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愛迪在天堂里遇見的第一個人

愛迪在天堂里遇見的第一個人

「明白了嗎?」藍皮人輕聲說道,他的故事講完了。「小男孩?」
他笑了笑。「這樣能幫助你傾聽。」
「誰……殺了……你?」

「不久,人們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我的皮膚變成了灰色。
「呵,」藍皮人說道。「不出我所料。這裏的一切永遠不變。恐怕,也沒有什麼從雲里朝下觀望那一說。」
「一分鐘。一小時。一千年。」
愛迪腳一縮。他討厭穿喬的舊東西。

藍皮人坐在一條長凳上。他笑了笑,好像要讓他的客人輕鬆起來。愛迪依然站著,擺出一副防禦的架勢。
「像大部分移民一樣,我們沒有錢。我們睡在我叔叔的廚房裡的一張床墊上。我的父親不得不在一家工廠里縫大衣紐扣,賺血汗錢。當我十歲的時候,父親讓我輟學,開始跟他一起幹活兒。」
他收住話頭,望著愛迪。
他們正在遊藝場里跑著,他們經過了一個遊戲亭,如果你能擊倒三個綠瓶子的話,你就可以贏一個椰子外加吸管。
「讓我先來告訴你我的真實姓名吧,」藍皮人說道。「我洗禮時被命名為約瑟夫·克韋奇克,是波蘭一個小村莊里一個裁縫的兒子。我們1894年來到美國。我當時還是一個小孩子。我的母親抱著我,把我舉到船舷欄杆外面。母親抱著我在新世界的微風裡晃蕩,便成為我最初的童年記憶。
「不可能?不可能是天堂?」他說道。「為什麼不?就因為這裡是你長大的地方?」
愛迪惋惜地望著房間角落裡的拼裝玩具,一堆金屬橫樑和三個小橡膠輪子。愛迪正在拼一輛卡車。他干起拼拼裝裝的活來很拿手。他本來希望在生日派對上把拼好的卡車給他的朋友們看。可是,他們眼下非得去個什麼地方,還得打扮起來。這不公平,他心想。
藍皮人微微一笑,好像他聽到了他的問題。他用手觸了一下愛迪的肩膀,愛迪感到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暖流流遍全身。他的思維像句子一樣傾瀉出來。
「你聽著,先生,」愛迪粗聲粗氣地說,「我可沒殺你,聽到了嗎?我甚至不認識你。」
「一年冬天,我來到了這裏,『紅寶石碼頭』。他們正開始上演一出叫作『怪異人物』的雜耍戲。能固定地呆在一個地方,不用再跟隨巡迴遊藝團在馬車上四處顛簸,這主意不錯。
愛迪神情茫然。
我死了多久了?
「太重啦!」喬叫道。
那個男人終於把車控制住了,A型車繼續向前駛去。那個男孩從他的後視鏡里消失了,但是,他的身體還沒有平復下來,心想險些闖了大禍。腎上腺素的突然變化,使他的心臟急速跳動。他的心臟本來就不健康,這樣劇烈九-九-藏-書的跳動使他感到精疲力竭。他感到一陣眩暈,頭垂了下來。頃刻之間,他的車差一點撞到了另一輛車上。另一輛車的司機按起喇叭,他趕緊掉轉方向盤,腳踩剎車。他的車在大街上滑了一段路,然後拐上了一條岔道。車繼續向前滑去,直到車頭撞在一輛停泊的卡車車尾上。一陣輕微的撞擊聲。車前燈粉碎了。衝力使他撲倒在方向盤上。他的前額流血了。他從A型車裡走出來,看了一眼車撞壞的地方,然後,整個人癱倒在濕漉漉的路上。他的胳膊抽搐。他的胸口絞痛。這是星期天早晨。街上空無一人。他一直躺在那裡,斜靠在車身上,沒有人注意到他。冠狀動脈里的血再也流不到他的心臟里了。一小時過去了。一名警察發現了他。醫務檢查員宣布了他的死亡。死亡原因是「心臟病」。沒有可以通知的親屬。

我在哪裡?
他的聲音很柔和,但是,愛迪只能瞪著眼睛發愣。他幾乎不認識這個人。他為什麼現在要見他呢?他就像那種無端端地闖到你夢裡的人,第二天早晨醒來,你說:「你怎麼也想不到我昨天晚上夢見誰了!」
愛迪望著藍皮人的麻子臉、薄嘴唇和鬆鬆垮垮的胸脯。他告訴我這些幹什麼?他心想。

藍皮人耐心地等待著。

今天是愛迪的生日

「噢,不,」他低聲說道。
天堂?愛迪心想。荒唐。他用了大半輩子時間想擺脫這座「紅寶石碼頭」。這裏不過是一個遊樂場,人們到這裏來尖叫一通,浸個透濕,再用錢換個胖乎乎的洋娃娃,僅此而已。他無論如何想象不到,這裡會是某種神聖的安息之地。
這裏?愛迪心想。
取一個故事,從兩個不同的角度來看。同一天,同一時刻,一個角度看到的是一個完美的結局,在遊戲室里,那個穿著黃褐色褲子的小男孩正在往「挖掘機」里扔一分錢硬幣;但是,另一個角度看到的卻是一場悲劇,在市陳屍所里,一個工人把另一個工人叫過來看新來的人,他們對新來的人的藍色皮膚驚嘆不已。
他領著愛迪從遊樂場里走過,經過了雪茄店、香腸攤子,以及那些「騙錢點」,傻瓜蛋們在那裡浪費他們五分和十分錢的鋼鏰兒。
「一場事故,」藍皮人說。
藍皮人頓了一下。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工廠把我解僱了。工頭說我把其他工人嚇著了。沒有工作,我怎麼吃飯呢?我到哪裡住呢?
「那是我的舊鞋,」喬說道。「我這雙新鞋好多了。」

「還能在哪裡?」藍皮人說道。「天堂呀。」
取一個故事,從兩個不同的角度來看。
「打那以後,我父親拒絕跟我講話。他覺得我給他帶來了恥辱,在他的世界里,我想,我是給他帶九九藏書來了恥辱。但是,做父親的,是可以毀掉自己的兒子的。從某種意義上講,打那以後,我被毀了。我是一個膽怯的孩子,長大一點之後,我是一個膽怯的年輕人。最糟糕的是,我晚上還尿床。早晨起來,我偷偷地把尿濕的被單拿到水池裡浸上。一天早晨,我抬起頭來,看到了我的父親。他望了一眼臟被單,然後,獃獃地怒視著我,那眼神,我永遠無法忘記,他好像恨不得扯斷親情,跟我一刀兩斷。」
愛迪竭盡全力將一個聲音從他的胸腔里擠了出來。

「誰……殺了……」
什麼開頭?愛迪想。

今天是愛迪的生日

「你認識我的時候還是一個孩子,這就是為什麼。開頭的時候,你的感覺會和過去一樣。」
愛迪渾身一顫。
「你明白了嗎?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裏?這裏不是你的天堂。這是我的天堂。」
「我感到羞恥,焦慮不安。我吞下更多的硝酸銀,直到我的皮膚從灰色變成了藍色,這是那毒藥的副作用。」
在墓地里,愛迪幾乎認不出碼頭上的人們了。那些通常身穿金銀線衣服、頭戴紅色穆斯林頭巾的人們,現在都像他父親一樣穿著黑色西裝。女人們似乎都穿著一樣的黑色裙子,有些人臉上還戴著面紗。
一個沉悶的聲音打斷了他們。帳篷的一角掀開了。愛迪和喬抬起頭來。一個奇胖無比的女人和一個渾身長滿紅毛的赤膊男人站在他們面前。怪異表演團里的怪人。
「你看到了嗎?」愛迪說。
愛迪望著棒球咚咚響地滾下海濱走道,從一個柱子上彈回來,落在雜耍團帳篷後面的一小塊空地上。他跑去找球。喬跟隨其後。他們趴到地上。
「你們這些自作聰明的孩子在這後面幹什麼呢?」紅毛人咧嘴笑著說。「找麻煩?」

愛迪望了一眼那個鏗鏘作響、多年前就被拆掉了的舊東西。他搖了搖頭。

「我不想去,」愛迪說道。
「我知道,」他的母親說道,仍然低著頭,「但是,我們一定要去。有時候,傷心的事一旦發生了,我們就得做一些事情。」
「我是你要見的第一個人,愛德華。當初我死了之後,有五個人點明了我生命的真諦,然後,我來這裏等你,排隊告訴你我的故事,也就是你的故事的一部分。你還會見到其他人。有的你認識,有的你可能不認識。但是,在他們死之前,他們都曾在你的生命之路上與你相逢。而且,他們都永遠地改變了你的生命里程。」
「好痛啊,」愛迪嗷嗷叫道。九-九-藏-書
「是我的球!」愛迪尖叫著。「你該死,喬。」
他的聲音像一隻雛雞正在啄殼而出。

藍皮人揚起下頦。他的皮膚顏色怪誕,像泛灰的藍漿果。他的手指上布滿皺紋。他走到外面。愛迪跟隨其後。碼頭上空寂無人,沙灘上也不見人的蹤影。整個星球上都沒有人嗎?
不可能!愛迪拚命地搖頭。不可能!藍皮人似乎被逗樂了。
我是怎麼死的?
「這裏便成了我的家。我住在香腸店樓上的一個房間里。晚上,我跟其他雜耍演員、白鐵工,有時還跟你的父親一起玩紙牌。清晨,如果我穿上長袖衫,頭上蒙住毛巾,我就可以沿著這海邊散步,而不會嚇著別人。對別人來說這可能算不了什麼,但是,對我來說,這是一種不尋常的自由。」
「誰……」他終於啞著嗓子說出來。
他今天七歲,他的生日禮物是一隻新棒球。他用兩隻手輪流捏著棒球,感到雙臂充滿了力量。他想象自己是Cracker Jack棒球收藏卡上的一個英雄,或許是偉大的投球手沃爾特·約翰遜。
「晚上收工的時候,我已經同意加入他們的巡迴遊藝團了。我將自己當作商品出售的日子開始了。」
「是我的球,」他嘟噥一句。他拾起球,跑去找他哥哥了。
他哥哥喬穿著一條毛料褲子,扎著一個蝴蝶結領結,走進屋來。他左手上戴著一隻棒球手套,啪啪拍著。他朝愛迪做了個鬼臉。
愛迪點點頭。
愛迪清清嗓子,想發出聲來。他厭倦了沉默。
「夠了!」他父親大喊一聲,瞪了愛迪一眼。愛迪不作聲了。
「你的嗓音會恢復。我們都有同樣的經歷,剛來的時候都講不了話。」
「在天堂里你會遇見五個人,」藍皮人突然說,「我們每個人在你生命里出現都有一個原因。你當時可能不知道,而這就是天堂存在的意義。讓人們理解他們在地球上的生命。」
「別害怕……」藍皮人一邊說,一邊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別害怕……」
那是二十年代末,七月里一個陰雨天的早晨,一個星期天,愛迪和他的朋友們正在玩棒球,這個棒球是他將近一年以前得到的生日禮物。突然,棒球從愛迪的頭頂飛過,落到了街上。身穿黃褐色褲子、頭戴絨線帽子的愛迪跑去撿球,衝到了一輛汽車前面,一輛福特A型車。汽車發出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掉轉了方向,從他身邊擦過。他渾身一顫,舒了口氣,撿起球,跑回到他的朋友們那裡。球賽不一會兒就結束了,孩子們跑到遊戲室去玩「挖掘機」,機械手會像爪子一樣把小玩具抓起來。
「沒——有。」read.99csw.com
「看這兒,扔過來,」他哥哥喬說。
愛迪停下腳步,想象自己在一個體育場里。他將球扔了出去。他哥哥雙肘一夾,趕緊彎下腰去。
藍皮人抿起嘴唇,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你在哪裡?」他轉過身去,舉起雙臂。霎時間,老「紅寶石碼頭」里所有的遊樂車都一起複活了:「阜氏巨型摩天輪」轉了起來,「碰碰車」相互碰撞著,「風馳電掣」喀噠作響地爬上了山,「巴黎式旋轉木馬」隨著烏力冊風琴發出的歡快音樂,在黃銅柱子上上下起伏。大海就在他們眼前。天空是一片檸檬色。
「彆扭來扭去,」他母親說。
「這是上帝能夠給予你的最好的禮物:理解你生命里發生的一切。讓你的生命得到詮釋。你一生所尋覓的正是這份寧靜。」
「噢,」藍皮人點點頭。「哎,人們往往太輕視他們出生的地方。但是,天堂可能出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天堂本身有多重境界。對我而言,這是第二重。對你來說,這是第一重。」
喬嘴唇一抖,哭了起來。他跳起來,跑走了,兩隻胳膊還拚命地上下擺動著。愛迪也站起身來,然後,他看到了他的球,在一個鋸木架子旁邊。他眼睛盯著紅毛人,慢慢地朝他的球挪動過去。
兩個孩子怔住了。
愛迪注意到藍皮人臉上無可奈何的表情。他過去常常好奇,雜耍團里的那些演員是從哪裡來的。他相信,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悲慘的故事。
現在,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同一個故事。一個男人正坐在一輛福特A型車的駕駛盤後面,這車是他從一個朋友那裡借來練習駕駛的。早晨下過雨,路很滑。突然,一個棒球從街上橫著跳過,一個男孩子跟在後面沖了過來。司機猛踩剎車,扭轉方向盤。汽車打滑了,車輪發出刺耳的聲音。
「快扔呀,愛迪,」喬說道。「別自己霸著。」
他今天八歲。他坐在一張方格布沙發的邊沿上,兩隻胳膊氣呼呼地交叉在胸前。他的母親在他腳邊幫他系鞋帶。他的父親站在一面鏡子前扎領帶。
愛迪用嘴形示意,正是。
他又試著開口說話,這一次,他聽到胸腔里有一個小小呼嚕聲。藍皮人轉過頭來。
藍皮人沉默起來。他的皮膚好像在藍色液體里浸過,一小層一小層的肥肉耷拉在皮帶上。愛迪忍不住盯著看。
「我過去並非一直是這副怪樣子,愛德華,」他說道。「但是,那時候,醫藥相當落後。我去見一位藥劑師,想找些葯控制我的神經。他給了我一瓶硝酸銀,告訴我用水調開,每天晚上服用。硝酸九九藏書銀,後來人們認定那是毒藥。但是,當時我別無選擇,所以當它沒有效果的時候,我只能認為我吃得不夠。於是,我加大劑量。我喝兩大口,有時三大口,還不摻水。
藍皮人看上去有些吃驚。他朝愛迪笑了笑。
「你殺了我。」他說道。
「每次工頭走過來,我的父親都會告訴我,『低下頭。別讓他注意到你。』但是,有一次,我絆了一跤,碰落一袋紐扣,撒了一地。工頭大罵我沒用,一個沒用的孩子,必須離開。我現在還能清晰地記得那一刻的情形,我父親像街上的乞丐一樣苦苦哀求,工頭用手背抹著鼻涕,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我感到心中一陣絞痛。然後,我覺得腿上濕漉漉的。我低頭看去。工頭指著我尿濕的褲子,大笑起來,其他工人也跟著鬨笑起來。
「你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孩子的一樣,是嗎?」
「巡迴遊藝團給我起了各種各樣的名字,愛德華。我是『北極圈藍皮人』,『阿爾及利亞藍皮人』,或者『紐西蘭藍皮人』。當然,我從來沒去過這些地方,但我喜歡人們覺得我有異國情調,如果只需要出現在廣告招牌上就好了。『表演』很簡單。我坐在舞台上,半身赤|裸,人們從我身邊走過,喊場人告訴他們我多麼可憐。這樣,我就可以往口袋裡揣幾個鋼鏰兒。經理曾經說我是他團里『最好的怪人』,聽起來讓人傷心,但我覺得很得意。如果你是一個被遺棄的人,那麼,一塊朝你扔過來的石頭,都可能是讓你珍惜的東西。
「人們以為天堂是樂園,他們可以在雲頭飄浮,在河中嬉戲,在山間漫遊。但是,景色再美,沒有心靈的慰藉,也是毫無意義的。
愛迪望著一個男人往地上的一個坑裡鏟了一些土。那個男人說了一些關於灰燼的話。愛迪拉著母親的手,眯縫著眼睛望太陽。他知道,他應該看起來很傷心,但是,他正在心裏默默地數數,從一數起,他希望等他數到一千的時候,就可以把他的生日找回來了。

「我想問你點事情,」藍皮人說。他用手指了指遠處的一個有雙駝峰的木結構「瘋狂過山車」。「風馳電掣」。這座遊樂車建於二十年代,是摩擦輪出現之前的產物,也就是說,它轉彎速度不快——除非你想讓它飛出軌道。「『風馳電掣』還是『地球上最快的瘋狂過山車』嗎?」
「但今天是我的生日呀。」
「我天生是一個膽怯的孩子,車間里的吵鬧使一切雪上加霜。我的年齡還太小,不該跟那些整天滿口粗話、叫苦連天的人們待在一塊。
「我在一家酒吧里找到了一份工作,酒吧里很昏暗,我把自己藏在帽子和外套裏面。一天晚上,一夥巡迴遊藝團的人坐在後面。他們抽著雪茄,大聲說笑。其中一個裝著一條木腿的小個子,一直看著我。終於,他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