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迪在天堂里遇見的第三個人
「我們到過的許多地方,如果不是因為那些先於我們而來的人,可能壓根兒就不存在。我們工作的地方,我們在那裡花了那麼多時間——我們時常以為它們是因為我們的到來才開始存在的。其實不然。」
她搖了搖頭。「其餘的很快就發生了。火勢一直蔓延到遊藝場、食品亭和動物籠子。雜工們逃走了。等到有人到我們家來把我們叫醒時,『紅寶石碼頭』已經是一片火海。我們從窗口看到了那恐怖的橘紅色火焰。我們聽到了馬蹄聲和消防車的聲音。人們湧上了街頭。
「我能看到地球嗎?」他輕聲說。
「你?」愛迪說道,差一點笑出聲來。「你在『海象』做女侍者?」
「說明你賣力地幹了一天活兒,」他說道,舉起自己骯髒的手指甲,然後用它們抓起一杯啤酒。
但是,愛迪仍然在海濱走道上度過了無盡的童年時光——要麼坐在欄杆上,要麼穿著短褲蹲在修理車間的工具箱上,等待他父親注意到他。他時常會說:「我能幫忙,我能幫忙!」但是,惟一派給他的差事,就是早晨在公園開門之前,爬到「阜氏巨型摩天輪」下面去撿頭天晚上客人口袋裡掉出來的零錢。
她眯縫起眼睛。「回去?」
突然,他們來到了山腳下。餐車式飯店的燈光變成了一點光亮,宛如墜落在雲罅中的一顆星星。
愛迪用牙齒咬著舌頭。他不時地會聽到這樣的故事,什麼地方的公園出事故了,他會不寒而慄,好像有一隻黃蜂剛從耳邊飛過。他沒有一天不擔心這種事會發生在這裏,在「紅寶石碼頭」,在他的監督之下。
他又湊上前去吻她。有人敲門。
手氣不好的晚上,待酒瓶見底了,母親睡下了,他父親就會把一肚子氣帶到愛迪和喬的卧室里。他翻騰他們的幾件破玩具,將它們狠狠地摔到牆上。然後,他讓兩個兒子趴在床墊上,抽出皮帶來打他們的屁股,大聲嚷嚷,說他們浪費他的錢買破爛。愛迪總是祈望母親能夠醒過來,但是,即使她真的醒來了,父親也會警告她「離遠點」。見到母親站在走廊里,手揪著睡袍,跟他一樣無助的樣子,愛迪覺得心裏更難受。
「大火,」老婦人說道。「是的,一場很大的火。」她臉沉下來,兩眼透過鏡片朝下望著,好像在讀一本擱在膝頭的書。
她朝四周看了看。「我們該把這個放在哪兒呀?」
愛迪用叉子捅了捅雞蛋,已經太涼了,沒法吃了。
「是呀,」她自豪地說道,「我給碼頭工人端咖啡,給碼頭裝卸工人送螃蟹蛋糕和熏豬肉。
「他咳嗽著,」他母親解釋說。「後來越咳越厲害了。我們應該馬上叫醫生就好了……」她的聲音變得恍惚起來。雖然病成那個樣子,她說,他那天還是去上了班,同往常一樣,帶著工具腰帶和圓頭鎚子——但是,那天晚上,他拒絕吃東西,躺在床上猛勁地咳嗽、哮喘,汗水把他的汗衫都濕透了。第二天更糟。今天下午,他癱倒了。
儘管如此,眼下,他還是在這裏,在碼頭上,做他父親的活計。
「醫生說是肺炎。噢,我早該做點什麼。我早該做點什麼……」
愛迪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女人看上去很熟悉。他看過她的一張照片,在修理車間後面的某個地方,在早年公園業主留下的一堆舊手冊和公文紙里。
然後,他醒來了。滿身大汗。氣喘吁吁。永遠如此。最糟糕的不是失眠。最糟糕的是那個夢留給他的一片黑暗,那黑暗就像一張灰色的薄膜籠罩住他的日子。那些幸福的時刻也被黑暗包裹得緊緊的,彷彿在一塊堅硬的冰上戳出的洞洞。
起初,愛迪的父親對他的傷害是忽略。愛迪幼時,他父親就很少抱他;等他長大一點,他通常會被父親扭住胳膊,這多半是出於厭煩而不是愛。愛迪的母親給予孩子們的是溫存,而他的父親只會教訓他們。
愛迪想到了瑪格麗特。諾埃爾每次提到跑馬場,他都會想到瑪格麗特。
眼前的雪地里,一棟火車式不鏽鋼建築獨自兀立,紅色的桶式屋頂上一塊「吃」字招牌一閃一閃。
我現在在哪裡?愛迪心想。他再一次檢查自己的身體,用手壓了壓肩膀、前胸、肚子。他胳膊上的肌肉依然綳得緊緊的,但是,腹部卻已經變得邋遢鬆軟。他遲疑片刻,然後,捏了一下他的左膝。一陣刺痛,他畏縮一下。他本來希望離開上尉以後傷痛會消失。然而,他似乎變回了在地球上時的模樣,滿身傷疤,肥胖醜陋。為什麼天堂會讓你重溫自己的衰老羸弱?
諾埃爾做了個鬼臉。「那又怎麼樣?」
「不要生氣,」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他聽不見你。」
「我,」她說,「叫魯比。」
諾埃爾揚揚眉毛。「我們可以六點鐘到跑馬場。」
在退伍軍人醫院昏暗的消過毒的走廊里,愛迪的母親打開一個白色的蛋糕盒子,從新擺了擺上面的蠟燭,兩邊對稱,一邊插十二根。其餘的人——愛迪的父親、喬、瑪格麗特、米基·希,都圍著她看。
葬禮規模很小,且過程簡短。在葬禮之後的幾個星期里,愛迪的母親都生活在恍惚之中。她跟她丈夫講話,好像他還在那裡。她朝他吆喝,讓他把收音機的聲音調低。她煮兩個人吃的飯。她把床鋪兩邊的枕頭都抖松,雖然只有一邊睡過。
「在你出生之前發生的事情仍然會影響到你,」她說道。「在你之前的人們也會影響到你。
驟然風起,愛迪被掀到了空中,他像掛在鏈子上的懷錶一樣旋轉起來。雲霧翻騰,將他吞沒在一道絢麗的色彩中。天空似乎正在圍攏過來,終於像一條毛毯似的將他緊緊裹住。然後,天空又倏地退去,綻出了一片玉綠色。星星出來了,成千上萬顆星星,像鹽粒一樣撒在淡綠色的天幕上。
他沒有告訴她這些。他只是說,「請別見怪,女士,但我不認識你。」
愛迪動了動。他父親又吼了一遍。
今天是愛迪的生日
他凝神望著窗外,一群去海灘的人們從火車站裡走出來。他們帶著毛巾、太陽傘和裝著紙包三明治的柳條籃子。有些人甚至拿著那個最時髦的東西:輕鋁做的摺疊椅。
儘管如此,愛迪依然默默地崇拜他的父親,因為兒子們永遠崇拜他們的父親,連最惡劣的行為也能夠容忍。他們就是這樣學會獻身的。一個男孩子在將自己獻身給上帝或者一個女人之前,他會將自己獻身給他的父親,雖然愚蠢,雖然無法解釋。
「愛迪!你在家嗎?愛迪?」https://read•99csw.com
他聳聳肩。
老婦人靜靜地坐著。愛迪注視著翡翠一樣遼闊的天空。他想起了他自己也曾經好多次有過同樣的願望,他希望建造「紅寶石碼頭」的人把他的錢派在其他用途上。
他今天三十三歲。他突然驚醒過來,大口喘著氣。他濃密的黑髮浸透了汗水。他在黑暗中猛眨著眼睛,拚命地注視自己的胳膊,手背上的關節,或者任何東西,他要知道他就在這裏,在麵包店樓上的公寓里,而不是在戰場上,在那個村子里,在那場大火中。那個夢。它什麼時候能停止呢?
愛迪咕噥了一句,「謝謝,媽。」
偶爾地,就像在奄奄一息的火堆上添一把木炭,愛迪的父親會讓一絲自豪透過他冷漠的外表流露出來。在十四街學校操場旁邊的棒球場上,他父親站在柵欄後面看他打球。如果愛迪把球擊到了外場,他父親就會點點頭,愛迪便蹦蹦跳跳地繞場把壘跑完。另一些時候,愛迪巷戰之後回到家裡,他父親注意到他指關節上擦破的皮膚或撕裂的嘴唇。他會問:「那個傢伙怎麼樣了?」愛迪會說,他好好地收拾了那傢伙一頓。這一點,也會贏得他父親的贊同。那一次,當愛迪把惹他哥哥的幾個孩子揍了一頓之後——他母親管他們叫「阿飛」——喬覺得很沒面子,躲在房間里,愛迪的父親卻說:「別理他。你更壯實。你要做你哥哥的保護人。別讓任何人碰他。」
那麼,如果這裡是天堂的話,他們在哪裡?愛迪審視著這個陌生的老婦人。他感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孤獨。
他們一起向前走去,小小燭火搖曳著。他們走進愛迪的病房,輕聲唱著,「祝你生日快樂,祝你——」
「爸!爸!爸!」
愛迪使勁地抖了抖鹽瓶。「桌上留個鹽瓶有什麼難的呢?」
「你應該幹什麼?」愛迪問道。他惱火她把這些都怪罪在她自己身上。是他那酒鬼父親自己的錯。
米基抓過一把椅子。喬騰出一個小桌子的桌面。瑪格麗特把愛迪的拐杖移開。只有愛迪的父親沒有故意挪動。他背靠在後面的一堵牆上,手上搭著一件夾克衫,正在望著愛迪那條從胯骨到腳踝一路打著石膏的腿。
「好吧,」他說。
一對老年夫婦坐在右邊,正在吃餡餅,他們沒注意到他。其餘的客人或者坐在大理石櫃檯前的轉椅上,或者坐在車廂座里,大衣都掛在挂鉤上。他們看上去來自不同的時代:愛迪看到一個女人穿著三十年代的高領連衣裙,一個長發年輕人手臂上刺著六十年代的和平標記。許多客人好像都受過傷。一名穿著工作服的黑人男子缺了一隻手臂,一個少女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愛迪在玻璃上敲了幾下,但是,沒有人朝他這邊望。他看到廚師們戴著白色的紙帽子,一碟碟熱氣騰騰的食物擺在櫃檯上等著被端走——食物的顏色叫人垂涎欲滴:深紅色的醬汁、黃色的奶油乳脂。他的目光移到右邊角落最後一個車廂座里。他僵住了。
愛迪聽到母親在電話里哭泣起來。
他想了想今天的維修任務。「趣味屋」里的鏡子壞了。「碰碰車」需要新的碰墊。膠水,他提醒自己,需要訂膠水了。他想到了在布萊頓的那些可憐的人們。他不知道誰在那裡負責。
「你看到鹽了嗎?」愛迪問諾埃爾。
一天晚上,愛迪見她正往廚台上摞碟子。
他打開門,看到桌子上有一隻蛋糕和一個扎著絲帶的白色小袋子。
「起來……去找份活兒干!」
「我認識你,」她說。
一個老人從窗前走過,頭戴巴拿馬式草帽,嘴裏叼著一根雪茄。
「那是美國獨立紀念日,七月四日,一個節假日。埃米爾熱愛節假日。『對生意好,』他會說。如果獨立紀念日搞得好的話,整個夏天可能都會很好。所以,埃米爾安排了煙花。他請來了一個遊行樂隊。他甚至為了那個周末額外僱用了一些工人,大部分是雜工。
愛迪開始上初中了,他模仿他父親的夏日作息時間,天不亮就起身,在遊樂場里一直工作到天黑。起初,他操作一些簡單的遊樂車,扳剎車桿,讓車平緩地停下。後來,他在修理車間工作。他父親拿關於維修的問題考他。他會把一個破損的方向盤交給他,說:「把它修好。」他會指著一根纏在一起的鏈條,說:「把它修好。」他會拿過來一片生鏽的擋泥板和幾張砂紙,說:「把它修好。」每次完成任務以後,愛迪就會把東西拿回去交給他父親,說:「修好了。」
她將兩手合攏,放在嘴唇上。「一夜之間,我們的生活永遠改變了。像埃米爾這樣冒險成性的人,自然只給碼頭買了最低限度的保險。他破產了。他送給我的那份輝煌的禮物化為了灰燼。
「媽,」他柔聲地說道。「爸去了。」
「在絕望中,埃米爾將這片燒焦了的土地,以遠遠低於它實際價值的價錢,賣給了一個賓夕法尼亞州的商人。那個商人保留了『紅寶石碼頭』的名字,終於,公園又開門了。但是,已經不是我們的了。
愛迪悄悄地穿上衣服,走下樓梯。計程車停在拐角處,那是它通常停的位置,愛迪將汽車擋風玻璃上的水汽抹掉。他從來沒跟瑪格麗特提起過那種黑暗。她總是撫摸著他的頭髮,說:「怎麼了?」他會說:「沒事,就是累了。」然後,不再多言。當她應該使他感到幸福的時候,他如何向她解釋這種悲哀?事實上,他自己都解釋不清楚。他只知道,有個東西出現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終於,他開始自暴自棄,他放棄了修工程學的念頭,他放棄了出外旅行的念頭。他得過且過,就這樣混下去了。
「起來,去找份活兒干!起來——」
「我希望,他從來沒建造過那個地方。」
他再也沒跟他兒子講話。
愛迪注意到山脊下一片閃爍不定的彩色燈光,正在有節奏地瞬息變幻著。他舉步朝那個方向走去,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踩在齊踝深的雪裡。他抬起一隻腳,使勁地抖了抖。雪花輕飄飄地落下,泛著金光。他用手摸了摸,雪花不冷也不濕。
電話是愛迪的母親打來的。那天下午,在海濱走道的東頭靠近「小火箭」的地方,他的父親倒下去了。他高燒不退。
「你會得到安寧,」老婦人說道,「當你不再跟自己過不去的時候。」
愛迪記不得她是誰。她衣著過時,一條絲綢裙子上套著一件短背心,上面縫著白色的珠子,頸下綴著一隻天鵝絨蝴蝶結。她的半身裙上有一個水晶扣,裙側是一溜兒按扣和鉤扣。她姿態優雅地站在那裡https://read.99csw.com,雙手舉著一把陽傘。愛迪估計,她很有錢。
「是的,回去,」愛迪說。「回到我原來的生活。回到最後那一天。我能做點什麼嗎?我可不可以保證做個好人?我可不可以保證,我會一直去教堂?能做點什麼嗎?」
「別大驚小怪的,孩子,」其他的維修工人們跟愛迪說。「你的老傢伙會挺過來。他是我們見過的最硬的一條漢子。」
所有的父母都會傷害孩子。誰都沒有辦法。孩子就像一隻潔凈的玻璃杯,拿過它的人會在上面留下手印。有些父母把杯子弄髒,有些父母把杯子弄裂,還有少數父母將孩子的童年摧毀成不可收拾的碎片。
愛迪十幾歲那會兒,一旦他抱怨或者顯露出對碼頭厭煩的情緒,他父親就會沒好氣地搶白他一句:「怎麼?這對你來說還不夠好嗎?」後來,當他建議愛迪中學畢業后在碼頭上找份工作時,愛迪差不多笑出聲來,他父親於是又說:「怎麼?這對你來說還不夠好嗎?」在去打仗之前,愛迪講到想跟瑪格麗特結婚並且成為一個工程師,他的父親又說:「怎麼?這對你來說還不夠好嗎?」
「埃米爾僱用了數百名工人——市政工人、狂歡節工人和外國工人。他引進了動物、雜技團和小丑。公園入口處是最後建成的,非常壯觀。大家都這麼說。竣工之後,他用布蒙住我的眼睛,把我帶到那裡。當他把蒙布拿掉時,我看到了這一切。」
她不說話了。
然後,一天晚上,他們之間的交談完全停止了。那是戰爭之後,愛迪出院了,腿上的石膏已經拆掉,他搬回了濱林路上的家裡。他父親在附近一家酒吧喝完酒,很晚才回到家裡,發現愛迪睡在沙發上。戰爭的黑暗將愛迪改變了。他閉門不出,沉默寡言,甚至很少跟瑪格麗特講話。他連著幾個鐘頭凝視廚房窗外,一邊望著旋轉木馬,一邊揉搓他壞死的膝蓋。他母親總是悄聲地說,他「需要時間」,他父親卻一天比一天惱火。他不理解抑鬱。對他來講,抑鬱就是軟弱。
「不是,親愛的,」魯比說道,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我是來告訴你,你的父親為什麼死的。」
我沒想這樣,
「誰有火柴?」她悄聲說。
「為什麼?」她似乎被逗樂了。
「愛迪,」他說。「你下來一趟。有你的電話。好像你父親出事了。」
「死了,」他說道,噓了口氣。「我只記得這些。然後是你,其他人,這一切。你死了之後不是應該得到安寧嗎?」
「讓我來幫你,」他說。
愛迪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愛迪的目光同他對視了一下。他父親垂下眼帘,雙手在窗框上直蹭。愛迪繃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試圖憑著毅力將眼淚硬憋回去。
「我能跟上帝講話嗎?」
「愛迪,我很害怕,」他母親說道,聲音顫抖著。她告訴他,那個星期頭幾天的一個晚上,他父親在天快亮的時候渾身濕透地回到家裡。他衣服上都是沙子,還丟了一隻鞋。她說他渾身是海水的味道。愛迪打賭還有酒精的味道。
「不!」愛迪大叫著。「不!不!」他拚命地砸著,直到他覺得玻璃窗都快被他砸碎了。「不!」他不停地叫喊著,直到他想要的那個字,那個幾十年以來他都沒有用過的字,終於在他的喉嚨里出現了。他喊著那個字——喊得那麼響,頭都快裂了。但是,車廂座里的那個人仍然伏在桌子上,不理不睬,他的一隻手搭在桌子上,另一隻手舉著一根雪茄,儘管愛迪一遍又一遍地呼喚,他連一次頭都沒有抬起來。愛迪喊著:
愛迪搔搔腦袋。「這麼說,你是來告訴我關於工作的事?」
「去哪兒啦?」
愛迪猛地抬起頭來,一個老婦人正站在他面前的雪地里。她面目清瘦,兩頰松垂,嘴唇上塗著玫瑰紅唇膏,蒼白的頭髮向後緊抿在頭上,頭髮稀疏的地方露出了粉色的頭皮。她那雙狹長的藍眼睛上戴著一副金屬邊的眼鏡。
她滿意地點點頭。「紅寶石碼頭」最初的入口處是一座里程碑似的建築,巨大的弓形結構架在一座具有歷史意義的法國神殿上,還有刻著凹槽的柱子和一個圓屋頂。遊客就在圓屋頂下面進進出出,而屋頂下方有一張漂亮女人的畫像。就是這個女人。魯比。
今天是愛迪的生日
「埃米爾的精神像他的肉體一樣被摧毀了。三年之後,他才能自己走路。我們搬了家,搬到了城外的一個地方,一個小公寓,我們在那裡節儉度日,我一邊照料我受傷的丈夫,一邊默默地滋生一個願望。」
諾埃爾合上雜誌。他壓低聲音說,「嘿,你聽說在布萊頓發生的事情了嗎?」
「你今天幾點鐘收工?」諾埃爾問道。
「祝你生日快樂……」瑪格麗特走出來,用她甜蜜溫柔的嗓音唱著。她看上去好漂亮,穿著愛迪喜歡的印花連衣裙,頭髮和嘴唇都精心修飾過。愛迪感到他需要吸口氣,好像他不配享受這美好的時刻。他同內心的黑暗搏鬥著,「別老纏著我,」他對它說。「讓我真正地享受這一刻吧。」
「我叫魯比。」
「我們本來就老了嘛,」愛迪嘟噥一句。
但是,愛迪仍然羡慕他哥哥晚上回到家時的樣子,皮膚黝黑,乾乾淨淨。愛迪的指甲,像他父親的一樣,沾滿了油膩。在餐桌上,愛迪會用大拇指的指甲去摳,想把油膩弄出來。有一次,他注意到父親在看他,老傢伙咧嘴笑了。
「我很同情你的丈夫,」愛迪說道,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所有父母都會傷害孩子。這是他們共同的生活。忽略,暴力,沉默。此刻,在死亡以外的某個地方,愛迪靠在一堵不鏽鋼牆上,癱坐在雪堆里,那個男人對他的忽略又一次刺痛了他的心。令人無法解釋的是,他仍然渴望得到那個男人的愛,那個即使在天堂里也不理睬他的男人。他的父親。傷害已經造成了。
「你讓我愛上你
在浴室里,愛迪看了看布滿血絲的眼睛,往臉上潑了些水。永遠是同樣的夢:在菲律賓最後的那個晚上,愛迪茫然地在烈火中穿行。村子里的竹棚已經是一片火海,一個尖銳的叫聲不斷地傳來。一個無形的東西撞到愛迪腿上,他用手去拍,沒有拍到,他又拍了一下,又沒拍到。大火愈燒愈烈,像馬達一樣狂吼著,然後,史密迪出現了,呼喚著愛迪的名字,大叫著,「快走!快走!」愛迪想說話,但是,他嘴巴剛一張開,那個尖銳的叫聲便從他的喉嚨里傳了出來。然後,什麼東西攫住了他的腿,把他拖進泥濘的土地里。
「你開玩笑吧?」諾埃爾說道,揚揚眉毛。「我還以為你得再老一點才能當總統呢。」https://read.99csw.com
晚上,他們聚在餐桌旁邊,體態豐|滿、汗水淋淋的母親在爐子前煮飯,他哥哥喬滔滔不絕地說這說那,他的頭髮和皮膚聞上去有一股海水的味道。喬已經成為一名游泳好手,他在「紅寶石碼頭」游泳池裡找到了一份暑期工。他講他在那裡見到的人們,他們的游泳衣,他們的錢。愛迪的父親不以為然。有一次,愛迪無意中聽到父親正在跟母親談論喬。「那一個,」他說,「窩窩囊囊的,只能跟水打交道。」
他拿起白色的小袋子。太妃糖。碼頭上來的。
「你在那裡有認識的人嗎?」諾埃爾問道。
「親愛的,」瑪格麗特從卧室里喊道。「是你嗎?」
「是嗎?」諾埃爾說道。「那又怎麼樣?」
「噢,是嗎?怎麼會呢?」
他遲疑了一下,又問了一個問題。
瑪格麗特唱完歌,吻了吻他的嘴唇。
諾埃爾拿起一叉子香腸送進嘴巴。「你真可笑。你過生日的時候總這麼沒勁嗎?」
愛迪聳聳肩。「他跟我們一般大。」
一天晚上,在母親的催促下,愛迪終於來到醫院。他慢慢地走進病房。多年來拒絕跟他講話的父親,這會兒連試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用一雙沉重的眼睛望著他的兒子。愛迪想了半天,可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好做了一件他能想到的事:他舉起他的兩隻手,讓父親看他的沾滿油膩的指甲。
「什麼願望?」愛迪說。
「雪茄掉到木板縫裡,會燒起來。你能聞到。他們塗在木頭上的那些化學品,一點就冒煙。我昨天抓到一個小孩兒,可能還不到四歲,正在把一個雪茄煙頭往嘴裏塞。」
「行了,走吧,」她說。
愛迪點點頭。他呷一口咖啡。他聽說了。一個遊樂場。一部纜車。什麼東西斷了。母子倆從六十英尺高的地方掉下去摔死了。
「看那個傢伙,」愛迪說道。「我敢向你保證,他肯定會把雪茄扔在海濱走道上。」
她笑了笑。「因為他的靈魂——他靈魂的安然無恙——是我永恆生命的一部分。他其實不在這裏。你在。」
愛迪打斷她的話。他不想再聽另一個故事。「我父親為什麼聽不見我說話?」他毫不客氣地問道。
愛迪的父親過去常說,他在海邊生活了那麼多年,連呼吸都有海水味。現在,他被困在醫院的病床上,遠離大海,他的身體像一條在沙灘上擱淺的魚一樣開始萎縮。併發症出現了。他胸部充血。他的病情從尚好轉為穩定,從穩定轉為嚴重。朋友們先是說「他明天就能回家了」,現在改口為「他過一周就能回家了」。在他父親沒法上班的那段時間里,愛迪白天開完計程車,晚上就到碼頭上幫忙,潤滑遊樂車軌道,檢查剎車片,測試控制桿,甚至在車間里修理損壞的遊樂車零件。
愛迪循著飄忽不定的燈光,走下狹窄的山脊。四周空曠寂靜的美景令人驚嘆,更貼近愛迪想象中的天堂。一時間,他疑惑起來,他是不是已經莫名其妙地走完了最終的旅程,上尉是不是搞錯了,他是不是不用再見其他人了。他腳踩著雪,繞過一塊突出的岩石,來到一大片空地前,燈光就是從這裏放射出來的。愛迪又眨了眨眼睛——這一次,他滿腹狐疑。
他頓住了。
「埃米爾,」老婦人繼續說道,「用他已經擁有的鋼材和木頭,建造了一個最奇妙的地方,一個巨型碼頭。然後,那些神奇的娛樂設施出現了——賽車、遊樂車、遊船和迷你小火車。一部旋轉木馬是從法國進口的,一座『阜氏巨型摩天輪』來自德國的一個國際展覽會。還有塔樓、尖頂樓以及成千上萬盞白熾燈,一到晚上,燈火輝煌,你甚至可以從海面的船甲板上看到這裏。
「你是……我要見的第三個人嗎?」
這天晚上,愛迪收工回來,把車泊在角落裡。他緩緩地走上樓梯。他聽到家裡傳出音樂聲,那首熟悉的歌曲。
當他父親的死訊傳來——「他走了,」一個護士這樣告訴他,就好像他父親出去拿牛奶了——愛迪感到一種極端空虛的憤怒,一種在籠子里打轉的憤怒。像大多數工人的兒子一樣,愛迪渴望他父親會像英雄一樣地死去,以抵消他一輩子的平庸。一個癱倒在海灘上的酒鬼,沒有任何光彩可言。
他側身擊出一拳,愛迪本能地反應,一把攫住了他揮過來的胳膊。老傢伙眼睛瞪圓了。這是愛迪頭一回反抗,頭一回沒有束手待斃,沒有擺出一副活該挨打的樣子。他父親看了看自己攥緊的拳頭——沒有揍人的痕迹,他鼻翼外張,牙關緊咬,踉踉蹌蹌地倒退一步,使勁地把胳膊抽了回來。他兩眼盯著愛迪,好像在看一輛遠去的火車。
「想跟我搶太妃糖吃嗎?」她耳語道。
他實際上是在幫他父親保住他的工作。公園業主們承認了他的努力,付給他相當於他父親一半的工資。愛迪把錢交給母親,母親每天去醫院,大多數晚上睡在那裡。愛迪和瑪格麗特幫她打掃房間和購買食物。
「並不總是有錢的,」她露齒一笑,好像聽到了愛迪的心裡話。「我差不多跟你一樣,在城裡的貧民窟里長大,十四歲被迫輟了學。我當過女工。我的姐妹們也一樣。我們把賺來的每分錢都交給家裡——」
「你隨時都可以。」
「你媽媽給你帶來了一個蛋糕,」瑪格麗特輕聲說。
「死了?」老婦人說道,微笑著。「過世了?去了?去見造物主了?」
「我可以回去嗎?」
愛迪眨了眨眼睛。他這會兒正站在山上,壯麗無比的山脈綿延不斷——白雪覆蓋的山頂、嶙峋的怪石、陡峭的紫色山坡。兩峰之間的平地上,是一片開闊漆黑的湖面,一輪明月映在水中。
「我說過,我曾經是一個女工。我在一個名叫『海象燒烤』的地方端盤子。那地方就在你長大的海邊附近。你大概記得吧?」
「正是,」她說。
「很美,是嗎?」老婦人說道。愛迪追尋著她的目光。她身上有一種熟悉的東西,好像他在哪裡見過她的照片。
愛迪吁了口氣。「會很忙。夏天。星期六。你知道。」
「我們的戀愛令人振奮,因為埃米爾是一個有實力的人。他帶我去我從來沒去過的地方,給我買我連想都想不到的衣服,帶我去吃在我貧困潦倒的生活中從來沒有吃過的美餐。埃米爾是通過木材和鋼鐵投資一夜暴富的。他是一個出手大方的人,一個冒險家——他一旦有了一個想法,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地去實現它。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會被一個像九*九*藏*書我這樣的窮姑娘迷住。他憎惡那些富家出身的人,更喜歡做那些『高深人物』永遠不會做的事情。
「但是,那東西很久以前就給毀了,」愛迪說道。「有一場大……」
「夜色漸深,工人們還在狂飲作樂。他們拿到一些小型煙花。他們把煙花點著。風一吹,火花四濺。那個年代,樣樣東西都是用板條和焦油做成的……」
愛迪皺起眉頭。「我不明白。我們見過……面嗎?你到碼頭上來過嗎?」
「其中一件事情便是到海濱勝地度假。他喜歡遊樂設施、鹹味食物、吉卜賽人、算命師、猜體重人和潛水女孩。而且,我們兩個都熱愛大海。一天,我們坐在沙灘上,海浪輕柔地拍打著我們的腳,他向我求了婚。
「跟我來,」她說。
愛迪的母親走上前來,好像這會兒輪到她了。她把紙盒子交給愛迪。
愛迪摸了摸腦袋。這個女人是誰?藍皮人也好,上尉也好,他起碼能想起他們在他生活中的位置。為什麼會有一個陌生人?為什麼是現在?愛迪曾經希望,死亡將意味著同那些比他先去的人們重逢。他參加過許許多多的葬禮,擦亮黑皮鞋,翻出帽子,站在墓地里,腦子裡絕望地想著同一個問題:為什麼他們都走了,而我還在這裏?他的母親。他的哥哥。他的叔叔嬸嬸們。他的夥伴諾埃爾。瑪格麗特。「終有一天,」牧師會說,「我們將在天國里重聚。」
愛迪點點頭。他知道。而大多數人並不知道。他們以為遊樂場是神話中的小精靈用糖果棍建成的。事實上,遊樂場不過是鐵路公司的一個生意機會,通常建在鐵路線的最後一站,好讓人們在周末乘火車。你知道我在哪裡工作嗎?愛迪過去常說。就在鐵路線的盡頭。我就在那兒工作。
愛迪嘆了口氣。
「為什麼?」愛迪重複了一遍。他用手去揮雪花,手上感覺不到任何涼意和潮濕。「為什麼?因為這地方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因為我不覺得自己像一個天使,如果我應該那樣感覺的話。因為我不覺得我把一切都弄明白了。我甚至不記得我自己的死。我不記得那事故。我只記得那兩隻小手——我想救出來的那個小女孩,明白了嗎?我正在把她拉出來,我肯定抓住了她的手,就在那時,我……」
老婦人笑了笑。「謝謝你,親愛的。但是,那場大火之後,我們還生活了好多年。我們養育了三個孩子。埃米爾一直體弱多病,老是跑醫院。我五十多歲的時候就守了寡。你看我這張臉,看到這些皺紋了嗎?」她仰起臉。「每一道都是我用辛苦換來的。」
「給,」他嘟噥一句,「生日快樂。」
愛迪摸摸太陽穴。他呼氣時哈出一團霧。
愛迪把目光移開。「沒怎麼樣。人們應該更加小心點,僅此而已。」
她輕輕地叩著手指。「如果不是因為埃米爾,我就沒有了丈夫。如果不是因為我們的婚姻,就沒有了碼頭。如果不是因為碼頭,你就不會在那裡工作了。」
「我父親為什麼要為了你而安然無恙?」
「我欣喜若狂。我答應了他,我們聽到海水裡傳來孩子們嬉戲的聲音。埃米爾又突發狂想,他發誓不久就會專門為我建一座度假園,以紀念這幸福的時刻——讓青春不朽。」
第二天,愛迪去見調度員,告訴他自己辭工不幹了。兩個星期之後,他和瑪格麗特搬回了濱林路上的公寓,他就是在那裡長大的——單元6B——狹窄的過道和廚房裡望得見旋轉木馬的窗子。他已經接受了遊樂場里的一份工作,以便照看他的母親,對於這項差事,過去他在年復一年的夏日里早已訓練有素:「紅寶石碼頭」的維修工。愛迪從來沒跟人說過——包括他的妻子、他的母親,或者其他任何人——但是,他詛咒他父親的死,詛咒他把自己陷在他一直想逃避的生活里,他好像聽到老傢伙在墳墓里高聲大笑,顯然,這生活現在對他來說已經夠好了。
「起來,」他大吼道,吐字有些不清,「去找份活兒干。」
老婦人從愛迪身邊移開一步。她古怪地望著愛迪,好像有些失望。
「然後,一天早晨,一個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男人走進門來。他身穿一套深色帶白色條紋的西裝,戴著一頂德比圓頂氈帽。他的一頭黑髮修剪整齊,臉上永遠露著微笑。我招待他的時候,他點了點頭,我盡量不去盯著他看。他跟他的同事談話的時候,我聽到了他渾厚自信的笑聲。有兩次我注意到他在朝我這邊看。付賬的時候,他說他的名字叫埃米爾,問可不可以拜訪我。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姐妹們用不著再糾纏我讓我做決定了。
「那個入口處?」她說。「你不記得了嗎?你從來沒想過為什麼用那個名字嗎?你工作過的地方?你父親工作過的地方?」
他今天三十七歲。早餐開始變涼了。
老婦人微笑起來。「埃米爾履行了他的諾言。幾年之後,一家鐵路公司正在想辦法提高周末火車的乘坐率,埃米爾同他們達成了交易。你知道,大多數遊樂場都是這樣建起來的。」
「我哀求埃米爾不要去,但是沒用。他當然要去。他要衝到燃燒的烈火前,去拯救他多年的心血,讓自己沉浸在憤怒和恐懼中。當公園入口處著起火來,那個載著我的名字和畫像的入口處,埃米爾已經完全喪失了方向。他正在用水桶往火上潑水,突然,一根柱子倒下來砸在了他的身上。」
「我當年可是一個招人愛的女孩子,順便說一句。我拒絕了許多人的求婚。我的姐妹們責備我。『你以為你自己是誰呀,這麼挑剔?』她們會說,『趁早找個男人吧。』
「你覺得這帥小伙兒怎麼樣?」諾埃爾說。他手上拿著一本《生活》雜誌,翻到的一頁上面有一個年輕政治家候選人的照片。「這傢伙怎麼能競選總統呢?他是個孩子!」
「不,」他聽到自己低聲說。他從門前轉過身來。他深吸幾口氣。他的心怦怦直跳。他迴轉身去再看,然後,瘋狂地地砸起玻璃窗來。
這時,已經長成一個魁梧少年的愛迪,只是點點頭。他並不知道,自己其實已經開始跟父親打起旗語來了,他不再從他那裡尋求任何言詞上或者身體上的疼愛了。這是一種內心的變化。你只要心知肚明就夠了。這是對疼愛的拒絕。傷害已經造成了。
愛迪用胳膊肘撐起身子。
他父親一周起碼玩四個晚上的紙牌。桌子上擺著鈔票、酒瓶、香煙和遊戲規則。給愛迪的規則很簡單:不許打擾。有一次,他站在父親身邊,想看一看他的牌,但是,老傢伙把雪茄一放,大發雷霆,用手背摑了愛迪一記耳光。「別往我身上哈氣,」他說道。愛迪大哭起來,母親把他拉到腰間,憤怒地瞪著丈夫。愛迪再不往前靠了。
愛迪沒有回答。那個熟悉的黑影子又在他身邊就座了。他現在已經習慣它了,他給它讓位子,就像在一輛擁擠的公共汽車上給另一個乘客讓位子一樣。https://read•99csw•com
握在愛迪童年的玻璃杯上的那雙手堅硬,布滿老繭,被怒火燒得通紅,愛迪就在挨耳光、受鞭撻和遭棍打中度過了他的童年。這是被忽略之後的第二重傷害。暴力傷害。最後,愛迪甚至能從走廊里傳來的咚咚腳步聲中判斷出,他要挨多重的打。
「但是,就在舉行慶典的頭天晚上,意外發生了。天氣很熱,太陽落山之後,仍然很熱,幾個雜工決定到工棚後面露宿。他們在一個鐵桶里生火烤東西吃。
今天是愛迪的生日
父母們很少會對他們的孩子放手,所以,孩子就對他們的父母放手。他們向前走。他們向遠處走。那些曾經讓他們感到自身價值的東西——母親的贊同,父親的點頭——都已經被他們自己取得的成績所替代。直到很久以後,當他們的皮膚變得松垂了,心臟變得衰弱了,他們才會明白;他們的故事和他們所有的成就,都是基於父母的經歷建立起來的,就像生命之河裡的石頭,層層疊疊。
「那箇舊的入口處……」愛迪說。
她朝那個餐車式飯店點了點頭,愛迪忽然想起來了。當然啦。那地方呀。他過去常到那裡吃早餐。油匙子,他們這樣稱呼它。他們多年以前就把它給拆了。
她搖搖頭。
諾埃爾一邊嚼著滿嘴巴的香腸,一邊從車廂式座位里探出身去,伏在另一張桌子上,抓起一個鹽瓶。
「祝你生日快樂,親愛的愛迪——」然後,迅速地,「祝你生日快樂。」
星期六,愛迪的父親會帶他到碼頭上去。離開家的時候,愛迪腦子裡想象著旋轉木馬和棉花糖,但是,差不多一個鐘頭之後,他父親就會找到一張熟悉的面孔,說:「給我看著點這孩子,行嗎?」在他父親回來接他之前,那通常是在下午很遲的時候,他還經常醉醺醺的,愛迪便一直跟某個雜技演員或者馴獸員待在一起。
她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觸一下前胸,然後,膝蓋微微一躬,好像要正式做自我介紹一樣。
喬清了清嗓子。「嗯,你看起來氣色很好,」他說。其他人趕緊隨聲附和。好。是。很好。
愛迪倚靠在一個枕頭上。他身上燒傷的地方綁著繃帶。他腿上打著一長條石膏。床邊豎著一副拐杖。他望著眼前的面孔,恨不得能馬上逃走。
愛迪聳聳肩。早晨的天氣已經熱了起來,濕乎乎的。這是他們的慣例:早餐,每周一次,星期六早晨,在公園開始熱鬧之前。諾埃爾做乾洗生意。愛迪幫他拿到了清洗「紅寶石碼頭」維修制服的合同。
老傢伙瞥了一眼愛迪的腿。他低聲吼道,「怎麼樣?你……傷得……沒那麼重吧?」
是麵包師內敦森先生,他住在一樓麵包店後面。他有一部電話。愛迪打開門,內敦森先生穿著一件睡袍站在門口。他看上去有些憂慮。
快到凌晨四點鐘了。沒必要再睡回籠覺了。他等著呼吸平息下來,然後,慢慢地翻身下床,盡量不去驚動他的妻子。出於習慣,他把右腿先放到地上,習慣性地企圖避免左腿無法避免的僵硬。每天早晨起來都是這樣。一腳著地,一腳蹣跚。
一家餐車式飯店。
愛迪過去常常光顧這樣的地方。它們都一個模樣——高靠背的車廂座、鋥亮的檯面,以及正面的一排小窗戶,從外面看去,裏面的客人像坐在一輛火車上。這會兒,愛迪透過這些窗戶,看到了裏面模糊的身影,人們正在打著手勢攀談著。他走上被雪覆蓋的台階,來到一扇鑲有兩片玻璃的門前。愛迪朝門裡望去。
「夠啦!」愛迪大聲叫道,猛地站起身來,全然不顧膝蓋的劇痛。他憤怒地盯著他的父親,他們臉對臉地站著。他能聞到他父親嘴裏香煙和酒的臭味。
「沒有,」他說道。「我在布萊頓誰也不認識。」
她坐了下來,儘管她身體下面什麼也沒有。她懸空而坐,雙腿高雅地交叉起來,腰身挺得筆直。長裙整齊地垂在她的身邊。一陣微風拂過,愛迪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沒有,」她說道。「我再也不想見到那個碼頭。我的孩子們去過那裡,他們的孩子們去過那裡,他們的孩子們的孩子們也去過那裡。但是,我不會去。我理想中的天堂離大海越遠越好,在那個繁忙的餐車式飯店裡,過我簡單的生活,讓埃米爾追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
第二天,他來到父母的公寓,走進他們的卧室,打開所有的抽屜,好像會在裏面找到一些父親的影子。一些鋼鏰兒、一個領帶夾、一小瓶蘋果白蘭地、一些橡皮筋、幾張電費單、幾支鋼筆和一個側面印著美人魚的打火機。愛迪在這些東西中翻來翻去,終於,他發現了一副撲克牌。他把它揣進了口袋裡。
「不用,不用,」他母親回答。「你父親會把它們收起來的。」
「行啦。今天是你的生日,」諾埃爾說。
大家都拍拍口袋。米基從他的夾克衫里找出一盒火柴,把兩根香煙掉到了地上。愛迪的母親點燃了蠟燭。一部電梯丁零一聲打開門,裏面推出一架輪床。
「嗯,」她說。「你有空嗎?」
「你是誰呀,經理嗎?」諾埃爾說道。
這是留在愛迪的玻璃杯上的最後的手印。沉默。他們就這樣一直沉默下去了。當愛迪離開家搬進了自己的公寓,他父親沉默不語;當愛迪找到了一份開計程車的差事,他沉默不語;在愛迪的婚禮上,他沉默不語;當愛迪回家看望他母親的時候,他還是沉默不語。母親哭著苦苦哀求他父親不要太固執,讓一切都過去,但是,他父親只是咬牙切齒地對她重複一句他跟別人說的同樣的話:「那小子竟敢對我動手。」談話到此結束。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睡在隔壁床上的一個士兵驚醒了,大叫著「怎麼回事?」他隨即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又尷尬地躺下了。歌聲被打斷了,似乎已經變得太沉重,無法再揚起,只有愛迪母親一個人的聲音,顫巍巍地繼續唱著。
我沒想這樣……」
「那麼,我為什麼會在這裏?」他說。「我的意思是,你的故事,那場大火,都發生在我出生之前。」
「得了吧,」愛迪說道,搖搖頭。「得了吧,才不會呢。」他想告訴她,打完仗后他每天都感到煩躁不安,那些噩夢,那種百無聊賴的心態,還有,他獨自一人到碼頭上去,看大魚網裡打上來的魚,他感到羞愧,他覺得自己就像那些無助地撲騰來撲騰去的生物一樣,落入網中,在劫難逃。
老傢伙身體搖搖擺擺,走到愛迪身邊去推他。「起來,去找份活兒干!起來,去找份活兒干!起來……去找份活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