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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迪在天堂里遇見的第二個人

愛迪在天堂里遇見的第二個人

愛迪咽了口唾液,強抑激動。
「是的。我六歲就會用手槍了。早晨,我的父親會檢查我的床鋪,實際上,是把一個二十五美分硬幣扔在床單上讓它彈起來。在晚餐桌上,永遠是『是,長官,』和『不是,長官。』

「那些疾病的預防針我都打了,但是,我還是壯實得像一匹馬一樣地死在了這裏。」
「然後……我再也沒離開過。我試過。我計劃過……但是,這條該死的腿。我不知道。什麼都不成。」
「和平時期是一回事,有好多賢明之士引導你。但是,戰爭爆發了,新人湧進來——年輕人,像你一樣的年輕人——他們向我敬禮,要我告訴他們做什麼。我能夠看到他們眼睛里的恐懼。他們覺得我好像了解戰爭的秘密情報。他們以為我能讓他們活下去。你也一樣,不是嗎?」
敵方士兵吼叫著,用刺刀戳著他們。愛迪、史密迪、莫頓、雷勃奏和上尉雙手放在頭頂,被趕下一個陡峭的山坡。迫擊炮彈在他們四周爆炸。愛迪看到一個人影在樹林里跑,一梭子彈掃過去,人影倒下了。
愛迪聳聳肩。
「哼——」米基哼一聲。
「那些油將用來燒毀證據,」上尉低聲說。「他們正在給我們挖墳墓呢。」
「喜歡那些蘋果嗎?」那個聲音說。
愛迪喘著粗氣,胸脯里像有一把重鎚在敲擊。他頭上粘著泥巴和樹葉。忽然,他想起上尉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聽著。」他湊近一步。「你……」
「我們不想知道他們的名字,」他說。「我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名字。」
他學會了抽煙。他學會了行軍。他學會了跨繩索橋的時候,肩膀上同時扛著一件大衣、一台收音機、一支卡賓槍、一副防毒面罩、一個機關槍三腳架、一個背包和幾條子彈帶。他學會了喝最難喝的咖啡。
雨停了。愛迪躲在榕樹下,渾身透濕,簌簌顫慄,他使勁地長長舒了口氣。他撥開榕樹藤蔓,見長槍和鋼盔依然插在地上。他記得士兵們這樣做的原因:為死去的自己人的墳墓做記號。
上尉抬起頭來。「你在想什麼?」
三號瘋子打開竹門,做了愛迪正希望他做的事:他大喊著讓其他人過來。一號瘋子拿著一塊大石頭進來了,二號瘋子緊隨其後。三號瘋子把石頭塞給愛迪,喊了句什麼。然後,他退後幾步,朝其他人咧嘴一笑,示意他們坐下,好像在說,「看著。」
二號瘋子是抓他們的人裡邊最兇殘的一個,他用槍托朝愛迪狠狠地砸了下去。愛迪摔倒在地,脊背上一陣刺痛。雷勃奏又颳了幾塊煤,然後,癱倒下去。二號瘋子朝他叫喊著,讓他站起來。
她笑了。「你還沒打開呢。」
這會兒,幾個身體瘦弱、打著赤腳、滿身血跡的俘虜正朝著陡峭的山上跑去。愛迪以為還會有槍戰,還要跟更多的看守搏鬥,可是,周圍一個人影都不見。其餘的竹棚都是空的。事實上,整個營地都是空蕩蕩的。愛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只有他們和四個瘋子在這裏了。
「那些石頭,」愛迪朝看守的方向點了點頭。
「聽我說,小傢伙。」米基的聲音是一陣低吼。「戰爭不是遊戲。如果你需要開槍,你就開,聽到嗎?別自責。別猶豫。你開槍,再開槍,別去想你在朝誰開槍,或者殺誰,或者為什麼,聽到了嗎?你想回家來,你就得開槍,別想任何事情。」
「因為,」他平靜地說,胳膊肘壓在愛迪的胸脯上,「我們可能在那場火里失去你。你可能會死掉。但是,你的時辰還沒到。」
「然後?」
這一次,他跑的姿勢不同,是一個士兵的堅實穩固的腳步。他聽到了雷聲——或者近似打雷、爆炸、炮擊一樣的聲音——他下意識地趴下,俯卧在地上,匍匐前進。天空爆裂開來,污濁的雨水傾盆而下。愛迪低著頭,在泥濘里爬行著,不時地把積在嘴唇上的髒水啐掉。
聲音從上方傳來,像在樹上。
他朝前走去,相信一個無辜的生命正在他的眼前被活活燒死。這時候,剩下的倉頂轟地一聲坍塌下來,火花像雨點一樣落在他的頭上。
樹葉抖動起來,一些小果子掉在愛迪面前。

「我不用嗎?」
二號瘋子狐疑地皺了皺眉頭,但是,愛迪微微一笑,就像「紅寶石碼頭」上那些雜耍人在觀眾失去興趣的時候那樣笑起來。「看這裏,看這裏,看這裏!」他用嘩眾取寵的腔調說道。「孩子們,看世界上最精彩的表演!」
「你力氣真大,」瑪格麗特說。
愛迪不得不承認,他也是這樣想的。
「你呢?你又回到了那個我們保證『如果能活著回去就都要去』的遊樂場嗎?所有的大兵都可以免費坐遊樂車?在『愛情隧道』里每人有兩個女孩子陪著?不是你說的嗎?」

「你也死了。」
這時,莫頓和史密迪也坐了起來。上尉慢慢地湊到近前。
二號瘋子又把他擊倒在地。
「正在練習殺人,是吧,小傢伙?」

所以,當莫頓手上抱著武器跟大家說「咱們把這地方燒了」的時候,大家連想都沒想就馬上同意了。在這種新獲得的控制權的鼓動下,大家拿著敵人的噴火器分散開去,史密迪朝著礦井入口處跑去,莫頓和愛迪奔向油桶。上尉去找運輸車。

「料你沒想到是我,對吧?」
「天花,」一個聲音突然說道。
他跪著爬了出來。遠處,一個小山丘下,是一座村莊的廢墟,被炸彈燒成了一片瓦礫。一時間,愛迪目瞪口呆,他努力地想看清楚眼前的情景。然後,他像突然收到了噩耗一般,胸口一緊。這個地方。他認識。這是那個一直在夢裡糾纏他的地方。
忽然間,他看到的不再是荒山野嶺,而是他們逃跑的那個晚上,朦朧的月亮掛在天空,飛機俯衝過來,一片竹棚正在燃燒。上尉駕駛著運輸車,史密迪、莫頓還有愛迪坐在車裡。受了燒傷、槍傷,處在半昏迷狀態的愛迪橫躺在後座上,莫頓正在往他膝蓋的上方綁一條止血帶。炮擊更逼近了。漆黑的夜空每隔幾秒鐘便被照得透亮,好像有一輪忽明忽暗的太陽。運輸車開到了山頂,車頭突然一轉,停住了。一個臨時用木板和鐵絲搭成的門攔在面前,由於兩邊地形陡峭,他們無法繞過去。上尉抓起一桿步槍,跳到車外。他朝門鎖開了一槍,把門推開。他示意讓莫頓開車,然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說他去查看前面那條蜿蜒著伸進一片密林的小路。他打著赤腳,竭盡全力地跑著,來到了小路拐彎處以外五十碼的地方。
上尉點點頭,好像這不出他所料。
愛迪想笑,笑不出來。他是那麼說的。他們都是那麼說的。但是,戰爭結束了,沒人來。
「在參軍之前,我只會接受命令。一轉眼功夫,我要發號施令了。
「如果我能再拿到一塊石頭……」愛迪也含糊地答道。
愛迪在戰爭中學會了很多東西。他學會了坐坦克車。學會了用鋼盔盛冷水剃鬍子。他學會了在掩體里射擊時要小心,免得子彈打到樹上,碎片彈回來傷了九-九-藏-書自己。
礦井在腳底下轟然爆炸,一股黑煙從井口升起。史密迪完成了任務,跑向會合地點。莫頓將油桶踢進一個竹棚,然後,用噴火器射出一道繩索樣的火焰。
他用手掌做了一個環形的動作。「這樣!你要這樣做!拿來給我!」
愛迪爬到了樹上,靠近樹尖的地方,樹有一棟辦公樓那麼高。他兩腿騎在一根粗大的樹枝上,腳下的土地好像離得老遠。透過小樹枝和茂密的無花果樹葉,愛迪能辨別出一個模糊的人影,身穿軍服,背靠在樹榦上。他滿臉塗著煤灰一樣的東西。他的眼睛像兩隻紅色小燈泡熠熠閃光。
上尉繼續說,「你著了魔似的要進去。莫頓想阻止你,你他媽的差一點把他打暈了。我們只有一分鐘離開那兒,你他媽的力氣賊大,沒人能打過你。」
他學會了飛快地祈禱。他學會了把給家人和瑪格麗特的信放在哪個口袋裡,以防他的戰友發現他死掉之後找不到這些信。他知道了,有時候,他正在跟一個戰友在掩體里悄聲念叨肚子餓,下一秒鐘,嗖的一聲微響,戰友倒下了,他的飢餓便不再成問題了。
他的手抓得更緊了。
愛迪轉過身,瞪著米基。米基狠狠地打了愛迪一記耳光,愛迪本能地舉起拳頭想還擊。但是,米基打了個嗝,向後踉蹌了幾步。然後,他望著愛迪,好像要哭出來。機械槍的嗡嗡聲停止了。愛迪的五分錢用完了。

前門打開了,愛迪聽到了那個即使現在還會讓他心跳的聲音。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不該帶到戰場上去的一種軟弱。
「酷,」愛迪說道,抖了抖身上的肌肉。
「石頭怎麼樣?」上尉說。
「你好,愛迪,」瑪格麗特說。
砰!砰!
她又笑了一下。愛迪好想擁抱她,他覺得自己快爆炸了。他不在意盒子里裝的是什麼,他只想記住她伸出手把它交給他的這一刻。跟瑪格麗特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想讓時間停止。
愛迪記得這些名字。事實是,他們沒有保持聯繫。戰爭會像磁鐵一樣將人們粘合起來,同樣也會將他們排斥開。戰爭中的所見所為,有時他們只想忘掉。
但是,戰爭一開始,碼頭的生意就差了。現在,愛迪的大部分客人是帶著孩子的婦女,父親們去打仗了。有時候,孩子們讓愛迪把他們舉到頭頂上,當愛迪這樣做的時候,他會看到母親們憂傷的笑容:他猜想,舉是舉得沒錯,但應該是用另一雙手臂。不久,愛迪尋思,他應該加入遠離家鄉的男人隊伍,這樣他的潤滑軌道和扳剎車桿的生活也將就此告終。戰爭是對他男子氣概的召喚。或許,有人還會想念他。
「跟你上次見到我的時候一樣?」他咧嘴一笑,然後,朝樹枝後頭啐了一口。他看到愛迪臉上茫然不解的神情。「沒錯,在這上頭啐什麼呀。你也不會生病。你的呼吸永遠不變。還有,飯好吃極啦。」
「三塊石頭,明白嗎?」愛迪豎起三個手指。「三。」
「花了兩天時間。你一會兒昏迷,一會兒蘇醒。你流了很多血。」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使勁地把他往後拉。愛迪猛轉過身,拳頭緊握。是莫頓,正朝著他大叫,「愛迪,我們得馬上走了!」

今天是愛迪的生日

上尉吐了一口煙,用煙頭指了指愛迪的腿。
「講實話,長官,我們都散夥了,」他聳聳肩。「對不起。」
愛迪從來沒有放過真槍,所以,他開始在「紅寶石碼頭」的射擊室里練習。你付五分錢,機器嗡嗡響起來,你扣動扳機,用金屬彈丸射擊畫片上的叢林動物,比如,一頭獅子或一隻長頸鹿。每天晚上,在「李氏迷你小火車」處扳完剎車桿之後,他就來這裏。「紅寶石碼頭」增加了幾個新的小型遊樂設施,因為在大蕭條之後,瘋狂過山車已經變得太貴了。「李氏迷你小火車」正如它的名字一樣,還不及一個成人的腿高。
「燒呀!」莫頓叫道。
「五分鐘,然後,馬上回到這裏!」上尉吼道。「炮擊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得離開這裏。明白嗎?五分鐘!」
「靠近點,」愛迪唱道,假裝這是歌詞的一部分。莫頓和史密迪悄悄地靠了過來,佯裝來了興緻。
「啊——!」三號瘋子情不自禁地叫起來。
愛迪扳動了噴火器的扳機。呼——火焰馬上躥了起來。竹子很乾燥,頃刻間,穀倉倉壁便消失在橘黃色的火焰里。愛迪聽到遠處傳來馬達的轟隆聲——他希望,上尉找到了他們可以乘坐逃走的東西——然後,天空突然傳來了第一聲炮響,這是他們最近每天晚上聽到的聲音。這會兒,聲音更靠近了。愛迪意識到,不管那是什麼人,都可能看到這裏的火光。沒準兒,他們能被營救出去。他可以回家了!他朝著正在燃燒的穀倉轉過身來……
「你還耍東西玩嗎?」他問道。
愛迪望著,輕蔑地一笑,然後,循著小路來到最後一個竹棚前。這個竹棚大些,更像一個穀倉,愛迪舉起了噴火器。結束了,他自言自語道。終於結束了。這麼多個日日夜夜,落在那些王八蛋的手裡,那些牙齒歪斜、面目枯瘦、沒有人味的看守,還有他們湯里的黃蜂。他不知道下面還會發生什麼事情,但起碼不會比他們已經經歷過的事情更糟。
他學會了用牙齒吹口哨。他學會了在岩石地上睡覺。他知道了疥瘡實際上是令人作癢的小疥蟲鑽到了你的皮膚里,尤其是如果你一整個星期都穿著同樣的臟衣服。他知道了人的骨頭從肉里露出來的時候,確實是白色的。
他們在黑暗中行走著,愛迪努力用腦子記住周圍的景物——棚屋、道路和任何他能辨認出來的東西——他知道有一天他們要逃跑的時候,這些標記將成為寶貴的資料。一架飛機在遠處轟轟作響,愛迪突然感到一陣令人噁心的絕望。這種自由和被俘之間的短短距離,對於每一個被俘士兵來講都是一種內心折磨。愛迪好像只要一跳起來,抓住飛機的機翼,就能飛離這場失誤了。
事實上,那顆子彈還沒有完全被取出來。子彈穿透好幾根神經和肌腱,在一根骨頭上擊成碎片,骨頭也垂直地斷裂了。愛迪接受了兩次手術,都沒有解決問題。醫生說他會變成一個瘸子,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畸形骨頭的惡化,他會跛得更厲害。「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醫生說。是嗎?誰知道呢?愛迪惟一知道的是,當他在一個醫療隊里醒來時,他的生活永遠改變了。他不能再跑步,不能再跳舞。更糟糕的是,不知何故,他對周圍的事情也不再有同樣的感覺。他變得孤僻起來。一切都似乎滑稽可笑,毫無意義。戰爭浸透到了他的身體里,他的大腿里和他的靈魂里。作為一個士兵,他學到了許多事情。他回到家,變成了一個不同的人。
上尉兩眼直直地望著他。「我希望如此,」他說。
一天早晨,俘虜們被一陣叫喊聲驚醒,刺刀在他們眼前晃來晃去,四個瘋子將他們拉起來,綁在一起,帶到了一個豎井裡。豎井裡沒有燈光,地上冰冷。他們看到一九-九-藏-書些鎬、鏟子和鐵桶。
上尉捻熄了香煙。他比隊伍里的其他人年長,當了一輩子軍人。他修長的身材,堅挺的下頦,以及昂首闊步走路的姿態,使他看上去像一位電影明星。大部分士兵都還算喜歡他,雖然他脾氣暴躁,慣於緊貼著你的臉大聲叫喊,讓你看到他被煙葉熏黃了的牙齒。然而,上尉永遠允諾,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讓任何人掉隊」,士兵們對此甚感寬慰。
「沒人掉隊,記得嗎?」上尉說道。「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我以前見過。一個士兵到了他的極限,就不能再往前走了。有時候,這種情況發生在半夜裡。一個士兵從帳篷里翻身出來,打著赤腳,半身裸著,徑直朝前走去,好像他在往家裡走,他的家就在拐角處。
「你不能死,知道嗎?」她說。
有個東西在門洞里一閃而過。愛迪仔細分辨。熱浪滾滾,他用一隻手遮住眼睛。他不敢肯定,但是,他覺得他剛才看到了一個小身影在火里跑。
從那以後,愛迪不再祈禱。他不再數日子。他和上尉只談論逃跑的事,他們不想遭到同樣的下場。上尉估計,敵人正在孤注一擲,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需要每一個半死不活的俘虜來挖煤。礦井裡挖煤的人數日漸減少。晚上,愛迪聽到炮彈的轟炸聲,聲音似乎越來越靠近了。上尉估計,如果形勢再惡化下去的話,敵人可能就要撤了,他們會銷毀一切。他看到了俘虜營外挖出的深溝和陡峭的山坡上豎著的大油桶。
愛迪拋著石頭,有板有眼地耍著花樣。每塊石頭都有巴掌大小。他唱起了狂歡節的調子。「嗒,嗒,嗒……」看守們大笑起來。愛迪笑了。上尉也笑啦。強裝歡笑,為了爭取時間。
米基·希站在他的身後。他的頭髮是法國香草冰淇淋的顏色,汗津津的,他滿臉通紅,不知喝了什麼酒。愛迪聳聳肩,繼續射擊。砰!又射中一個。砰!又一個。
愛迪大叫著,一陣風似的撲了過去,兩人翻轉扭打著,經過樹枝藤蔓,一路跌落下去。
「你後來又見過我嗎?」他問道。
「其他人大概聽到炮聲都跑掉了,」上尉悄聲說道。「我們是最後留下的一伙人。」
年輕人上戰場,有時是因為他們不得不去,有時是因為他們想去。但是,他們永遠覺得,他們應該去。千百年悲哀的、錯綜複雜的人類歷史讓人們誤認為拿起武器便是勇敢,放下武器便是怯懦。
「唉,我們真的餓了嘛。」
「現在我們幹什麼?」史密迪含糊地說道。
「你不用說讓我等你,」瑪格麗特忽然說道。
「我給你帶來了點東西。為你的生日,嗯……也為你的遠行。」
「為了雷勃奏,」史密迪低聲說道。

「你喜歡?」愛迪說道。他耍得更快了。他不斷地將一塊石頭高高地拋起,望著看守們的目光跟著石頭移到空中。他唱道,「嗒,嗒,嗒……」然後,「當我數到三的時候,」然後,「嗒,嗒,嗒……」然後,「上尉,左邊那傢伙……」
事實正相反,他和其餘的人被捆上了手腳綁在一起。他們被放在一個竹棚式的兵營里。竹棚是吊腳式的,下面是泥濘的土地,他們在那裡一待就是幾天,幾星期,幾個月,他們睡在塞著乾草的粗麻布袋上。一個泥罐充當他們的馬桶。到了晚上,敵方看守會爬到竹棚下面,偷聽他們講話。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講的話越來越少了。
「他們?」愛迪說。「你說『他們』是什麼意思?」
飯?愛迪摸不著頭腦。「聽我說,上尉。肯定是搞錯啦。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我在這裏。我一生默默無聞,明白嗎?我做維修。我多年住同一套公寓。我負責維護遊樂車,『阜氏巨型摩天輪』、『瘋狂過山車』、無聊的小飛船。沒有任何值得我驕傲的東西。我不過是隨波逐流。我想說的是……」
愛迪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撕成了兩半。他兩眼模糊,大腦僵滯。槍聲在礦井裡迴旋,雷勃奏的臉一片血肉模糊。莫頓把手捂在嘴上。上尉低垂著頭。人們一動不動。
「上尉……」他悄聲說。「你準備好行動了嗎?」
二號瘋子朝屍體上踢了腳黑土,眼睛瞪著愛迪,在他腳上啐了口唾液。他朝三號瘋子和四號瘋子喊了些什麼,他們兩個似乎跟俘虜們一樣驚呆了。有一會兒,三號瘋子搖著腦袋,嘴裏嘀嘀咕咕,好像在禱告,他垂著眼睛,嘴唇憤憤地動著。但是,二號瘋子揮著槍,又叫了起來,三號瘋子和四號瘋子於是慢慢地抬起雷勃奏的腳把屍體拖走,礦井的地上留下了一道新鮮的血跡,黑暗中看去好像是灑在地上的油。他們靠牆把他放下,旁邊有一把鎬。

那個聲音很有力,略帶點南方人拖長的腔調,粗糙沙啞,好像是一個連續喊叫了幾個小時的人發出的聲音。
他們也只用了五分鐘時間就摧毀了他們近半年來住的地方。史密迪將手榴彈扔下礦井,然後跑開。愛迪和莫頓將兩個汽油桶滾到竹棚區,撬開油桶蓋子,然後,搬動了噴火器的扳機,竹棚著起火來。
「說得也沒錯。」
上尉用他那雙紅通通亮晶晶的眼睛望著愛迪,愛迪忍不住想問上尉另一個問題,這是藍皮人讓他想到的問題:上尉也是他害死的嗎?
「就像我跟你說的,」上尉說道。「破傷風?黃熱病?所有那些預防針?都是浪費時間。」
第二天,在礦井裡,雷勃奏幾乎站立不穩。四個瘋子毫無同情心。他一慢下來,他們就用棍子戳他,讓他繼續刮煤。
二號瘋子俯下身,把雷勃奏的眼皮扒開。雷勃奏呻|吟了一聲。二號瘋子皮笑肉不笑,像哄小孩一樣細聲說道,「啊,」然後,大笑起來。他一邊笑一邊望著俘虜們,目光與他們對視著,保證他們都在望著他。然後,他拔出手槍,將槍口塞進雷勃奏的耳朵里,開了槍。
「走!……你走!……你走!」
「我會雜耍,」愛迪耳語道。
「愛迪,快走哇!」

「你出來,」他說。
「對我來說,那個小信念便是我每天告訴你們的東西。沒人掉隊。」
上尉斜起眼睛。「什麼?」
「腦子裡想太多的事情會讓你送命。」
據愛迪觀察,他們總共只有四個人,上尉估計他們也跟大部隊走散了,像在真實的戰爭里時常發生的那樣,他們也是過一天算一天。他們面黃肌瘦,臉上長著一撮撮的黑毛。其中一個看起來當兵還太年輕。另一個長著愛迪見過的最歪的牙齒。上尉管他們叫「一號瘋子」,「二號瘋子」,「三號瘋子」和「四號瘋子」。
上尉伸出手,摸了摸脖子。「當然,我不可能做得到。我也是接受命令。但是,雖然我不能保證你們一直活下去,但我想我起碼能讓你們在一起。在一場大戰中,你需要尋找一點小小的信念。當你找到了這個信念,你會緊握著它,就像一個士兵手裡緊握著十字架在掩體里祈禱一樣。
愛迪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愛迪感到他的腳觸到了地面。天空還在變幻著顏色,由鈷藍色變成了炭灰色。愛迪的四周是倒伏的樹木九-九-藏-書和焦黑的瓦礫。他抓了抓自己的胳膊、肩膀、大腿和小腿。他感到比以前壯實多了,但是,當他試圖伸手去夠自己的腳趾頭時,他卻做不到了。他的身子不再那麼靈活。孩童時的柔韌感蕩然無存。他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像鋼琴上的琴弦一樣綳得緊緊的。
愛迪躺在地上,流著血,燃燒著,閉著眼睛躲避炙熱的火焰,他平生第一次準備好去死。然後,有人使勁地把他往後拖,在泥里推著滾他,將火撲滅,他已經震驚和虛弱得無力反抗,他像一袋豆子似的滾著。不久,他就在運輸車裡了,其他人在他周圍叫他挺住,挺住。他的背部燒傷了,他的膝蓋完全麻木了,他感到頭暈目眩,很疲倦,非常非常疲倦。
抓他們的人似乎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晚上,他們會帶著刺刀進來,一邊在這些美國人鼻子面前晃動著刺刀,一邊喊著外國話,等待回答。但是,這從來沒什麼效果。
他眨了眨眼睛。
「你的情況正是這樣,在一場大火面前,就在我們即將離開的前一刻,你的精神崩潰了。我不能讓你活活燒死。我琢磨,腿傷會愈合。我們把你從火里拖出來,然後他們把你送到了醫療隊。」
「我死了,」他說。

看守們饒有興味地觀看著。他們的身體鬆弛下來。愛迪屏住呼吸。再等一會兒。他將一塊石頭高高地拋到空中,耍弄著下面的兩塊,然後,他接住第三塊,再來一個循環。
那是什麼?
「不太記得,」愛迪說。
他們變得瘦弱起來,肋骨都露出來了——雷勃奏也不例外,他參軍的時候可是一個敦敦實實的小夥子。他們吃的食物是咸大米飯糰,每天還有一碗上面浮著草葉的黃乎乎的清湯。一天晚上,愛迪從湯里挑出來一隻黃蜂,翅膀都沒了。大家都吃不下去了。
在被俘的頭幾個月里,愛迪睡覺的時候,總把瑪格麗特的照片放在鋼盔里,擺在面前。他不習慣祈禱,但還是祈禱了,每天晚上,他計算日期,用自己編的詞兒禱告著,「上帝啊,如果你給我六天的時間跟瑪格麗特在一起,我就會把現在這六天時間交給你……如果你給我九天的時間跟瑪格麗特在一起,我就會把現在這九天時間交給你……如果你給我十六天的時間跟瑪格麗特在一起,我就會把現在這十六天時間交給你……」

「好極啦,」他說。
「竹棚里沒有人。我當時在想什麼?如果我沒進去……」他的聲音輕得好像變成了耳語。「我為什麼沒死呢?」
愛迪聳聳肩。上尉審視著他的臉。他眯縫起眼睛。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到了第四個月的時候,情況有了變化。雷勃奏的身上長出難看的疹子,且伴有嚴重腹瀉。他一口東西都吃不下。半夜裡,他渾身盜汗,把身上穿的臟衣服都濕透了。他大小便失禁。因為沒有乾淨衣服給他換,他只好光著身子睡在麻布袋上,上尉將自己的麻布袋蓋在他身上當毯子用。
到了該分手的時候了,他們站在海濱走道上,像在電影里看到的那樣,手拉著手,倚在欄杆上。沙灘上,一個撿破爛的老人用樹枝和破毛巾升起了一小堆篝火,正蜷曲在火旁準備過夜。
「你上來,」那個聲音說。
剛才那是什麼?
士兵身份牌上寫著他的名字。
他們曾經一起在軍隊里服役。上尉是愛迪的指揮官。他們在菲律賓並肩戰鬥過,在那裡分手之後,愛迪再也沒見過他。他聽說他戰死了。
「燒呀!」愛迪叫道。
「閉嘴,愛迪,」莫頓悄聲說道。「別給自己找麻煩。」
愛迪繼續射擊。突然,他感到一隻手落在他的肩上,抓得他好痛。
但是,愛迪已經在叫看守了,「嘿,你!你耍得不對!」
莫頓正在小路的頂頭,招手讓愛迪過去。愛迪的眼睛刺痛。他喘著粗氣。他用手指了指,高聲叫道:「好像裏面有人!」
莫頓把一隻手放在耳朵上。「什麼?」
「我會幫助你!出來吧!我不會開——」

在被俘的環境中,一些人的適應能力比另一些人強。莫頓是一個清瘦多話的年輕人,來自芝加哥市,每次聽到外面有動靜,他都會坐立不安,摸著下巴嘮叨,「噢,見鬼,噢,見鬼,噢,見鬼……」直到大家叫他閉嘴。史密迪是一個消防隊員的兒子,來自布魯克林,他大部分時間沉默不語,但是,他好像常常在咽什麼東西,喉結一上一下地移動;愛迪後來發現,他在咬自己的舌頭。雷勃奏是一個從俄勒岡州波特蘭市來的紅頭髮年輕人,醒著的時候,他的臉上面無表情,但是,夜裡他常常從夢中驚醒,大喊著:「不是我!不是我!」
「咱們把這地方燒了,」他說。
「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黃熱病。見鬼!我從來沒見過什麼人得黃熱病。」
她搖搖頭。愛迪笑了。整個晚上,這個問題一直卡在他的喉嚨里,現在,他從這困惑中解脫出來了,他感到好像有一條紐帶從他心中射出,繞在瑪格麗特的肩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成為了他的所有。此時此刻,他愛她,勝過愛任何人。
「嘿,酷嗎?」瑪格麗特說道。她微微一笑,然後,臉色黯淡下來,眨著眼睛擠掉雨水,儘管愛迪說不上那是雨水還是淚水。
愛迪鬆開手,筋疲力盡地仰倒在地上。他手臂疼痛,頭暈目眩。多少年以來,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瞬間,那一個錯誤,一直不斷地折磨著他。
愛迪搖搖頭。「不——不——等等——等等——等等,我想有人在——」
愛迪的母親已經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洗好燙平,用衣架掛在他寢室壁櫥的門把上,他的一雙皮鞋擺在下面。
上尉緩緩地點了點頭,回憶起那最後的時刻。
「他病了!」愛迪大叫,掙扎著站起來。
在碼頭上多年的等待——等待一部遊樂車開回來,等待海浪退潮,等待他父親跟他講話——已經磨鍊出了他的耐心。但是,他想離開這裏,他想報復。他咬著牙齒,揮著拳頭,回憶起他在自家的老街區里打的那些架,回憶起那次他用一個垃圾桶蓋子把兩個孩子送進了醫院。他設想如果這些看守沒有槍的話,他會怎麼收拾他們。
晚飯之後,愛迪陪著瑪格麗特在紅寶石碼頭大街上散步。愛迪能叫出每個收票人和食品販子的名字,他們都祝愛迪好運。一些年長的女人眼淚汪汪的,愛迪估計她們的兒子已經離開了。
「動手!」愛迪大喊一聲。他接住一塊石頭,然後,拿出他那優秀棒球投球手的架勢,將石頭朝二號瘋子的臉上狠狠砸去,打斷了他的鼻樑。愛迪接住第二塊石頭,用左手將石頭正正地砸在一號瘋子的下巴頦上,一號瘋子向後倒去,上尉撲到他身上,奪過他的刺刀槍。三號瘋子愣了愣神,伸手掏出他的手槍,胡亂掃射起來,莫頓和史密迪抱住了他的大腿。門被撞開了,四號瘋子闖了進來,愛迪將最後一塊石頭朝他扔去,石頭從read.99csw.com他腦邊擦過,沒有擊中,但是,上尉此刻正手持刺刀候在牆邊,在他彎身躲石頭的時候,上尉將刺刀一下子插|進了他的肋骨里,衝力之猛,使得兩人一起栽到了門外。愛迪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跳到二號瘋子的身上,用拳頭朝他的臉上猛砸起來,在皮肯大街的時候,他也沒有這麼狠地揍過人。他抓起一塊石頭,朝二號瘋子的腦殼上狠狠地砸過去,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手上有一種令人噁心的淡紫色黏液,他意識到,那淡紫色黏液原來是血、皮膚和煤灰的混合物——然後,他聽到一聲槍響,趕緊抱住腦袋,手上的黏液抹到了他的太陽穴上。他抬起頭,見史密迪正站在他身邊,手上握著敵人的手槍。二號瘋子的身體癱軟下去,胸口流著血。
蛋糕上寫著「祝你好運!狠狠打擊敵人!」在蛋糕側面的香草糖霜上,有人用歪歪扭扭的藍色字體加上了一行,「願早日歸來,」但是,「早日」兩個字擠在了一起,看上去更像「兒子」或者「願兒子歸來」。
蛋糕、啤酒、牛奶、雪茄以及祝愛迪成功的祝酒詞,有一會兒,他母親哭了起來,擁抱著她的另一個兒子喬,喬因為平足將留在國內。
「為什麼?你這個王八蛋!你這個王八蛋!怎麼會是你!為什麼?」他們在泥地上滾打著。愛迪騎在上尉的胸脯上,用拳頭連擊他的臉。上尉沒有流血。愛迪抓住他的衣領猛搖,把他的腦袋往地上撞。上尉眼睛不眨一下。每次當愛迪拳頭砸過來的時候,他只是把頭躲來躲去,儘管讓愛迪發泄他的憤怒。最後,他伸出一隻胳膊,抓住愛迪,把他翻倒在地。
他朝愛迪身後點頭示意了一下,愛迪扭過頭去。
「不用那樣叫。但是,很感激。」
愛迪沒見過。他被空運到一家軍事醫院,後來,由於殘疾退了役,被送回美國。數月之後,他聽說上尉戰死了,他想那一定是後來同其他小隊在其他戰鬥中發生的事。後來,愛迪收到一封信,裏面有一個獎章,他把信收了起來,沒有拆開。戰後的日子黑暗鬱悶,愛迪忘記了很多細節,他也沒興趣將它們回憶起來。後來,他改換了地址。
愛迪咽了口唾液。
「上尉?」愛迪輕聲說道。「是你嗎?」
他學會了幾句外國話。他學會了把東西啐得老遠。他還體會到了一個士兵在第一場戰鬥之後倖存的那種神經兮兮的狂歡,士兵們相互拍打著,微笑著,好像戰爭結束了——我們可以回家了——他也經歷了第二場戰鬥之後倖存的那種沮喪,那時,他才意識到,戰爭不是打一仗就完事了,後面還有越來越多的戰鬥。
愛迪猛轉過身。
「你是……我要見的第二個人?」
「一點沒錯。」


最後幾天里的某一個晚上,愛迪正弓著腰,趴在那桿小步槍上全神貫注地射擊。砰!砰!他努力設想他正在實打實地朝敵人開槍。砰!當他射中他們的時候,他們會出聲嗎?——砰!——或者像獅子和長頸鹿一樣,倒下去就完了?
「你記得你是怎麼從那裡出來的嗎?」他問道。
「來吧,」他輕聲說。
在報名參軍之前,愛迪一直在幹活攢錢,想去學工程學。那是他的理想——他想造東西,雖然他哥哥喬總是說,「得了吧,愛迪,你可沒聰明到那個地步。」
「說得沒錯。」
油桶豎在第一個山坡上。不到一百碼遠的地方便是煤礦的入口處。附近有一個儲備供給物資的竹棚,莫頓弄清楚了裏面沒人,跑進去,捧出來一抱手榴彈、步槍和兩個看上去很原始的噴火器。
「什麼時候?」他只問了一句。
他學會了怎麼抓俘虜,雖然他從來不知道怎麼成為一個俘虜。然後,在菲律賓島上的一個夜晚,他的小隊遭到了猛烈的火力襲擊,他們分散開找掩蔽,天空被照得通亮,愛迪聽到一個戰友躲在溝里像小孩子一樣地嗚咽著,他朝他喊,「別哭啦,行不行呀!」隨即意識到一個敵人正站在他戰友的頭頂,用槍指著他的腦袋,愛迪感到脖子上一陣冰冷,他身後也站著一個敵人。
愛迪朝下望了望。他看到腳下遙遠的土地,但他知道自己不會掉下去。
她站在那裡,在廚房的門口,樣子美麗極了,愛迪的心中又滋生出那種熟悉的痒痒的感覺。她把頭髮上的一點雨水拂掉,輕輕一笑。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
上尉站起身來,把腿上的一根樹枝拂掉。
「上尉……」愛迪又說道,依然震驚不已。
「你知道,我一直想知道,」上尉手摸著下巴說道,「我們小隊里的人——他們保持聯繫了嗎?威林翰?莫頓?史密迪?你後來見過他們嗎?」
「愛迪!」有人從另一個房間里大喊道。「過來吹蠟燭。」
愛迪耍得更快了,嘴裏數著,「一……二……」然後,將一塊石頭拋起,拋得前所未有的高。瘋子們望著石頭飛起來。
終於,他感到自己的頭碰到了一個硬實的東西。他抬起頭來,看到一桿長槍插在地里,上面扣著一個鋼盔,槍把上掛著一串士兵身份牌。他在雨水中眨眨眼睛,拿起那串士兵身份牌,立即驚慌失措地倒退著爬進了從一棵巨大的榕樹上垂下的茂密的藤蔓中。他躲進藤蔓的黑暗中。他弓起膝蓋蹲好。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即使在天堂,恐懼也不放過他。
一個獲得了自由的士兵往往很憤怒。他失去的日日夜夜,他遭受的折磨和羞辱——都促使他想狠狠地報仇,一報還一報。

愛迪仍然覺得有一口氣沒出,他抓住上尉的衣領,把他拉過來。他看到了上尉被煙草熏黃了的牙齒。
愛迪望了望四周毫無生機的土地。附近一座山坡上,橫著一輛破爛的四輪馬車和一些正在腐爛的動物屍骨。愛迪感到一股熱風襲面而來。隨著一陣爆炸聲,天空燃燒成了一片橘紅色。
「已經……你看起來……」
愛迪點點頭。「那太重要了,」他說道。
地雷在瞬間爆炸了,像從地心裏噴出的一團火焰。上尉被炸到了二十尺高的天空,撕成了碎片。一團燃燒著的骨架,上百塊燒焦的血肉。一些碎片飛越過泥土地,落進了榕樹林里。
他和瑪格麗特買了各種味道的鹽水太妃糖——糖漿味、白珠樹果味和麥根汽水味。他們從白色的小袋子里抓出一塊塊的糖,搶著舔對方手指。在一分錢遊戲室里,愛迪套上一個石膏手套,箭頭經過「需要努力」,「馬馬虎虎」,「再接再厲」,一路指到「酷!」
「有人……在……裏面!」
「嘿!出來!」他大聲喊著,放下噴火器,又朝前走了幾步。「我不會開——」
「嘿!」愛迪一邊喊著,一邊收起噴火器朝前走去。「嘿!」穀倉的屋頂開始塌陷,火花四濺。愛迪往後跳著躲開。他的眼睛被嗆出了眼淚。大概,只是一個影子。
「他們給你解釋過這裏的規矩嗎,士兵?」
隨著一年變成兩年,兩年靠近三年,他知道了,當運輸飛機即將把他們放下的時候,即使再強壯結實的https://read.99csw.com男人也會嘔吐。他還知道了,指揮官們在戰鬥的頭天晚上也會說夢話。
莫頓搖搖頭。他聽不見。愛迪扭過頭來,這一次,他幾乎肯定自己看到了,一個孩子大小的身影在燃燒的穀倉里爬行著。已經有兩年多的時間了,愛迪見到的都是成年男人,這個模糊的身影忽然讓愛迪想到了他碼頭上的小表弟們,想到了他以前開過的「李氏迷你小火車」,想到了「瘋狂過山車」,想到了海灘上的孩子們,想到了瑪格麗特和她的照片,以及許久以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的一切。
「你知道嗎?」上尉說道,「我出身於三代軍人家庭。」
「是——呀。」上尉拖長了嗓音說道,噓了口氣。「那顆子彈夠厲害的。」
「不管怎麼說,我們逃出來了,」愛迪說。
小路暢通無阻。他朝他的士兵們揮了揮手。一架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他抬頭去看是哪一方的飛機。就在那一瞬間,就在他仰望天堂的時候,他的右腳下發出一個細微的咔噠聲。
愛迪又跑了起來。
愛迪變得不顧一切起來。他又朝穀倉轉過身去。莫頓又去抓他。愛迪猛轉回身,拳頭亂舞,打在莫頓的胸脯上,莫頓跪倒在地。愛迪頭痛欲裂。他的臉憤怒得扭成一團。他再一次轉身朝著火焰,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在那兒。是那個嗎?在牆後面翻滾?在那兒嗎?
三個星期之後,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三號瘋子在俘虜營里站崗。因為悶得慌,他拿著兩塊磚頭大小的石頭在耍著玩。石頭不斷地掉在地上,他又撿起來,高高地拋到空中,然後再掉到地上。滿身煤灰的愛迪抬起頭來,石頭咚咚落地的聲音使他惱火。他正想睡覺。但是這會兒,他慢慢地坐起身來。他的視線清晰了。他感到他的神經活躍起來。


他把手伸進前胸的口袋裡,拿出一根煙,點燃了。
愛迪氣喘吁吁。「我的……時辰?」
「像這樣,」愛迪說道,然後,開始輕鬆自如地耍起石頭來。這一招他是在七歲那年,跟雜耍團里一個一次能耍六個盤子的義大利人學來的。他曾經在海濱走道上花了無數個小時來練習——卵石、膠皮球,他用任何他能找到的東西來練習。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碼頭上大部分孩子都會雜耍。
幾分鐘之內,四個看守都完蛋了。
「是,我回去了,」愛迪說道。
一陣刺痛撕裂了愛迪的腿。他狠狠地大罵一句,癱倒在地。血從他的膝蓋下面湧出來。飛機馬達轟轟作響。天空閃著藍光。
「天花,傷寒,破傷風,黃熱病。」
「別碰他,」愛迪吼道。
「沒人在裏面!走哇!」
「我的……腿!」愛迪怒火中燒。「我的生活!」
「這是個他媽的煤礦,」莫頓說道。
愛迪大部分時間都是憤憤然的樣子。他攥緊拳頭,啪啪地打自己的手掌,一連幾個小時,關節對著皮膚,他年輕時曾是個躍躍欲試的棒球手,當年的自己就是這副模樣。晚上,他夢到他又回到了碼頭,坐在名叫「賓士駿馬」的旋轉木馬上,有五個人坐在馬上轉圈,直到鈴聲響起來。他好像跟他的朋友們在一起,或者他哥哥,或者瑪格麗特。然後,夢變樣了,四個瘋子坐在他身邊的馬上,一邊戳著他,一邊嘲笑著。
三號瘋子警惕地望著他。愛迪覺得,在所有的看守中,這個可能最好對付。三號瘋子偶爾會偷偷地拿一些麵包給俘虜,他會把麵包從竹棚上那個當窗戶用的小洞里扔進來。愛迪又做了一次環形動作,笑了笑。三號瘋子朝他走過來,停下腳步,回頭拿起他的刺刀槍,然後,走過來把石頭交給了愛迪。
一絲香煙味飄了過來。
愛迪正在廚房裡,跟他的小表弟們鬧著玩,他把手背在身後,讓他的表弟們用拳頭打他的肚子。一個表弟用手指了指窗外的「巴黎式旋轉木馬」,這會兒它正為了迎接晚上的客人給照得通亮。
愛迪好像處在恍惚之中。他走過一攤燃燒著的汽油,衣服後面著起火來。一團黃色的火焰從他的小腿躥到大腿。他舉起雙臂,大聲喊著。
一滴雨落在愛迪的額頭上。然後,又一滴。愛迪抬頭望了望正在聚攏的烏雲。
「過來!我們都餓啦!」

「因為,是我,」他說,「開槍打了你的腿。」
「長官。」

上尉舉起香煙。他微微一笑,好像在說:「你能相信可以在這上面抽煙嗎?」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小團白色的煙霧。
「有時候,這發生在一場戰鬥中。一個士兵突然放下槍,兩眼發怔。他完了。不能再戰鬥了。他通常會被子彈打死。
年輕人上戰場,有時是因為他們不得不去,有時是因為他們想去。幾天之後,愛迪打起一個粗布圓筒行李袋,將碼頭留在了身後。
三號瘋子哼了一聲。

「我毀了你的腿,」上尉不動聲色地說道,「是為了救你的命。」
「馬!」表弟興奮地叫道。
瞬息之間,整個戰爭經歷像苦膽汁一樣從他的身體里噴發出來。被俘令他噁心,屠殺令他噁心,鮮血令他噁心,沾在他太陽穴上的黏液令他噁心,炮擊、火燒以及這一切的徒勞都令他噁心。此時此刻,他只想拯救一些東西,一些雷勃奏的痕迹,一些他自己的痕迹,無論什麼東西。他踉蹌著走進熊熊燃燒的廢墟中,痴狂地相信,每個陰影下面都隱藏著一個靈魂。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子彈像鼓點一樣咚咚響著掃射過來。
打那天起,愛迪和其他人被迫在礦井裡從礦壁上刮煤塊,供敵方戰時之需。有人鏟,有人扒,有人扛石板建三角架撐住礦井的頂部。還有其他的外國戰俘在那裡,不會講英文,只是用凹陷的眼睛望著愛迪。他們也不許講話。每隔幾小時,他們會有一杯水喝。一天下來,戰俘們的臉都黑得看不出模樣了,他們的肩膀和脖子因整天哈腰而陣陣抽痛。
愛迪咽了口唾液。「我在這裏幹什麼?」
愛迪希望米基走開,他好繼續練習瞄準。他能感到老酒鬼站在他的身後。他能聽到他吃力的呼吸聲,鼻子嘶嘶地吸進呼出,就像用氣泵往自行車輪胎里打氣一樣。
「噢,薩麗,噓!」
這會兒,愛迪拚命地耍著兩塊石頭,越耍越快,他想哄住那個看守。然後,他停下來,伸出石頭說:「再給我一塊。」
「你為什麼這麼說?」愛迪問道。
他母親不想讓他去。他父親得知了這消息,點起一根煙,慢慢地吐出煙霧。
愛迪看了看自己搭在樹榦上的腿。手術留下的疤痕又出現了,疼痛又回來了。他感到心裏有一種東西在涌動,在死之前,事實上,好多年以來他都沒有這種感覺了:這是一種翻江倒海似的憤怒,一種想去傷害人的渴望。他眯縫起眼睛,盯著上尉,上尉好像知道要發生什麼事,目無表情地望著他。他讓香煙從他手指縫裡掉下去。
他的祖國參加了戰爭,一個陰雨天的清晨,愛迪醒來,剃了鬍鬚,把頭髮往後梳平,報名參了軍。其他人在打仗。他也應該去。
他伸出手。「我會耍。拿來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