊朴,等哪天你當了君子,或是我重返飛升境,到時候約上陳山主,咱仨再一起好好喝頓酒?地方你選,在大伏書院都沒問題。」
光陰倒流,兩人重新對峙而立在遠處。
姜尚真為何如此忌憚白帝城城主,忌憚程度甚至要遠遠勝過龍虎山大天師?自然是姜尚真與鄭居中在某件事上是一路人,並且姜尚真承認自己技不如人,是晚輩。
楊朴神色尷尬,還真就用心思量了,然後一板一眼說道:「反正梁子結下了,一有機會就抄傢伙打人悶棍。」
金丹境修士點點頭,陳平安,是這位前輩自己說的,哪敢忘記。
姜尚真突然轉頭說道:「楊朴,你是讀書人,教我一句更嚇唬人的狠話。」
目送楊朴離開后,姜尚真那邊也解決掉了麻煩,姜尚真丟了一塊漆黑石頭給陳平安:「別小看此物,是昔年那座灧澦堆之一,只是遇人不淑,不曉得價值所在,如今只是被那位元嬰境大佬用來欣賞鏡花水月。挺好的,有此一石,看遍一洲鏡花水月,如果荀老兒還在,非得跟你搶上一搶。對了,荀老兒當時在神篆峰祖師堂最後一場議事末尾,讓我捎句話給你,當年確實是他行事不地道了,不過他還是不覺得做錯了。」
戴塬故作鎮靜,告辭御風離去,從一開始的不急不緩,到鉚足勁御風遠遊,很快就身形消失不見。
言語之時,戴塬始終小心翼翼打量著那位前輩的神色,所幸對方一直雙手籠袖笑眯眯的,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姜尚真笑道:「見外了不是?傷感情了不是?」
可韓玉樹今天佔據天時地利人和,可以依葫蘆畫瓢,有樣學樣,他當然沒有文海周密那樣的天地貫通大道法,但是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不是白也。
姜尚真佩服不已。自家山主的言語神色,像極了一位飽受委屈的大宗門譜牒仙師。
陳平安以前沒有想過這種場景,姜尚真其實想過,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其實姜尚真也很奇怪,為何韓玉樹會突然翻臉。一個在寶瓶洲都聲名不顯的落魄山,或者是陳平安這個名字,照理說都不該讓韓玉樹心生殺意,不死不休。陳平安擔任劍氣長城最後一任隱官的消息,如今的浩然天下,除了中土文廟,知道的修士不多。一來劍氣長城早就隔絕消息,倒懸山和跨洲渡船都只知道劍氣長城的新任隱官是個被陳清都寄予厚望的年輕人。這些年偶爾有些小道消息在山巔悄悄流轉,儘是些含糊其詞的漂亮言辭,什麼天才劍修,驚才絕艷,資質直追寧姚,橫空出世,「知書達理」,很會打算盤,待人和善,在倒懸山春幡齋露過幾次面,風采絕倫……
陳平安笑道:「真是難為你們這撥桐葉洲修士了,竟然淪落到需要去打探寶瓶洲的小道消息。」
韓玉樹眼神熠熠,感嘆道:「大造化,大造化!難怪能夠在劍氣長城擔任隱官,果然是孕育出了兩把本命飛劍,並且各有神通。先前那把,可化千萬劍;當下這把,可以悄無聲息造就小天地。兩把飛劍神通累加,真真是要同境無敵手了……倒也有那萬一,有趣有趣,好像同為年輕十人之一的劍修劉材,他那兩把本命飛劍心事與立即,似乎剛好克制隱官的這兩把?無妨,只要隱官願意誠心誠意加入我們的陣營,我們先解了今天死結,如此足可讓人提心弔膽的死局定然一樣可解。」
姜尚真蹲在那個坑旁邊,確定了地底下的落魄山年輕山主,「好像」又好像「當真」身受重傷之後,一頭霧水,都有些吃不準真假了,只得以心聲問道:「山主,鬧哪樣啊?這次咱倆又要坑誰?又來了個仙人境?而且還是不紙糊的那種?給句準話,我來護道。」
陳平安登山後,姜尚真看著那個即將沒聽過「落魄山陳平安」的上五境女修韓絳樹。多年不見,她境界高了,就不可愛了。初見她時,還是個有著淡淡憂愁的少女,想要離家出走又不敢,臉色朝霞紅膩,眼眸秋波嫵媚,身上還會帶著一股久居山野的草木香味。可愛之時是真的可愛,不可愛之後,也是真的半點不可愛了。
姜尚真這個人,想法、言行、仙師風度、掙錢手腕、花錢習慣,以及每個關鍵時刻的重大決定,始終都太……飄逸了。
小龍湫得了中土上宗的祖師旨意,是奔著那把古鏡殘餘道韻來的,未必能成,但是可以碰運氣,如果真能順勢拿下太平山地界,當然更好。金頂觀就是如此打算的,只不過今天金頂觀的看守修士運道好,沒有撞到陳平安,不然這會兒門神就要多出一尊了。姜尚真其實在藕花福地那會兒,就不願意和陳平安成為什麼死敵,所以重返浩然天下之前,就早早選擇主動退讓,這其實是極其罕見的事情,而那會兒的陳平安,未必真正清楚一個姜尚真到底有多難纏。至於後來的事情,他選擇死皮賴臉貼上去,同樣不單單是姜尚真知道左右和陳平安的那層關係而已。
韓玉樹微笑道:「山人自有道法,款待隱官大人,絕無紕漏。不過是花錢消災以防萬一,莫非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的隱官大人,覺得天底下只有自己才能與那『萬一』打交道?」
陳平安斜眼看戴塬。
既然如此,只能另尋法子自立門戶了,殺掉陳平安,後遺症太大,這麼大一個爛攤子,說不定只是收尾,好讓自己將來改頭換面,在浩然天下某洲重新現世,就要浪費掉斬殺隱官的一半功勞。至於萬瑤宗和三山福地,不用多想,至少在數百年內就只能繼續閉關避世了。
就像姜尚真自己,只是當了玉圭宗的宗主,才讓浩然十人之一的龍虎山大天師視為朋友嗎?自然不是。是在這之前,姜尚真用一次次涉險出劍,用命換來的戰功使然,所以韋瀅那小子就算再當一千年的宗主,只要姜尚真不在神篆峰,大天師就絕對不會踏足神篆峰,一旦姜尚真被迫脫離玉圭宗,龍虎山天師府甚至會對整個玉圭宗的觀感從好轉差。所幸這些小事情,韋瀅都拎得很清楚,並且毫無芥蒂,這也是姜尚真放心讓韋瀅接手玉圭宗的根源。
陳平安微笑道:「要是坐鎮大小兩座天地,能讓韓道友提升一境,以飛升境對敵,我這會兒就立即認輸,賠禮道歉,花錢保平安嘛。」
韓絳樹突然再次暈厥過去,被迫進入一種身心皆不動的玄妙境地。
姜尚真說道:「你要離開,沒問題,按照我教你的法子,立個誓。韓絳樹,姜尚真什麼脾氣,你是知道的。」
陳平安打了個響指,一把本命飛劍帶起些許漣漪,重歸本命竅穴。
姜尚真告訴她一個祖師堂心誓秘法,是那桐葉宗的。
陳平安起身說道:「我先一個人上山走走。」
「他不是我親手斬殺的,確實做不到,除非以跌境換命才有機會,之所以能殺他read•99csw.com,是取巧了,具體緣由不便多說,只能與你說一事,我是首次帶外人一起倒行光陰畫卷,外加挨了相當於……十一境的半拳吧,所以受傷不輕,傷勢是真,卻不打緊,是好事。
陳平安伸手抵住眉心,面有痛苦之色,造化窟三夢,其中一夢,有人率先開天,有人隨後登天!在兩人身後,又有數人,再有數十人。
至於何謂十一境一拳,止境武夫一看便知,因為當下韓玉樹本身就是一部拳譜。
陳平安突然說道:「殺韓玉樹,有我的理由,並非只是萬瑤宗染指太平山這麼簡單。」
萬瑤宗開山祖師當年還只是個少年樵夫的時候,誤打誤撞打破了一層搖搖欲墜的禁制,不經意間闖入在浩然天下歷史上寂寂無聞的三山福地,在未來被他開宗立派的祖山之中,尋見了此件仙兵品秩的畫卷,從此得以踏足修行之路,在足可評為上等福地的三山福地當中呼風喚雨,登高途中不斷汲取天地靈氣,以至於聚攏了將近半數福地靈氣在一身。但是不知為何,祖師最終依舊閉關失敗,作為飛升境大修士,一身渾厚道意、無數靈氣就此重歸福地。
姜尚真惋惜不已。
陳平安問道:「我那左師兄?」
太山底下,有個灰頭土臉的「陳平安」坐起身,哈哈大笑,身形一閃,御風懸停的陳平安就要縮地山河,試圖去與那人半路匯合。太山再次憑空出現,轟然墜地。
不過陳平安先前的請求,是自己承受十一境之拳,當然不能死,既不能死在那一拳之下,也不能貽誤戰機,死在韓玉樹術法之下。那個山巔存在,答應了此事。不然山巔那邊只要有心關門不見客,陳平安恐怕就是飛升境修士,都無法將韓玉樹的一粒心神帶去山巔。
姜尚真備感意外:「可以可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楊朴兄,以後先當君子賢人,再當山長聖人什麼的,到時候可別眼高於頂,瞧不起我和陳山主了。」
楊朴無奈道:「姜老宗主說笑了,除了賢人,其餘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知道陳平安是劍氣長城的隱官,韓玉樹沒道理像個要臉不要命的莽撞老匹夫一般直接分生死。退一萬步說,韓玉樹即便知道陳平安是隱官,更沒道理如此撕破臉皮,賭上整座萬瑤宗的千秋大業去搏命,打贏了,三山福地還不是滿盤皆輸的下場?只說他姜尚真,以後會和萬瑤宗善了?
姜尚真覺得當不當首席供奉其實沒那麼重要。
姜尚真似笑非笑,坐在一旁后,問道:「你知不知道一個名叫賒月的姑娘?圓圓臉,棉衣布鞋,長得可愛,脾氣還比較好,說話憨憨的。賒月大概是唯一一個身為妖族,卻被浩然天下誠心誠意接納的好姑娘了,極好的。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遇見,我很期待啊。」
明月飛出海,黃河流上天。白日故鄉遠,青山佳句中。
韓絳樹試圖以心聲秘術和父親言語,可惜徒勞無功,父親果真是拽著那位劍仙一起置身於五嶽真形圖當中。
所以大局一定,姜尚真就功成身退,在玉圭宗都極少現身了。一來姜尚真確實需要閉關養傷,再者就像姜尚真自嘲當家三年狗都嫌一樣。如今桐葉洲形勢亂得很,再不是那種與蠻荒天下表明身份,捲起袖管往死里打的那種,而是風波落定,劫後餘生,檯面上的江湖重逢道辛苦,滿臉笑容,作揖稽首之時,袖裡藏刀的那種刀光一閃,玄機重重,不殺人,但是割肉佔便宜。不然就是仙人境韓玉樹之流,躲在幕後的運籌帷幄,鉤心鬥角。
楊朴突然小聲道:「兩位前輩,那個韓絳樹,好像在偷看你們對話。」
陳平安小心翼翼問道:「埋河水神?天闕峰青虎宮?」
陳平安立即收起思緒,起身抱拳道:「恕不遠送。」
真是夠小心謹慎的,如此之快就察覺到了意外。
韓玉樹、韓絳樹這對上五境父女,遇到陳平安、姜尚真這對山主供奉,也真是……出門沒燒香沒翻皇曆。所以說,上山修行要修心,紅塵歷練少不得。
陳平安終究是第一次施展這種仙人大手筆,十分手忙腳亂,他突然一腳腳尖輕輕挑起,將一件從韓玉樹身軀當中迸出的本命物駕馭到自己身邊,是那把差點兒砍掉自己腦袋的法刀青霞,陳平安立即收入法袍袖中,才騰出雙手來,就又有事可做,一個探臂,與法刀青霞一樣,將一枚想要自行融入畫卷山河當中的祖山符籙迅速收入裡邊那件法袍的袖裡乾坤當中。韓道友的那些同道中人,如果以後想要推衍韓玉樹的死因,興師動眾地演算天機,陳平安不介意他們心神一頭撞入某座「天地遺址」,就像置身於一處戰場,劍氣長城與蠻荒天下氣運糾纏,混淆不清,想要見到承載真名的陳平安,說不定就要在不斷抽絲剝繭的過程中,與龍君、「陸法言」,甚至會與老大劍仙很「有的聊」了……
看著那些花里胡哨的逃遁術法,姜尚真伸手撫額,這個絳樹姐姐又有些可愛了。
陳平安收手后,將古墨遞給楊朴,笑道:「不能厚此薄彼。」
姜尚真搖搖頭:「確切消息,沒有。我只聽說與那十四境劍修蕭愻,循著當年那些海上憑空出現的幾座歸墟大門之一,去了蠻荒天下問劍一場,也有人說左先生與蕭愻聯袂破開天幕,去了天外古戰場,反正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至今未歸。」
陳平安說道:「能不能讓自己記住不記住這個名字?」
楊朴點點頭:「會的。讀書本就可以解惑,以古解今,以遠解近,以書上事解書外人。」
那位金丹境大佬打了個激靈,戰戰兢兢,連求饒都不敢。
韓絳樹真真切切感知到了一種恐懼,仙人境修士和陸地劍仙之間的捉對廝殺是何等兇險萬分、匪夷所思。她父親在三山福地幾乎從不出手,和老友訪客切磋道法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從不讓外人知曉。而且韓玉樹作為萬瑤宗歷史上修道資質僅次於開山老祖的練氣士,好像從未「飛升」遊歷浩然天下。
果不其然,那個「陳平安」虛無縹緲起來,身形開始微微搖晃。
陳平安現在有些明白崔瀺第二夢的問心所在了。
事實上,魂魄被剝離出皮囊后,再杵這兒當門神,就光顧著守住一點靈光了,還真沒看見聽見什麼多餘事。
一道五嶽符籙,五座山嶽。當倒數第二座山嶽壓頂而下,陳平安又習慣性一拳遞出,竟是只讓那山嶽微微搖晃而已,下一刻,便整個人被一座山嶽壓下大地。
太山山腳處,漣漪微微蕩漾,有人一步從「大門」中跨出,竟是陳平安:「這篇本該是三山福地宗主心傳相授的金書道訣,晚輩就笑納了。」
什麼叫過命的交情?這就是了,陳平安等於將自己的性命,以及看得比性命半點不輕的簪子都交給了他姜尚真。
原來這個名為戴塬的金丹境地仙是虞氏王朝的內幕供奉,雖然在內幕地位不高,但是比起外幕供奉、客卿,還是要強上許多,因為實權更多。當初山河變色時,虞氏王朝皇帝帶著太子一併逃難,卻不是去往北方,也不是趕往那座去往第五座天下的大門,因為根本來不及,所以匆匆避難逃入了一處極為隱蔽的山水秘境,地盤不大,是戴塬所在仙家門派的鎮山重寶,足夠浩浩蕩蕩幾千號皇親國戚們以及一國境內各路譜牒仙師們隱世避禍就是了。爛攤子則交給了一個庶出皇子,皇子穿了龍袍接過玉璽,就當是領國主政了。最終蠻荒天下佔據一洲山河,虞氏王朝當然難逃一劫,而且在那之後,不是一般的醜態百出,新帝先是奉迎一位軍帳妖族修士為父皇帝,自降為兒皇帝,然後在甲子帳早有謀划的授意安排下,虞氏王朝在內的幾乎所有桐葉洲大國,從廟堂到京城再到地方州郡,從官場到山上再到江湖,禮樂崩壞得令人髮指,短短數年之內,人心之陰私險惡,一覽無餘。所以等到天下太平,虞氏老皇帝就帶著太子和一干國之砥柱,順理成章地收拾舊山河,倒是沒忘記連下數道痛心疾首的罪己詔。
奄奄一息的陳平安病懨懨道:「護道你大爺,趕緊拉我一把。」
韓玉樹依舊不敢收起三山符,而陳平安竟然乾脆轉過身,繼續觀摩那道符籙的細節。韓玉樹破天荒有些猶豫不決。難道真要耗去那位遠古神靈的殘存破碎金身?這尊古老存在,可是韓玉樹未來證道飛升境的契機所在。
韓玉樹嘆息一聲:「那就別怨我痛下殺手了,只是可惜了一份萬瑤宗祖業。」
韓玉樹終於撤去那座太山。
戴塬笑容尷尬,以前他還真是這麼覺得的。而他作為兩個金丹境之一,又有祖師和師門作為靠山,在虞氏王朝只比一位深藏不露的護國真人,以及一位遠遊境武夫的大將軍,略遜一籌。桐葉洲仙家山頭的數量,雖說相對於一洲的廣袤山河還是略顯稀少,可是只要勢力聚攏、山水氣數凝聚,就更容易出高人。只不過這些都是不堪回首的老皇曆了,如今桐葉洲修士,上五境還好,其餘地仙在內,見著了別洲修士,境界都要自降一境,尤其是見著了寶瓶洲和北俱蘆洲修士,更需要降兩境。
陳平安笑呵呵,卻說了一番題外話:「上一次我從劍氣長城返回家鄉,曾經有個朋友喝酒之後說醉話,只不過當時我那兩個好朋友酒量不濟,一個說了估計記不住自己說了,一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就沒聽著。我那朋友當時說那劍氣長城,是恩怨分明之地、報仇雪恨之鄉,絕非藏污納垢之所。」
陳平安要在這八十年之內,替劍修黃庭守住這座太平山。這就需要走一趟上次故意繞道而行的大伏書院了。
姜尚真仰頭望天:「那當然,姜某人是從登山修行第一天起,就將那飛升境視為手中物的人,所以這輩子從來沒有像這些年這麼認認真真修行過。」
如果讓等同於半個飛升境的神靈就此消散,來換取斬殺陳平安的功勞,韓玉樹真心不願意,捨不得。一個仙人境,欲想躋身大道逍遙如虛舟的飛升境,何其艱辛?尤其是從唾手而得的大道機緣,變成希望渺茫,與尋常仙人境修士淪為一般境地一樣,每次閉關就像走一遭鬼門關,當然更加讓韓玉樹道心煎熬。
楊朴這樣的小傻子愣頭青,以前姜尚真是不太願意客套寒暄的,至多不去欺負。但是姜尚真為了撈個首席供奉,別說和楊朴約定喝酒,就算和楊朴斬雞頭燒黃紙都成。
楊朴這會兒已經適應了,安靜坐在姜老宗主一旁,優哉游哉,小口喝著酒。
陳平安以拇指抵住腰間狹刀斬勘,輕輕推刀出鞘幾寸,又緩緩按回刀鞘,顯得十分無聊,嘖嘖道:「虧得這位司雲神女沒了靈智意識,不然膽敢以下犯上,這等悖逆行徑,可是犯了天條,下場會很慘的。」
陳平安聽完了四景,嘖嘖稱奇道:「戴道友,你那師門可謂生財有道啊。」
陳平安伸手拍了拍姜尚真的手臂,卻沒有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