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米爾瓦猛地轉過身,表情猙獰。
米爾瓦的目光證明她看法相同。傑洛特沒說話。他感覺糟透了。左臂和右膝尚未痊癒的骨頭仍用看不見的尖牙啃咬他,潮濕和身體的活動讓那隱約而惱人的痛楚更加難熬。困擾他的還有勢不可擋、令人沮喪而又極度不爽的糟糕情緒。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情緒,更不知該如何處理。
「我……」
「到那兒以後呢?」
「桶子!」
接下來兩天,他們甚至沒能走完二十里。雨下個不停,被酷暑烤乾的大地像海綿一樣吸飽了水,林間小徑變得泥濘難行。瀰漫的霧氣讓他們看不見升起的煙柱,但房屋燃燒的味道提醒他們:軍隊就在附近,仍在點燃一切可以焚燒的東西。
「不用麻煩了。」傑洛特揉了揉幾天來一直疼痛不止的膝蓋,「不用麻煩了,卓爾坦。」
對方共有六人,穿著短小的兜帽斗篷,斗篷泛著灰色和棕色的光澤——這是矮人在壞天氣里慣常的打扮。傑洛特知道,這種斗篷擁有絕佳的防水性能,而這都要歸功於浸染多年的木焦油,外加旅途的塵灰與食物的油脂。在矮人的傳統中,父輩會將這種斗篷傳給長子,因此穿戴它們的都是成年矮人。矮人將鬍鬚長至腰間視為成年的標誌,通常來講,這代表他們迎來了人生的第五十五個年頭。
「從某種意義上講,關你的事。你救了他的命。還有我的。」
「獵魔人,」米爾瓦彎下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時間過得飛快,雨也下個不停。這個尼弗迦德人不想跟你打,而且就算你板著張臉,你也下不了狠心把他砍成碎片。我們要在這鬼地方耗上一整天嗎?讓我往他的馬肚子上來一箭,然後繼續趕路吧。徒步的話,他沒法追上我們。」
但這些新同伴卻徹底改變了丹德里恩。他在矮人中間賺到了幾分名氣,因為其中幾個矮人聽說過他,甚至會唱幾句他創作的歌謠。丹德里恩總跟在卓爾坦一行人身後,還穿上了矮人贈給他的棉夾克,羽毛帽子也換成了神氣的貂皮帽。他常常炫耀一條有黃銅飾釘的寬皮帶,並在上面別了把看起來相當鋒利的匕首。他每次彎腰,匕首尖都會刺痛他的腹股溝,幸好他很快就把它弄丟了,而矮人們也沒打算再送他一把。
「真是把好劍。」傑洛特說著,將劍鋒凌空劃了半圈,向右刺出一劍,隨後迅疾絕倫地擺出高位第二式,接著側向一閃,轉到第一式。「沒錯,是件不錯的鐵器。」
「不加了。嘿!現在怎麼著?沒人敢再加碼了?都怕了吧,夥計們?你先出牌,瓦爾達。珀西瓦爾,要是你再敢朝他使眼色,俺就照你的熊臉狠狠地抽,抽到你明年冬天都睜不開眼。」
然後又是一次。
丹德里恩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這個詞的含義。
於是傑洛特沒再深究。
「不。」
「你瘋了……」卓爾坦吼道,「你要對付一整群人?你他媽到底中了什麼邪?想玩英雄救美嗎?」
而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通常是長鼻子侏儒珀西瓦爾·舒騰巴赫。他的身高和力氣比不上矮人,耐力卻不遑多讓,靈巧方面更是優勝許多。這一路上,他經常四處晃悠,在灌木叢里搜尋;有時還會跑到所有人的視野開外,隨後在相當遠的前方出現,用猴子般的滑稽動作表示一切正常,可以繼續前進。他時不時回到大部隊,報告路上出現的障礙物,每次還會帶上一把黑莓、堅果或模樣古怪但顯然相當美味的植物根莖,放到貨車上那四個孩子的手中。
他頓了頓,等了一會兒,但兩人都沒馬上解釋。矮人撓了撓後背,咳嗽一聲,往地上吐了口痰。
「我跟你結交的消息傳出去之後,」獵魔人續道,「有些聰明人為我們的友誼感到吃驚。他們不敢相信我竟願意跟你同行。他們勸我把你丟到沙漠里,打劫你,勒死你,把你扔進坑裡,再用大便埋起來。是啊,我真後悔當初沒聽他們的。」
騎手在院子周圍叫喊嬉鬧。其中一人用矛柄打中那條狗,嚇得它飛快地逃開。長辮子女孩跑出屋外,再一次大喊大叫。但這次,她的警告沒見成效,因為那些人根本沒當回事。一個騎手策馬上前,抓住女孩的一條辮子,拖著她離開門口,穿過地上的爛泥。其他人紛紛跳下馬,一齊把女孩拖到院子另一頭。他們扯下她的襯裙,把她丟到一堆腐爛的稻草上。女孩奮力掙扎,但她怎麼可能是這群暴徒的對手?只有一個強盜沒去尋歡作樂:他在看守拴在柵欄上的馬匹。女孩發出一聲又長又刺耳的尖叫,接著是聲短促的痛呼。在那之後,她便一聲不吭了。
「嘿,等等。」米爾瓦喊道,「喂,你……需要幫助嗎?嘿!」
「方塊大滿貫!」
「別急,別急,」矮人嘀咕道,「逃跑的時間有的是。沒準戰爭已經結束了,也沒準泰莫利亞軍隊才剛剛出發,咱們在林子里又能知道啥呢?沒準決戰已經打完了,尼弗迦德人已經退兵,也沒準前線已經到了咱們後方,農夫都帶著牛回家了。咱們應該去那兒瞧瞧,弄清楚狀況。菲吉斯、芒羅,你倆留在這兒,睜大眼睛。咱們得去偵察一番。要是那兒夠安全,俺就學雀鷹叫一嗓子。」
他終於搞懂了桶子牌的奧妙,還跟矮人們玩了一把。但他輸了。
「那些矮人自己也不是輕裝出行。」丹德里恩補充道。
「他們不是農夫,」米爾瓦咬著牙說,「是商人。他們來自南方,要從迪林根去布魯格,結果在這兒被人堵截。這可不好,獵魔人。我本以為能從這兒轉向南邊,但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迪林根和整個布魯格顯然已經落入尼弗迦德人手中,我們沒法從這條路到雅魯加河。我們必須往東穿過特洛山。那兒都是森林和荒野,軍隊不會到那邊去。」
「步兵不是尼弗迦德人。」
「是啊,老傢伙是有這種煩惱。」弓手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用兜蘚熬的湯劑能幫上你的忙。但眼下,先在馬鞍上加個墊子吧。」
「閉嘴吧,丹德里恩。」
「誰能理解你們這些聰明人的鬼話?你們總是喋喋不休,因為你們只會這個!還是繼續趕路吧!」
傑洛特忍住沒再追問。他知道沒有必要。
緞帶河晶瑩剔透的河水劃過一道光滑平緩的弧線,傾瀉到如縞瑪瑙般漆黑的巨石之間。河水在石面上拍得粉碎,化作白色的泡沫,匯入一汪寬闊的水池。池水清澈透明,雜色斑駁的河床上,每顆鵝卵石和每根搖曳不止的翠綠水草都清晰可見。
騎手用戰錘輕敲馬鐙,發出信號。另外三名騎手下了馬,從貨車上扯下油布,把馬鞍、毛毯和馬具都丟到地上。藉著閃電的亮光,傑洛特果然看到一口剛打造不久的松木棺。但他沒仔細看,因為他的指尖開始微微刺痛。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把兩個人堵在柵欄邊。對方抄起劍,企圖自衛,但恐懼令他們手腳遲鈍,根本做不出像樣的抵抗。獵魔人的面孔再次濺上鮮血——被矮人利刃切開的動脈間噴出的血。其他強盜趁機騎上了馬,但其中一個旋即中箭,栽落馬下,在地上扭動掙扎,像被網子撈起的魚。最後兩人催馬飛奔,但真正逃離農莊的只有一個,因為卓爾坦·齊瓦突然出現在院子里。矮人把斧子舉過頭頂,揮舞幾下,擲了出去,正中一人的脊背。那強盜尖叫著滾落馬鞍,雙腿亂踢。最後那個將身體緊貼馬頸,跳過填滿死屍的深坑,跑向林木間的缺口。
「俺最大的缺點,就是毫無節制的利他主義。」他解釋道,「俺沒法不幫助別人。但俺是個理智的矮人,知道自個兒沒法幫助所有人。如果俺真這麼做了,對整個世界和活在世上的所有造物來說,也不過是往大海里滴了一滴清水。換句話說,就是白費力氣。所以,俺決定只幫特定的人,免得白費力氣。俺只幫自己和跟俺親近的人。」
下一次停下休息時,獵魔人表示對卓爾坦的佩劍「希席爾」很感興趣。他在眼首怪出現時曾瞥了那劍一眼。矮人毫不猶豫地解開斑貓皮,把劍從塗漆的劍鞘里拔出。
黎明時分,天下起了雨。與昨天的狂風暴雨不同,天空只是轉為鉛灰色,隨後灑下雨點——細小、均勻、澆得人渾身透濕的雨點。
「我知道,」他平靜地回答,「這方面我深有體會。如果沒有必要,我也不會往那邊去,但我非去不可,所以我必須去。任何事都阻止不了我。」
他發現丹德里恩正在圍觀矮人打桶子牌。他抓住詩人的袖子,將其拉進林中。丹德里恩只看一眼獵魔人的臉色,立刻就明白了。
米爾瓦剛剛巡邏回來,恰好聽到丹德里恩誇張的耳語,也注意到兩人的表情。
「俺當然明白,」矮人直視他的雙眼,「雖然俺不是獵魔人,也不是混沌和生物學方面的權威。哦,俺真心很想瞧瞧獵魔人會對這個『史前物種』做點啥。說得更準確點兒,俺想知道獵魔人會怎麼對付它。你想用你自己的劍,還是俺這把希席爾?」
「這麼便宜?」騎手哼了一聲,護鼻甲后的面孔浮出詭異的笑,「過來點兒。」
「想殺就殺吧。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命令那個女精靈一箭射死我。我不會跟你打的。我是卡西爾·莫瓦·迪弗林……契拉克之子。我想……我想加入你們。」
「那邊的森林也著了火。」
「俺不想再談啥怪物了。」矮人陰沉著臉說,「你這場演奏會恐怕連史凱利格群島都能聽見,沒準有幾個音樂愛好者正往這邊趕呢。等他們到了,咱們還是別在附近待著為好。開拔了,小夥子們!嗨,女士們,趕緊穿好衣服,數數孩子少沒少!咱們得快點出發!」
「他還活著。他還活著。」小販匆忙答道,「就像命令要求的那樣……我們把他裝進棺材,但他還活著……棺材不是我的主意,大人。是法歐提亞納……」
「他是個瘋子。」傑洛特看向米爾瓦和丹德里恩,「他肯定失去理智了。我們要對付的是個瘋子。」
「米爾瓦!」獵魔人和矮人同聲大喊。
「我會找條小艇,順流而下,想辦法去三角洲地區。然後再找艘船——我是說,見鬼,總會有船能從那兒……」
「沒錯,」丹德里恩嘆了口氣,「這兒真的很美。」
他感到無助和絕望。
「我已經沒有不相信的事了。」米爾瓦嘀咕道,「進攻開始時,你在迪林根嗎?」
「好弓,」卓爾坦敬畏地嘀咕道,「好箭法!」
囚犯一言不發。他被繩子捆住,躺在木頭棺材里,看起來比在仙尼德島上更可憐,也更脆弱——當時的他帶著傷,跪在血泊里瑟瑟發抖。而且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傑洛特覺得他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珀西瓦爾領著他們,迅速來到森林邊緣,鑽進更加茂密而古老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的地面略微向下傾斜。他們看到一大堆連根拔起的樹樁,樹樁后是片開闊的空地。他們小心翼翼地看向對面。
「那是維登的正規騎兵隊。」直到剛才一直沉默的米爾瓦開了口,「他們的束腰外衣上綉著維登軍隊的棋盤徽章。村裡那些是布魯格的正規步兵隊。從他們的旗幟就能看得出。」
「不是尼弗迦德人乾的。」矮人搖搖頭,用冷漠的表情看著死者,「是松鼠黨。正規軍不會費勁兒拔掉屍體上的箭。一枚好箭頭值半個克朗呢。」
「詩人?」米爾瓦看了看乾嘔不止的吟遊詩人,抬起頭,「這點我能理解。但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他會在這兒嘔吐,而不是待在某個僻靜的地方寫詩。不過我猜,這不關我的事。」
「你們好像倒不介意嘛。」米爾瓦盯著他,「就算背著重物,矮人每天也能走上三十里,跟騎馬的人幾乎旗鼓相當。我熟悉老路。沒有這些難民,你們只要三天就能趕到楚特拉河。」
「囚犯呢?」
「你倆碰了啥沒?」卓爾坦·齊瓦緊張地後退幾步,差點撞倒了丹德里恩,「你們碰到院子里的東西沒?」
丹德里恩甚至用不著轉身或四下張望。整個地平線上,煙柱隨處可見。北方和西方的煙柱最密集,那邊的軍隊正在放火燒林。南邊許多地方同樣能看到衝天的黑煙。他們要去的正是那個方向,但這場戰鬥擋住了前方的路。在他們滯留于山頂的這個鐘頭里,東方也開始升起煙霧。
「Mir'me vara,」丹德里恩抬起手,做個抱歉的手勢,「Squaess'me.」
「我們還要等多久?」丹德里恩問。
——《詩歌的半世紀》,丹德里恩著
「我可不覺得他們只是偵察兵。」傑洛特搖了搖頭,「他們來這兒是要找一樣東西。」
又一名騎手將十字弓迅速舉到齊肩高,瞄準了丹德里恩。但傑洛特手中已經有了武器——對方丟在地上的一把劍。他捏住劍刃中段,像投標槍一樣扔了出去,擊中那名十字弓手。後者翻身落馬,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在最後一輛貨車旁停下腳步。這原本是支商隊,車子被推進了路邊的溝渠,一隻破碎的輪子卡在溝里。車下躺著個矮胖女人,脖子不自然地扭曲,束腰外衣的領子上滿是被雨水沖刷過的乾涸血跡,而那血跡來自她的耳朵——顯然,她的耳環被人扯掉了。貨車上蓋著一塊油布,上面寫著幾個大字:「薇拉·洛文浩特及其兒子們。」但她的兒子們不見蹤影。
「法歐提亞納!」二道販子深鞠一躬,摘下帽子,雨水立刻將他稀疏的頭髮黏在頭頂,「法歐提亞納!我就是您要找的人。我知道口令和暗號……我是法歐提亞納的同伴,大人……我按約定來了……」
「在我看來,」傑洛特不情願地答道,「我們別無選擇。」
「到了再說吧。如果可能的話,叫你的懶鬼珀迦索斯走快點兒。」
傑洛特扶著貨車的車輪試圖起身。他看到一個金髮女孩挽著弓跑出了赤楊林。騎手們也看到了她。他們不可能注意不到她,因為與此同時,他們中的一員在馬背上向後栽倒,喉嚨被利箭穿得血肉模糊。剩下三人——包括戴護鼻頭盔的首領——迅速評估一下局面,立即朝那弓手奔去,同時將身體藏在馬頸後面。他們以為馬頸能擋住箭矢。但他們錯了。
侏儒哼了一聲,擺擺手。卓爾坦傲慢地笑了笑。
他們穿過了特洛山坡稠密的森林。森林里一片荒涼,看不到任何野生動物,顯然它們都被軍隊和難民嚇跑了。這兒沒有獵物可捕,不過最初幾天,他們並沒有面臨飢餓的威脅,因為矮人們帶著不少口糧。但畢竟,他們有那麼多張嘴要喂,所以沒過多久,口糧便見底了。就在食物吃光的那天晚上,亞松·瓦爾達和芒羅·布呂伊不見了,還帶走了一隻空麻袋。次日清晨他們出現時,卻帶回了兩隻裝得滿滿的袋子。一隻袋子里是給馬吃的草料,另一隻則裝著去了殼的穀粒、麵粉、牛肉乾、一塊近乎完整的乳酪,甚至還有一大塊雜碎布丁——那是種精緻的美食,做法是將切碎的下水裝進豬肚,然後用兩塊薄木板壓平,外觀看起來就像一隻風箱。
「我受夠袖手旁觀了。」
狗嗅到他們的氣味,開始放聲狂叫,並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全然不理矮人的安撫和口哨聲。小木屋的門開了。米爾瓦動作流暢地舉起弓、拉開弦,但又馬上放下了弓。
「這跟大自然沒關係。」傑洛特答道,「蹲那兒的東西叫眼首怪,是混沌的造物。是某種瀕臨滅絕而又後天塑造的史前物種——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獵魔人低下頭,看著逐漸消失在烈焰中的村莊。尼弗迦德人已經解決了俘虜,騎兵隊也恢復成行軍隊形。松鼠黨的雜牌部隊則沿大陸朝東方前進。
「大人,您這是做什麼?」二道販子看著自己的貨物散落一地,「您把我的東西全扔下來了。」
那人大喊一聲,另一個強盜自圍欄后現身。他的腰帶掛在脖子上,腰帶上別著一把劍,而他正忙著系馬褲的扣子。傑洛特已經離得很近了。他能聽到那些男人的鬨笑聲——他們正在拿草堆上的女孩取樂。他深吸了幾口氣,每次呼吸都令他殺意更濃。他可以讓自己鎮靜下來,但他不想這麼做。他也想找點樂子。
片刻后,他再轉過身,發現走開的只有丹德里恩。
「閉上你的嘴。」獵魔人突然打斷詩人的話,「我說了,拔劍,尼弗迦德人。」
「J。」
「她射中他了!距離起碼有兩百步!」
車夫誤會了,但傑洛特並不感到驚訝。他和丹德里恩都裹著灰色的精靈斗篷。他穿著樹精送給他的短上衣,上面裝飾著精
https://read•99csw.com靈喜愛的樹葉圖案,胯|下的坐騎也套著精靈式樣的馬衣,戴著裝飾華麗的籠頭。他的小半張臉被兜帽遮住。至於丹德里恩,他經常被錯認為精靈或半精靈,尤其是在他留了齊肩長發又養成捲髮的習慣之後。這場村莊爭奪戰已持續了一個鐘頭,而且不像會很快結束的樣子。步兵堅守在石牆、柵欄和翻倒的貨車後面,連續三次擊退了從堤道發起衝鋒的騎兵部隊。堤道的寬度導致騎兵在正面進攻時衝力不足,卻便於步兵集中防守。騎兵面對路障一籌莫展,絕望而兇狠的步兵卻朝敵人射出雨點般的箭矢。面對這樣的攻擊,騎兵陣腳大亂,緊接著,防守方的士兵蜂擁而出,迅速發起反擊,用戰斧、長勾刀和連枷奮勇作戰。騎兵退回池塘邊,沿路留下人與馬的屍體,而步兵則躲迴路障後面,痛罵敵人。又過一會兒,騎兵重整部隊,再次發起攻擊。
「安靜。」丹德里恩讓他的馬轉過身,突然開口道,「暫時安靜一下。」
「哪裡不妙?麥片粥聽著不錯嘛。我很樂意嘗嘗。」
於是他們繼續前進。
「俺也知道。」矮人摸了摸鬍子,臉上露出狡黠的笑,「俺注意到你們總是回頭看,俺也知道有人一直偷偷跟著咱們。那人騎匹栗色馬駒。俺不知道他是誰,不過既然你們不在乎……也就不關俺的事。」
騎手走近些,身體前傾。鋼製護鼻里的雨水徑直落在護臂甲和泛著危險光澤的戰錘上。
「幫我打開。」
「你的弓箭技藝讓我們吃驚。」丹德里恩咧嘴笑道,「你在弓術競賽上肯定找不到對手。」
「醒醒,卡萊布。已經有人叫過加倍了!你他媽到底想叫啥?」
在他們下方,松鼠黨正在追趕並屠殺逃出村子的人,駭人的慘叫聲不絕於耳。幾座小屋的屋頂冒出煙霧和火苗。在狂風的協助下,大火迅速蔓延。
「我猜到了。跟你的同胞一樣,你更喜歡另一種打鬥方式,就像在那焦油作坊里,對嗎——你是跟著我們過來的,所以,你肯定也看到了。我說,下馬。」
「我讀過一本書上說,」丹德里恩朝傑洛特使個眼色,「最好的弓手來自澤瑞坎的草原部落。我聽說有些弓手甚至會割掉左乳,免得干擾她們射箭。據說因為乳|房會阻擋弓弦。」
「瘟疫……」卡萊布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天花……」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侏儒大叫著搶過那把劍,用手指拂過劍身,「細節裝飾是精靈工藝,這點我承認。劍柄、十字護手和圓頭,還有蝕刻、雕花和開槽也是精靈的,不過劍身卻是在瑪哈坎鑄造打磨。的確,它有幾個世紀的歷史了,因為很明顯,這種鋼品質欠佳,工藝也很原始。好了,用卓爾坦的希席爾對比一下——你看出區別了嗎?」
因為那快活的野獸無拘無束!
「不,我們有。」米爾瓦說,「我可以帶你們穿過森林,去夜梟山嶺,從那兒回到希恩·特雷斯瀑布,然後轉回布洛克萊昂。」
「你還想到南方去?」詩人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獵魔人,「穿過大火?到那些屠夫的故鄉去?」
「都是騎乘馬。」他不以為然地皺皺鼻子,「換句話說:沒用。菲吉斯、卡萊布,去車轅那邊。咱們輪流拉車。前——進——」
而在矮人玩的卡牌上,類似的問題根本不可能出現。頭戴王冠的國王充滿王者風度,王后秀麗而又婀娜,手持長戟的侍從留著神氣的小鬍子。這些牌在矮人語中分別叫Hraval、Vaina和Ballet,但卓爾坦和他的同伴打牌時,用的仍是通用語和人類的稱呼。
「他當然聽明白了。」米爾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也明白了。你不需要任何人,獵魔人。你用實際行動證明過很多次了。」
「多謝你對詩人和詩歌的友善評價,也多謝你的弓術課。弓可真是件好武器。你知道嗎?我認為戰爭會朝這個方向發展:在未來的戰爭里,人們會遠距離戰鬥。他們會發明一種射程相當長的武器,在肉眼看不到對方的情況下相互廝殺。」
推動世界運轉的是金錢,推動供給的則是需求。松鼠黨徜徉於森林,常會收羅些對他們無用但可以販賣的戰利品,同時還要面臨裝備與武器短缺的問題。林間貿易由此而誕生,通過這種生意維持生計的人群也隨之出現。駕著貨車與松鼠黨做買賣的奸商悄然出現於林間小徑和空地。精靈稱他們為「hav'caaren」,這是個很難翻譯的精靈詞彙,其含義與「永無止境的貪婪」有關。人類則普遍稱之為「二道販子」,其寓意卻比字面上險惡得多,因為這類商人本就令人懼怕。他們殘忍又無情,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殺人。軍隊對二道販子向來格殺勿論,因此他們通常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旦遇見可能告發自己的人,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掏出刀子和十字弓。
「我覺得在這世界上,它已經沒多少同伴了。至於剛才那隻,恐怕它很長時間都不會再回到附近。沒什麼好怕的了。」
「似乎是個囚犯。」傑洛特抬起棺蓋,「二道販子在等尼弗迦德人,打算把這人交給他們。他們還交換了口令和暗號……」
「我想告訴你們一件事,」最後,傑洛特開口,「但你們要先答應我別笑。」
二道販子走到騎手身前,滿以為做成了一輩子才有一次的大生意。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事實:他這筆生意算不上多好,但絕對是最後一筆。騎手踩著馬鞍站起身,將戰錘的尖頭重重砸進二道販子毛髮稀疏的腦袋。二道販子一聲沒吭,倒在地上,顫抖不止,抽搐的手臂和腳踝攪亂了地上潮濕的樹葉。正在貨車上亂翻的騎手丟出一根皮繩,纏住車夫的脖子,用力一拉。另一個騎手撲上前去,捅了車夫一刀。
「我已經改變了。我離家出走了,因為我不想整天打掃和擦洗地板。我也沒打算等他們出現,把屋子付之一炬,再把我按倒在地板上……」她催促馬兒加快腳步,沒再說下去。
「你這泄密者。」傑洛特低吼道,「話簍子。大嘴巴。我真該用鉗子拔掉你的舌頭,或者往你嘴裏塞個馬嚼子。」
「看看他們吧。」女孩指了指滿地的屍體和馬匹,「我是說,他們是尼弗迦德人!你沒看到他們頭盔上的太陽圖案?沒看到他們鞍褥上的繡花?收拾好你們的東西,我們得趕緊離開:其他尼弗迦德人隨時會趕到。這些只是偵察兵。」
「俺不清楚你們為啥要去那兒。」卓爾坦懷疑地瞪著他們,「但這事肯定很重要,不然你們也犯不上拿腦袋冒險。」
「哈!」她上下打量他一番,「聽聽這位大英雄的話吧,他的聲音就像刀劍刮過盾牌面。如果恩希爾皇帝聽到你這話,他肯定會嚇尿褲子。『到我身邊來,衛兵們。到我身邊來,我的帝國軍團。我可真不幸!獵魔人正乘著小艇趕來尼弗迦德,他很快就會奪走我的王冠,取走我的小命!我已經在劫難逃了!』」
「你們打哪兒來?跟誰一起?誰的突擊隊?」像所有老練的商販一樣,這個二道販子對顧客的沉默毫不在意,「柯因內克·達·瑞奧?還是安格斯·布里·克里?莫非是李歐丹恩?我聽說李歐丹恩一周前殺了幾個郡長,就在他們收完稅回家的路上。而且他們收來的是錢幣,不是穀子。我不收木焦油和穀子,也不收沾血的衣服,皮毛的話僅限水貂、黑貂和白鼬皮。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通用貨幣、寶石和首飾!如果你有這些東西,我們就能做買賣了!我這兒都是上等貨!Evelienn-vara en ard scedde, ell'ea,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什麼都有。來看看?」
「傑洛特!」雷聲如巨型馬車般在林間穿梭往來,丹德里恩努力讓喊聲蓋過雷鳴,「這樣沒法趕路啊!我們得找個避雨的地方!」
瞧瞧樹林里那隻拖著爪子的狼,
他們騎馬東行,米爾瓦走在最前面。傑洛特指出雅魯加河在南邊,但米爾瓦咆哮著回答:她才是嚮導,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自那之後,他就再沒說過話。畢竟對他來說,最關鍵的是能繼續趕路。方向並不重要。
「對。」直到這時,年輕人才回答。他說話不帶絲毫尼弗迦德口音。「但我必須跟來。」
「我有過更好的劍。」
「我現在這把劍,」傑洛特拔劍出鞘,「來自布洛克萊昂森林克萊格·安的地下墓穴。樹精們把它送給了我。它是一流的武器,但製造它的既不是矮人,也不是侏儒。這是把精靈劍,起碼有一兩百年歷史。」
「你在別人那兒買不到這種箭,」他吹噓道,「他們光是碰碰就得嚇得屁滾尿流。帶著這種箭被人抓到,下場是五馬分屍。不過我了解你們松鼠黨。顧客是第一位的,只要有利可圖,做買賣擔點風險也沒啥。這種倒鉤箭就賣你……九奧倫一打吧。Naev'de aen tvedeane, ell'ea,明白沒,Seidhe?我對天發誓,我真沒賺多少,以我孩子的腦袋發誓行吧?如果你一次買三打,我可以再降點兒價。這買賣很公平,我發誓……嘿,Seidhe,別碰我的貨車!」
「眼首怪,」傑洛特把有些凹陷的廚具還給矮人,平靜地解釋道,「擁有敏感而細緻的聽覺。它沒有耳朵,但可以這麼說,它是用整個身體去聽聲音的。它尤其無法忍受金屬噪音。這聲音會讓它痛苦異常……」
「那也得看給誰用。」矮人咧嘴笑了,「俺聽過獵魔人的傳聞,可不到兩分鐘就幹掉八個人……」
獵魔人沒答話,只是把劍還給卓爾坦。
跟著他們的騎手鑽出樹叢,看到他們在等待自己,於是勒住胯|下栗色的馬駒。他們無言地對視,只有落下的雨點不時打破沉默。
「不能,」矮人笑了笑,「鋒利到那種程度的劍數量很少,而且沒幾把離開過瑪哈坎。不過俺向你保證,那隻老螃蟹的殼根本擋不住這把劍。你可以輕輕鬆鬆把它劈成兩半,一滴汗都不用流。」
「你是要……」米爾瓦看到棺蓋上鑿著窟窿,「活見鬼!那個二道販子往裡面塞了個活人?」
「閉上你的鳥嘴!」卓爾坦·齊瓦對那鳥兒咆哮道,「請原諒,這隻外國鳥兒聰明歸聰明,就是太粗俗。這傢伙花了俺十個塔勒,名字叫『陸軍元帥話簍子』。順便介紹一下,這些是俺的同伴。芒羅·布呂伊、亞松·瓦爾達、卡萊布·斯特拉頓、菲吉斯·梅盧卓,還有珀西瓦爾·舒騰巴赫。」
「這種場面,」他指著周圍的屍體說,「俺們已經習慣了。過了迪林根和雅魯加河,路上就全是屍體……你們是跟他們一起的?」
這下可好,傑洛特看著車夫的十字弓。他有理由相信,上面搭的方鏃箭也有倒鉤——就像二道販子剛才自豪地展示給他們看的箭一樣——射進腹部后,箭頭會從背部三四個不同的部位鑽出,讓中箭者的內臟千瘡百孔。
「你指什麼?」
傑洛特挺直脊背,放開囚犯的手。那人立刻扯下纏在嘴上的布,但什麼也沒說。獵魔人把短刀丟在那人的胸膛上。
「你們膽子不小,」獵魔人試探地說,「居然敢走大路,一邊走還一邊唱歌。」
「我們都去。」丹德里恩下了馬,「如果是陷阱,人越多反而越安全。」
「你們好!」他大吼一聲,停在半路,雙手叉腰,「這時日,在森林里撞見狼都好過遇到人類。假使運氣真那麼糟糕,你得到的不會是友好的問候,而是穿胸的利箭!不過能用歌謠相互問候的,肯定是俺們的兄弟!還有,俺們的姐妹。請原諒,這位女士!你們好,俺是卓爾坦·齊瓦。」
雷鳴般的笑聲隨即響起,有人吹了個響亮的唿哨。隨後,一支五顏六色的隊伍繞過彎道,邁著節奏分明的步子朝他們而來,沉重的靴子踏得爛泥四下飛濺。
他們找到一塊相對乾燥的地面,用斗篷和毛毯裹住身子,坐了下來。米爾瓦去周邊巡視。她剛剛走開,丹德里恩就開始吐露自己心中對布洛克萊昂弓手的好奇。
「說得沒錯。你不知道。」
「穿過著火的森林?再穿過像這樣的戰場?」
「總比往南的路安全。這兒離希恩·特雷斯還不到十四里,而且我熟悉這邊的路線。」
「不是尼弗迦德人,也不是某國的正規軍,」卓爾坦評估道,「更不是松鼠黨。俺覺得他們是逃兵。一群暴民。」
獵魔人一言不發,毫不猶豫地接過矮人的武器。他指了指負責看守馬匹的強盜,然後跳過樹樁,飛快地跑向農舍。
「你進了廚房?」丹德里恩大笑起來,「還偷看了飯鍋?不然你怎麼知道是麥片粥?」
哦,它為何中邪似的踩著舞步?
「我不會下馬的。我不想跟你打。」
他們沒發現任何難民。森林里只有他們。至少他們自己這麼以為。
「我不會回去的。」他答道,「但你可以把丹德里恩送回布洛克萊昂。」
「他們只是一攤爛肉。」米爾瓦小心翼翼地搭上一支箭,「會被我的箭刺穿的爛肉。」
「她還能怎麼感恩啊?」
矮人們很重視這次休整。菲吉斯·梅盧卓和芒羅·布呂伊負責找蘑菇。卓爾坦、亞松·瓦爾達、卡萊布·斯特拉頓和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在貨車旁坐下,立刻玩起他們最愛的「桶子牌」。他們所有閑暇時間都用來玩這種牌,就連陰雨連綿的夜晚都不例外。
「安靜!閉嘴!我是說真的,有人在唱歌!難道你們聽不見?」
一個女孩躺在燒毀的農家庭院附近,攤開四肢,赤|裸的身體鮮血淋漓,獃滯無神的雙眼注視著天空。
「這就對了。要是你們聽到辨不出是啥的奇怪聲響,那就是俺在叫了。珀西瓦爾,前頭帶路。傑洛特,你要跟俺們一起去嗎?」
「困在中間是沒錯,」矮人贊同,「但算不上安全。帝國部隊的側翼有松鼠黨、維登志願兵和來自不同地區的雇傭軍,他們比尼弗迦德人更兇殘。就是他們燒毀了克瑙村,還差點抓住俺們。俺們好不容易才逃到林子里。所以咱們不該離開森林,還得時刻保持警惕。等咱們趕到老路那邊,就沿楚特拉河往下遊走,到艾娜河去。到艾娜河邊,咱們肯定能遇見泰莫利亞軍隊。弗爾泰斯特王的人馬也該回過神來,開始對付尼弗迦德人了。」
「在我的夢裡,」片刻過後,他再次開口,「希瑞並沒有睡在鋪著錦緞的床上。她騎著一匹馬,穿過一座髒兮兮的村子……村民對她指指點點。他們用某個陌生的名字稱呼她。狗在吠叫。她並非獨自一人,有人與她同行。有個剪短頭髮的女孩握住希瑞的手……希瑞對她露出微笑,但我不喜歡那種笑。我不喜歡她臉上的濃妝……而我最不喜歡的一點,是她所到之處,總有人死去。」
「傑洛特?」
「K,壓上!操|死你的Q!哈哈,俺還留著一張紅桃,等的就是這時候!J、Q、還有一張……」
「別放箭。」傑洛特嘶聲道,「快帶這孩子離開。還有你,回來。手腳放輕,別有大動作。」
雨尚未停歇,森林卻突然到了盡頭:他們踏上一條大路,這條路由南至北蜿蜒著穿過群山。或者說由北至南,這取決於你從怎樣的角度去看。他們對這條路上的景象並不吃驚,因為他們早就見過類似的場面。翻倒和損毀的貨車,死掉的馬,散落一地的包裹、鞍囊和籃子。還有衣衫襤褸的屍體,不久前尚是活人,如今卻擺出怪異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沒有等待他的回答或許可,而是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親吻了他的臉頰。他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
「N'ess tedd,」他努力用平淡的語氣說道,「Tearde. Mireann vara, va'en vort.我們得先回突擊隊那邊,然後再來做買賣。Ell'ea?明白嗎,Dh'oine?」
「棺材里?」雷聲沒能蓋住騎手憤怒的咆哮,「你這下麻煩大了!德·李道克斯子爵的命令非常清楚,囚犯必須要活的!」
「什麼事?你別想讓我打消念頭,也別想擺脫我。我要跟你一起去!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Ahttps://read•99csw.comn'givare.」米爾瓦念道,她甩開脖子上的濕頭髮,「松鼠黨來過了。」
米爾瓦故意瞥了獵魔人一眼,後者忍住沒開口。
垂著腦袋,夾著尾巴,連嘴巴都不張,
「是把好劍。」卓爾坦從裹在斑貓皮的劍鞘里拔出劍,傑洛特瞥了一眼,「不過沒這個必要。」
他們始終閉口不談林間空地上的事。畢竟也沒什麼好談的。
他沒答話。
「相當遠。」
院子里的狗又狂吠起來。
「我沒聽錯吧?」丹德里恩走了過來。他臉色蒼白,但好奇心再次佔了上風。「你打算把他就這樣留在森林里?我猜你跟他有舊怨未了,但看在諸神的分上,他可是個囚犯!那些人襲擊並差點殺死我們,而他是他們的囚犯。敵人的敵人……」
「好極了。然後呢?」
正因如此,我才覺得現實中的戰爭是那麼奇怪——我曾親眼見證過不止一場戰爭!——現實中的戰爭比著火的妓院更沒紀律,更沒秩序。
「嗬!」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哼了一聲,「『不錯的鐵器』?拜託你仔細瞧瞧。再過一會兒,你就該管它叫山葵根了!」
傑洛特點點頭。丹德里恩低頭嘟囔一句。幸好眾所周知,精靈厭惡與人類對話,所以這樣的反應並不令人意外。但那車夫並沒有放下十字弓,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我不是去了結私人恩怨的。」他猛地轉過身,「我不需要一群不怕死的同伴,因為我去尼弗迦德不是想拯救世界,也不是要推翻邪惡的帝國。我只想把希瑞接回來。所以我可以一個人去。請原諒我的語氣,但我真的不關心其他事。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我想加入你們。你們要找那個女孩。我想幫助你們。我必須幫助你們。」
「他們是什麼人?」
「好好考慮一下他的提議嘛,傑洛特。」丹德里恩嘲笑道,「說到底,他可是個尼弗迦德貴族。也許有了他的幫助,我們能更輕鬆地……」
「那個。」獵魔人指了指貨車上的松木棺。浸透雨水后,它的顏色變深了不少。雨勢比剛才搏鬥時小了些,雷聲也停止了。風暴正朝北方進發。獵魔人在落葉間撿起自己的劍,跳上貨車。他輕聲罵了一句,因為膝蓋的痛楚仍未消失。
「有馬蠅在叮它。風暴就要來了,蟲子變得更加兇狠嗜血。南邊的閃電也越來越頻繁了。」
即使強盜們考慮過抵抗,倒下的屍體和噴涌的血漿也打消了他們的念頭。一個強盜褲子還纏在膝蓋上,沒來得及提上去,頸動脈就挨了一劍。他仰天倒下,滑稽地晃蕩著尚未滿足的老二。另一個強盜脫得赤條條的,用雙手捂住頭,兩腕卻被希席爾連根斬斷。其他人朝不同方向四散奔逃,獵魔人追了上去,同時輕聲咒罵膝蓋處傳來的痛楚。他只希望這條腿不要再次辜負他。
這一次,布魯格步兵隊毫無取勝的可能。對方的騎兵強行突破路障,用長劍撕裂了防線。十字圖案的旗幟倒了下去。一部分步兵繳械投降,另一些試圖逃進森林。但第三支部隊湧出森林,向他們發起了進攻。那是一支沒有統一服色的輕騎兵。
「沒關係。」二道販子咧嘴笑道,「但真不能給你們看,因為車上還有別的貨。那批貨不是賣給精靈的,是有人特別訂購的。哈哈。閑扯得夠多了……給我瞧瞧你腰包里錢的成色吧。」
他們忍著濕透的衣服和刺骨的寒意,弓起身子,默默騎馬前行。他們悄然走過森林小徑,不時橫穿大路。只要聽到戰馬的蹄子踩踏路面的聲音,他們就會躲進樹叢。三個人與戰鬥的喧囂保持距離。他們經過被烈焰吞沒的村莊,經過滾滾黑煙和發紅的瓦礫,經過瀰漫著雨水浸泡炭灰的刺鼻氣息、早已化作焦土的村落和定居點。他們嚇跑了在屍體上大快朵頤的鴉群。他們經過成群結隊的農民,那些人剛剛逃離戰爭和大火,渾渾噩噩,身心俱疲,對任何問題都回以畏懼而困惑的眼神,厄運和驚恐讓他們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閉嘴。」
「好極了。現在,拔劍吧,孩子。」
「感謝那些強盜的馬,」卓爾坦對上米爾瓦的目光,「她可以宰掉它們吃肉,這樣就用不著殺奶牛了。她顯然對天花有免疫力,現在甚至不用挨餓了。她會活下去的。再過幾天,等回過神來,她就會明白,是你們阻止了強盜繼續糟蹋她,也避免了這些屋子被燒光。趁咱們還沒染上瘟疫,還是趕緊離開這兒吧……嘿,獵魔人,你要去哪兒?去找她索取感謝嗎?」
他們坐在山崖邊,身形完全隱藏在刺柏叢中。他們能看清戰場,還不用擔心被人發現。事實上,他們也只能旁觀而已,因為他們別無選擇:前方戰火熾烈,後方的森林大火也燒得正旺。
暴雨、雷鳴和厚厚的樹葉壓制了馬蹄聲,讓騎手們可以悄無聲息地接近,並在一瞬間包圍了這棵山毛櫸。他們不是松鼠黨。松鼠黨不|穿鎧甲,而周圍那八名騎手的金屬頭盔、肩甲和鎖子甲在雨中顯得格外晃眼。
其中一位騎手讓坐騎緩步走近,彷彿高山般聳立在二道販子面前。他個子很高,還騎著一匹健壯的戰馬。他的肩甲上披著一塊狼皮,在那頂遮蔽面孔的頭盔上,寬闊而凸出的護鼻甲延伸到下唇的位置。他手裡拿著一把戰錘,看起來相當危險。
丹德里恩對音樂的敏感程度的確非比尋常。看似難以置信的事居然成真了。他們站在森林中央,在綿綿細雨中佇立在一條散落著死屍的道路上,卻聽到了歌聲。有人正從南邊過來,同時快活地唱著歌。
他們還見證了戰爭留下的其他景象,但傑洛特、丹德里恩和米爾瓦已經不記得了。他們摒棄了那些記憶。
「別沖俺瞪眼睛了。」矮人沒聽到任何解釋或答覆,於是補充道,「你總能嗅到背叛的味道,唯恐有人利用這個秘密對付你——儘管它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了。用不著擔心。咱們都要到艾娜河去,路上可以互相幫助,互相支持。擺在你面前的挑戰跟俺們面前的一樣:就是生存下去,為了繼續崇高的使命,為在死亡到來前,不必為自己平庸的人生羞愧。你以為你變了。你以為世界變了。但瞧啊,世界還是過去的世界,它從沒變過。你也還是過去的你。所以你用不著擔心。」
「你們要去哪兒?」
「卓爾坦說得對。」米爾瓦說,「還有,你給我安靜點兒,丹德里恩,現在沒到作詩的時候。如果麥片粥里加了牛奶,說明那兒有奶牛。只要見到黑煙,是個農夫都會牽著奶牛逃進森林。可那兒的農夫為什麼不逃?我們還是躲進森林,跟那兒保持距離為妙。那地方肯定有蹊蹺。」
「所以在你的假設里,她大錯特錯了。接下來你要說:『但她也說對了一件事。』對吧?」
獵魔人搖搖頭。米爾瓦哼了一聲。
「來這邊,精靈先生們!」草帽男喊道,「別擔心,不會有人傷害你們的。N'ess a tearth!Va, Seidhe. Ceadmil!我們是同伴,對吧?想買東西嗎?來吧,到這棵樹下面,順便避避雨!」
「俺不跟你爭這個。」卓爾坦聳聳肩,「因為那把劍肯定來自俺們的熔爐。你們獵魔人知道怎麼用劍,但你們自個兒不會打造。這樣的劍只能是矮人的作品,肯定是在瑪哈坎山脈的卡本山打造的。」
米爾瓦扯了扯她那匹黑馬的韁繩,準備躲避一下,獵魔人卻用手勢示意她等等。他很好奇。因為他聽到的並非行軍的步兵隊那種氣勢洶洶、節奏分明又嘹亮的合唱,也不是騎兵趾高氣昂的戰歌。儘管歌聲越來越響亮,卻絲毫不會令人感到不安。而是恰恰相反。
「才沒有。」她不情不願地承認,「又不是那匹馬的錯。可那個尼弗迦德人……他到底為什麼跟著我們?他為什麼說自己必須跟來?」
「純粹出於好奇,他們要找什麼?」
「他說的是良『知』,」丹德里恩嚴肅地解釋道,「不是良『痔』,米爾瓦。你把這兩個詞搞混了。」
「在俺看來,」最後,他再次開口,「就算雅魯加河兩岸跟艾娜河河口都落到了尼弗迦德人手裡,俺也不會吃驚。你們究竟要去雅魯加河哪個地段?」
「離這兒遠嗎?你熟悉這一帶嗎?」
林木缺口間傳來一陣馬嘶,接著是某人臨死前的哀號。
兩個矮人正在試穿從屍體上剝下的衣服,丹德里恩看著他們,目光帶著明顯的嫌惡。別的矮人在其他貨車間四下搜尋,但沒找到值得拿走的東西。卓爾坦·齊瓦打個唿哨,示意掠奪戰利品的時間已經結束。他老練地打量了一番洛奇、珀迦索斯和米爾瓦的黑馬。
傑洛特還是一言不發。
「他們有十三個人,」卓爾坦·齊瓦嚴肅地說,「都騎著馬。你能射倒一兩個,然後其他人就會包圍咱們。而且他們沒準是先遣隊,鬼知道後頭跟著多大的部隊。」
「什麼教訓?」傑洛特毫不客氣地問。
她沒有回答。焚燒村莊的煙霧升到懸崖頂,讓他們的眼睛刺痛流淚。他們聽到火海中的尖叫。丹德里恩的臉色白得像紙。
「俺不覺得一邊走一邊哭有啥好處。」矮人甩甩鬍子,「從迪林根出發時,俺們一直在森林里悄悄行動。現在軍隊都過去了,俺們才走上大路,好彌補一下浪費的時間。」他停了口,掃視周圍。
「他還真懂行情。」米爾瓦嘀咕道。
「他倒挺適合這趟旅行的,」米爾瓦嘀咕道,「簡直再適合不過了。」
「前面有個定居點,」侏儒喘著氣說,用長袍后擺擦了擦手指,「就在一片空地上。三棟木屋,一座穀倉,幾棟用泥巴和稻草搭成的小房子……院子里有條狗在亂跑,煙囪也在冒煙。有人在燒飯,是加了牛奶的麥片粥。」
「你瞧,丹德里恩,」他抓住囚犯的手腕,抬起那條重獲自由的胳膊,「看到他手上這塊傷疤沒?這是希瑞留下的。就在一個月前的仙尼德島上。他是個尼弗迦德人,去仙尼德島正為綁架希瑞,而她在自衛時砍傷了他。」
沒等卓爾坦拿起棍子,林間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你沒必要帶我們去的,米爾瓦。」
「啊。」小販鬍鬚濃密的臉上露出令人作嘔的諂媚笑容,「這才對嘛。那樣的話……我想……如果您沒意見,尊貴的大人……如果您付的是泰莫利亞貨幣,那就五百吧。如果用您那邊的貨幣,就是四十五弗羅林。」
「正合適!」背著車輪的矮人喊道,「就跟定做的一樣!」
的確,又一次擊退敵軍后,備受鼓舞的步兵將綠色的旗幟——上有白色的十字風車圖案——高舉到防衛工事上方。傑洛特一直專心觀戰,沒注意到那面旗幟。剛開戰時,步兵們可能沒找到它。
「好個屁!」獵魔人擦去臉上的鮮血,「那狗娘養的逃跑了,很快就會帶著一大幫同伴回來。」
雨水拍打在樹葉上。他們已能分辨出歌詞。那是一首歡快的歌謠,在這片充斥著死亡與戰爭的土地上,這首歌顯得古怪、反常而又格格不入。
「我聽到……有歌聲。」
齜牙擺尾,活蹦亂跳,跟馬駒一個樣,
「哦,你真是個傻瓜。我相信。」
「南邊。」傑洛特立刻答道。
「啥?」
矮人桶子牌的基本原理類似於馬市上的拍賣,其激烈程度和喊價者的嗓門響度也是不遑多讓。叫出最高「價」的一對牌手要儘可能贏得足夠多的「墩」,而對手必須竭力阻止他們。這種牌戲玩起來又吵鬧又激烈,每個牌手身邊都放著一根結實的木棍。他們很少真用棍子毆打對手,但拿來嚇唬人倒是家常便飯。
最先起身的是傑洛特。他邊跑邊罵,因為他的膝蓋不時傳來劇痛。卓爾坦·齊瓦從貨車上抄起他那把裹著斑貓皮的劍,跟在獵魔人身後。珀西瓦爾·舒騰巴赫和其他矮人緊緊跟上,手裡攥著棍子。跑在最後面的是被尖叫聲驚醒的丹德里恩。菲吉斯和芒羅也從側面的林子里跑了出來。兩個矮人丟下手裡裝蘑菇的籃子,把四散的孩子聚攏起來,帶著他們遠離森林。米爾瓦不知從何處現身,她從箭囊里取出一支箭,一邊飛奔一邊為獵魔人指明方向。但她完全是多此一舉,傑洛特已經找到了叫聲傳來的地點,也明白髮生了什麼。
「冷靜點兒,別激動。事實擺在你我眼前。你收養了希瑞,把自己看作她的監護人,但她不是普通女孩。她是個公主,傑洛特。我就實話實說吧:她將得到的是皇后的地位,是皇宮和后冠。我不知道恩希爾是不是最適合她的丈夫……」
「雀鷹?」芒羅·布呂伊不安地甩甩下巴,「卓爾坦,你啥時候學會模仿鳥叫了?」
「把貨車裡的長柄勺和鍋蓋拿來。」
米爾瓦聳聳肩,拿起箭囊和弓,朝馬匹邁出一步,緊接著突然轉過身。
聽聞此言,契拉克之子卡西爾迅速跳上栗色馬駒的馬鞍,沿來路飛馳而去,同時大聲催促馬兒加快速度。獵魔人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也回到洛奇的背上。他沉默不語,但再沒回頭。
「瞧瞧他那德行,該死的侏儒。呸,俺得用棍子教訓教訓他……」
矮人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
「我去瞧瞧。」米爾瓦自告奮勇。
「聽過『希瑞』這個名字嗎?」
「我真是老了。」等洛奇追上米爾瓦的黑馬,他才喃喃道,「我都生出良知來了。」
「沒有,她很健康。感染的是她親戚,都在另一棟木屋裡。她還說,有很多人已經死了。老天啊,卓爾坦,風正朝咱們這邊吹呢!」
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走在隊伍最前面,也正是他最先發現了人煙——在小徑旁的木屑和樹皮之間,堆放著整齊的柴火。
丹德里恩突然大笑起來,從潮濕的斗篷下取出魯特琴,不顧獵魔人和米爾瓦的噓聲,撥動琴弦,以嘹亮的嗓音加入合唱:
「我警告過你別跟著我們的。」最後,獵魔人率先開口。
「靠近點兒。」他咳嗽著說,「你也是,丹德里恩。我們靠在一起取會兒暖吧。」
「這他媽是怎麼回事?」丹德里恩在傑洛特背後嘟囔道。
獵魔人用毛毯裹緊自己。
傑洛特掀開兜帽。米爾瓦也側耳聆聽片刻,然後看向獵魔人,默然點頭。
傑洛特看看米爾瓦。弓手點點頭。
他們毫不畏懼地靠近。很明顯,屠殺並非發生在今天,而是昨天,甚至前天。他們已經學會了辨認這一點;或者說,他們是憑藉野獸般的本能察覺到的,而過去這些天喚醒並打磨了他們的這種本能。他們學會了在戰場上搜尋,因為散落在地上的物件中,他們時不時——雖然並不經常——也能找到少許食物或馬飼料。
「我不知道。」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但這個夢我做了好幾次。問題在於,我並不相信這個夢。」
「快跑,丹德里恩!」
嗡——吧,嗡——吧,嗡——吧——吧!
「開到尼弗迦德?」她不屑地問,「也就是說,你的計劃當真沒變?」
「啥……」卓爾坦停了口,因為亞松和卡萊布已經跑了回來。他倆跑得臉色通紅。「怎麼回事?快說!」
「我不知道,」他重複道,「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前方是火,身後則是死亡。我必須加快腳步才行。」
等抵達對岸,他們已全身濕透,連忙躲進森林。濃密的樹枝在他們頭上彷彿一片綠色的屋頂,但這「屋頂」也沒法擋住傾盆大雨。暴烈的雨點砸彎了樹葉,澆在他們身上的力道和先前幾乎毫無分別。
「所以我們要去南邊的下游地帶?緞帶河在波德洛格要塞附近匯入雅魯加河……」
看到獵魔人從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詩人頓時停了口。米爾瓦輕咳一聲。棺材里的人瞪大了原本在雨水中緊閉的雙眼。傑洛特俯下身,割斷了綁住囚犯左臂的皮繩。
「至於其他部分,」矮人續道,「只靠觀察就夠了。你放跑了那隻暴躁的怪物,儘管你是個獵魔人,職責就是消滅像它那樣的怪物。但那怪物沒傷害你的意外之子,所以你放過了它,只用敲鍋蓋的法子把它嚇跑。因為你已經不是獵魔人了——你是個英勇的騎士,正急著去解救被綁架、受折磨的處|女公主。」
傑洛特能猜到這些收穫從何而來,但他當時沒說什麼。直等到有機會跟卓爾坦獨處,他才禮貌地問矮人:搶劫其他難民是不是不太合適?畢竟那些人跟他們同樣飢餓,也同樣在掙扎求生。矮人用嚴肅的語氣回答:沒錯,他對此感到羞愧,但很不幸,他就是這麼一個人。
米爾瓦走了過來,途中在某個死人身上拔出箭。
「我必須趕去雅魯加河那邊。」
「可她在哪兒呢?」米爾瓦像read.99csw.com貓一樣緊緊依偎著他,「不在尼弗迦德?」
「詩人,你在談論我嗎?是不是我剛轉過身,你就在盯著我看了?莫非有鳥屎落到我身上了?」
「你覺得誰在跟誰打仗?」丹德里恩又問一遍,話音含混不清。他正在努力咀嚼從米爾瓦那兒討來的硬幹糧。
女孩頭都不回。她被門檻絆了一下,幾乎摔倒,還好及時抓住了門把。她走進屋內,重重地關上房門。
「隨便哪裡,」傑洛特答道,「只要能到河邊就行。我打算乘船到三角洲去。」
「An'givare是什麼意思?」
關於劍和冶金的話題討論了好一陣子。傑洛特饒有興味地聽,同他們分享自己的經驗,又提了幾個問題,最後試了試卓爾坦的希席爾。但他不曾想到,僅僅一天之後,他就有了將這些理論付諸實踐的機會。
「嗬!」卓爾坦用敬佩的目光看著弓手,「他也沒能跑多遠嘛!見鬼,你這一箭還真有效!上了毒?還是附了魔法?就算那廢物染了天花,也沒可能這麼快發作嘛!」
「去弄雙靴子。」傑洛特冷冷地說著,朝那長發強盜俯下身——他那無神的雙眼正盯著天空。「這雙看起來正合適。」
「當心,」傑洛特低聲說著,下了馬,「你是個精靈。除非有必要,否則別開口。」
「說得太對了。我沒必要。現在,上馬!趕緊離開這兒!」
他們吃了好幾天馬肉。那雙有著錚亮靴扣的靴子穿起來異常舒服。名叫卡西爾的尼弗迦德人依然騎著栗色馬駒跟在他們後面,但從那時起,獵魔人不再回頭張望。
「沒什麼好吹噓的。他們連像樣的自衛都不會。」
「不是我,」米爾瓦心照不宣地看著獵魔人,「也不是天花。但我知道是誰乾的。」
「那個夢並不可怕。在我夢裡……她在跳舞。她在煙霧瀰漫的穀倉里跳舞。而且她——活見鬼——她很快樂。周圍有音樂聲,有人在叫著什麼……叫喊和音樂讓整個穀倉都搖晃起來……她在跳舞,在跳舞,用鞋跟輕叩地面……在那該死的穀倉里,在夜晚冰冷的空氣中……死亡也在跳舞。米爾瓦……米爾瓦……她需要我。」
「或者說,強盜。」
「不用說,你已經得出結論了,」他說,「但不用勞煩告訴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是希瑞從出生起就註定的命運,你沒必要去挽救她。因為希瑞不需要挽救,她只會命令皇家衛兵把我們丟下台階。我們還是忘了她吧。』對吧?」
「不。」傑洛特紮起頭髮,正了正背後的劍,「我受夠了袖手旁觀。我也受夠了自己的無能為力。不過首先,我們得防止他們逃跑。看到那個看馬的沒?等我趕過去,你要把他從馬鞍上射下來。如果你成功了,再去解決其他人。不過要等我過去之後。」
「是啊是啊,這話我早就聽過了,還有你接下來想說的那些。」
「Q!」
一個留著長辮子、身材矮小纖瘦的女孩衝出門。她揮舞雙臂,叫了句什麼。亞松·瓦爾達攤開手,大聲回答一句。那女孩繼續大喊大叫。他們能聽見喊聲,但聽不清她在喊什麼。
「當心,丹德里恩。」獵魔人輕聲說著,用難以察覺的動作解開斗篷搭扣。雷聲再次響起。
「俺得承認,」片刻過後,他說道,「你腦子裡這條路線可真不得了。但你還是趁早放棄這個白日夢吧。整個布魯格南部都成了一片火海。沒等走到雅魯加河邊,你就會被釘死在尖樁上,或被戴上鐐銬押去尼弗迦德。就算你撞大運,真的到了河邊,你也沒可能坐船到三角洲。還記得連接辛特拉和布魯格兩岸的浮橋嗎?那裡有人日夜看守,誰都別想穿過那段河面,除非你是條鮭魚。你的要緊事只能先放放了。你一點兒機會都沒有。這就是俺的看法。」
「你覺得短時間內有可能嗎?」詩人撓著脖子上的蚊子包,「這片山谷的原始風貌的確美輪美奐,但我現在寧願看到一間醜陋但舒適的酒館。我這一星期看夠了浪漫的自然、迷人的風景和遙遠的地平線。我想念酒館,尤其是能供應熱騰騰的食物和冰爽爽的啤酒的那種。」
「不!」沒等米爾瓦搭箭上弦,尼弗迦德人趕忙抬起手臂,「拜託,別這樣。我這就下馬。」
「不成,」矮人反駁道,「你的打扮太像松鼠黨了。要是他們瞧見你,沒準會嚇一跳,而人類吃驚時會做出啥都不奇怪。讓亞松和卡萊布去。不過嘛,準備好你的弓:如果有必要,你可以掩護他們。珀西瓦爾,時刻準備好,萬一我們要逃跑,你就先回去警告其他人。」
「這次攻擊,」他不時停下,安撫滿嘴污言穢語的鸚鵡,「來自德瑞斯科特,時間是在收穫節后的第七日黎明。尼弗迦德人帶著盟友維登人率先進軍,因為你們也知道,維登已經是帝國的保護國了。他們行動迅速,把德瑞斯科特前方的所有村莊付之一炬,消滅了在那些地方駐防的布魯格軍隊。尼弗迦德步兵則從雅魯加河另一邊朝迪林根的堡壘進發。他們渡河的位置讓人大吃一驚。他們造了一座浮橋,只花了半天時間。簡直難以置信,對吧?」
「跟往常一樣,什麼都不做。」
「那你就知道嗎?」
「你的希席爾能辦到嗎?」
「看看那座熊熊燃燒的村子,」米爾瓦低聲道,「那是上次戰爭后剛剛重建的。他們辛苦了兩年才讓村子初具規模,但燒光它只要幾秒鐘。真是個值得銘記的教訓!」
過河過到一半,暴雨突然傾盆而降。先是颳風,颶風般的力道吹起他們的頭髮和斗篷,將從河畔樹上卷下的樹葉和斷枝甩到他們臉上。接著,風突然止息了,一道灰色的雨幕朝他們飄來。緞帶河的河面變成白色,還翻湧著氣泡,就像有人正朝河裡一把一把地扔著石頭。
弓手早已朝他們跑來。這時她停下腳步,岔開雙腿。她放下搭箭上弦的弓,隨後又緩緩舉起,越舉越高。他們沒聽到弓弦的響聲,米爾瓦也沒改變姿勢,甚至連動都沒動。他們只看到一支箭劃出高高的弧線,朝下方疾飛。騎手的身子滑向馬鞍側面,帶著翎毛的箭桿釘進他的肩頭。但他卻沒有落馬。強盜大叫一聲,拚命坐直身子,催促馬兒加快腳步。
「那我呢?」丹德里恩問,「我能做什麼?」
「告密者。」
他們騎馬向東,穿過烈火與濃煙,穿過細雨和霧氣。戰爭的織錦在他們眼前展開,諸般慘狀令他們應接不暇。
「我們先去維登。到那兒以後,我們……有幾件事要談。」
「他說的不是你。」米爾瓦突然自黑暗中現身,片刻遲疑后,坐到獵魔人身旁,「他說的是我。我的話讓他心煩意亂。我那都是氣話,沒過腦子……原諒我吧,傑洛特。我知道傷口撒鹽是什麼感覺。好了,別擔心。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你能原諒我嗎?還是說,我該用親吻表達歉意?」
「我的計劃沒變。我會等這場鬥毆結束,然後去南方。去雅魯加河。」
強盜沒能把話說完。一支灰羽箭正中他的胸膛,將他掀下了馬鞍。不等他落地,傑洛特便聽到第二支箭矢的破空聲。第二個強盜下腹中箭,箭頭從他正在系扣子的雙手間穿過。他發出野獸般的哀號,彎腰倒在柵欄上,撞斷了幾根木樁。
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趕忙跑到貨車旁,很快拿著獵魔人要的東西回來了。獵魔人朝其他人使個眼色,開始用長柄勺奮力敲打鍋蓋。
「他們不是精靈!」戴護鼻頭盔的騎手大吼著拔出長劍,「抓活的!活的!」
長辮子女孩用雙手撐地,跪坐起來。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徒勞地用顫抖的雙手拉扯自己破損的衣裳。獵魔人吃驚地發現,她一點兒也不像希瑞,而就在剛才,他還以為她們簡直是對孿生姐妹。女孩用不協調的動作擦擦臉,步履蹣跚地走向小木屋,徑直穿過地上的爛泥。
傑洛特拚命站起身,揉搓著自己的腿。儘管疼痛未消,但令他意外的是,這條腿似乎一切正常。他可以毫不困難地起身、走動。丹德里恩在不遠處掙扎爬起,推開倒在自己身上、喉嚨被箭刺穿的屍體。詩人的臉色像生石灰一樣慘白。
很長一段時間沒人說話。雲朵掠過火光照亮的天空,遮蔽了閃爍的星辰。
發出尖叫的是克瑙村的一個孩子。那是個姑娘,留著辮子,臉上有雀斑,大概八九歲的樣子。她驚恐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距一堆腐爛的圓木有幾步遠。傑洛特眨眼工夫就跑到她身邊,箍住她的雙臂,打斷了她驚恐的尖叫。他用眼角餘光看著圓木間的異動,迅速後退,結果撞上了卓爾坦和其他矮人。米爾瓦也看到有東西在動,於是搭箭上弦,瞄準目標。
「她可真是個標緻的好姑娘。」他喃喃道,「你很有女人緣,傑洛特。她個子高挑,身材也好,走起路來就像跳舞一樣。雖然以我的口味來說,她的屁股小了點兒,肩膀又太結實了些,但她真的很有女人味……還有她胸前那對……蘋果,呵呵……都快撐破襯衣了……」
「別激動,」矮人打斷他的話,「你沒法把他教成冶金學家的,舒騰巴赫,所以別白費勁兒提這些細節了。俺會用更簡單的字眼解釋。要打造上好的鋼是很難的,獵魔人。為啥呢?因為它很硬!要是你沒有那種技術——就像過去的俺們矮人,還有現在的你們人類——又想要一把利劍,就得在堅硬核心的基礎上打造柔軟但可塑性更強的鋼製刀刃。你那把布洛克萊昂劍就是用這種簡化工藝打造的。現代的矮人刀劍卻用完全相反的法子:軟核加硬刃——過程很耗時,而且正如俺所說,得用到更先進的工藝。用這種法子打造的劍,就連拋到空中的細亞麻頭巾都能劈開。」
棺蓋在木頭碎裂聲中打開,露出一個嘴巴被塞住的男人,他的雙臂和雙腿都被皮繩綁在棺材側面。獵魔人俯身看了看,仔細打量一番,接著咒罵起來。
「可這一來,」米爾瓦嘟囔道,「這事就有點說不通了。如果他幫尼弗迦德人綁架了你的希瑞,他怎麼又跑到棺材里去了?為什麼二道販子要把他交給尼弗迦德人?把他嘴上的布解開,獵魔人。也許他能給我們解釋一下。」
「我跟你一起過去。」米爾瓦用沙啞的聲音宣布。
「我在島上饒了你一命。」傑洛特說,「現在我再放你一次。但這是最後一次了。下次再見面,我會親手宰了你,像宰一條野狗一樣。如果你叫你的同伴來追我們,記得帶上這口棺材。你會用得著的。走吧,丹德里恩。」
「馬又沒做錯。」米爾瓦憤怒地喘著粗氣,朝他們走去。她吐了口唾沫,看著騎手消失在森林里。「我沒能射中那個廢物,因為我有點喘不過氣……呸,你這卑鄙小人,帶著我的箭逃跑吧!祝它給你帶去霉運!」
「謝謝。」獵魔人說,「丹德里恩,快道謝。這位是瑪利亞·巴林,又名米爾瓦。我們能活命都是她的功勞。」
一隊騎手出現在空地對面,原來那邊的樹木間有道缺口。他們吹著口哨,大聲吆喝,縱馬繞著農莊跑了一圈,隨後衝進院子。這些騎手都有武器,但著裝並不統一。恰恰相反,他們的穿著五花八門,武器和裝備更像順手撿來的——不是在軍械庫里,而是在戰場上。
以矮人們輪流牽引的貨車為中心,他們保持著相同的隊形。卓爾坦走在貨車前頭。丹德里恩騎著珀迦索斯跟在他身邊,不時逗弄他的鸚鵡。傑洛特和米爾瓦騎馬跟在後面,六個來自克瑙村的女人走在最後。
「不過嘛,」片刻后,米爾瓦看向傑洛特,開口道,「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打算的。我們身後是尼弗迦德人和燃燒的森林,你自己也能看到前面有什麼。你有什麼計劃?」
「不!」詩人抗議,雖然他的臉上依然沒有多少血色,「我要跟你一起。」
侏儒的描述十分準確。空地中央的確有三棟木屋、一座穀倉和幾棟茅草小房。農家院子里有一大攤閃著光的淤泥。在那幾棟房屋和一小塊無人打理的田地周圍,還有道破損不堪的柵欄,柵欄裡頭有條髒兮兮的狗在吠叫。其中一棟木屋的房頂升起炊煙,懶洋洋地飄過凹陷的草坪上方。
「閉嘴,卓爾坦。回到貨車那邊,躲進森林去。」
「出什麼事了?」
「我又做了個夢。」他乾巴巴地開口,「米爾瓦,我正在浪費時間。我在浪費時間!她需要我。她需要幫助。」
「沒……那條狗不讓俺們靠近……」
「至於他們,」卓爾坦·齊瓦指了指那一小撥人類,後者停下腳步,擠在一起,「是克瑙村的難民——如你們所見,都是些婦孺。他們本來人挺多的,不過三天前,尼弗迦德人抓住了他們,殺了一些,又把剩下的人衝散了。俺們在森林里遇見倖存的這部分人,現在一起結伴旅行。」
所以說,他們挺不走運的。幸好這兩個二道販子把他們錯當成了精靈。傑洛特拉低兜帽,開始思索被這些hav'caaren識破會有什麼後果。
米爾瓦別過臉去。
聽到他的命令,剛剛跳下貨車的騎手猶豫了一下。但傑洛特這時已拔出了自己的劍,而且片刻都沒有猶豫。看到飛濺的血花,其他人對搏鬥的熱情頓時減弱不少。他抓住機會,又砍倒一人。另有兩人朝他衝來。他矮身避開劍刃,擋住他們的攻擊,然後側身一躲。突然,他感到右邊膝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他摔倒了。他沒被砍到,只是先前的腿傷毫無徵兆地複發了。
「好處是能爭取時間。」他厲聲道,「如果往東走,只會浪費時間。我說了,我不能再……」
「不只是她。」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免得讓他聽到。
「明白,」二道販子吐了口唾沫,「我明白你們身無分文。你們喜歡這批貨,只是手頭沒現錢。那就走吧!暫時別回來了,因為我要跟重要的顧客在這兒碰頭。安全起見,最好別讓他們瞧見你們。到……」
「別嚇跑了獵物。」卓爾坦·齊瓦吼道,「說吧,前面啥情況?」
傑洛特仍未答話。
「的確,」獵魔人補充道,「她有什麼好感謝的?」
他們用斗篷裹緊身子,戴上兜帽,繼續前行。林木間昏暗下來,僅有的光線來自不時劃破天空的閃電。震耳欲聾的雷聲隨之而來。洛奇嚇得後退幾步,跺著馬蹄,左躲右閃。珀迦索斯卻巋然不動。
「矮人熔鍊鋼鐵,」珀西瓦爾補充道,「打造出層壓結構的劍刃。但負責收尾和打磨的是我們侏儒。在我們的工坊里,用我們侏儒自己的技術,就像我們打造的古威希爾劍——全世界品質最優秀的劍。」
「停!停下!」片刻之後,卓爾坦·齊瓦用雙手捂著耳朵,尖叫道,「勺子都被你敲壞了!那怪物跑了?看在天花的分上,它跑了?」
「洛奇。」獵魔人贊同道,「不錯。」
「這些人是誰?」
兩個矮人沒命地跑,彷彿死神正緊跟在身後。亞松喊了句什麼——也可能是咒罵。丹德里恩突然臉色發白。
吟遊詩人什麼也沒說,臉上卻浮現出傲慢的神色。
「人類果然是知恩圖報的典範啊。」矮人評論道。
不遠處有匹裹著黑色馬衣的灰馬,在戰場邊緣搖搖晃晃地走著,徘徊于屍堆和嵌進泥土的折斷長矛間,可憐巴巴地輕聲嘶鳴,拖著從腹部傷口垂下的腸子。他們不敢靠近,幫它結束痛苦,畢竟在戰場上,以盤剝屍體為生的強盜和食屍鬼並不罕見。
「俺們正要去東邊,」卓爾坦·齊瓦續道,「唯一的機會是躲在前線後方,直到泰莫利亞的軍隊從東邊的艾娜河出發。在那之後,俺們打算沿林間小路溜到山嶺地帶。先去特洛山,再沿老路到索登的楚特拉河,它是艾娜河的支流。如果你們樂意的話,咱們可以結伴旅行。當然前提是你們不介意走慢點兒。俺明白,你們騎著馬,而俺們這群難民只能拖慢你們的速度。」
「的確,」詩人嘟囔道,「你估計……尼弗迦德帝國離這兒有多遠?」
「不會。」亞松喘著粗氣答道,「屋子後邊有個坑……裡頭有屍體。那女孩沒力氣埋死人,只好把他們丟進坑裡……」
「他們都是婦孺,」卓爾坦·齊瓦挺了挺他的鬍鬚和肚子,「俺們不會拋下他們不管。你們是在暗示俺們丟下他們?」
「不,我要說!總得有人跟你挑明事實才行!見鬼,我這輩子就沒見過比你更傻的人!你想從恩希爾手裡奪回那個小丫頭?奪回恩希爾心目中的皇後人選?把他從仙尼德島擄走的女孩再搶回來?恩希爾不好惹。他不可能把已經到手的東西乖乖還給你。國王們面對他都束手無策,你真覺得自己能行?」
珀西瓦爾·舒騰巴赫不是矮人。他那濕透的兜帽下沒有糾纏成團的鬍子,倒有一隻又尖又長的大鼻子。毫無疑問,這頗具代表性的鼻子的主人是古老而高貴的侏儒種族的一員。
沒過多久,他們經過一棟焦油作坊。丹德里恩把當天吃的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包括幾塊乾糧和半塊魚乾。
丹德里恩緊張地收回放在油布上的手,把兜帽拉得更低些。傑洛特不由暗罵壓抑不住好奇心的詩人。
「尼弗迦德人。」米爾瓦簡要地說。
「天氣真糟。」小販搓著手說,「雨下這麼大,簡直像天空裂了個口子!Awful tedd, ell'ea?但對做買賣來說不算糟。買賣只看錢跟貨好不好,對吧?你懂我的意思吧?」
「真沒想到。」他慢吞吞地說,「太令人意外了。可誰又能想到呢?」
「米爾瓦,」獵魔人朝弓手點點頭,「幫我個忙,射死他的馬。」
侏儒高傲地看著丹德里恩。卓爾坦憤怒地哼了一聲。
「你有過不叫洛奇的馬嗎?」
「就是這樣,」卓爾坦續道,「丹德里恩什麼都告訴俺了。他肯定發現了俺們的誠實守信,而且歸根結底,他肯定也察覺到俺們的友好,因為俺們從來都不掩飾。所以長話短說:俺知道你為啥要趕去南邊。俺知道你要去尼弗迦德辦啥要緊事。俺也知道你打算找誰。這不光是從詩人的閑扯淡里猜出來的。戰爭開始之前,俺就住在辛特拉,聽說過命運之子和白髮獵魔人的事。」
「我們是要往南去,不過是沿另一邊河岸。在緞帶河轉向西的位置,我們要穿過森林。我要去一個叫德瑞斯科特——或叫『三角洲』——的地方。那是維登、布魯格和布洛克萊昂森林的交界處。」
「我不會跟你打的。我不想打。」
「說吧。」
他們變得冷漠。
「趕快!」米爾瓦大喊著,從西邊的小徑疾馳而來,「別走那邊!進森林,見鬼,快進森林!」
「能在冬天之前趕到嗎?」
「胡說八道。」米爾瓦毫不客氣地說,「弓是很好,但戰爭的核心是人與人的對抗,是刀與劍的拼殺,是強壯一方打碎弱小一方的腦袋。過去如此,將來也是。一旦這種局面結束,戰爭也就結束了。至於現在,你親眼見證過戰爭。你看到堤道邊的村子變成了什麼樣子。所以閑聊到此為止吧。我要再去周圍看看。馬總在噴鼻子,就像附近有頭正在捕獵的狼……」
「真他媽帶勁兒!」鸚鵡大聲叫道。
「沿雅魯加河到河口,然後去辛特拉。」
「哦是啊。」珀西瓦爾快活地說,「你瞧見它沒?哦我的天哪,它跑起來就像腳底抹了油!」
「閉嘴。」弓手嘶聲喝道,箭尖輪流對準每一棟小房和茅屋。但她找不到任何目標。長辮子女孩已經回到屋裡,關上了房門。
「有意思。」卓爾坦說,「這麼說,咱們只能站在這兒跟它大眼瞪小眼?等到那個史前物種覺得有危險為止?還是說咱們該暫時撤退,好去找尼弗迦德人求救?怪物殺手,你到底有啥打算?」
「很好。」卓爾坦·齊瓦注意到她的動作,「趁突襲部隊還沒出現,咱們趕緊出發吧。不過首先……亞松、芒羅,去貨車裡翻翻看,找到啥有用的東西就趕快收起來。菲吉斯,試試咱們的輪子能不能裝上那輛小貨車,能就再好不過了。」
「你倆該感謝那條雜毛狗。」卓爾坦抬頭看天,「願諸神賜它長壽,外加一堆比卡本山還高的骨頭。那個女孩,從屋子裡出來那個,身上有水皰嗎?」
我這輩子見過許多軍人。我認識元帥、將軍、指揮官和總督,結識過許多場戰役和戰鬥的勝利者。我聽過他們的故事和回憶。我見過他們凝視地圖、在上面畫出五顏六色的線條、制訂計劃、思考戰略的樣子。在紙上的戰爭中,一切都能正常運作,一切都清晰無誤,一切都秩序井然。「這是必須的,」那些軍人向我解釋道,「軍隊的紀律和秩序高於一切。沒有紀律和秩序,軍隊根本不可能存在。」
傑洛特下了馬,把韁繩交給詩人,然後拔出劍。
「四張黑桃,是啊是啊!你低頭數牌時連自個兒的老二也算上了吧!用用你的腦子,卡萊布。咱們不是在讀大學!咱們是在打牌!記住,只要拿到好牌又不犯大錯,傻子也能贏智者。叫牌吧,瓦爾達。」
「恐懼,」丹德里恩嘟囔道,「是人類的天性。而他們已經算不得是人了。」
「呼——呼——哈!」不遠處傳來許多人的應和聲。
「怎麼了?」
「我不想再往東走了。」傑洛特抗議道,「我必須去雅魯加河。」
陽光明媚。他腳下的蚱蜢忙不迭地跳開。
「說吧,你怎麼知道我是個獵魔人的?」
瞧瞧樹林里那隻翩翩起舞的狼,
「不。這些是被尼弗迦德人殺死的商人。」
「他說的是……哦,諸神啊!」
亞松和卡萊布顯然聽清了她的話,他們立刻轉過身,匆忙跑回樹叢。米爾瓦再次舉起弓,轉動身體,尋找目標。
「他是誰?」米爾瓦用幾片濕樹葉擦擦箭頭,把箭放回箭囊,「獵魔人,他是你的同伴?」
「你要去尼弗迦德,」米爾瓦搖搖頭,臉上掛著諷刺的同情,「你要跟皇帝對抗,奪走他的未婚妻。可你想過別的可能性嗎?等你到了那兒,等你在皇宮裡找到穿金戴銀、身披絲綢的希瑞,你打算怎麼跟她說?『跟我走,親愛的。你要皇后的寶座有個屁用啊?我們可以住在草棚里,歉收時就啃啃樹皮。』瞧瞧你自己吧,窮光蛋。你連外套和靴子都是樹精給的,樹精又是從某個傷重不治的精靈身上剝下來的。你知道你的小丫頭看到你時會有什麼反應?她會朝你的眼睛吐口水,大聲罵你。她會命令皇家衛兵把你扔出去,然後放狗咬你!」
「說吧。」她輕聲道,「說出來。不管那個夢有多可怕,都說出來。」
三人沒能走多遠。馬兒在灌木叢間和雜草叢生的小徑上舉步維艱,但他們不敢走大路。這裏到處都能聽見馬蹄聲和金屬碰撞的叮噹聲,暗示著武裝部隊的存在。等他們踏入灌木叢生的溪谷,才驚訝地發現黃昏已經到來,於是停下腳步,準備過夜。雨已經停了,天空被火光照得透亮。
「你忘了天花?」卓爾坦·齊瓦嘟囔道,「要是你過去,再帶著瘟疫回來……別扯了,獵魔人!你在拿所有人冒險……老天爺啊,那個女孩又不是你要找的丫頭!」
「我會數數。」
亞松·瓦爾達和卡萊布·斯特拉頓小心翼翼地離開灌木叢,朝那幾棟屋子走去。他們走得很慢,同時仔細打量著四周。
卓爾坦示意眾人停下,讓侏儒去前方查探。半個鐘頭過後,珀西瓦爾匆匆趕回。他神情激動,大老遠就開始比劃手勢。來到眾人跟前,他沒馬上彙報情況,而是捏住自己的長鼻子,用力一擤,發出堪比牧羊人號角的巨響。
「的確,」卓爾坦嗅了嗅,低聲說道,「這煙聞起來不錯,尤其是在俺的鼻孔早就習慣了屋子燒焦的臭味之後。附近沒有馬匹也沒有衛兵,這是好事。俺覺得多半是路過的流浪漢在這兒歇腳、燒飯。唔,俺覺得這兒挺安全。」
當晚紮營過夜時,傑洛特決定弄清幾個疑問。這次卓爾坦·齊瓦沒去玩桶子牌,所以他沒費什麼力氣就把矮人帶到一個僻靜的角落,開始了一場男人之間的誠實對話。他開門見山。
「鄙人的座駕名喚珀迦索斯。」
「沒有。」思索片刻后,獵魔人答道,「讓你那匹去了勢的珀迦索斯快走吧,丹德里恩。還有很長的路要趕呢。」
「松鼠黨。」米爾瓦站起身,「獵魔人,現在你明白狀況了吧?你也該懂了吧?尼弗迦德人、維登人和松鼠黨聯手了。這是一場戰爭。就像一個月前在亞甸時一樣。」
「吁!吁!丹德里恩,瞧見沒?它簡直是個芭蕾舞|女!我真想趕緊擺脫這頭該死的畜牲!我對天發誓,一定拿它換頭驢子!」
「好吧!」卓爾坦吸了吸鼻子,「你的麥片粥就在那兒,丹德里恩。不過俺已經沒胃口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米爾瓦擦了擦被雨水打濕的面孔,弓弦的壓痕在她臉上清晰可見。雖然她射出好幾支箭,留下的壓痕卻只有一道:弓弦每次都貼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不,」獵魔人說,「我們沒那個意思。」
瑪利亞·巴林——也就是米爾瓦——拉開弓,冷靜地瞄準目標,弓弦緊貼臉頰。
「俺得把陸軍元帥留下。」卓爾坦取下肩頭的鸚鵡,遞給菲吉斯·梅盧卓,「這隻丑鳥說不定會突然大聲罵人,暴露咱們的行蹤。走吧。」
「你怎麼知道的?」
「熟悉。我們現在在希恩·特雷斯瀑布,前面那地方叫第七里。河對岸是夜梟山嶺。」
「你的身份和你的打算真有那麼重要嗎?」丹德里恩突然發起火來,「你難道要我們向所有人保密?那些矮人……我們現在是同伴……」
兩天後,雨終於停了,太陽也出來了。森林里升起薄霧,隨後迅速消散。鳥兒的鳴叫比以往更有活力,彷彿是要彌補在陰雨連綿時的沉默。卓爾坦高興地下令多休息一會兒,並承諾會在隨後加快速度,好在一天之內趕到老路上。
「是啊是啊,」卓爾坦插嘴道,「俺明白。因為你敲那鍋蓋的時候,俺也痛苦得要命。要是那怪物的聽力比俺還敏感,那俺真是同情死它了。它不會回來了吧?不會帶著同伴回來尋仇吧?」
「你又產生幻覺了,詩人。」
「我沒要你自我介紹。我命令你下馬。」
小販走到貨車旁,掀開濕淋淋的油布。他們看到了劍、弓、成捆的箭矢和馬鞍。二道販子翻騰幾下,抽出一根箭。箭頭是鋸齒狀的,帶著倒鉤。
「我警告過你的。」獵魔人重複道。
克瑙村的婦人們把黑色或灰色的衣物掛在周圍的樹枝上晾曬,身上只穿貼身襯裙,害羞地躲在灌木叢間準備食物。孩子們赤著身子跑來跑去,不時打破這片熱氣騰騰的森林的寧靜。丹德里恩選擇用睡眠消除疲憊。米爾瓦不見蹤影。
過了一會兒,雨勢明顯減弱,狂風吹得樹枝沙沙作響,雷聲也不再持續炸響于耳畔。他們在茂盛的赤楊林間找到一條小路,並沿路來到一片林間空地。一棵高大的山毛櫸佇立在空地中央。山毛櫸的枝條下,鋪滿厚厚的棕色樹葉和山毛櫸實的地面上,停著一輛拴著兩頭騾子的貨車。一個車夫坐在駕駛座上,用一把十字弓指著他們。傑洛特咒罵一句,但他的罵聲被雷鳴蓋了過去。
在短得驚人的時間內,他們就給已故的薇拉·洛文浩特的貨車裝上了新輪子,扯掉了油布和不必要的裝飾,再把它拖出溝渠,拉迴路上。眨眼工夫,他們就把原先背著的東西都裝進了車裡。思索片刻后,卓爾坦·齊瓦又指示眾人把孩子也放到車上。這條命令執行起來就沒那麼利索了:傑洛特注意到,那些孩子的母親皺起眉頭看著矮人們,努力跟他們保持距離。
「別說了,米爾瓦。」
「那就別忍了。」米爾瓦聳聳肩,「如果他真這麼罪大惡極,那就紮下去。不過動作要快,因為時間不多了。正如我所說,尼弗迦德人很快就會趕來。我去牽我的馬。」
「國王借出鑽石,卻丟了王冠,最後光著屁股逃出王國。黑桃加倍!」
起先他們以為有根圓木在動,好像它正打算爬出被陽光照耀的木頭堆,去林間尋找陰涼。細看之下,他們才發現那東西有著與圓木截然不同的特徵——尤其是像小龍蝦一樣帶有溝壑的節狀外殼,以及從外殼伸出的四對骨節分明的細小腿足。
「我是傑洛特。」猶豫片刻后,獵魔人自我介紹道,「唱歌的是詩人丹德里恩。這位是米爾瓦。」
「多謝。很管用。」
「方塊小滿貫!」
「『因為歸根結底,』」他用更刺耳的嗓音續道,「『綁架那女孩的並非巨龍,也非邪惡的巫師,更不是想要換取贖金的海盜。她沒被關進高塔、地牢或籠子。她既沒遭受拷打,也沒忍飢挨餓。恰恰相反,她睡在錦緞上,用銀餐具吃飯,穿的是絲綢和蕾絲,全身珠光寶氣,只等著戴上后冠的那一天。簡而言之,她很快樂。不幸的是,有個獵魔人卻穿著從死精靈腳上剝下的破舊靴子,打算破壞、糟蹋、摧毀並踩碎她的幸福。』對吧?」
「所以呢?你希望我袖手旁觀?」
「瞧瞧你都幹了啥!你這空腦袋笨蛋!你他媽瞎呀?叫牌咋不叫紅桃?叫黑桃干屁啊?你以為俺叫紅桃是叫著玩嗎?操,真想用這根棍子給你好好開開竅!」
河兩岸長滿濃密的蓼草。一隻潛水鳥在草叢裡喳喳地叫,自豪地亮出喉部的白色羽毛。在蓼草上方,雲杉樹下的灌木叢泛著綠色、棕色和赭色的光澤,樹冠上則彷彿灑著一層銀粉。
一道叉狀閃電撕裂了南方暗沉的天空,低沉的雷鳴在林牆上方響起。獵魔人的棗紅色母馬跳了起來,揚起腦袋,齜牙咧嘴,想要吐出嚼子。傑洛特用力拉扯韁繩,母馬向後跳去,馬蹄在石頭上發出咔嗒的響聲。
他聽到馬兒的鼻息聲,立刻住了口。
米爾瓦又從一具屍體上拔出箭桿,檢查著血淋淋的箭頭。丹德里恩語無倫次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彬彬有禮地——只是身子有些顫抖——鞠了一躬,隨即跪倒在地上,嘔吐起來。
「希望如此吧。」米爾瓦看了看獵魔人,「但問題在於,我們有要緊事,必須到南邊去。我們考慮從特洛山往南,去雅魯加河。」
「天殺的!」她吼道,「我救了太多精靈,已經沒辦法看著別人送死了!你們這兩個發瘋的傻瓜,我會帶你們去雅魯加河。不過要走東邊,不是南邊。」
「下馬。」他平靜地說,「看來你給自己添置了武器和盔甲。很好。當時我沒法殺你,因為你手無寸鐵。可現在不同了。下馬。」
「李道克斯!」他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我是卡西爾·莫瓦·迪弗林·愛普·契拉克。」
士兵把俘虜趕到一起,團團包圍起來。一個頭盔上飾有黑色羽毛的騎士一聲令下,騎手們開始砍殺手無寸鐵的村民。倒下的人被馬蹄踩踏,包圍圈越來越小。傳到山頂的尖叫已不似人聲。
「把十字弓放下,科爾達。」一個頭戴草帽的矮個男人從山毛櫸後面轉了出來,一邊單腳跳著,一邊繫緊褲腰帶,「他們不是我們要等的人,但也是潛在的顧客。別嚇跑顧客嘛。我們時間不多,但做買賣的時間還是有的!」
「什麼人?站住!」長發男人喊道,舉起手裡的長矛,「你來這兒幹嗎?」
「為什麼?」
「十三個。」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迅速點清人數。
「是啊是啊。說起來,我也該給我的精靈馬想個名字了。唔……」
「差不多吧。」矮人含糊地回答,「不過開戰的消息傳來時,俺們已經在去布魯格城的路上了。大路上亂得要命,到處都是難民,有些從南逃向北,有些從北逃向南。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多,俺們被堵到路上。然後俺們才發現,原來前面和後面都有尼弗迦德人。離開德瑞斯科特以後,他們肯定是兵分兩路。俺估計,騎兵大部隊去了東北方向,也就是布魯格城那邊。」
在那間作坊里,尼弗迦德人——也可能是松鼠黨——處死了一批俘虜。他們很難看出這群人的具體數量。因為在這場大屠殺中,他們用的不光是弓箭、長劍和長槍,還有就近找到的伐木工具——斧子、刨刀和橫切鋸。
陽光暖洋洋的,森林里熱氣升騰,傑洛特繼續觀戰。
「俺很想吹噓一下自己的洞察力。俺可以說,俺注意到你的眼睛在晝夜間的變化。俺也可以誇耀說,俺是個閱歷豐富的矮人,聽說過利維亞的傑洛特的事迹。不過事實其實有點無趣。別皺眉頭。你可以保守秘密,可你那位詩人朋友整天除了唱歌就是閑聊,根本沒有閉嘴的時候。所以俺才會知道你的職業。」
丹德里恩張開嘴,但傑洛特不打算讓他說下去。
看馬的騎手發現了他,立刻從馬鞍上摘下一柄長矛。他留著一頭蓬亂的長發,穿一件用生鏽的鐵絲修補過的鎖子甲,腳上的新靴子顯然是偷來的,靴扣閃光錚亮。
「步兵呢?」
「嗯?」
「我可不想聽他說話。」傑洛特斷然道,「光是看到他躺在這兒,我就想一刀扎進他的心臟。我能忍住不動手就已經不錯了。如果他開口說話,我知道自己肯定忍不住。我沒把當時的事全都告訴你們。」
朝他們走來的矮人看起來都不年輕,但也不算老。
一條碩大的黑色公牛鱒企圖跳上瀑布口。有一瞬間,它懸停在空中,伸展魚鰭,甩動尾巴,然後重重摔進https://read.99csw.com翻騰的泡沫。
「我做了幾個怪夢。我是說,在布洛克萊昂時。起先我以為那只是毫無根據的幻想,是我的腦袋出了問題。你們知道,我在仙尼德島挨了一頓好打。但我總是做同一個夢。每次都一樣。」
「不過嘛,你還是放棄自個兒出發的念頭吧。」卓爾坦繼續他的獨白,對獵魔人的沉默不以為意,「也別打算自個兒跑去南邊,穿過布魯格和索登去雅魯加河。你得另外找個法子去尼弗迦德。如果你願意聽的話,俺可以給你些建議……」
「那就好,這說明俺的第一印象沒錯。好了,你們怎麼想?要跟俺們結伴旅行嗎?」
獵魔人有時會坐到旁邊看他們玩牌,這次休息時,他也是這麼做的。他還是無法理解這種典型的矮人遊戲的複雜規則,但卡牌細緻的製作工藝和上面精巧的人物畫像迷住了他。與人類玩的撲克牌相比,矮人的桶子牌簡直是藝術品。傑洛特再次認定,這個大鬍子種族的先進技術並不局限於採礦和冶金領域。矮人在卡牌遊戲上的天賦沒能幫助他們壟斷相應的市場,原因在於人類更喜歡骰子而非卡牌,而且人類賭徒從不重視美感。據獵魔人觀察,人類玩的卡牌總是油膩膩、黏糊糊的,每次打出去之前,你得先費一番功夫把牌從另一張牌上剝下來。人類的人頭牌也畫得異常馬虎,Q和J只能勉強看出區別,這還是因為J騎了一匹馬——但實際上,它更像一隻瘸了腿的鼬鼠。
「對。他叫丹德里恩。是個詩人。」
某次露營時,傑洛特、米爾瓦和不可救藥的利他主義者卓爾坦·齊瓦進行了一場長談。卓爾坦對軍隊的活動消息特別靈通。至少他給人的印象是這樣。
只有走在最前面的矮人沒背任何行李。他的腰帶上別著一把短小的戰斧,背上是柄裹著斑貓皮、收在鞘里的長劍,肩頭蹲著一隻羽毛潮濕起皺的綠鸚鵡。那矮人主動向他們問好。
的確,每個矮人都帶著足以讓大多數人類和馬兒累垮的行李。除了普通的布袋和鞍囊,傑洛特還發現了幾個鐵箍箱子、一口碩大的銅鍋,還有個像是五斗櫥的東西。有個矮人甚至背著一架車輪。
「真是大驚小怪。」卓爾坦走到獵魔人身邊,冷冷地說,「俺還以為真有啥大麻煩呢,比如維登預備部隊的騎兵,或者無恥的告密者。可這是啥?一條個頭不小的爬蟲而已。你得承認,大自然可真是無奇不有。」
丹德里恩跑到珀迦索斯旁邊,不顧一切地跳上馬鞍。這一跳有點用力過猛,詩人的騎術也算不上老練,結果他沒能抓住鞍橋,反而摔到另一邊的地上。但也正因如此,他撿回了一條命:有把劍劈開了珀迦索斯耳朵上方的空氣。閹馬嚇得往後一退,撞上了攻擊者的坐騎。
沒等其他人回過神、拿起武器,獵魔人已經衝到他們中間。矮人的劍刃閃閃發光,放聲歌唱。這是一首用輕若鴻毛的利劍譜寫的血歌。軀幹和四肢根本無法阻擋它的鋒芒。鮮血潑灑到傑洛特臉上,但他無暇擦拭。
「這可是現代工藝!」珀西瓦爾脫口而出。他有些興奮,因為這場對話正無法避免地轉向他的專業領域。「劍刃的結構和成分,軟核部位的複數疊層,以及作為刀刃的堅鋼……」
「去哪兒找?」獵魔人大喊著回答,「繼續趕路吧!」
「我不知道你犯了什麼事,竟讓他們把你關進這玩意兒,尼弗迦德人。」他說,「但我不在乎。我把刀子留給你,你自己鬆綁吧。至於你想留下來等你的同胞,還是逃進森林,全都取決於你自己。」
「讓魔鬼把你抓走吧!等等……放下你的劍。他們人數太多,你這劍兩下才能砍死一個。拿著我的希席爾,這樣一劍就夠了。」
「米爾瓦,」又過一會兒,獵魔人抬起手,擋住拍打在臉上的雨點,同時開口道,「你剛才真打算殺了他的馬?」
「還有一張將牌!將牌打不好,牌局一邊倒。然後是方塊!咋樣,卓爾坦?戳到你痛處了吧?」
米爾瓦的嗓門越來越大,等這番演說即將結束時,她幾乎是在叫喊。但她並非出於憤怒,而是為了蓋過戰鬥的喧囂。在他們下方,幾十甚至上百個不同的聲音正在咆哮。布魯格步兵隊再次迎戰敵軍,但這次他們要雙線作戰。維登騎兵身穿帶有棋盤圖案的灰藍色束腰外衣,沿堤道飛馳而來;與此同時,另一支身披黑色斗篷、人數眾多的騎兵隊也從池塘後方衝出,攻向守軍的側翼。
「你們跟那二道販子講話時,我已經躲在赤楊樹叢里了。」她說,「我不想讓那無賴看見我,因為沒這個必要。然後其他人來了,屠殺也開始了。你幹掉那幾個傢伙的手法相當不錯。我敢說,你知道怎麼用劍——即便你瘸了一條腿。你應該留在布洛克萊昂養傷,而不是讓傷勢加重。一個不小心,說不定你這輩子都得當瘸子了。你明白吧?」
「我猜也是。我來是想警告你,並讓你回去。你跑這一趟不會有結果的。南方正在打仗。尼弗迦德的軍隊正從德瑞斯科特朝布魯格進軍。」
「什——么?」
「一大群騎兵正從緞帶河那邊趕來!是尼弗迦德人!你們傻瞪著我幹嗎?趁他們還沒出現,趕緊上馬!」
「我指……希瑞。」詩人突然有點結巴,「這位箭無虛發的美少女似乎不明白你和希瑞的關係,而在我看來,她似乎覺得你正打算把希瑞從尼弗迦德皇帝身邊勾引走。她覺得這才是你前往尼弗迦德的真正動機。」
「我覺得你是真瘋了。」米爾瓦皺起眉頭,「你還不明白狀況嗎?事實明擺著呢。這可不是散兵游勇在打群架,而是正規部隊間的戰爭。尼弗迦德人和維登人正在進攻。他們肯定跨過了南邊的雅魯加河,現在的布魯格和索登說不定已變成一片火海……」
「是矮人,」米爾瓦小聲說,「但不是松鼠黨。他們的鬍子沒編辮子。」
「我也看到了。」獵魔人勒住躁動不安的馬,看向天空,「風吹來的方向也變了,聞起來有股海的味道。毫無疑問,要變天了。繼續走吧。讓你那匹肥閹馬走快點兒,丹德里恩。」
那隻生物緩緩爬上一根圓木,看著丹德里恩和矮人們,慢慢轉動眼柄上的雙眼。它幾乎一動不動。隨後,它蹭了蹭腳底,一隻腳一隻腳地抬起,露出碩大而鋒利的牙齒。
「俺手裡有四張黑桃,最大有J,俺只想叫得穩妥點!」
「說得對。感謝諸神,我沒必要跟著你,因為我還不想死。我不怕死,但我得提醒你:自己找死可算不上光彩。」
「俺勸你們別去。」卓爾坦·齊瓦搖搖頭,「那兒完全是地獄,只有火焰和屠殺。迪林根肯定已經失陷,橫渡雅魯加河的尼弗迦德人越來越多,隨時會擠滿右岸的整個山谷。如你們所見,他們就在前面的路上,打算去北方。他們要去布魯格,所以唯一明智的選擇是逃去東邊。」
「畢竟殿後部隊也是有用的。」米爾瓦意味深長地看了傑洛特一眼,「你確定卡西爾是你的敵人嗎?」
「活見鬼,怎麼回事?」卓爾坦粗聲粗氣地問,「發生了啥?他倆為啥要跑?米爾瓦?」
「見鬼!」他吼道,「太遲了!他們來了!把兜帽拉低,精靈!別亂動,也別開口!科爾達,你這白痴,快放下十字弓!」
「鬼才知道。」
先前躺在棺材里的尼弗迦德人低下頭,看著馬兒潮濕的鬃毛。丹德里恩幾乎認不出他了,因為他如今穿著鎖子甲、皮衣和斗篷,無疑是從被殺死的某個騎手身上剝下來的。但詩人記得那張年輕的臉。與上次相比,他的臉上只多了些許胡楂。
不是求婚受挫,就是有了新娘!
「看出來了。但在我看來,我的劍跟卓爾坦的劍一樣好。」
「因為他們是二道販子。」
「別質疑他的權威,卓爾坦。」丹德里恩插嘴道。
在一片被焚燒殆盡的村莊廢墟里,聳立著一根黑柱子,一具赤|裸的屍體大頭朝下吊在柱子上。血液從血肉模糊的胯部和腹部流到屍體的胸口與面孔上,被血凝結的頭髮像冰柱一樣垂下。屍體的背上有個清晰的符文單詞,是用刀子刻出來的。
「我對你的名字不感興趣!拔劍!」
「他們總說戰爭是男人的事,」米爾瓦憤怒地說,「可他們從不憐憫女人。對他們來說,找樂子才最要緊。這種人還被稱為英雄,叫他們都見鬼去吧。」
沖在最前面的敵人尖叫著滑落馬背。他的一隻腳還卡在馬鐙里,被自己坐騎的鐵馬掌重重地踩在身上。又一支箭將第二名敵人掀下馬去。這時第三人——也就是他們的首領——已經離得很近了。他踩著馬鐙站起身,抬起手中的劍,勢欲攻擊。米爾瓦紋絲不動,面無懼色地直視攻擊者,隨後拉開弓,在五步遠處一箭射向對方的面孔。箭矢分毫不差地刺入鋼製護鼻側面的縫隙,同時她自己往側面一跳。這一箭穿透了騎手的顱骨,也打落了頭盔。戰馬略略放慢腳步,但繼續往前飛奔。少了頭盔和一大塊頭骨的騎手在馬鞍上停留了幾秒,緩緩地朝側面栽倒,摔進一攤泥水。馬匹嘶鳴一聲,很快跑得不見蹤影。
哦,為何那頭野獸如此悲涼?
「你說得對。但你沒法改變這一點。」
「我的護衛。」二道販子的腰彎得更低了,「您知道的,精靈……」
「沒什麼好怕的。」米爾瓦放下弓,「只要你們沒碰天花病人,就完全不必擔心——如果真有什麼天花的話。也許那女孩只是想嚇跑你們。」
「他們的身份很容易辨別。」傑洛特不情不願地回答丹德里恩的問題,「那是尼弗迦德騎兵。」
一行人沿著林間小徑走了三天,前進的速度慢得驚人。這一路沒撞見任何士兵,也沒看到煙柱和火光,但他們並不孤單。珀西瓦爾有時會發現藏在森林里的難民。他們從幾小群難民身邊迅速走過,因為那些農夫手持乾草叉和尖木樁,臉上的表情徹底打消了他們示好的念頭。有人提議去跟他們談談,好讓克瑙村的女人們加入其中一群難民,但卓爾坦反對這種做法,米爾瓦也支持他。女人們並不急著離開隊伍,這一點令人驚訝,因為她們明顯十分厭惡矮人,幾乎從不跟他們講話,每次停下休息也都儘可能避開對方。
「他們顯然不怕天花。」亞松·瓦爾達搖搖頭。
「不。留在這兒掩護我,這樣對我幫助更大。」
「沒錯,真的很標緻。」丹德里恩看著她的背影,「唔……話說回來,我們坐在山上看著村子時——你覺得她是不是話裡有話?」
年輕人雙手抱胸。
「刀劍,」他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解釋道,「是用來砍殺的,不是拿來看的,也不能僅憑第一印象去判斷。重點是,你的劍是典型的鋼鐵合金,而打造俺這把希席爾的精鍊合金里含有石墨和硼砂……」
「方塊。」
「在車上。棺材里。」
「再然後呢?」
「我能帶你們穿過去。我已經習慣了。」
「你會到雅魯加河的。」她的語氣出人意料地鎮定,「不過你要走更安全的路線。如果我們在這兒直接往南,就等於羊入虎口。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我全買了。外加貨車和騾子。」
「到了再說吧。我說了,我們先去維登。」
傑洛特原本認定,等車輪徹底陷進鬆軟泥濘的地面,矮人就會迅速放棄貨車,但他錯了。他們壯得就像牛。通往東邊的林間小道長滿了野草,雖然天空毫無放晴的跡象,但路面也算不上十分泥濘。米爾瓦卻變得陰沉而暴躁,途中她只開過一次口,抱怨馬蹄子都被泡軟了,隨時可能裂開。聽到這話,卓爾坦·齊瓦舔了舔嘴唇,看看那匹坐騎的馬蹄,然後聲稱自己是烤馬肉的專家,搞得米爾瓦更加光火。
「這就是所謂的勇士!」米爾瓦跳了起來,「所謂的英雄!」
「恐怕你還得多想念一段時間。」獵魔人在馬鞍上轉過身,「說實話,我也想念文明世界,聽到這個,也許你會感覺好受些。你知道的,我被困在布洛克萊昂森林整整三十六天……每個晚上,浪漫的自然都會凍僵我的屁股,爬過我的脊背,把露珠灑到我的鼻子上——吁!該死!你這匹蠢馬,能不能別再鬧脾氣了?」
「我沒這麼想。」丹德里恩嘟囔道。
「我沒有同伴。」獵魔人吼道,「我從來都沒有,我也不想有。我不需要同伴。你聽明白沒?」
有匹馬跟著他們,傑洛特最先聽到了它的鼻息聲。他面無表情地讓洛奇轉過身。丹德里恩張開嘴巴,但米爾瓦示意他別出聲,同時取下掛在鞍旁的弓。
「他們領著一群人類。」米爾瓦嘟囔道,朝跟著矮人鑽出森林的一小群人揚揚下巴,「每個人都拿著包裹和行李,肯定是難民。」
「剛才趕路時,我不小心撞到了她。」詩人還在滔滔不絕,「要知道,她的大腿就像大理石。依我看,你這個月肯定過得很充實……」
「哦天哪,」米爾瓦嘀咕道,「他又開始了。看看周圍吧!無論你看哪一邊,情況都不太妙,對吧?」
有個士兵本來用斧柄對準了他,這時突然呻|吟一聲,往前撲倒,像被人在身後重重地推了一把。在他倒地之前,獵魔人看到他身側扎著一支翎羽很長的箭,半根箭桿已沒入肉中。丹德里恩尖叫起來,但一聲雷鳴馬上蓋過了他的叫喊。
「別侮辱他,詩人。他能在一裡外嗅出食物的味道。如果他說是麥片粥,那肯定是麥片粥。但這聽起來不妙。」
「小心點。」傑洛特輕聲道,「別惹惱它。也別被它遲鈍的外表欺騙了。它並不好鬥,但動起來就像閃電。如果它覺得自己受到威脅,也許會發起攻擊。它的毒沒有任何解藥。」
「獵魔人,你認識他?」
傑洛特將這些女人的態度歸結於她們不久前遭遇的災難,但他懷疑,其實她們真正厭惡的是矮人不拘小節的作風。卓爾坦面對人類說話還算客氣,但跟同伴交流時,他罵人的頻率和臟度堪比那隻鸚鵡——也就是「陸軍元帥話簍子」——而在詞彙的豐富度上還要更上一層樓。他們隨地吐痰,用手指擤鼻涕,放屁聲如同雷鳴——同時往往伴隨著大笑、揶揄和攀比。他們只有上大號才會鑽進灌木叢,小便甚至懶得走遠。某天早上,卓爾坦直接解開褲子,對著尚有餘溫的營火灰燼撒尿,對周圍的人視若無睹。米爾瓦大為氣惱,將他臭罵一頓。遭到責罵的卓爾坦卻不為所動,反而宣稱只有背信棄義的牆頭草和告密者才會遮遮掩掩。米爾瓦對他的言論不以為然,矮人們遭到連珠炮般的咒罵,外加幾句明確的威脅——最終還是後者起了效果,因為從此以後,他們小便時也會乖乖地躲進灌木叢了。不過,為了表示自己不是「背信棄義的告密者」,他們每次都會成幫結夥地去撒尿。
「我不介意。」
「我肯定聽錯了。再說一遍。」
「她完全可以射中馬的。」
「你沒必要跟著我。」
「步兵正在佔領堡壘和要塞。你以為那些煙柱是從哪兒來的?熏肉工坊嗎?」
「我不會跟你打的。我也不是尼弗迦德人。我來自維可瓦羅,我的名字是……」
「法歐提亞納!」二道販子回答,聲音有些顫抖。
「這麼說,尼弗迦德人已經到特洛山北面了。看來我們被困在兩股勢力中間,但還算安全。」
「這肯定是某個詩人瞎編的。」米爾瓦不屑地說,「他在夜壺裡蘸蘸他的羽毛筆,寫下這通胡話,然後有些蠢人就會買賬。你以為我是用胸部射箭的?只要把弓弦拉到臉旁,然後側身站好,就像這樣,不會有任何東西碰到弓弦。割掉乳|房純屬胡扯,肯定是某個遊手好閒又滿腦子女人裸體的懶漢想出來的。」
這把劍長三尺有餘,重量卻不超過兩磅。大半部分劍刃刻有神秘的符文,泛著淡淡的藍光,像剃刀一樣鋒利。對劍技嫻熟之人來說,用它刮鬍子應該不在話下。十二寸長的劍柄上交錯包裹著條狀的蜥蜴皮,圓柱形的銅帽代替了球狀圓頭,十字護手很小,但製作十分考究。
丹德里恩和米爾瓦沉默不語。
「瞧見沒,笨瓜?俺讓你帶上輪子的時候,你還不情不願的!趕緊裝上!幫他一把,卡萊布!」
「那就還剩十二個。」弓手轉頭看著他。
「這隻是一次洗劫,」傑洛特搖著頭說,「為了掠奪戰利品。只有騎兵,沒有步兵……」
「趴下。」獵魔人嘶聲說道,俯下身去。
「認識。」他惡狠狠地笑了,「放下刀子,米爾瓦。別割斷他的繩子。恐怕這是尼弗迦德人的內部事務,咱們還是別摻和為好。把他留在這兒吧。」
「幹嗎不叫『洛奇』?」吟遊詩人諷刺地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