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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他的跟班們從馬車後面取出一口外表焦黑、有著曲狀握柄的小鍋,把它放到地上。
他們來到了這支部隊的軍營。營地中央是座焦黑荒廢的要塞。
他們已來不及進一步了解情況,因為他們已經來到楓樹下。在卓爾坦及他那根梣木棍的幫助下,他們走進到人群當中。
「我會證明的!」牧師尖叫著,向他的跟班們——就是先前把馬蹄鐵放到火堆里的那些人——比了個手勢,「我會把無可辯駁的證據展示給你們看!給你,拉布斯,還有在場的所有人看!」
「這倆傢伙是磨坊主嗎?」
他突然停了口,因為維賽基德走進了帳篷,而且面孔通紅,氣喘如牛。元帥走到桌邊,一錘砸在鋪開的地圖上,然後轉身看著傑洛特,惡狠狠地瞪著他。獵魔人沒有轉開目光。
「好了,好了,悠著點兒。」一個臉色陰鬱、體格魁梧的農夫開了口,他剛才一直默不作聲,身邊圍著一小群同樣沉默的男人和幾個表情陰沉的女人,「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能聽到你在瞎叫喚。瞎叫喚誰都會,就連烏鴉也會。尊敬的神父,我們對你的期望可沒這麼少。」
「要俺說的話,你們人類肯定沒有好下場。」卓爾坦·齊瓦語氣陰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智慧生物,在貧窮和不幸時都會抱團取暖。時局艱難時,相互幫助會讓生存更輕鬆。可你們人類呢?你們只想靠別人的不幸發財。飢荒時你們不肯分享食物,而是吃掉最弱小的同類。這種做法狼群也會用,為的是讓最健康最強壯的狼生存下來。不過在智慧種群中,這種選擇只會讓最壞的壞蛋活下來,然後讓他主宰其他人。這一來,後果就顯而易見了。」
「啥?」
一支輕騎兵隊正朝這邊走來,領頭的是幾個身穿鎧甲、頭盔飾有鮮艷羽毛的騎士。
營地立刻陷入徹底的慌亂。農夫們沖向各自的馬車和棚屋,途中互相推搡、踩踏。叫喊聲不絕於耳。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牧師大人,」雷吉斯舉起馬蹄鐵,「這就是所謂的『火之洗禮』,對吧?如果真是這樣,我想神明的判決已經再清楚不過。這個女孩是無辜的,她的維護者也是無辜的,而我同樣清白無辜。」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我跟很多騎士和貴族講過話:半個泰莫利亞王國的人都認識我。嘿,嘍啰們,別擋道!我要跟你們的上司對話!」
「這是其一。」丹德里恩替她辯護道,「其二,這是個意外。其三,克羅吉還活著,所以血錢就免談了。你們最多只能指望賠償,也就是補償金。但還有其四,我們連一文錢都沒有了。」
對這不言自明的事實,爭論也是徒勞,跟賣燕麥的農夫討價還價也一樣。那人掏空了丹德里恩的口袋,也收到了卓爾坦的幾聲咒罵,但他完全不以為意。好在他們的馬最終把口鼻興奮地伸進了草料袋。
丹尼爾·埃切維里聳了聳肩。
「對抗武力的法子有的是!符合騎士精神,而且不失高貴的法子也有的是!如果她真是王室後裔,就應該能想到辦法!她能找到一把刀子或剪刀!一塊碎玻璃!就算錐子也行啊!這個臭婊子,她完全可以用牙齒咬斷自己手腕上的血管!或用自己的長筒襪上弔!」
「大人,您確定嗎?」
「這是鳥骨頭。」卓爾坦·齊瓦眯起眼睛,冷冷地說,「要俺說的話,這是松鴉的骨頭,要不就是鴿子的。這女孩只是給自己煮了一鍋肉湯!」
「沒錯,我是侍奉神明的人!」牧師用吼聲壓過農夫們的交頭接耳,「我相信神明的判斷!還有神聖的審判!就讓這個女巫面對神裁……」
「精彩。」傑洛特看他的目光帶著由衷的欽佩,「你沒遺漏任何一種吸血鬼,也沒提到那些純屬虛構、只在童話故事里存在的種類。你的知識令人驚嘆,那你肯定知道,血魔和蝠翼魔從來不會在這種天氣下出沒。」
「誰見過那個吸血鬼?」傑洛特朝他的同伴們使個眼色,「你們怎麼知道該來這兒找他?」
希瑞點點頭。
「那太可惜了。」米爾瓦咬牙切齒地說,「因為我不會把我的馬交給你們。」

他被人踢醒過來。
「你提到了士兵的忠誠,這等於是往他的傷口上撒鹽,詩人先生。」

侏儒擤了下鼻涕,在路過的一隻綿羊身上擦乾手指。
說話的牧師身材瘦削,面孔黝黑起皺,活像一條熏魚,黑色長袍鬆鬆垮垮地披在骨瘦如柴的身板上。他的脖子上戴著閃閃發光的聖徽,傑洛特不清楚那代表了哪一位神祇。話說回來,他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對近年來數量猛增的神靈不感興趣,而這位牧師肯定屬於某個新興的教派。比較有年頭的宗教會更加務實,不至於隨便抓個女孩綁到馬車上,再煽動迷信的暴民迫害她們。
「金色田野上的三顆紅心,」他評論道,「說明你是奧布里家的人。盾牌中央有個三角形標記,所以你肯定是安澤姆·奧布里的長子。我跟你父親很熟,騎士閣下。還有你,這位咄咄逼人的騎士閣下,你的銀盾牌上是什麼?兩顆獅鷲腦袋中間有道黑條紋?如果我沒記錯,那是佩普布羅克家族的紋章,而我在這種事上很少弄錯。據說這道條紋代表了佩普布羅克家族成員的機敏才智。」
「從沒見過,」理髮醫師微微一笑,「不過這也好理解。就像傳聞那樣,吸血鬼會用蝙蝠的身軀飛翔在暗處,不發出任何響動,所以很容易會看漏。」
「我們營地的長老赫克托·拉布斯。他原本是布雷扎村的村長,不過他的村子被士兵燒光了。」
「沒那麼誇張。」米爾瓦盯著地面,嘟噥道,「他看起來好多了。我是說,比今天早上好多了。」
農夫們竊竊私語起來。
「維賽基德是這支軍隊的指揮官,而這支軍隊又是泰莫利亞軍的一部分。落入恩希爾手中的希瑞菈對這支軍隊、對整個泰莫利亞軍都是個威脅,更別提對我的國王和祖國了。我不打算駁斥維賽基德散布的關於希瑞菈的謠言,也不會挑戰他身為指揮官的權威。我甚至打算贊同他的話,作證說希瑞菈的確是個沒有繼承權的私生女。我不會反駁元帥——不會質疑他的決定和命令——還會給予支持,並在必要時執行他的命令。」
「請原諒這些年輕人,他們只是熱心過頭了。」被稱為「大人」的騎士說,「他們總覺得尼弗迦德密探到處都是,每次出去都會帶回幾個形跡可疑之人。我是指看起來跟逃難者不一樣的人。而您,丹德里恩先生,本來就是引人注目的人物。您是怎麼來到楚特拉河這邊、與這些難民為伍的呢?」
「見鬼,別再說了。」獵魔人嘶聲道。然後他轉過身,對那個農夫說,「你們說的『管事兒的』都有哪些人?」
「沒有。聞所未聞。」
「她不是容易受刺|激的敏感少女。」他嘀咕道,「我覺得,恐怕昨天的酒才是罪魁禍首。」
米爾瓦、卓爾坦、珀西瓦爾和雷吉斯蹤影全無。
「這個惡棍,」維賽基德指了指傑洛特,「促成了卡蘭瑟王后之女帕薇塔和多尼——一個出生於南方、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的婚事。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的結晶就是希瑞菈,他們卑鄙陰謀的犧牲品。你要知道,那個名叫多尼的雜種,事先就答應會把自己的女兒交給獵魔人,作為促成他婚姻的酬勞。也就是所謂的『意外律』,你明白了嗎?」
「不是密探就是逃兵,」安澤姆·奧布里之子回答,「我們在楚特拉河邊的營地抓到他們,就在剛剛消滅尼弗迦德的突襲部隊之後。這點顯然非常可疑!」
「祖母綠。」矮人替他說完,「別說些孩子聽不懂的行話,反正她也記不住。」
「真不錯,」他說,「你們已經給自己配好料了。我很快就會吃光你們,而加過調味料的肉更合我的口味。再給自己撒點兒鹽和胡椒粉吧,別忘了多塗點兒芥末。」
「但不是吸血鬼?」
「有。拿著,小小姐。這是鈹鋁硅酸鹽,俗稱……」
「完全正確。如果再出現幾百個逃兵,弗爾泰斯特王就會剝奪他的指揮權。因為到目前為止,這支軍隊已經很難說是『辛特拉軍』了。維賽基德正在猶豫不決,他想徹底結束這種叛逃行為,所以才會散播謠言,說希瑞菈和她祖先的血統值得質疑。」
「找到了,但我不知道咱們付不付得起。他們這兒什麼都想賣錢,價格還都貴得嚇死人。麵粉和麥粒每磅賣一克朗。一碟子清湯要兩個諾布爾。一小桶從楚特拉河裡捕來的泥鰍,價錢堪比迪林根那邊的一磅煙熏鮭魚……」
「你們呢?」農夫說著,懷疑地看了看他們一行人,「你們來這兒幹嗎?」
「哦,好漂亮!它是綠色的!非常非常感謝!」
「也很容易導致胡思亂想。」傑洛特說,「我還年輕時,曾數次浪費時間和精力去追尋整個村子——包括村長在內——繪聲繪色描述的幻覺和迷信念頭。我曾在一座據說有吸血鬼出沒的城堡住了兩個月,可那兒根本沒有吸血鬼。好在他們提供的伙食不錯。」
「這事可以和平解決。」雷吉斯用和藹的語氣說,「如果我沒理解錯,米爾瓦小姐不願把她的馬交給陌生人……」
「那就交出你們的馬。」


「恩希爾,」詩人大聲說道,「可以把任何人送上辛特拉的王座。但不管怎麼看,希瑞確實有繼承王位的權利。」
「好吧。」丹德里恩清了清嗓子,「你的元帥大人到底怎麼回事?他幹嗎突然像捕食的老鷹一樣攻擊我?」
「讓……讓……讓我看看你的手……」牧師嘟囔道,「真沒燒傷嗎?」
「好好保存吧,願它帶給你好運。」
「神裁,」傑洛特重複一遍,讓人群徹底安靜下來,「是絕對公平和公正的。神裁的結果會得到世俗法庭的接受,但它也有獨特的規矩。按照規定,在女人、孩童、老人或體弱之人遭到指控時,可以由其他人代為接受。拉布斯長老,我沒說錯吧?因此,我願意自告奮勇。請騰出場地來。認定這個女孩有罪,同時不怕神裁之人,可以上來挑戰我。」
「簡直謊話連篇!」丹德里恩大喊道,「連一句真話都沒有!」
「別的顏色不行嗎?」丹德里恩用安撫的口氣說道,把珀迦索斯的韁繩遞給那個農夫。
綁在馬車上的女孩歇斯底里地大笑,又翻了翻白眼。
「哈!」牧師緊盯著他,大喊道,「別耍這種花招了,自以為高貴的陌生人。你說向你挑戰?誰都看得出,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劍客!你還指望用你那把罪惡的劍來接受神裁?」
「他說的是實話。」身穿鍍金鎧甲的騎士笑道,「他確實是詩人丹德里恩。我認識他。給他鬆綁。另一位也鬆開。」
「有些牧師學識淵博,觀點通常值得一聽。不幸的是,並非所有牧師都是如此。」
「我沒給任何人當過探子。」
只有一件事令人鼓舞:他們走的這條路通向南邊。傑洛特終於走上了正確的方向,前進的速度還相當快。但他根本高興不起來,因為他能想象到這段旅程可能的結局。
「你們是什麼人?」
人流彷彿巨浪將他們衝散,又在眨眼間捲走了米爾瓦。傑洛特攥著丹德里恩的衣領。他們沒被人流立刻捲走,因為他及時抓住了綁著女孩的馬車。但馬車卻猛地向前衝去,使得獵魔人和詩人摔倒在地。女孩猛地昂起頭,發出歇斯底里的大笑。隨著馬車的後退,笑聲漸漸減弱,最後完全被喧囂聲淹沒。
「那到底發生了啥?」卓爾坦哼了一九-九-藏-書聲,揮了揮他的梣木棍,「是誰在這種天氣下殘害了兩個人?難道說,他們在絕望中把彼此撕成了碎片?」
「詩人先生們,這位就是維賽基德元帥本人。」丹尼爾·埃切維里說,「大人,請允許我向您介紹……」
「嗯?」卓爾坦注意到他們的表情和動作,「你們是說俺們的黑馬?它咋了?它就是匹馬,又不是長頸鹿,沒啥好吃驚的。好鄉親們,你們來這片墓地幹嗎?」
駭人的尖叫聲從營地西側傳來,混合著馬蹄和馬嘶聲。哀號聲和馬蹄踐踏聲突然變得響亮,同時伴隨著一陣陣金鐵交鳴。
「這麼說來,」卓爾坦·齊瓦打破了沉默,「牧師大人,你所謂的『不容置疑的證據』連個屁都不是。下一個證據是啥?再來只母貓嗎?那倒不錯。俺可以叫它們湊成一對兒,下一窩貓崽子,讓耗子在這附近徹底絕跡。」
「傑洛特,你別說話。」他提醒道,「我跟他們談。他們是泰莫利亞的騎士。他們打敗了尼弗迦德人,但不會傷害我們。我知道怎麼跟騎士講話。你得讓他們明白,我們不是平民,而是跟他們同等地位的人。」
「真是可惜那隻貓了。」珀西瓦爾·舒騰巴赫突然大聲說道,「它長得胖乎乎的,身體也很健康,皮毛像無煙煤一樣富有光澤,雙眼就像一對兒綠玉,鬍鬚長長的,尾巴有鐵棍那麼粗!好貓該有的優點,它全都有。它肯定抓到過不少老鼠!」
「糞便和捲心菜總是形影不離。」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言簡意賅地說,「它們互為動力。這是一首無窮動。」
她轉過身,搖搖晃晃走了幾步,額頭靠著墓碑,大口嘔吐起來。
「丹德里恩,看在諸神……」
「他們會踩死我們的!」丹德里恩趴在地上大喊,「他們會碾碎我們的!救——命——」
「哦,別這麼客氣嘛。」丹尼爾·埃切維里笑著說,「只是軍營里的普通晚餐而已。鹿肉、松雞、小體鱘、松露……」
「說得對,」老農夫說,「別再磨蹭了,時間不等人。把那匹馬交出來。黑色那匹。我們得用它找吸血鬼。小姑娘,把那孩子抱下馬。」
「沒這個必要。」維賽基德元帥用沙啞的嗓音打斷他的話,同時目光尖銳地看著傑洛特,「我們早就見過面了。在辛特拉,在卡蘭瑟王后的宮廷里,在帕薇塔公主訂婚那天。那差不多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但我記性很好。你呢,獵魔人無賴?你還記得我嗎?」
這次沒人答話,其中一個農夫指了指米爾瓦的坐騎。
士兵們看看他,猶豫片刻,然後抬起長槍,讓出一條路。丹德里恩和傑洛特朝那些騎士走去。詩人驕傲地大踏步,臉上掛著傲慢的神色。但考慮到他外衣上的麵粉和破洞,他的表情顯得有些不搭調。
「這是尼弗迦德密探散播出去的。」
米爾瓦擦了擦滿是汗水的脖子,咬緊牙關,疲憊的雙眼露出兇狠的神色。
遇襲后的營地已成一片冒煙的廢墟,倖存的沒逃太遠的農夫正在陸續返回。佩戴泰莫利亞紋章的弩騎兵們大吼著將他們聚攏成群。
「不行,丹德里恩先生。我不能。」
「權利?」維賽基德大吼道,口水噴到傑洛特臉上,「什麼狗屁權利?恩希爾當然可以娶她,這是他的自由,他想給她和她的子女什麼頭銜和封地都行。辛特拉和史凱利格群島的女王?布魯格女公爵?索登女伯爵?沒問題,就讓我們全都向她臣服吧!但我要斗膽問一句,他幹嗎不說她是太陽女王和月亮領主?她身上流著被污染和被詛咒之血,她根本沒資格繼承王位!這個家族的所有女性都受到了詛咒,她們全是墮落的毒蛇,從雷安倫開始都是!比如希瑞菈的曾外祖母艾達莉亞,她跟自己的表兄上床;再比如她的曾曾外祖母『不潔者』繆麗爾,她根本是人盡可夫!在這個家族的母系一脈里,亂|倫的野種和雜種簡直層出不窮!」
「沒人見過他,」戴氈帽的農夫最後承認,「也沒聽見過他的動靜。誰能見到他從夜空飛過的身影?誰能聽見他那蝙蝠翅膀發出的聲音?」
「啊,這鳥兒真是一針見血。」卓爾坦·齊瓦慢吞吞地說,同時拍了拍插在腰帶上的斧頭,「種地的,你們要知道,俺也瞧不起那些滿腦袋只想賺錢的軟蛋,何況他們還想拿自己同伴破掉的腦殼撈錢。走吧。只要你們馬上走,俺保證不追過去。」
「你閉嘴,米希爾。法爾嘉?」
「我本想從迪林根去馬里波,」詩人老練地編著謊話,「結果我跟我的……同行就被卷進了這些破事。你肯定認識他。他叫……傑拉爾德斯。」
「西面來了騎兵隊!都騎著馬!尼弗迦德人進攻啦!快逃命啊!」
「不太明白。但請繼續講吧,元帥大人。」
「我們沒見過吸血鬼,」另一人補充道,「但我們都見過他那可怕的行徑。自從滿月以來,那個惡魔每晚都會殺死我們的一個同胞。他已經把兩個人撕成了碎片。一個女人,還有個小夥子。簡直太可怕了!吸血鬼把那兩人撕成一條一條的,還喝光了他們的血!我們能怎麼辦?難道傻等到第三個人慘死嗎?」
「除非有誰能阻止他。」米爾瓦怒氣沖沖地說,「阻止這個穿黑袍的混蛋。」
「這是魔鬼的花招!」牧師吼道,「你是個巫師,要不就是魔鬼的化身!」
「開戰了!」詩人喊道,「打仗了!」
「有史以來,女人就是所有邪惡的根源!她們是混沌的工具,參与了毀滅世界和人類種族的陰謀!女人只受肉|欲支配!她們樂於服侍惡魔,就為滿足自己永無休止的衝動和放蕩!」
「怎麼回事?」凱雷喊道,「怎麼了?」
「胡說八道。給他們鬆綁。」
「你們兩個,起來!嘿,這個灰發的傢伙帶著劍!」
「明白了。」傑洛特說。
「丹德里恩,我想你現在也該明白了吧?伯爵大人一點兒也不覺得我們是密探,否則他不會向我們解釋得如此詳盡。伯爵大人知道我們是無辜的,但維賽基德給我們定罪時,他只會袖手旁觀。」
拉布斯長老和他那群人不滿地叫嚷起來,卻被聚集在牧師身後的農夫們狂熱的呼喊聲蓋了過去。在這群暴民看來,這將是場絕佳的消遣。米爾瓦看看卓爾坦,卓爾坦看看獵魔人。獵魔人先是抬頭看天,然後又看向米爾瓦。
矮人的話語被一聲刺耳的尖叫壓了回去。
「他死了。」他抬起頭,哀號道,「你殺了他。姑娘,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這樣就奪走別人的性命?」
農夫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果然看到一隻黑公貓。它坐在幾捆乾草上,對自己成為目光的焦點毫無察覺,反而抬起一條後腿,低頭舔起自己的屁股。
「你說不給是啥意思?小姑娘,你沒聽見我的話嗎?我們沒它不行!」
「除了嫌疑人以外的每個人。」一直在獵魔人身邊默不作聲的雷吉斯開了口,「因為就算有人問起,她也啥都不說。我猜是這樣吧。」

「我又不是騎士!」米爾瓦喊道。
馬車旁邊已經生了火。有人在周圍撒上煤塊,還有人用鐵鉗將幾副馬蹄鐵放進熾熱的餘燼。牧師激動的呼喊聲蓋過了周圍的喧鬧。
農夫們沉默下來。
「不能放過!燒死她!」人群大喊起來。
「我再也不想聽你說話了,元帥。」傑洛特輕聲說,「一個字也不想聽了。」

丹德里恩立刻強烈抗議,並列舉出矮人族群中更大的騙局和更自私的個體。卓爾坦和珀西瓦爾同時用嘴唇發出響亮而悠長的噪音,還放了幾個響屁,完全蓋過了丹德里恩的話。對矮人和侏儒來說,這個舉動代表了對對方言論的蔑視。
牧師怒視著他。農夫們停止了竊竊私語,目瞪口呆地看著獵魔人。
「我們的馬!」米爾瓦大喊,手腳並用地趕開周圍的人,「獵魔人,我們的馬!跟我來,快!」
維賽基德用力咬咬牙,然後彎下腰。
「拉布斯長老,你在否認我的話嗎?你在否認牧師的話嗎?」
「閉嘴吧你。」卓爾坦把小女孩給他的矢車菊放到帽子上,「它就是塊石頭,沒啥特別的。照顧好你自己,小小姐。咱們去河灘那邊等布呂伊、亞松·瓦爾達和其他人吧。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出現。俺奇怪的是,他們為啥到現在還沒跟上咱們。難道因為俺忘了沒收他們手裡的牌?俺敢打賭,他們肯定正坐在什麼地方打桶子牌呢!」
「嘿,你們怎麼回事?」他傲慢地問,「你們在看什麼?沒錯,我是在跟你說話,黑條紋閣下!你擠什麼眼睛?莫非有人告訴你,如果眯起眼睛,再探出下巴,就會顯得強悍、莊嚴、兇惡,外加更有男子氣概?哦,他們是騙你的。你看起來就像便秘了整整一個星期!」
「放下武器!」另一個士兵大叫,將周圍人的目光吸引過來,「把你的武器放到地上。快點兒,不然我一劍捅死你。」
「可要付出代價的卻是個弱智女孩。」
「這事兒俺們不反對。」卓爾坦怒氣沖沖地說,「俺們祝願他和他的新娘萬事如意。祝他們健康、幸福和富足。」
丹德里恩突然沉默下來。他想到了,迪傑斯特拉完全不適合充當被告方的證人,那些巫師也不大可能給出有利於他們的證據。
雷吉斯用灰眉毛下的雙眼看看獵魔人,臉上掛著古怪的表情,然後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用黑色的羊毛斗篷裹住自己。傑洛特走到米爾瓦面前,清了清嗓子。
人群發出驚恐的呼聲。
「我相信什麼無關緊要。但我不能給你鬆綁。」
「我早就想解釋了,」詩人怒氣沖沖地說,「可這位元帥大人威脅要堵住我的嘴!我們是無辜的,他說的都是徹底的捏造和惡毒的誹謗。希瑞菈是在仙尼德島遭到綁架的,傑洛特在保護她的過程中受了重傷。所有人都能證明這一點——當時在仙尼德島的每一位巫師和女術士,還有瑞達尼亞的國務大臣西吉斯蒙德·迪傑斯特拉……」
丹尼爾·埃切維里苦笑起來。
「等等,」那農夫說,「你們可以笑,可他這副樣子還怎麼娶老婆?自打你們讓他撞到腦袋,他就像丟了魂兒,連白天晚上都分不清了。」
「辛特拉的紋章。」伯爵說,「他們是辛特拉王國的移民,因為辛特拉如今正在尼弗迦德佔領之下。指揮他們的是維賽基德元帥。」
那隻黑色的公貓——方才那場女巫審判中的英雄——坐在馬車旁邊,用金綠色的雙眼平靜地看著傑洛特。獵魔人有點兒驚訝,因為普通的貓根本無法忍受他的存在。但他沒時間再思索這反常的現象了,因為一個士兵用矛柄戳了戳他。
「丹德里恩先生,」加拉莫尼的伯爵突然插嘴道,「還是由你來解釋一下吧。越快越好。」
「你覺得,他們說的吸血鬼是咋回事?」卓爾坦·齊瓦問獵魔人,「你相信他們的說法嗎?」
「又來了。」丹德里恩哼了一聲,攤開雙手,「你們聽到沒有?他們不挖墳墓時就在狩獵女巫,也就是所謂的『吸血鬼的幫凶』。鄉親們,也許除了犁地、播種和收穫,你們還可以去當獵魔人。」
「真他媽帶勁兒!」陸軍元帥話簍子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尖叫。
「啊哈!原來問題出在這兒。」丹德里恩說,「你錯了,雷吉斯。真正的原因是政治,不是陰|道。」
令他們有些吃驚的是,通往河邊的道路樹起了柵欄,而且有人看https://read.99csw.com守。負責守衛的農夫說每匹馬要收一枚銅幣。米爾瓦和卓爾坦很生氣,但傑洛特希望避免騷動和關注,便勸說他們冷靜下來。丹德里恩從口袋深處掏出幾枚硬幣,付了通行費。
「但你無疑也遇到過傳聞有充分根據的情況。」雷吉斯沒有看向獵魔人,「我想,在那種情況下,你的時間和精力就不至於浪費了。那些怪物死在你劍下了嗎?」
「想笑就笑吧。」農夫說,「不過我們這兒有位牧師,牧師比獵魔人更可靠。那位牧師說,女巫向來都是吸血鬼的幫凶。女巫會召來吸血鬼,給他指出目標,然後蒙蔽所有人的眼睛,讓他們啥也看不見。」
幾個農夫哼了一聲,而另外幾個——包括拉布斯長老在內——全都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牧師氣得臉色發青。
「不管怎麼說,」卓爾坦說道,「那些農夫運氣不錯。俺覺得,咱們可以在那個營地等芒羅·布呂伊他們。而且休息一下總沒壞處。不管是啥東西殺了那兩個人,等獵魔人到了營地,它的好運氣就該到頭了。」
「別刺|激她了!」
「那倒不是。也可能是吸血妖鳥、鷹身女妖、血棘屍魔、食屍鬼……」
「一捆燕麥要一個塔勒。」
「找到吃的沒?」
「也就是說,你覺得不是怪物乾的?」
「鄉親們,你們看到女巫的維護者出現得有多快了吧?」牧師尖聲說著,轉過身來,臉上浮現出狡猾的笑,「很好,你們這些廢物,我邀請你們三個一起參与即將開始的神裁。我們會證明這個妖婆的罪行,同時也將考驗你們的德行!但不是用刀劍、戰斧、長槍或者弓箭!你說你知道規矩?我也知道!看到煤塊上烤得發紅的馬蹄鐵了嗎?那就是火之洗禮!來吧,巫術的嘍啰們!誰能從火中取出馬蹄鐵,拿到我面前,手上卻不留下任何焦痕,就能證明這個女巫是無辜的。如果神裁得出另一個結果,那她和你們都將被處死!我說到做到!」
「你這賤民,輪不著你來問問題!快回答!」
「旅人而已。」丹德里恩說。
「我起不來。」獵魔人呻|吟著說。貴重的麵粉遮蔽了他的雙眼,而他正用雙手抱著傳來錐心劇痛的膝蓋。「你自己快逃吧,丹德里恩……」
像往常一樣,黎明的薄霧中響起陣陣鳥鳴,預示著日出的來臨。像往常一樣,一行人中最先準備出發的是沉默寡言的婦人及她們的孩子。愛米爾·雷吉斯神采奕奕地加入隊伍。他拿著手杖,肩頭挎只皮革袋子。至於痛飲一整晚的其他人,看起來就沒那麼精神了。早晨涼爽的空氣令他們清醒了不少,但還不足以抵消曼德拉酒的效力。傑洛特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小屋的角落,腦袋靠在米爾瓦的大腿上。卓爾坦和丹德里恩枕著彼此的胳膊,睡在一堆曼德拉根上,鼾聲如雷,震得掛在牆上的草藥都在顫抖。珀西瓦爾醉倒在屋外,蜷縮在一棵朴樹下,身上蓋著雷吉斯平時用來擦鞋底的草墊。他們五個展露出不同程度的疲態,也都去了泉水邊撫慰自己乾涸的喉嚨。
「湮滅吧!滾吧!」牧師尖叫著,在理髮醫師面前揮舞起一枚護身符,又用另一隻手畫出令人費解的符號,「你這魔鬼,滾回地獄深淵去!願你腳下的大地開裂……」
「謝謝。」卓爾坦·齊瓦說。
「沒想到我能派上用場,是吧?」丹德里恩一邊對傑洛特說,一邊揉搓發麻的手腕,「現在你明白了吧?我聲名遠揚,無論什麼地方都有人認識我、敬重我。」
「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丹德里恩自信滿滿地說,「那些農夫說死者被撕成了碎片。吸血鬼可不這樣。他們會咬破受害者的動脈,吸食血液,留下兩個清晰的咬痕。受害者往往不會死。這是我在一本相當權威的書上看到的。書上還有幾張插圖,畫的是處|女|優雅脖頸上的吸血鬼咬痕。傑洛特,那是真的嗎?」
「這回你們給我帶來了什麼人?」一個身形高大修長、身穿鍍金塗釉鎧甲的騎士說道。他用釘頭錘有節奏地敲打裝飾華麗的腿甲。「別告訴我又是密探。」
「停!」一名騎士朝他喊道,「一步也不許走了!你是誰?」
理髮醫師走到火堆旁,向牧師和觀眾們躬身行禮,隨後飛快地彎下腰,把手伸進滾燙的煤塊之間。人群同聲驚呼起來,卓爾坦罵了句髒話,米爾瓦的指頭掐進了傑洛特的胳膊。雷吉斯挺直脊背,平靜地看著手裡發紅的馬蹄鐵,不慌不忙地走到牧師面前。牧師後退一步,撞到了站在身後的農夫。
傑洛特什麼也沒說。他正忙著揉搓自己酸痛的手腕、手肘和膝蓋。
「意味著什麼?」維賽基德重複一遍,朝傑洛特彎下腰,「你這無賴,說話呀!你給尼弗迦德人當探子有多久了?」
「尤其是跟難民一起在林子里轉悠的那些。」矮人不屑地說,「他多半是個隱士——住在荒郊野外,大字不識的隱居者。他派了一群農夫來你的墳場,雷吉斯。你采曼德拉草時見過吸血鬼嗎?小個兒的呢?」
「黑馬,」另一個農夫舔了舔嘴唇,「哦,沒錯,是匹黑馬。應該用得上。」
「一切都是精靈和理髮醫師的錯。」卓爾坦嚴肅地點點頭,「說得對。每個孩子都知道。你們說的營地離這兒遠嗎?」
「傑洛特,起來!」吟遊詩人吼道,「見鬼,趕緊起來!」
「閉上你的嘴。」米爾瓦嘶聲道。
他的斗篷沙沙作響……
西爾維斯特·布吉亞多
「的確。」卓爾坦贊同道,「不過嘛,這老套的場面還挺讓人心情愉快的,不是嗎?命運不光會索取,還會給予,只是這一幕可不多見。好了,咱們總算能擺脫這些女人了。咱們一路都帶著她們,終於把她們領到了這兒。走吧,沒必要再耽擱了。」
「或者向我挑戰弓術。」米爾瓦眯起眼睛,也走上前來,「相隔一百步,每人一箭。」
一行人朝那棵枝繁葉茂的楓樹走去。樹下的確擠滿了激動的難民。獵魔人故意放慢腳步,試圖和一個看起來比較正常的農夫搭話。
「指控傑洛特在辛特拉綁架了希瑞,」他連忙高聲續道,「更是無稽之談!傑洛特是在辛特拉城遭到洗劫之後,才在河谷地區找到希瑞的。當時希瑞正在四處流浪。他把希瑞藏起來,不是為了躲你們,而是為了躲避追捕她的尼弗迦德探子!我本人就被尼弗迦德探子抓到過,他們嚴刑拷打我,想讓我吐露希瑞的藏身之處!但我一個字也沒說,現在那些探子已經死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麼人!」
「簡直是明搶!」矮人大吼,同時用木棍抽打路過的貨車的車輪來發泄怒氣,「他們居然沒收咱們呼吸空氣的錢,真讓俺不敢相信!」
只有四個人沒有陷入恐慌,但說實話,他們只是別無選擇而已。這四人包括卓爾坦、珀西瓦爾、牧師,以及緊緊攥住牧師脖頸、不讓他逃跑的赫克托·拉布斯。侏儒飛快地掀起牧師的長袍后擺,矮人則用鐵鉗從火堆里夾起一塊通紅的馬蹄鐵,丟進牧師的長襯褲。牧師掙脫了拉布斯的雙手,飛奔而去,屁股後面煙霧騰騰,活像一顆拖著長長尾巴的彗星,他的尖叫聲完全沒入周圍的喧囂。傑洛特看到拉布斯、侏儒和矮人正打算為「火之洗禮」的成功彼此道賀,就在這時,又有一群恐慌的農夫朝他們衝來,三人立刻消失在飛揚的灰塵里。獵魔人什麼也看不見了,他也沒時間去看,因為他正忙著搭救被奔逃的豬撞倒的丹德里恩。傑洛特彎腰去扶詩人,經過的馬車上卻掉下一隻乾草架,正好砸在他背上。沉重的乾草架將他壓倒在地,在他推開架子之前,又有十來個人撞了上來。等他終於擺脫了這些,就聽一聲砰然巨響,附近又有一輛馬車向側面傾倒,三袋小麥粉——在這營地里每磅能賣一克朗——落到他身上。袋口裂開,整個世界只剩白色的煙霧。
「別嚷。法爾嘉?」
「如果你看不上他的劍,牧師大人,」卓爾坦·齊瓦慢吞吞地說著,站到傑洛特身旁,「如果你反感這位先生的話,或許俺比他更合適。指控這個女孩的人,請務必找把戰斧來向俺挑戰。」
「也沒人請你這麼干,小丫頭!」頭髮蓬亂的農夫說,「這事得讓膽大又強壯的男人來干。女人就該待在廚房裡,圍著爐子忙活。不過等一會兒,女人沒準就派得上用場了,因為處|女的眼淚在對付吸血鬼時很管用:只要灑在吸血鬼身上,他就能像火把一樣燒起來。不過必須得是純潔無瑕的處|女眼淚才行。親愛的,你看起來可不像處|女。所以你一點兒用都沒有。」
他們跟在馬後,手腕上綁著繩子,繩索另一頭則系在馬鞍橋上。他們時不時還得跑上幾步,因為這些騎手既不同情俘虜,也不顧惜自己的坐騎。丹德里恩摔倒了兩次,戰馬就勢把趴在地上、痛呼連連的他往前拖。等他爬起身,士兵們又用矛柄戳他,粗魯地催促他前行。灰塵讓他們難以視物、無法呼吸,讓他們雙眼含淚、鼻子刺痛。他們的喉嚨幹得要命。
「該死的,你快閉嘴吧。」傑洛特呻|吟道。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又沒看到插圖。而且我對處|女沒什麼了解。」
「聽好我的話,」牧師吼道,「在加入對抗尼弗迦德人的戰鬥之前,讓我們首先清理自家宅院里的污穢!用滾燙的鐵燒灼膿包!給予它火之洗禮!我們不能放過任何沾染巫術的女人!」
希瑞閉上雙眼。她沒法確認吉賽爾赫說的是不是真話。
「你不想聽?」他的嗓音因憤怒而發抖,「那可太好了,因為我也不想再跟你說什麼了——除了一件事。在十五年前的辛特拉,你們說了很多有關命運的事。當時我以為那只是一派胡言,可是獵魔人,你們提到的確實是你的命運。從那天晚上開始,你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並用黑色的符文寫到了星辰之間。帕薇塔之女希瑞菈就是你的命運,也是你的死因。因為帕薇塔之女希瑞菈的緣故,你將被處以絞刑。」
「這是命令,佩普布羅克騎士。」
「他怎麼會跟希瑞菈公主扯上關係?」
「我們不是逃兵!」詩人大喊。
「你們是好人。」小女孩咬著自己的辮子,補充道,「我一點也不相信嬸嬸的話。你不是喜歡挖洞又髒兮兮的小矮子。你也不是來自地獄的灰發怪物。還有你,丹德里恩叔叔,更不是滿口廢話的蠢貨。嬸嬸說的不是真的。還有你,瑪利亞阿姨,你才不是拿著弓箭的盪|婦。你是瑪利亞阿姨,我喜歡你。我給你摘了最漂亮的花兒。」
「他沒事,已經醒了,不過雷吉斯不讓他起來。那些農夫正在做擔架,準備用兩匹馬把他送回營地。」
丹德里恩意味深長又期待地看了看獵魔人,傑洛特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就是證據!」牧師大吼著踢翻了鍋子。稀薄的湯汁灑了出來,幾小塊胡蘿蔔、幾片難以辨認的綠色蔬菜和好幾根細小的骨頭出現在沙地上。「這女巫正在調製魔法藥劑!一瓶能讓她飛上天空、去往她的吸血鬼愛人身邊的靈藥,只為同他建立邪惡的紐帶,謀划更多的罪惡行徑!我了解巫師的行為和做法,所以我知道這鍋藥劑的成分是什麼!這女巫活煮了一隻貓!」
月色如此明亮,
九九藏書我不會丟下你的!」
「現在你們該清楚我有什麼用了。」她揉揉拳頭,用顫抖的嗓音說道,「你們覺得誰該待在廚房裡?的確,再沒有比徒手搏鬥更管用的了。膽大又強壯的人站著,膽小又懦弱的人躺在地上。我說的沒錯吧,鄉巴佬?」
「看到百合花圖案出現在楚特拉河邊,」丹德里恩說,「我還以為你們正在進攻。」
「用不著道歉。」吉賽爾赫看了眼一臉嚴肅的米希爾,「是我該向你倆道歉。請原諒。至於那個夢——哦,誰都會做這種夢的。誰都會。」
「拒絕這樣的邀請,」丹德里恩咽了口口水,又朝獵魔人使個眼色,「可就太沒禮貌了。我們馬上去吧,大人。那座金藍相間的奢華帳篷是您的營帳嗎?」
「千萬別弄丟了。」丹德里恩嘀咕道,「因為這顆小石子兒足夠買下一座小農場。」
儘管洞外陽光明媚,洞內卻昏暗無光——為了甩掉追兵,耗子幫昨晚騎馬趕了一整夜的路,眼下正在補覺。吉賽爾赫將一根木柴伸進尚未熄滅的餘燼,點燃后舉在手中,走向希瑞和米希爾睡覺的地方——她們照例與其他成員隔得很遠。希瑞坐在地上,垂著頭,米希爾用胳膊摟著她。
士兵們將五花大綁的傑洛特和丹德里恩押進帳篷,讓他們坐在凳子上時,加拉莫尼的伯爵丹尼爾·埃切維里還在試圖為他們擔保。等維賽基德元帥下令讓士兵們離開,伯爵又勸說起來。
「貓湯!肯定是貓湯!」牧師周圍的農夫大喊道,「這丫頭有隻貓!一隻黑貓!所有人都知道!它總跟著她跑來跑去!現在那隻貓去哪兒了?不見了!進到鍋里了!」
「鄉巴佬,你在跟我說話?」
獵魔人想提議遲些再走。他本以為那些女人會向矮人道謝,說幾句感激的話,但他卻沒看到絲毫類似的跡象。她們沉浸在與愛人重逢的喜悅中,徹底忘記了傑洛特一行人。
沒過多久,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臉色陰沉地回來了。
「吸血鬼。」年紀最大的農夫撓了撓臟氈帽下的額頭,強調說,「那個混蛋的巢穴肯定在這兒附近。我們削尖了白楊木樁,現在還要找到那個惡棍,用木樁把他刺穿,叫他再也沒法復活!」
「那匹黑馬,」他對其他農夫說,「瞧見沒?」
「你相信有神存在嗎?」他低聲問她。
「哦,先生,」農夫嘟囔道,「我也說不清。那女人是個生面孔,無家可歸。在我看來,她的腦子確實不太對勁兒。她是個大姑娘了,卻只跟小孩子玩,好像她自己也是個小孩子。你問她話,她卻啥也不說。每個人都說她跟吸血鬼來往,還會擺弄巫術。」
「如果不是女人的巫術,我們又怎會遭遇災禍和不幸?」牧師繼續吼道,「正是女術士在仙尼德島背叛了諸王,又策劃了刺殺瑞達尼亞國王的舉動!沒錯,派出松鼠黨追殺我們的,也是多爾·布雷坦納的精靈女巫!現在你們明白跟女術士結交,並容忍她們的惡毒法術所導致的罪惡了吧?你們對她們的肆意妄為、對她們的傲慢無禮、對她們的富有奢靡都視而不見!這又是誰的錯呢?是那些國王!那些愛慕虛榮的君王否認神明,驅趕牧師,剝奪他們在議會的地位和發言權,卻對這些可憎的女術士畢恭畢敬!現在我們都嘗到惡果了!」
騎士們一動不動,但他們的面部表情卻越來越嚇人,鐵手套也在華麗的韁繩上越攥越緊。丹德里恩顯然沒注意到。
「哦,是啊,是啊。」赫克托·拉布斯說,「要是把燒紅的馬蹄鐵放到你的腳底,牧師大人,你也會承認自己曾跟母馬交配過。呸!你明明是個侍奉神明的人,說起話來卻像個無賴!」
「尼弗迦德人來啦——」
「是可敬的牧師大人告訴我們的。他是個飽學又虔誠的人,感謝諸神派他來到我們的營地。他說襲擊我們的是個吸血鬼,這是對我們疏忽祈禱和向教會捐贈的懲罰。他正在營地里念誦禱文,進行各種各樣的驅邪儀式,也是他命令我們來尋找那個不死怪物的墳墓的。」
「誰能想到,」伯爵的臉色陰沉下來,「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維登向恩希爾稱臣,布魯格一敗塗地,索登化為火海……而我們在撤退,不斷地撤退……抱歉,我是說,我們在實施『戰略性轉移』。尼弗迦德人在四處放火和搶掠。他們幾乎推進到艾娜河邊,又幾乎攻陷了瑪伊納和拉茲瓦的要塞,而泰莫利亞軍隊卻還在『戰略性轉移』……」
「你是說……你是說我們會……」
「我還沒看到死者,沒法發表意見。」
「那當然了。」獵魔人嘀咕道,「很好,我們這就去瞧瞧你們的審判,再跟長老談談發生在倒霉的克羅吉身上的意外。我們會考慮給出合適的補償。對吧,珀西瓦爾?我敢打賭,你的口袋裡還能找出些多餘的小石頭。帶路吧,好鄉親們。」
「哦是啊,」士兵不屑地說,「你們要回家去?你們脫掉軍服,逃離部隊,為的不就是回家嘛?營地里有好多像你們這樣的『旅人』。你們害怕尼弗迦德人,也吃膩了軍隊的麵包!其中有幾個還是我們的老朋友,是跟我們同進一個兵團的戰友!」
「他怎麼了?」

「謝謝你們。」她尖聲道,「謝謝你們照看我和我弟弟,還有我媽媽。謝謝你們對我們這麼好。我給你們摘了些花兒。」
吸血鬼,或稱吸血妖,是藉由混沌之力死而復生之人。在失去第一次生命后,吸血鬼只會在夜晚享受其第二次生命。它會在月光下離開自己的墓穴,且只在月光下才能行動。它會襲擊熟睡的少女或少年,但不會吵醒對方,只會吸食受害者的鮮血。
「吸血鬼的墳墓在這兒?」
「不明白。」丹德里恩說。
「誰跟誰打?」傑洛特拚命擦拭著眼睛里的麵粉和谷糠。不遠處有東西著了火,熱浪和氣味刺鼻的煙霧吞沒了他們。馬蹄聲越來越響,大地也在跟著顫抖。他在塵雲里看到的頭一樣東西是不斷抬起又落下的馬蹄距毛。他被包圍了。他強行壓下劇痛。
「聽著,米希爾,」耗子幫的領袖嚴肅地說,「我從沒幹涉過你倆在同一張床上做什麼,也從沒說過諷刺或惡毒的話。我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你倆的私事,跟別人無關,只要你們能保持體面和安靜就好。但這一次,你倆玩得太過火了。」
「你的夢真這麼可怕?你夢到了什麼?」
「吸血鬼的墳墓不在墳場還能在哪兒?而且這是個精靈墳場,連小孩子都知道,精靈是不信神的墮落種族,他們死後無時無刻不在遭受懲罰!一切都是精靈的錯!」
「就是被你們砸破腦袋那個,」另一個農夫連忙解釋,「我們本打算給他說門親事的。」
「我啥也沒否認。」壯漢說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提了提他那條做工粗劣的馬褲,「這丫頭是個無父無母的流浪兒,不是我的家人。如果她真跟吸血鬼是一夥的,那就殺了她吧。但我是這個營地的長老,我只同意懲罰有罪的人。如果你想懲罰她,得先證明她的確有罪。」
「謝謝。」米爾瓦的嗓音有些變調。
「比較高等的吸血鬼是這樣沒錯。」愛米爾·雷吉斯輕聲道,「據我所知,吸血鬼女、吸血夜妖、吸血夜魔、吸血女妖和吸血殭屍就不會殘害受害者。但另一方面,蝠翼魔和血魔對待受害者的屍體相當殘忍。」
十來個農夫低聲回應他的問候,同時臉色陰沉地掃視著眾人。他們手裡攥著鐵鏟、鐵鎬和六尺長的尖木樁。
「我們聽到的聲音,」丹德里恩自作聰明地說,「是難民營里每天都會響起的交響曲。這些聲音通常來自數百個人類,以及只多不少的牛、羊和鵝。獨奏部分則是女人的爭吵、孩童的哭鬧、公雞的啼鳴,以及——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一頭正被人用薊條戳屁股的驢。這首交響曲的標題是:為生存而奮鬥的人類族群。
「或許我們可以嘗嘗家常菜。」丹德里恩補充道,「珀西瓦爾,去營地轉一圈,動用一下你的鼻子。我們到時就去食物最美味的地方吃飯。」
「你真是氣昏頭了。」丹德里恩嘟囔道,「元帥大人,你把所有過錯都歸咎於那個孩子,這當真符合騎士精神嗎?恩希爾可是動用武力把她強行帶走的。」
「也許吧。但我不會給你們。」
增員后的一行人看起來就像送葬隊伍,前進的速度也像送葬一樣緩慢。
「而且看起來真是這樣。」第二個農夫補充道,「我們身邊就藏著個背信棄義的妖婆。不過牧師識破了她的巫術,現在我們要燒死她。」
「絕對不行。」
突然出現的一小群農夫打斷了他們的爭吵。領頭的正是先前的吸血鬼獵人之一,那個頭戴氈帽的小老頭兒。
「我們要說克羅吉的事。」其中一個農夫說。
伯爵轉過頭去。

「恩希爾會娶她。他想讓她坐在自己的皇座旁邊,也認可了她的頭銜和封地。有人會這麼對待傀儡嗎?柯維爾的使節在皇宮裡見過希瑞菈。他們堅持說,她的樣子不像遭到綁架之人。辛特拉王位的唯一繼承人希瑞菈,如今作為尼弗迦德人的盟友取得了王位。這就是在士兵中間口耳相傳的消息。」
「說到這個,」傑洛特抿住嘴唇,「我希望你們不要把我的身份和名字宣揚出去。尤其是你,丹德里恩。」
米爾瓦是他們當中最不勝酒力的。她走起路來格外艱難,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動作像只頭疼的熊,甚至對馬鞍上的小女孩也愛搭不理。傑洛特沒打算跟她說話,畢竟他自己同樣狀態不佳。
傑洛特依然一言不發,但目光毫不退縮。
「你以為呢?把黑馬交給我們,我們需要它。」
「我們用的是珀迦索斯和那匹栗色馬。它們更溫馴些。起來吧,該趕路了。」
剛才一直茫然看天的米爾瓦垂下目光,看著那個農夫,露出駭人的表情。
就在這一刻,一匹戰馬飛奔而過,全然不顧丹德里恩的說法,重重踢中了他的側腦。在獵魔人眼中,天上所有星體頓時閃爍起金光和紅光。片刻后,大地和天空都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籠罩……
理髮醫師露出慣常的微笑,抿著嘴唇把馬蹄鐵交到左手。他先將毫髮無損的右手抬到牧師面前,然後高高舉起,讓其他人也能看到。周圍一片嘩然。
他們的目光越過成群的守衛、拴馬樁和冒煙的營火,看到了掛著三角旗的騎士營帳。帳篷中間有片人來人往的寬敞空地,周圍是一圈焦黑破損的圍欄。空地就是這段旅程的終點。
「是嗎?」丹德里恩驚訝地說,「我還以為這是泰莫利亞的軍隊,而你正是指揮官。」
「這是誰的馬蹄鐵?」雷吉斯問,「請物主把它拿回去吧。」
「如果你不打算付錢,那就讓管事兒的來裁決吧。」
「我當然認識。我讀過他的詩。」騎士誇口道,「很榮幸認識您,傑拉爾德斯先生。我是加拉莫尼的伯爵,丹尼爾·埃切維里。丹德里恩先生,自從您上次在弗爾泰斯特王的宮廷獻唱之後,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我們會弄清你們是誰的。等你們跟長官坦白之後。」
「我要剝了你的皮!」
「真可怕,」丹德里恩顫抖著說,「把活的動物下鍋煮了?我同情這女孩,但她確實做得有點過火……」
「唷呵呵!」他大喊道,「各位鄉親,請原諒!俺沒注意到你們。你們好啊!」
「絕妙的主意。」獵魔人走出人群,高聲打斷了他的話。
「閉嘴,你這異教怪物!」牧師吼道,「不許褻瀆神明,不然read.99csw.com諸神會借敬虔者之手懲罰你的!我說了,這是一鍋貓湯!」
「有個既能讓狼吃飽,又不傷到羊的好法子。」理髮醫師平靜地說,「只要讓米爾瓦本人騎著馬,在墓地里轉上一圈就好。」
「可以這麼說。」弓手往地上用力吐了口唾沫,「光是想想就讓我不舒服。」
「作為綁架她的恩希爾皇帝的傀儡。」
農夫們吃下許多大蒜,為萬無一失,還戴上大蒜串成的項鏈。有些人——尤其是女人——則用整隻大蒜堵住生殖器口。等到整個村莊都瀰漫著可怕的蒜味,農夫們才相信自己安全了,以為吸血鬼再也無法傷害他們。所以看到在午夜時分飛到村莊的吸血鬼毫無懼色時,他們簡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那吸血鬼哈哈大笑,快活地磨著牙,語帶諷刺。
「您真相信他的蠢話?您也以為我們是密探?」
「這口鍋里還有牧師給我們的聖水!」另一個農夫歡快地喊道,指了指那隻容器,「只要灑在吸血怪物身上,就能讓他痛不欲生!」
抵達目的地時,丹德里恩已因夾雜求饒的咒罵而喊啞了嗓子,傑洛特手肘和膝蓋的痛楚更是不堪忍受——以致獵魔人開始考慮要不要使用更加激烈,甚至是不顧後果的應對手段。
「我是大名鼎鼎的詩人丹德里恩!」吟遊詩人高傲地說道,對獵魔人的話充耳不聞,「你們肯定聽說過我吧?那就帶我去見你們的指揮官,因為我更習慣跟同等地位的人談話!」
「我相信。」弓手看著燒紅的煤塊,輕聲答道,「但我覺得,他們不喜歡被這種事打擾。」
「獵魔人?」
「不需要別的證據了!燒死這個女巫!不過首先要拷打她!讓她坦白一切!」
「大失顏面。恐怕地位也將不保。」
農夫們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瞠目結舌地看著米爾瓦。頭戴氈帽的農夫跪在倒地之人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但他沒能醒過來。
「因為它就坐在那邊的貨車上。就在你們身後。」
獵魔人看看女弓手,後者正坐在墓碑下,雙眼凝視著遠方。
「元帥大人,這位是吟遊詩人丹德里恩。」他重複道,「我認識他。整個世界都認識他。我認為這樣對待他很不合適。我以我的騎士身份發誓,他不可能是尼弗迦德人的密探。」
他們踏入這座散發著臭氣的喧鬧營地,置身於營火、馬車和棚屋之間。沒多久,他們就成了營地里所有難民的關注對象。這裏至少有兩百人,甚至更多。關注很快引發了顯著的騷動:有人突然尖叫,有人突然大吼,有人突然抱住另一個人的脖子,有人開始狂笑,還有人號啕大哭,場面一片混亂。在男人、女人和小孩的刺耳尖叫聲中,他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到最後,一切都得到了解答。與他們同行的兩個女人分別找到了丈夫和兄弟,她們之前還以為那兩人不是死了,就是在戰亂中徹底失蹤了。她們的喜悅和淚水彷彿無窮無盡。
「她先前也吐過,」卓爾坦小聲插嘴道,「就在前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那會兒大家都還沒醒。俺還以為她吐是因為咱們在特洛山吃的蘑菇。俺的腸胃也難受了整整兩天。」
「呃,不遠……」
——《生物論》
「能做出這種行徑的生物相當多。就拿野狗來說吧,它們是戰爭期間常見的禍害。你絕想象不到野狗能做出多麼可怕的事。在所謂『死於邪惡怪物魔爪』的人中,足有半數其實是野狗的傑作。」
「那就給我驅邪啊。」他冷冷地提議道,「我不會阻攔你的。但神裁已經結束了。我聽說,質疑神裁的結果同樣是異端行徑。」
「感覺怎麼樣?」
「隨你吧,」矮人點點頭,「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幸好你事先提醒了俺們,因為俺已經看到營地了。」
傑洛特轉過身,想告訴伯爵自己有要事在身,只能拒絕鹿肉、松雞和松露了。可惜他的動作不夠快。有幾個人走了過來,為首的是個體格健壯、大腹便便的灰發騎士,身披藍色斗篷,盔甲的脖頸處掛著一條金鏈子。
「他們抓到的女巫是誰?她真用過黑魔法嗎?」
「馬需要吃點兒東西,」米爾瓦說,「還要喝水。我們去河邊吧。」
「你又是誰?」丹德里恩雙手叉腰,「我憑什麼要告訴你?這幾位出身高貴卻在欺壓無辜旅人的大人又是誰呢?」
傑洛特抬起頭,吐出幾粒沙子。他看到一幕全然混沌的景象。
「我敢打賭,情況比你說的更糟。」丹德里恩小聲說,「我敢肯定,他就算醒著時都能幻想到沒有牙齒的正常版本。所以他的腦子不對勁兒了。」
「老伯,別跟他們說太多。」一個鬍子拉碴、頭髮蓬亂的農夫說,他先前的語氣就很不友好,「鬼知道這夥人到底是誰。瞧他們怪模怪樣的。得了,我們趕緊辦正事吧。讓他們把那匹馬讓給我們,然後放他們走。」
米爾瓦快步上前,揮出的右拳快如閃電。只聽「咔吧」一聲,那個農夫猛地仰起腦袋,這又讓他鬍子拉碴的喉嚨和下巴成了絕佳的靶子。女弓手再邁一步,掌根徑直向前拍出,同時扭動臀部和雙肩以增加力道。農夫蹣跚退後,被自己的腳一絆,仰天栽倒,後腦勺撞在墓碑上,發出一聲響亮的「咚」。
「對於比較奢侈的生理需要,」雷吉斯一臉嚴肅地說,「還是要收錢的。你們看到那幾根用棍子撐起來的帆布沒,還有站在旁邊的農夫?他在出賣自己女兒的色相。價錢可以商量。就在剛才,我看到他收下一隻雞。」
「騎士殺了農夫,就得付血錢。這是法律規定。」
「我也聽到了。」米爾瓦終於再次開口,「他們簡直吵得可怕。」
「這些旅人又要開始旅行了。」他的同伴咯咯笑道,「一次短途旅行!從這裏到絞架!」
「別諷刺人。你不可能沒見過吸血鬼的咬痕。但你見過把受害者撕成碎片的吸血鬼嗎?」
「幹嗎要給他們痛快?砍斷手腳就夠了。」
「是啊,我記得。」傑洛特點點頭,順從地伸出雙手,讓士兵給他綁上繩索。
「我不曉得克羅吉今早是啥樣子,」那農夫反駁道,「可我剛剛瞧見他站在一根豎起的車轅前,說她真是個美人兒。不過沒關係,我就長話短說吧:你們得付血錢。」
他躺在地上,頭靠一輛傾覆的馬車的輪子。丹德里恩在他身邊蜷成一團。踢他的人是個身穿襯墊外套、戴著圓頭盔的士兵。士兵身邊還站著一個士兵。他們手裡都攥著韁繩,馬鞍旁掛著弩弓和盾牌。
「希瑞菈的死訊剛傳來時,士兵們由衷地為她傷心。可隨後,新的消息又出現了,原來卡蘭瑟的外孫女還活著,她正在尼弗迦德受到恩希爾皇帝的恩寵。這個消息導致許多人當了逃兵。別忘了,這些人離開自己的家鄉和親人,來到索登和布魯格,來到泰莫利亞,就是因為他們想替辛特拉、替卡蘭瑟的血親報仇。他們想解放自己的祖國,將入侵者趕出辛特拉,好讓卡蘭瑟的後裔奪回王位。可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卡蘭瑟的外孫女得意揚揚地坐上了辛特拉的王座……」
「但你的英勇,」伯爵插嘴道,「卻是徒勞的。恩希爾最後還是抓到了希瑞菈。我們都清楚,他打算娶她,讓她成為尼弗迦德帝國的皇后。他已經宣布她是辛特拉及周邊地區的女王了——這給我們帶來了不少麻煩。」
「那些農夫提到一個牧師。」珀西瓦爾·舒騰巴赫說,「牧師都很了解吸血鬼嗎?」
沒走多遠,一個細小尖厲的聲音讓他們停下了腳步。那個梳著辮子、臉上有雀斑的小女孩追了上來。她氣喘吁吁,手裡捧著一大束野花。

「夠了!」卓爾坦怒吼道,「嘿,鄉親們!拉布斯長老!這場鬧劇你們還想看多久?你們想……」
「俺們都很感謝你。」卓爾坦附和道,「嘿,珀西瓦爾,你這個喜歡挖洞又髒兮兮的小矮子,給這孩子找點兒告別禮物,紀念品之類的。你的口袋裡有沒有多餘的石頭?」
「維賽基德,」他輕聲道,「現在怒不可遏。你們不幸落到他手中。尤其是你,獵魔人先生。至於丹德里恩先生,我會儘力……」
「這一點眾所周知。」
「別發這種不顧後果的誓言。」維賽基德緊盯著他的俘虜,厲聲道,「也許他是個詩人,但他既然敢跟這個獵魔人無賴為伍,我就不會為他擔保。在我看來,你還不清楚我們抓到了什麼樣的鳥兒。」
吟遊詩人歪過頭,看著那些騎士的盾牌和短外套上的紋章。
「不大可能。」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侏儒先生?」有人問,「你怎麼知道那貓兒長啥樣?」
丹德里恩仔細打量那幾個騎士,他拍掉身上的麵粉,整理好衣物,又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撫平凌亂的頭髮。
一個約莫十六歲的女孩,被綁在一輛四輪馬車的車轅上,馬車上裝滿麻袋。她被分開雙臂和雙腿,腳趾幾乎碰到地面。就在他們趕到時,有人扯去了她的襯裙和襯衣,讓她露出瘦削的雙肩。她的反應卻只是翻個白眼,發出混合著傻笑與抽泣的聲音。
雷吉斯把馬蹄鐵扔到地上,轉過身去。
長長的尖叫聲在洞穴牆壁間回蕩,驚醒了耗子幫的所有成員。埃瑟和瑞夫抄起長劍。伊思克菈大聲咒罵,因為她的腦袋撞到了石壁上的凸起。
「有個人,我認識的人,」希瑞結結巴巴地說,「被馬踩到了。我能感覺到……馬蹄的重量……我能感覺到他的疼痛……我的頭和膝蓋……到現在還能感覺到。抱歉,吵醒你們了。」
珀西瓦爾·舒騰巴赫擤了下鼻子,用褲子擦擦手。
「各位鄉親,這又是為什麼?」獵魔人笑了笑,試圖緩和緊張的氣氛,「你們要這匹馬做什麼?它值得你們如此低聲下氣嗎?」
「這是一次反擊,」丹尼爾·埃切維里糾正道,「以及武裝偵察。我們越過艾娜河,消滅了幾支正在到處殺人放火的尼弗迦德突襲部隊和松鼠黨突擊隊。你們也看到被我們解救的阿梅利亞守軍了。但卡爾卡諾和維多特的要塞已被徹底燒光……整個南方都浸染著鮮血,到處都是大火和濃煙……哦,我沒必要說這些的。你們一定清楚布魯格和索登發生的事。畢竟,你們跟來自那些地方的難民待在同一個營地里。可我勇敢的手下卻把你們當成了密探!請再次接受我的致歉,還有共進晚餐的邀請。有幾位貴族和軍官見到你們會很高興,詩人先生們。」
「這個獵魔人,」維賽基德又指了指傑洛特,「在帕薇塔死後想帶走女孩,但卡蘭瑟不同意,還把他趕走了。他沒有死心。等和尼弗迦德人的戰爭爆發、辛特拉也淪陷之後,他趁火打劫,綁架了希瑞。他一直藏著那個女孩,因為他知道我們在找她。最後他受夠了她,就把她賣給了恩希爾!」
「那就帶我們去見他。我們會設法達成一致的。」
「用我的馬吧。」
「說什麼傻話?」米希爾大吼,「你什麼意思……她是睡著以後尖叫的!她做噩夢了!」
「抓住他們!把這兩個惡棍綁起來!」
「我才不信每匹馬都懂這規矩。」傑洛特喘著氣說,「到馬車下面!快!」
「雄獅。」傑洛特停下腳步,「藍色田野上的金色雄獅。那是……那是……」
「這話怎麼說?什麼傷口?」
「多少?」矮人吼道,「多少?」
「她把貓煮了!熬成了葯汁!」
「真他媽帶勁兒!」陸軍元帥話簍子尖叫道。

「這是種恐懼症,」雷吉斯喃喃道,「而且非常典型。這位牧師肯定經常夢到有牙的陰|道。」九_九_藏_書
「不,那是總指揮官的帳篷。靛青和金色是他祖國的顏色。」
「你們好啊。」矮人重複一遍,「俺猜你們是從楚特拉河的難民營來的,沒錯吧?」
「嘿,」米爾瓦不懷好意地眯起眼睛,「鄉巴佬,你們肯定是瘋了吧?別太過分了。」
「我會記住你的,瀆神者!」他指著矮人大吼道,「異端怪物!黑暗的造物!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你也是吸血鬼的同夥嗎?等著瞧,處置完這個女巫,我們就來審問你!但首先,我們要先拷問女巫!馬蹄鐵已經在煤炭上燒熱了,讓我們瞧瞧她那醜惡的皮膚嘶嘶作響時,她會吐露出怎樣的真相吧!我向你們保證,她會自行坦白沾染巫術的罪行。還有比自白更可靠的證據嗎?」
「這個兵團從屬於泰莫利亞軍。我是弗爾泰斯特王的聯絡官,這兒還有相當數量的泰莫利亞貴族,他們的分遣隊配備的盾牌上都有百合花圖案。不過這支部隊的主要兵力是另一個王國的臣民。你們看到那座帳篷前的旗幟沒?」
「哦,你這怪物。你這怪胎。你這來自地獄的惡魔。你綁架希瑞菈后都教了她什麼?你是怎麼培養她的?現在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條狡詐的毒蛇還活著,正若無其事地坐在尼弗迦德的皇位上!等恩希爾把她帶到床上,她肯定還會若無其事地張開雙腿!這個盪|婦!」
他突然停了口,低聲咒罵一句,因為傑洛特狠狠地踢了一下他的腳踝。
少女啊,你的心中可有驚慌?
「到馬車底下!藏到馬車底下,丹德里恩,不然我們會被踩死的!」
「儘管動手啊。」
「可究竟誰說兇手是吸血鬼,不是別的怪物?又是誰覺得它就住在這片墓地附近?」
「傑洛特!」丹德里恩叫道,「救命!」
「哈哈,」卓爾坦·齊瓦笑道,「你們這場狩獵還挺正規的:人數夠多,組織也很有序。你說吸血鬼?鄉親們,這回你們走運了。有位吸血鬼專家正好跟俺們同行,他是個獵……」
沒人上前。
「難受。那個鄉巴佬呢?」
另一個士兵聳聳肩。傑洛特看到丹德里恩正緊盯著那幾塊盾牌,他自己也注意到了上面的百合花圖案。那是泰莫利亞王國的紋章。周圍騎馬的弩手也有同樣的紋章。他們大多正忙著捕捉馬匹和搜刮死人,而死人大都穿著尼弗迦德軍的黑斗篷。
「從火堆到那個雜種也就三步遠,」卓爾坦咬牙切齒地說,「俺在鑄造廠干過活兒,俺應該辦得到……不過你們得幫俺祈禱才行……」
「俺們啥都不買。」矮人和侏儒異口同聲。
在霧氣和嘹亮——但因為宿醉而有些含混——的歌聲中,一小群農夫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對方早就聽到了他們的動靜,此前一直佇立在古老的墓石之間,灰色的土布外套為他們提供了完美的偽裝。卓爾坦·齊瓦的木棍差點打到其中一人身上,他錯把那人也當成了墓碑。
「說得對!這女巫把貓做成了藥劑!」
「冷靜點兒。你打算怎麼解決?殺光他們?」
獵魔人的嘴角浮出微笑。
「他們是尼弗迦德人的密探!」佩普布羅克家族的黑條紋騎士氣憤地說,「尤其這傢伙,就像鄉下的野狗一樣猖狂。這個無賴還敢說自己是個詩人!」
「什麼多少?」米爾瓦厲聲道,「去跟馬說吧。只吃野草的話,它們會提不起精神!這兒也沒野草可吃。」
——《黑暗之書》,又名《科學無法解釋的可怕事件之書》
「去死吧狗娘養的!」陸軍元帥話簍子大叫道。
「說得沒錯。」
「別這麼大聲嘛,元帥大人。」丹德里恩不屑地說,「金獅子旗幟就在你的營帳外飄揚,而你馬上就要公布希瑞的外祖母卡蘭瑟也是個雜種了——她可是激勵你的大部分士兵、讓他們在瑪那達和索登揮灑熱血的『辛特拉雌獅』啊。如果你真敢這麼喊出來,恐怕你手下士兵的忠心就很難保障了。」
「稍等一下,」愛米爾·雷吉斯把一隻手按到矮人的肩膀上,「先別忙著祈禱。」
——民謠
「你也注意到了?」丹尼爾·埃切維里微微一笑,「哦,維賽基德並不了解我的血統……簡而言之,我和這位希瑞菈有點兒親緣關係。加拉莫尼的女伯爵繆麗爾,也就是眾所周知的『不潔美人』,既是希瑞菈的曾曾外祖母,同時也是我的曾曾祖母。關於她的風流韻事,直到今天還在我的家族裡流傳。但聽到維賽基德將亂|倫和濫交的罪名加諸到我的祖先身上,我還是異常反感的。不過,我不會多說什麼,因為我是個軍人。先生們,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
「馬吃的草料呢?」
「而您,伯爵大人,」傑洛特忍不住開口,「對他的言論顯然十分厭惡。」
矮人咬牙切齒,剛想拔出戰斧,傑洛特抓住了他的手肘。
「這就是證據!」牧師大喊著,從熱氣騰騰的泥坑裡撈出一塊小骨頭,高高舉起,「這就是不容置疑的證據!貓骨頭!」
「安靜,詩人,不然我堵上你的嘴。這是根據事實得出的結論,伯爵大人。獵魔人帶走了希瑞菈,現在她落到恩希爾·瓦·恩瑞斯手裡,這個獵魔人又和尼弗迦德人的突襲部隊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這意味著什麼?」
「我真受夠你們的酸詞濫調了。」米爾瓦惱火地說,「明明幾個字就能說清楚的話,你們非要用上幾十句:這地方一股子捲心菜和大便的臭味!」
「我又不是故意的。」米爾瓦輕聲說著,垂下雙手,嚇得臉色發白。然後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沒錯。傑洛特,人稱『白狼』。就是這個無賴宣稱希瑞菈——帕薇塔的女兒,卡蘭瑟的外孫女——屬於他:希瑞菈就是現在所有人都在談論的希瑞。你還是太年輕了,伯爵大人,所以記不得這個惡棍是怎麼成為許多宮廷里的話題人物的。但我碰巧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等到晨霧消散,彤紅的日頭爬升到芬·卡恩的松林上方,一行人已經踏上旅程,踩著輕快的腳步穿行於古墓之間。雷吉斯走在最前面,珀西瓦爾和丹德里恩緊隨其後。兩人唱起一首關於三個姐妹和一頭鐵狼的兩段式歌謠,彼此鼓勁兒。卓爾坦·齊瓦跟在他倆身後,牽著栗色馬駒的韁繩。矮人在理髮醫師的院子里找到一根粗糙的梣木棍,這會兒正用它敲打經過的每一塊墓碑,並祈禱這些早已辭世的精靈永遠安息。他肩頭的陸軍元帥話簍子豎起羽毛,不時「嘎」地叫上一聲,顯得不情不願,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馬匹的飲水槽,傑洛特和丹德里恩拉住繩子。騎手們起先不願意讓他們靠近水邊,但安澤姆·奧布里之子顯然想起丹德里恩聲稱跟他父親有交情,於是決定發發善心。他們被允許從馬匹中間擠過,喝了幾口水,又用被綁的雙手洗了把臉。但士兵很快扯了扯繩子,將他們拉回到現實。
「他現在很忙。」農夫回答,「他正在審判女巫呢。看到楓樹旁邊那群人沒?他們抓到一個跟吸血鬼勾結的妖婆。」
「還有金錢。」卓爾坦·齊瓦補充道。
「你還在等啥?」卓爾坦目光銳利地看著他,「感激的花束?還是封聖的油膏?趕緊走吧,這兒沒咱們的事了。」
吸血鬼在夜空翱翔,
「抓住他們!」安澤姆·奧布里之子——盾牌上有三顆紅心的騎士——對士兵們說。來自佩普布羅克家族的黑條紋騎士也踢了踢馬腹。
傑洛特照辦。他依舊耳鳴不止。
「啥?」
「呼……」詩人長出一口氣,扭了扭腦袋和脖子,「再多等幾秒,我就要被他勒死了……伯爵大人,您能幫我把繩子鬆開一點兒嗎?」
「真是太榮幸了,大人。」傑洛特僵硬地鞠了一躬,「可惜時間緊迫,我們必須趕路。」
吉賽爾赫將點燃的木柴舉得更高些。其他人也走了過來。米希爾用一塊毛皮蓋住希瑞赤|裸的雙肩。
「我們在狩獵吸血鬼!」
「輕微腦震蕩。」理髮醫師站起身,繫緊袋口,「他的顱骨完好無損,已經開始恢復意識了。他記得剛才發生的事,也知道自己的名字。這是個好兆頭。謝天謝地,米爾瓦小姐的激烈反應毫無必要。」
「惡毒的女巫!不敬神的女人!坦白真相吧!哈,看看她,鄉親們,她吃了太多邪惡的草藥!看看她!她的臉上寫滿了『巫術』這兩個字!」
「俺們買下了這塊地。」矮人說著,直視他的雙眼,又用木棍敲了敲旁邊的墓碑,「俺們正在用步數丈量,確認賣方沒在面積上弄虛作假。」
維賽基德兩大步跨到丹德里恩面前,攥住詩人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元帥的臉上剛才還只有幾點紅斑,如今卻整個變成了深紅色。就在傑洛特開始為他朋友擔心時,正好有個副官衝進了帳篷。那人用激動的聲音告訴元帥,斥候帶回了緊要的消息。維賽基德把丹德里恩丟回椅子,走出了帳篷。
身穿鍍金鎧甲的騎士哼了一聲,專註地看著丹德里恩,然後,他那年輕卻不失莊重的面孔突然容光煥發。
「這種老套的戲劇性情節,」丹德里恩指著令人感動的重逢場面,斬釘截鐵地說,「只能發生在現實中。如果我給自己的歌謠安上這種結局,肯定會被人嘲笑到死。」
「斥候抓住的尼弗迦德傷員,」維賽基德慢吞吞地說,「設法拆掉了繃帶,在來這兒的路上流血過多而死。他寧可死,也不願成為導致同胞敗亡的罪人。我們想利用他,他卻滑出了我們的指縫,只留下一攤鮮血。他受過良好的訓練。可惜獵魔人在訓練王室子女時,卻沒給他們灌輸這種理念。」
「像以往一樣,這首交響曲既能聽到,也能聞到。」雷吉斯嗅了嗅空氣,評論道,「這個族群——在為生存而奮鬥期間——散發出煮捲心菜的味道。如果沒有這種蔬菜,生存顯然是不可能的。另有一股獨特的味道來自於人體的排泄系統,而且大都是從營地的周邊區域飄來的。我一直不明白,為生存而奮鬥的人類為何不願意建造廁所?」
「我知道,」伯爵點點頭,「但士兵們不知道。每次我們抓到逃兵,就會送他們上絞架,但我其實挺理解他們。他們是辛特拉人,想為自己的——而不是泰莫利亞人的——家園而戰。在自己的旗幟下作戰。他們想聽自己的同胞——而非泰莫利亞人——的指揮。他們看得出來,在這支軍隊里,他們的金獅子必須在泰莫利亞的百合花前卑躬屈膝。維賽基德手下有八千人,其中有五千是土生土長的辛特拉人。其他人包括泰莫利亞的預備役部隊,以及來自布魯格和索登、志願參戰的騎士。而眼下他的部隊只剩六千了。所有逃兵都是辛特拉人。維賽基德的軍隊在開戰前就遭到重創。對他來說,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明白。」
「還是別動為好……」詩人趴在地上,嗚咽著說,「就這麼躺著……我聽說,馬不會踩躺著的人……」
「的確。」
「不然我們該怎麼找到吸血鬼的墳墓?誰都知道,要想找到吸血鬼的墳墓,就得騎著黑馬在墳場里轉悠,它會停在怪物的墳前死活不肯走。然後你就能把吸血鬼挖出來,用白楊木樁刺穿他。別跟我們爭,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我們需要那匹黑馬!」
「我才不要像個傻瓜似的騎馬在墓地里轉悠!」
「再生一堆小克羅吉。」丹德里恩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