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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秦始皇的為人 秦始皇是個什麼樣的人?

第四章 秦始皇的為人

秦始皇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的答案是:尉繚沒有錯。
把書合起來好好想一想,如果你是秦王,你會怎麼做?

但你為什麼會沒有防備呢?因為「以秦之強,諸侯譬如郡縣之君」,強弱實在是太懸殊了啊!這個不用尉繚講,當時天下的人都知道,可是如果秦國也是這麼想,那就危險了。
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
尉繚何等聰明有才智,他看出了這一點。他怎麼知道呢?你看尉繚的話,他自知只不過是個百姓,但秦王每次見他,姿態卻擺得比他更低。歷史上很多例子告訴我們,一個人能忍人所不能忍,到他得志的時候必然狠。為什麼?壓抑得越深,反彈的力量就越強,這是人性。
前面的茅焦是齊國人,後來的李斯是楚國人,現在來的尉繚是魏國人,這三位都是外國人,秦王不問他們是不是外國人,也不管講話中不中聽,只問他們的建議有沒有用。只要你的建議有用,我就敢聽從。這樣的胸襟,這樣的自信,這就是秦始皇,才不過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而已。


尉繚說,如今只害怕一件事情,那就是「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什麼意思?諸侯秘密聯合在一起,在你沒有防備的時候,突然之間進攻你啊!記不記得前面跟各位講老父教張良「忍」和「先」的例子?所有學兵法的都懂這一點,最可怕的敵人就是你沒有防備的敵人。
方法很難嗎?一點都不難,就是花錢賄賂各國的豪臣們。最妙的是,賄賂各國豪臣的目的,不是要請他們幫秦國。因為六國當時的當權階級,幾乎全是一群廢物,這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們用人要用其所長,不用其所短。他們的所長是什麼?就是敗事!
對於歷史讀的每一個案例,都要好好想、反覆想,這樣才能有用。
以秦之強,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
許多朋友看到read.99csw.com這裏,應該會大吃一驚:「尉繚怎麼可能沒有錯?」聽我細細向各位道來。
天下的學問有兩種。一種是「盛世之學」,一種是「衰世之學」。什麼叫盛世之學?什麼叫衰世之學?要判斷這一點,不用什麼高深的學問。你讀了一本書,聽了一個人說的話以後,如果你只想長長地嘆一口氣,那就是「衰世之學」。為什麼?因為他只點出了問題,卻沒有告訴你解決問題的方法是什麼。
你認為智伯的例子是孤立的嗎?我再舉第二個例子,就是各位所熟知「卧薪嘗膽」故事中的吳王夫差。夫差為什麼會被勾踐滅掉?不就是因為他相信勾踐絕不會背叛嗎?勾踐用絕對恭順的表現,換得了夫差的信任,夫差對他絕無防備。他寧可懷疑自己的忠臣伍子胥,也不懷疑勾踐,結果就是越國將吳國給滅了。

秦始皇也知道你想逃跑,所謂固止,就是不止一次阻止你逃跑。你逃跑多少次,我就有辦法攔住你多少次。為什麼?這是人才,人才絕不能落到敵國的手裡去,像這樣的人才無論如何都要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各位要明白,秦始皇是一個意志和慾望特彆強烈的人,他現在能夠擺低姿態是因為他有求於人。那試想,如果他無求於人,他會怎麼樣?如果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又會怎麼樣呢?像這樣的人,他有求於你是因為你有利用的價值。一旦他達到目的,你沒有利用價值了,「得志亦輕食人」。
大家以為只有先秦有這樣的例子嗎?我再舉一個例子,有一個人當年率領幾十萬大軍,對手只有幾萬人,他志得意滿,以為明天必可消滅敵人、統一天下。於是在月明星稀的前一夜裡橫槊賦詩,高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結果第二天的戰爭,一把火就把他的戰船全部燒完,狼狽地逃回北方去,這個人就是赤壁之戰的曹操。

曹操南屏山橫槊賦詩(日本月岡芳年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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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繚之所以了不起,就在於他不但點出了問題,還告訴秦王具體的解決方法。
秦王從其計,見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
或許有人不免會問:「那應該怎麼辦呢?」
各位不必急,現在把書合起來好好想一想,如果是你,應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我為什麼要跟各位講這個?什麼叫中國的史法,史書裏面常常不表現處才是大表現處。正因不再記載尉繚這個人,你就看出他的氣節。他認為我不應該幫助這個人,就算給他高位,給他榮華富貴,他也堅持信念,再也不幫助這個人了,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尉繚的不凡之處。
想清楚了,我們再看看尉繚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所以尉繚的反應,不是像大家想的感恩戴德,而是要趕快逃走。
尉繚又觀察秦始皇的行為舉止,這個人有求於人的時候,姿態會擺得極低。有朋友看到這裏就會問:「擺的姿態比尉繚還低,這不是謙虛為懷嗎?是件好事啊!」事實上並不是如此,過度的謙卑和過度的驕傲都需要提防,老子說的「寵辱若驚」就是這個道理。
等到後來第二次讀這一段,我才覺得深深地悲哀。為什麼呢?六國都已經傳承了幾百年,各自有自己的王室、疆域、制度、文化。不過三十萬金就能讓幾百年的國家灰飛煙滅,這是何其悲哀的事情!
秦始皇對尉繚這麼好,現在大家再把書合上想一想,如果你是尉繚,你會有什麼感想?

接著,我還要問各位:
給你高高的位置把你供起來,讓列國都看到我怎麼重視人才,可是絕不讓你有掌握實權的機會,因為我知道你的心已經不在我身上,這是一個二十幾歲年輕人的手段。

就好比下棋,下棋時你那麼寶貝那一個「車」,是因為你愛它嗎?是因為你對它有感情嗎?都不是,是因為它有用。可是當它沒有用的時候,你需要犧牲它來保護「帥」的時候,你就會毫不猶豫地犧牲這個九九藏書「車」,不是嗎?在秦始皇心中,其他人就是他的棋子而已。
當時以智伯之強盛,等於是晉國六分之五的力量都在他掌握中,如果他把趙給滅了,後來的晉就會被智伯所取代。
簡單地說,尉繚的錯不是他的錯,是時代的錯。那個時代沒有照片,也沒有電視,尉繚來之前不知道秦始皇長這個德行,等見過了秦始皇長這個德行,想跑已經來不及了,這是非戰之罪,是時代的局限性。

而在衣服飲食上,更是秦始皇享受什麼樣的待遇,尉繚就享受什麼樣的待遇,你們就知道秦始皇對尉繚有多麼好。
這三個都是強弱懸殊的例子,在強者沒有防備的時候,弱者秘密聯合行動就把強者給打倒了。尉繚舉出這些例子,是告訴秦王政,你不要得意,行百里路半九十,在成功的前一刻,在志得意滿的那一刻,往往是最危險的一刻。
結果智伯失敗了。為什麼?因為智伯認為他穩操勝算。
秦王覺,固止。
記住,永遠不要把情感放在理智之上,而驕傲正是人類所有情感裏面最可怕的一種。
想清楚了嗎?想清楚了,就打開書往下看。
相對於秦國的強大,六國諸侯就好像是地方政權一樣,雙方的強弱地位懸殊,六國已經沒有能力再對抗秦國了。但是不是代表一定能成功呢?不是。
想好了以後打開書,我們看看秦王怎麼做。
尉繚想要逃走,成功了沒有呢?沒有。為什麼呢?因為:
不過,如果只是「從其計」,我想各位的答案大概也是如此。但更難得的是秦王之後的反應,他居然見尉繚時使用平等的禮儀!
智伯是誰?當年晉國有韓、趙、魏、范、智、中行六家大夫最強,智伯把范跟中行兩家滅掉以後,又降服了韓跟魏兩家大夫,成為六家之中最強。此時只有趙大夫不屈服,於是智伯率領著韓跟魏兩家大夫去攻擊趙大夫。
尉繚來跟秦王說什麼呢?他說:
以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而李斯用事。
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游。九九藏書
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讀這一段,真是拍案叫絕。為什麼?方法居然就這麼簡單。可見方法不在新舊,有用就好。花錢收買人是老方法,也是天底下最有用的方法。「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其實就歷史經驗總結來看,相信我,只要有重賞,勇婦也是不乏其人。花錢這個方法一點也不稀奇,可是它有用,問題就這麼簡單地被解決掉了。
看過了秦始皇和尉繚兩個層次,接下來還要談第三個層次。咱們一個故事,總得講好幾個層次,讓各位有所得,否則有人就會覺得不能值回書價了。
所以尉繚不要這些豪臣幫秦國(千萬不要!),只要他們去敗壞自己的國家(這對他們真是駕輕就熟),這就叫用其所長。不過花費三十萬金,六國就會乖乖完蛋,秦國就能夠統一天下。怎麼樣?尉繚不但有具體可行的方法,連預算都做出來了,這就是尉繚了不起的地方。
你覺得尉繚是危言聳聽嗎?不是,尉繚舉了三個例子給秦王聽,「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
等第三次讀這一段,我只覺得驚心。為什麼?試問各位,如果六國如此,面對這樣的攻勢,那後世又有哪個國家的豪臣能夠抵抗呢?
要知道,秦始皇在觀察尉繚,尉繚也在觀察秦始皇,這個社會人人都在觀察別人,人人都在被別人觀察,古今都是一樣。
尉繚是誰?不過是布衣老百姓。秦王是誰?最強大國家的王,即將一統天下。兩個人的地位有如天壤之別,而秦始皇見他居然好像朋友一樣用平等的禮儀,這是多麼難得、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就在智伯快要成功的那天晚上,趙大夫派出使者聯絡韓魏,他們秘密聯合起來把智伯給消滅掉,後來才會成為「三家分晉」的局面。

他明知尉繚想逃走,不但沒有處罰他,還讓他當上秦國非常高的軍事長官。他給尉繚這麼高的位置,更用尉繚的計策,注意,可是他不給尉繚實權,而是讓李斯去執行尉繚read.99csw.com的計謀。
就在秦王政即位后的第十年,也就是諫止逐客的這一年,東方又來了一個人叫作尉繚,要來向秦王獻策。
這段故事之後,在《史記》中再也沒看到有關尉繚這個人的任何記載。難道尉繚死了嗎?他沒死,而是從此之後再也沒有發過一言,沒為秦始皇出過一計。

假如讓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都是他的俘虜、奴隸了,他絕對不會吝惜別人的生命、財產,這種人當然「不可與久游」啊!這個人現在有求於我,一旦利用殆盡,他會怎麼對我,那太可怕了,得趕緊離開。
而秦始皇最高明的是下面這招:
第三個例子齊湣王,這個人的故事各位比較不熟悉。齊湣王在位的時候,齊國當時非常非常強盛,強盛到把另外一個大國燕國給滅掉了,成為東方霸主。當齊湣王自以為高枕無憂,能夠成就帝業之時,燕國王室秘密聯合其他的幾個國家,以樂毅為主帥進攻齊國,湣王身死,齊國差一點滅亡。
秦王聽見尉繚的計謀后,他的反應是什麼?
尉繚犯了什麼錯?他想跑都跑不掉了,他這麼聰明,怎麼會讓自己落入這個境地?
讀中國史書,你要從各個角度去剖析才能真的有用。我們想完秦始皇這一面,還得想尉繚那一面。假如你是尉繚,現在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想跑都跑不掉,怎樣也算不上成功。你是這麼聰明、才智這麼高的人,怎麼會讓自己陷入如此的境地呢?尉繚到底犯了什麼錯?


古代讀書人,多半醫、卜、星、相都通,會從一個人的面相和聲音,判斷這個人的個性。尉繚觀察秦始皇的長相,鼻子高,眼睛長,有雞胸,聲音像豺狼,從面相學的角度來看,這樣的人多半不在乎恩義,心如虎狼一般貪殘。
相反,如果你讀了一本書,聽了一個人說的話以後,會覺得奮發昂揚,未來有了奮鬥的方向,那就是「盛世之學」。因為那個人除了點出問題,也告訴你解決問題的方法是什麼。
你的感覺一定是感恩戴德吧?覺得碰到了人生中最了解我、最看重我的人。但尉繚並不是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