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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收割者 第三十四章 北部森林

Ⅳ 收割者

萊科斯的女性長者說,被礦坑蝮蛇咬傷后,一定要把傷口裡的毒液徹底吸乾淨,因為毒液是有害的。我被咬時,納羅叔叔有意留下了一點。

第三十四章 北部森林

他們就在我身後。這種感覺和我身體深處的傷口的疼痛類似。我假裝發現了一頭鹿,飛快地穿過一片灌木,手腳並用地爬到了一棵松樹上。
「你有什麼計劃嗎?」我問。
我一邊哆嗦一邊冒汗。爛在地獄里吧,卡西烏斯。我曾經是你的朋友。我殺了你弟弟,但我別無選擇。害死他的是你。你這傲慢的雜碎。我恨他。我恨奧古斯都。他們當著我的面一起觀看了伊歐的絞刑。他們譏諷我、嘲笑我。我恨安東尼婭。我恨費徹納。我恨提圖斯。恨他們。恨他們。我的身體著了火,發了瘋,冒著汗。我恨胡狼,還有學監。我恨他們。我恨我自己做下的一切。我做過的一切。為了什麼?為了一群人,去贏一場遊戲。而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我做過什麼。伊歐死了。她不會活過來看我為她做的一切了。

「大多數東西都是如此。」
當寒冬融化在春日的天空
「我想扯掉胡狼的睾丸,僅此而已。我會找到願意贊助我的人的。要是我成功了,我想會令人印象相當深刻。」
「我該怎麼應對?」我重複了一遍。
我們把他們綁在林邊的樹上,點燃了一個信號彈,這樣某個分院的人就能找到他們。野馬咳嗽不止,但仍堅持和我一起去了,好像怕我會對她的囑咐陽奉陰違一般。她的顧慮不無道理。
這回她沒能把棍子從我手中抽掉。我坐下來,問她到底想表達什麼。

「不會的。阿波羅會假借其他分院之手殺你,或者自己動手,再對微型攝影機的影像做點手腳。阿波羅和朱庇特可不蠢。所以,別犯傻招惹他們,讓胡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這樣你才會有前途。」
「什麼也別做。活下去,別跟胡狼硬碰硬。不然朱庇特或阿波羅會殺了你,我阻止不了他們。」
「要是分院被消滅了,他們就要被掃地出門嘍?你說想殺我的是阿波羅和朱庇特,對嗎?」
他點了點我的狼紋戒指。
野馬告訴我已經過去四個星期了。卡西烏斯當上了學級長,冬天來臨了。刻瑞斯擺脫了圍困,朱庇特的人不時會在樹林里出現。北方的兩大巨頭朱庇特分院和馬爾斯分院交戰了。河水封凍之後,一東一西兩個分院從冰上過河,互相發動突襲。我們的禿鷹飛出寒冷的峽谷,飢餓的狼群整夜嚎叫。烏鴉成群結隊地從南方飛來。但野馬知道的事極其有限,我很快就開始不耐煩了。
他獃獃地瞪著我:「發生了這些,我為什麼還要幫你?」
不管託付他的是什麼人,必定是個朋友。因為盒子里裝的是一個天馬吊墜。而天馬吊墜,裏面藏著的是伊歐的血花花|蕾。我把吊墜掛到脖子上。
「我就死定了。」他努力想微笑一下,但沒有成功。
伊歐?我伸出手,輕聲喚著她的名字,手上的爛泥塗在了那張天使般的臉龐上。她是來接我去山谷的。她的頭髮變成金黃色的了。我一直覺得她應該是個黃金種姑娘。她手上的紅色紋章不見了。她死了一次才擺脫了它。
當黃金貴胄給我們戴上鋼鐵的韁繩
柔聲哀歌過往的對錯
「把手給我,」她說,「你哪根手指最好使?」
我能肯定他們曾經長得很俊美,但眼下他們渾身又臟又破,頭髮像一堆油乎乎的亂草,臉上星星點點長滿痘瘡和黑頭。野馬,那個救過我命的女孩,被其中一個當胸坐在底下,嘴裏塞著東西,身上只有一件裡衣,冷得簌簌發抖。一個男孩脖子上有個流著血的咬痕。火堆里有把燒得通紅的刀子,他們打算讓她為此付出代價。野馬裸|露的肌膚顯然讓他十分愉悅,他伸手撫摸她,彷彿她是一個供他洩慾的玩物。
「你簡直像個發瘋的紅種人!」他搖著頭說道,「你這是在砸學監們的飯碗。他們對現狀都不滿意,巴望得到提拔。要是你威脅了他們的前程,阿波羅和朱庇特會馬上下來切掉你的腦袋。」
「和之前一樣。」他把泡泡糖吹爆,「很不幸,你的力量增長得太快了,而他們不允許你取勝。於是……」
「戴羅!保持理智,朋友。」
「全息影像,」她紅著臉說,「是一個小女孩唱的。很是讓人安心。」


記住,他們尖聲呼喊,咆哮不休
「要是你收受賄賂的事被他們發現,你就有麻煩了。」
歌頌漫漫冬日的終結
「誰?」
之後幾天野馬一直在生病。她肺里有水聲。我用一個撿到的頭盔把骨髓、狼肉和草葉煮成湯,餵給她喝,她卻眼看著不行了。我不知所措了。食物匱乏,我開始出門打獵,然而獵物非常稀少,還有飢腸轆轆的狼群。大的獵物逃離了這片林子,我們只能靠兔子活命。我能做的只是幫她保持體溫,祈禱會有一個醫療機器人穿透雲層,從天而降。學監們知道我們的藏身之處。他們一直都知道。
很好。野馬不喜歡動刀。
「很好,很好。我知道你會懂事的。你瞧,喜歡你的學監有不少。連密涅瓦都喜歡你。一開始她恨你恨得要死,但你放走了野馬,這樣她就能留在奧林匹斯山了,面子上也好過許多。」

我要求他解釋,他表示沒有更多可以說的了。儘管那張臉用膠原蛋白和化妝品竭力掩蓋過,他看起來還是眼眶發黑,滿臉疲態。他的小肚子更肥碩了,手臂卻依然乾瘦。他在擔驚受怕,而令他擔憂read•99csw•com的並不是外貌。
「我嗎?」
我的愛人,我的愛人
「我們也該採取這樣的戰術。」我悄聲說,和野馬一起觀察著逼近的狼群。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臉上木木的,表情憤怒扭曲、猙獰可怖,我無法讓自己的臉放鬆下來。我扯著頭髮把那兩個少年拖了出去,狠踢狠踹,直到野馬也走了過來。我把呻|吟著的兩個少年扔在雪地里,回去幫野馬穿衣服。我用獸皮裹住她皮包骨頭的肩膀。她摸上去多麼脆弱啊。
我知道她活不久了,只是時間問題。醫療機器人不來,我只剩一件事可做,那就是丟下她,一個人去尋找藥品。也許某個分院找到了藥品,或者作為獎品拿到過針劑。我必須儘快動身,但先得給她準備好食物。
當雨水結凍,霜雪肅殺萬物
「你怎麼沒在你捉到的奴隸身上試一下呢?」
離開萊科斯之後我就沒再唱過歌。我的嗓子又粗又啞。慢慢地,我開始吟唱。
「因為我的領導方法與你不同。你必須記住這一點:人不喜歡被他人命令。你把朋友當奴僕使喚,他們依然會愛你,然而一旦你挑明了他們的奴僕地位,他們就會將你反噬至死。總而言之,你過於信賴尊卑等級和恐懼的力量了。」
「說對了。」他似乎回答得不太愉快。
在往生之谷中
記住那寒冷如針砭入骨
「不……」他忽然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懇求道。
「奴隸都很愚蠢,」她說,「你已經瘸了,為什麼還要把你變傻呢?」
「這麼說,他倆是他的護衛犬了,嗯?」
不曾停歇
她所言不虛。
「別犯倔。」
「你……不能!」他結結巴巴,有點糊塗了,「馬爾斯分院的劍聖很想收你做學徒,我不是剛告訴過你嗎?還有其他人,元老、政治家、執法官。你想把大好前程白白地……」
他們選擇了雪地。
「費徹納,因為首席執政官插手,我死了兩個朋友,洛克和莉婭。咱們瞧瞧,當我把他的兒子變成我的奴隸時,他會是一副什麼嘴臉。」
「你沒這個膽量,小子。我可是學監。」
「哪一方面?」
為了避人耳目、遮風擋雪,我們在洞口外掛了張馴鹿皮,用拍實的雪做了堵牆。我緊貼在凍硬的鹿皮邊緣,他們看不見我。火堆在山洞里噼啪作響,煙氣透過我和野馬花了一天工夫鑿出的風洞一絲絲滲出。兩個男孩坐在一起,吃著我們剩下的肉,喝著我們的水。
「是的。」
一直以來,我的一舉一動都被成千上萬的黃金種人注視著。
「沒錯,但不止他們兩個。」

他的泡泡糖又啪地爆開了。
「胡狼自己。」費徹納大笑起來。
「你來幫卡西烏斯收拾殘局?」說著,我跳下樹。
「要是我摘掉戒指呢?」
「都好使,只是用途各不相同而已。」
「我試過。」說完這一句,那天晚上她再也沒開過腔。天快破曉時,她咳嗽了起來。
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我眼前一閃。
「咱們能晚點再談這些嗎?」
我告訴她我的大拇指最好使。她讓我夾住一根木棍,只許用拇指,然後輕而易舉地從我手中把它搶走了。然後她又要我用其他手指握住,不許使用拇指。她使勁一扭,棍子又被抽走。
舞蹈卻從不停歇
「你們想嘗嘗刀子,還是滾回雪地里去?」穿好衣服之後,她問兩個少年,微微顫抖的手中握著燒熱的刀子。她咳嗽起來。我知道她的想法。放他們離開,我們會在睡夢中被他們幹掉。他們的傷都不致命,若是真的重傷瀕死,醫療機器人早就該出現了。但也許它們不會救背誓者。
「不要去,戴羅。」我掀起馴鹿皮時,她對我說。我轉過身,她從我們的毯子里探出頭,望著我。
「誰都喜歡我。快吃你那該死的兔子吧。你瘦得像個死屍。」
「你真是詭計多端,但你的軍隊喜歡你。」

過了半天,她見我毫無反應,便抽回了手。
他又打了一個呵欠:「奧林匹斯山的人這陣子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如果奴隸們能夠自發地效忠於我,他們組成的軍隊必然會與殖民地聯合會大異其趣。比方說,假如萊科斯的紅種人知道他們真的可以奪取桂冠,或者說駕駛星艦的軍事執政官不只依賴自己的頭腦,還能充分利用藍種船員的智慧的話,生產能力和控制能力都會大大提高。
我照她說的做了。她緊盯著我的手,難以置信般地大笑起來。「哦,該死的。」她只是想打個比方。我們地獄掘進者是很靈巧的。她試著做出同樣的動作,但毫不意外地失敗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的理智被原始的狼性控制了。一股我本以為不存在,卻強烈得可怕的情感席捲了我,而直到此刻我才察覺到自己對她的感情。我鎮靜了片刻,止住雙手的顫抖。那傢伙的手溜到了她大腿內側。
我說話的時候,他做了點手腳,把周圍的聲音都封死在了五米見方的範圍里。我聽不到這個氣泡形空間之外的任何聲音。我頭一次知道他們還有這樣的工具。
記住驕陽開始黯淡的時刻
狼群在黑夜裡嗥叫著,它們也在忍飢挨餓。我和野馬得不時把它們趕開才能保住獵到的野味。一天傍晚,我們殺死了一頭馴鹿,就在這時,一群狼read.99csw.com從北邊的樹林中鑽了出來,影影綽綽,有如鬼魅。最大的一頭體格和我相近,渾身雪白。這些狼的毛色會隨季節而變化,其他狼也褪掉了漆黑的毛,換上了灰色的冬毛。我看著它們把我們團團圍住,各自施展狡計,同時配合嚴密。
「所以你才變成這麼一副鬼樣子。你卷進了一場該死的風暴。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應對?」
我們用三支箭放倒了頭狼,狼群逃了。野馬和我動手剝下它巨大的白色毛皮。她用小刀在皮下切割著,突然抬起了頭,鼻尖凍得通紅。
「我殺死朱利安的那段影像是誰交給胡狼的?」我問。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她這會兒所想的,可不是學監們授課的一部分。
費徹納嘆了口氣:「首席執政官私下對我們十二位學監威逼利誘,軟硬兼施,最後我們都同意他的兒子應該是最後的贏家。但我們作弊的時候必須非常小心。我們真正的上司初選者們,在各自的宮殿、戰艦里監視著每一步的進展。他們也是大人物。人口質量控制委員會也要操心,還有王室、議會以及其他執政官。因為,儘管分院眾多,只要樂意,他們隨時都能監視你們。」
醒來時,野馬坐在火堆旁。她知道我醒了,卻沒有戳穿我。我躺在那兒,閉上雙眼聽她唱歌。她哼唱的是一支我熟知的歌曲,它總是出現在我夢中。它是我的愛人殞命前留下的最後迴響,人們卻把那個歌唱的人兒稱作珀耳塞福涅。如今,我再次聽到了伊歐夢想的回聲,而它卻是從一個黃金子民口中唱出來的。
「奴隸和我們不是一條心,我們使用不了這種戰術。但這沒什麼。狼群也犯了錯誤,它們太依賴頭狼的領導了。頭顱被斬去,身體馬上就會潰不成軍。」
聽啊,收割者揮舞鐮刀,聲音霍霍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過了一周,我在林子里發現了人的腳印。是兩個人。因為想要從他們手裡弄點吃的,我循著足跡,找到一個被遺棄的宿營地。地上扔著獸骨,灰堆還是熱的。沒有馬匹,說明他們可能不是斥候。是背誓者。他們成了別的分院的奴隸,卻背棄誓言,不肯服從命令,做出了為人所不齒的事。這樣的人到現在已經有不少了。
野馬咳得幾乎無法入睡。她睡著的時候,我會輕輕親吻她的後頸。我的動作很輕,盡量不吵醒她,然而我又暗自希望她能醒過來,好知道還有我在這裏。她的皮膚燒得滾燙。我低聲哼唱著珀耳塞福涅之歌。
我又沉沉睡去。
學院中的各路勢力就是以這樣的結構存在的。對於簡單任務來說,等級制度非常有效。有些手指比其他的更重要,而其他手指各有各的長處。所有的手指都受到地位更高的大腦控制。在大腦的高效控制下,手指得以協作。它們服從統治,各司其職,互相獨立。而手又是如何行動的呢?一支軍隊呢?木棍夾在我指間飛快地旋轉著,翻出複雜的花式。沒錯。
「我不能說。」
我們代代如野草倒下
他們從下面過去了。那種感覺刺著我的皮膚,扎進我骨頭裡。我搖搖腿下的樹枝,掛在枝頭的雪塊像雪崩一般跌落下去。一個空洞的人形顯露了出來。他正看著我。
我的心縮成了冰冷的一團。
歌聲卻從不停歇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露出一個假笑:「你看上去糟透了。」
「你又了解我多少?」兔子在火上嗞嗞地冒著油。
「戴羅,留他們一條命。」她又耳語般對我說,像伊歐呢喃「我愛你」時一樣動人。她的聲音直接擊中了我的心。我抵擋不住她的聲音,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怒火。
聽啊,收割者朗朗歌頌
記住那滿樹灼灼的顏色
即使身披枷鎖
「阿波羅。我們全體。這並不重要。」
「真不巧,正是如此。」
我把腦袋歪向一邊:「不?」
整個秋天,用歌聲織就繭房
和著嚴冬的旋律舞遍地獄凍土
我的姑娘,我的姑娘
「我是個偏遠星域來的鄉巴佬。他們沒跟你說過嗎?」
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她夜裡挪了地方。她蜷縮著身體依偎在我身上,好讓自己暖和一點。她的身體脆弱極了,抖得像風中的樹葉。我嗅聞著她的髮絲。她柔聲呼吸著,臉上爬滿乾涸的淚痕。我想伊歐。我希望這是她的頭髮,她的體溫。但我沒有把野馬推開。把她擁在懷中的時候,我能感到一陣痛楚。讓我痛苦的是我的過去,而不是野馬。她的存在是嶄新的,充滿希望,將春意帶進我冷寂如冬的生命里。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里,野馬和我都屏息靜氣地遊盪在樹林里。積雪很厚,我行動起來不太靈便,但體力卻著實在恢復。野馬在灌木叢下找到一些藥品。它們擺在十分顯眼的地方,一看便知道是某位友好的學監的饋贈。忽然,一頭鹿的影子在我們面前一晃,我們停下腳步,挽弓搭箭。我的傷口依然疼痛不已,讓我連把弓弦拉到耳邊都做不到。野馬注視著我。我又嘗試了一次,一陣劇痛從身體深處傳來,箭脫手飛了出去。那天晚上我們只有剩下的兔肉可吃了。那東西味道古怪,把我的肚子弄得read.99csw.com很不舒服。現在,腹痛對我來說已經成了家常便飯,部分原因也在水上,我們既沒有家什燒水,也沒有凈水劑,僅有的水源只有雪和一條小溪。有時我們連火都沒法點。

「照看著你不讓你死掉,挺讓人分心的。」她提醒我說。她的旗子躺在我腳邊的毯子下面,密涅瓦分院只剩她一個自由人了。她沒有把我變成奴隸。
天越來越冷了。我們居住的北方森林腹地位於高地營地西北,刻瑞斯分院的正北方。至今為止我還沒和馬爾斯分院的人碰過頭。我不知道碰到他們時我會怎麼做。
「那小子算什麼?內定的亞歷山大大帝?常勝將軍愷撒?成吉思汗?不敗的維京人?」我追問道,「真是太荒謬了。」
我們代代如野草倒下
「除了你還有誰?哪怕在一英里之外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眼裡只有你的目標,不管那是什麼。你好比一支離弦的箭,身後曳著一道陰鬱的影子。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是那種會為了隨便什麼目的,毫不猶豫地割斷我喉嚨的人。」
「你打算怎麼辦?」費徹納問。
「真奇怪。」她說。
我一箭射在一個小子膝蓋上。另一個伸手摸刀,也中了一箭,只是我準頭不好,沒射中眼窩,只射到了他的肩膀。我拿著剝皮刀滑進山洞,準備好了要讓這兩個男孩從痛苦中解脫出來。我的某一部分——屬於人類的那部分——陷入了沉睡。看到野馬的眼睛,我才停了手。
她哆嗦著。就算這樣,她依然美麗動人。是她,是這個身材嬌小、笑容活潑、眼神明亮的女孩救了我,保護了伊歐的歌,讓它在她唇間存活了下來。我氣得渾身發抖。要是我晚回來十分鐘,就會一輩子活在這個夜晚的陰影之中。我無法承受更多的死亡,尤其是野馬的。
夜裡,等野馬睡著,我又爬起來,打算回去幹掉那兩個背誓者。要是先被朱庇特或者馬爾斯的人找到的話,他們一定會把我們的藏身處供出來,我們一定會被抓住。
「哦,當然,收割者閣下。和你相比,我對他們更有感情。你是狼,只懂得嚎叫和撕咬。而我是野馬,會用鼻尖磨蹭他們的掌心。他們明白跟我可以建立協作關係,而跟你?哼,只有殺或被殺。」
我獨自出門狩獵,這時,有人悄悄跟上了我。我穿著新白狼皮大衣,他們也偽裝過了。我看不見他們,但我知道裏面有他。我裝著調整弓弦,偷偷往後掃了一眼。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銀裝素裹和颯颯吹過易折樹枝的風聲。我繼續往前走,那些人依然如影隨形地跟著。
「哦,你脾氣真夠壞的。」他打了個呵欠。
我聽到「啪」的一聲。
「很悲傷。」
我們代代如野草倒下
「當然。學院的規矩。分院輸掉之後,學監就得滾回老家挨罰。還得向初選官們解釋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看到我陡然亮起的眼神,費徹納的微笑扭曲了。
舞蹈卻從不停歇
本應得到提拔的是最傑出的黃金種人,然而獲勝的人選已經早早定下了,這毀掉的不只是學院,連殖民地聯合會都會受到影響。適者為王,這是他們的說法。但現在他們背棄自己的原則,在一場校園爭鬥中偏袒一方。一場翻版的桂冠爭奪賽。多麼虛偽。
「殖民地聯合會的結構和這雙手一樣。」
在往生之谷中
當季節交替,樹葉鮮紅如火
「費徹納?」我向下喊道。
「你也不怎麼好。軟綿綿的床,熱乎乎的食物和葡萄酒讓你不舒服了?」我指指頭頂。在枯骨般的光禿樹枝間,勉強能看到奧林匹斯山的輪廓。
聽啊,收割者揮舞鐮刀,聲音霍霍
「好吧,要是他們殺了我,初選官們會發覺有蹊蹺的。」
我們還是要奪回我們的種子
「你們分院的人沒有一個會背叛你。」
「你就消失了,但我們藏在戰場上的攝像機還是能拍到你。」他擠擠眼,「別告訴別人。現在,要是初選官們發現了首席執政官的陰謀……麻煩就大了。分院之間的關係必然更加緊張,但更重要的是,奧古斯都家族和貝婁那家族之間會爆發一場血戰。」
我們怒吼,掙扎
死了。
「解決的辦法是提高他們的自主性。」我說。
記住,為了那條山谷,所有美夢的歸處
「說得明白一點。」
這裏很溫暖,是我們的庇護所。
「那麼我們一早就走,」她說,「我比看起來強悍多了。」
「重點是,亞德里亞斯是我們親愛的首席執政官奧古斯都的兒子。」
那天夜裡更晚一些的時候,她試著向我闡述:「這就好比雙手。」她緊緊靠在我身邊,腿貼在我腿上。一陣罪惡感順著我的脊椎爬了上來。馴鹿的肉在火上烤著,山洞里瀰漫著濃厚而美妙的香味。山洞外面風雪肆虐,狼皮架在火上晾著。
「哪幾個學監?」
「你比我強多了。」
「我不記得歌詞了。」她輕聲對我說著,把頭靠在了我腿上,「要是還記得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開始和野馬交談。
我不僅要擊敗他們,還要比他們學得更好。只有這樣,我才能成為紅種人的救星。我是個孩子,幼稚而愚蠢。但如果我學會了成為領袖的方法,我就不再僅僅是阿瑞斯之read.99csw•com子安插的一個密探了。我可以給我的人民一個未來。而這正是伊歐的願望。
「我知道你昏睡的時候叫了一個女孩的名字。伊歐。她是你的姐妹嗎?還是你曾經的心上人?這個名字可不太像我們色種的名字。但和你的很配。」
「我明白了。」我說。
「是學監們交給胡狼的。」
聽啊,收割者朗朗詠唱
一首漫長的冬日之歌
隨後我醒了。腹部的貫通傷依然疼痛難忍,但我不再冒汗,燒也退了,感染也開始好轉。我在一個山洞里,躺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洞里有一小堆火,離我幾英寸遠的地方睡著一個女孩。女孩身上蓋著毛皮,在繚繞的煙霧中輕輕呼吸著。她亂蓬蓬的頭髮是金黃色的。那不是伊歐,是野馬。
「我要看看他到底有沒有本事贏。」
「假設拇指是你的同窗,其他指頭是你俘虜來的奴隸,而領導者、學級長或者其他什麼人,是大腦。它們配合得可真是天衣無縫,不是嗎?」
和被關在狹小空間中的恐怖。
「那麼先幹掉阿波羅分院吧。然後是朱庇特分院。等他們兩個都滾蛋了,還有誰會保護胡狼呢?」
他們的課程是一個從無序進化到有序的過程。我們要學會掌控局面,系統性地壯大自己的力量,了解其結構並使之穩固。這個微縮模型存在的目的是向我們展示等級制度的優越性——殖民地聯合會是進化的重點,解決一切問題的答案。而她剛才的發現打破了這個理論,或者至少暴露出了它的局限。
「你可以下來了,小子。」費徹納尖聲朝上喊道。他解除了幽靈斗篷的隱身功能,關閉了反重力靴,身體陷進雪裡。他身上穿著黑色保暖服,我的多層軍服和散發著惡臭的獸皮的保暖性能,連他這身的一半都趕不上。
一到早晨,我們就動身向森林更深處進發。我們把砍倒的樹榦斜靠在一塊巨岩上,用壓實的雪塊砌起一個窩棚。我們不知道那些背誓者的下場,也不知道我們的山洞後來怎麼樣了。
「哦,你還真是一點時間都不浪費。」
我不明白:「他們是偏袒他才這麼做的,我猜得對嗎?」
「除你之外,我遠遠躲避著所有的人,」野馬說,「所以才好好活到了現在。」
建立部族的時候,我做得並不壞。每個人都愛戴我。我教他們養活自己,教他們獵殺山羊,好像我知道該怎麼做一樣。我帶給了他們火,就像火柴是我創造的一樣。我們分享所有的秘密。提圖斯忍飢挨餓,而我們有辦法果腹。我記得他們看我的眼神如同仰望父兄。提圖斯還在時,我是善良和希望的化身,而當他死後……我變成了第二個他。
它被黑暗包裹。隱藏在我腹腔深處。
脈衝盾、反重力靴、幽靈斗篷,看樣子他還有一副脈衝拳套,還有光劍。落在他皮膚上的雪融化了。他能看到樹上的我,我猜想他的眼睛裝有熱感功能和夜視功能的裝置,毫無疑問。他還帶著數據終端和分析設備,因為他看出了我的體重。說不定還有我的白血球數值。他看得到我的光譜分析嗎?
種下一首歌
「還有件小事。有人給了我這個,讓我告訴你,你的朋友並沒有拋棄你。」
「父親說這支歌會引發暴亂,會死人。但這支歌的旋律卻是如此柔美。」她用來掩口的手臂上沾了她咳出的血,「我們曾在篝火前唱歌,那時他把我們藏在鄉下,好……」她又咳了起來,「……好避人耳目。但……我哥哥死去之後……父親就再也不和我一起唱歌了。」
在我離開前,費徹納把一個小包扔在地上。
「也許。」她咬咬嘴唇。
雪片和雨點落在我身上,我卻汗水直冒。有什麼東西幫我擋住了風雨。我哆嗦著握緊了我的血紅色頭帶。伊歐幫我洗去滿頭污泥,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額頭。我愛她。我身體裏面的某個地方在流血。我聽到伊歐的聲音,她在對自己說話,對另外某個人說話。我活不久了。我還活著嗎?我到山谷了嗎?霧氣。我看到了天空,大樹,火,還有煙。
抵抗他們的貪婪
「為了取勝。」
「只是一點嬰兒肥,」我說,「卡西烏斯的離子劍幫我削掉了。」我舉起弓箭瞄準了他。不知他穿沒穿脈衝護甲,那東西能擋住脈衝武器和光劍之外的一切攻擊。只有反衝護甲能阻擋那兩樣武器,但效果也不怎麼樣。「我應該把你射死。」
她的目光始終在我身上徘徊不去,一邊解釋,一邊用手指在我掌心描繪著。我知道她希望我對她的撫摸有所反應,但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東西上。
「那支歌你是從哪兒聽到的?」我問,沒有坐起來。
「誰更危險,阿波羅,還是朱庇特?說實話,費徹納。」
她有時是的,但這次不是。
「我忘了學院本該是教給我們更多東西的地方。」我對野馬說。

「不殺他們,我們就得離開這裏。」我說,「你病成這樣,會送命的。」
「這次咱們不玩握住棍子這種簡單把戲了。你能讓拇指逆時針旋轉,同時其他指頭順時針旋轉,中指保持不動嗎?」
我無聲地號哭起來。我要伊歐。為什麼不把她給我?為什麼我的思念無法讓她活過來?我要伊歐,我不要躺在我身邊的那個女孩。我的心痛得比傷口更厲害。我永遠無法把發生在伊歐身上的事糾正過來了。我指揮不了我的軍隊,我贏不了了。我贏不過卡西烏斯,更不用說胡狼。我曾是地獄掘https://read.99csw.com進者中的佼佼者,但在這裏我什麼都不是。這個世界太大、太冷酷,而我又是如此渺小。世界把伊歐連同她的犧牲都拋到了腦後,什麼都沒有剩下。

「什麼?怎麼監視?」
他嗤笑一聲,承認了自己的失敗:「這理由很充分。」
野馬的策略正是伊歐的夢想。
「兩個都是怪物。阿波羅更有野心。朱庇特簡單些,只喜歡扮演神祇的感覺。」
「生物攝影機。別擔心,現在他們看到的是別的東西。我打開了一個屏蔽力場,而他們看到的東西有半天的延遲,因為我們會對影像進行編輯。這以外的所有時間,任何一位初選官都能看到你,好決定是否在遊戲結束時收你做學徒。哦,他們可喜歡你呢。」
我跟著他們留下的腳印,穿林踏雪追了一個小時,終於擔心起來。腳印繞了一圈,來到了我熟悉的地方,直衝我們山洞的方向去了。等我返回山洞時已經是晚上了。一陣笑聲從我和野馬的容身之處傳了出來。搭在弦上的箭鏃顯得異常單薄。傷口一陣絞痛,我粗喘起來。但他們抓住了野馬,我不能給他們太多時間。
在往生之谷中
德米特里厄斯·歐·貝婁那,第六艦隊統帥,卡西烏斯和朱利安的父親,馬爾斯分院的初選官。他眼睜睜地看著我殺死了他的一個兒子,然後矇騙了另外一個。我無法呼吸。萬一那時我當面告訴了提圖斯,因為我是紅種人,所以認出了他也是個紅種人,結果會是什麼樣?他們可曾注意到他說出了「他媽的」?認出他是紅種人時,那句話只是在我腦海里,還是說出了聲?
「你和我又有什麼分別?」
「你也會有前途。」
「怎麼?」
「她就能留在奧林匹斯山了?」我傻乎乎地問。
當麥浪翻滾,烈日炎炎肆虐
他從腿上的藥包里取出一支針劑交給我。我注意到,他的手碰到我的時候,我沒有受到脈衝護甲的傷害。這說明那東西是可以關閉的。我誠摯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謝。他翻了翻眼睛。全身的護甲都關閉了,然後一陣嗡鳴聲從他腰部的控制裝置傳來,護甲又回來了。現在學監是我的敵人,多了解他們一些是有益處的。
一支箭朝他的大腿飛去,但在擊中隱形的脈衝護甲前就失去了動力。護盾發出彩虹色閃光,箭被彈開落在雪地里。看樣子,就算他們脫了脈衝護甲,盾也一直都在。
聽啊,聽啊
又過了好幾天,我才能走路。不知那些漂亮的醫療機器人現在在哪兒。毫無疑問,一定是在照顧學監們喜歡的學生。我拿滿了成就分數,他們卻沒有把學級長的榮譽給我。現在我知道胡狼是怎麼贏的了。有人在幫他掃除競爭者。
她兀自笑了起來:「好好活下去。」
我彷彿被電了一下。
「我喜歡勝利,這是我們的家風。有時作弊也是規矩的一部分。」她微微一笑,「知道嗎,把被其他分院奪走的旗子搶回來,可以得到一個成就分。我做了些手腳,讓黛安娜分院從幾個人手裡搶走了旗子,然後我再騎馬把它搶回來。我只用一周就當上學級長了。」
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見過他了。他看上去很有幾分憔悴。
「沒錯,你告訴過我。但為什麼他註定能贏?只因為他有個地位顯赫的父親嗎?」
「不允許?」我重複了一遍,「允許?贏不贏不是別人『允許』的事情。我以為這該死的遊戲,是要我們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爬到最高處。要是我『不被允許』成功,這意味著胡狼的勝利也是事先定下來的。」
疼痛侵入了我的夢境。
我醒來,把尖叫埋進一隻溫柔的手中。
他發出一陣乾巴巴的笑聲。
我痛哭流涕。如果某一刻我曾感覺到神祇的存在,那一定是在聽到這哀婉旋律的時候。我的妻子已經逝去,但她留下的東西卻歷久猶存。
這個金種姑娘把腦袋歪向一邊:「比如我們必須為了更崇高的理由而活著?」
「戴羅。」她的聲音很柔和。
「要是我先把他們的分院滅掉就不會了。」我皺起眉,「那時他們就要被攆走了,不是嗎?一個很可靠的人告訴我有這麼一條規矩。」我拍了拍手,「我有個朋友病得快死了,我需要抗生素。要是你能給我一些就再好不過了。」
「不少初選官都喜歡你。馬爾斯分院出身的初選官會第一批向你伸出橄欖枝,但你也可以接受其他分院的邀請。要是你死了,他們會很不高興的。尤其是馬爾斯分院的劍聖,他的名字是洛恩·歐·阿寇斯,你一定聽說過。一位劍術大師。」
在往生之谷中
「你早該殺了卡西烏斯,或者把他送走。」野馬說。
「因為你是個可憐巴巴的學監。你欠我一份獎勵,你的前途也指望著我。」
他微微一笑:「數據顯示你的體重掉了二十磅。」
劇烈的疼痛。
「得了吧,你才沒有這麼簡單。」
「他們什麼都不會跟我說。我不太出門。」她擺擺手,「不管怎樣,這都無所謂。他們不信任你,是因為你表現得太明顯了:你不關心他們,只關切自己的目標。這才是重點。」
她的話打動了我。這些話我以前也聽到過。為了更崇高的理由而活。不只是權力,不只是復讎,不只是我們所被給予的。
「我還以為你做不出這種下流勾當。」我一邊給捉到的野兔剝皮一邊說。
我病了。我傷得很厲害。
「這太荒謬了。這會毀掉整個遊戲。」我激憤地說,「你們破壞了遊戲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