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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迪在天堂里遇見的第四個人

愛迪在天堂里遇見的第四個人

正因為如此,愛迪迴避了大多數婚禮,即使去了,他也時常站在停車場里,抽煙打發時間。在好長一段時間里,倒也沒有婚禮可參加。只是到了晚年,一起工作的年輕人長大了,開始談婚論嫁,他才把褪了色的西裝從壁櫥里翻出來,穿上會卡痛他的粗脖子的圈領襯衫。這時候,他曾經斷過的腿骨已經變形。關節炎侵襲了他的膝蓋。他跛得很厲害,所以不用參加跳舞或者點蠟燭之類的活動。他被認為是一個「老人」,獨自一人,跟誰都沒有瓜葛,除了攝影師來到桌子跟前時他需要微笑以外,沒有人指望他做任何事。
她點點頭,笑了笑,一個溫柔的笑,愛迪一見,兩眼便濕潤起來,一陣悲傷涌遍全身。忽然間,莫名其妙地,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的死,或者公園,或者他朝著他們大喊「退後!」的那一群人。他為什麼要講這個?他在幹什麼?他真的同她在一起嗎?彷彿有一種埋藏在心底的悲傷浮起來揪痛人的心,他的靈魂倏然間遭到舊日情感的伏擊,他的嘴唇開始顫動,他所失去的一切如同一股洪流將他捲入其中。他望著他的妻子,他死去了的妻子,他年輕的妻子,他銷蹤匿影的妻子,他惟一的妻子,他不想再尋尋覓覓。
「你不敢,」另一個說。
他們走到窗口,又選了一匹馬。愛迪從口袋裡掏出錢。他的心思有一半已經不想再賭了,另一半卻想再翻倍地贏,這樣,等他回到家的時候,他可以把錢往床上一扔,告訴他妻子,「拿著,買點你喜歡的東西,行了吧?」
他又跨過一個門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像是義大利人住的村子里。山坡上是葡萄園,還有用鈣華石建成的農舍。許多男人長著濃密的黑髮,都濕濕地向後梳著,女人們長著烏黑的眼睛,面目輪廓分明。愛迪找了個靠牆的地方站定,望著新娘和新郎用一把雙柄粗齒鋸把一根木頭鋸成兩截。音樂聲響起——笛子、小提琴、吉他——客人們跳起了塔蘭台拉舞,他們在奔放的旋律中飛旋。愛迪退後幾步。他將目光游移到人群的邊緣。
「從你死了之後。」
「比你打鼾還響,」她說。
「現在,我知道它們為什麼發生了……」
「對,對,」他趕緊說,「我帶著呢。」
人群站起身來。賽馬跑過來了。芬弛跑到了外圍,抻長了身子馳騁起來。人群的歡呼聲和雷霆般的馬蹄聲交錯起伏。諾埃爾大叫大嚷。愛迪緊緊攥著他的馬票。他情不自禁地緊張起來,渾身生出雞皮疙瘩。一匹馬衝到了前頭。
諾埃爾望著他把錢推進窗口。他揚了揚眉毛。

今天是愛迪的生日

但是,就在這天晚上,天橋上並非空無一人。橋上有兩個十七歲的少年,不想被人發現,幾個小時之前,他們在一家酒鋪偷了五盒香煙和三瓶「老哈珀」威士忌酒,被人趕了出來。這會兒,酒喝完了,香煙也抽了許多根,今夜他們悶得慌,就將空瓶子放在生鏽的護欄外面搖晃。
「神經病。」
「你會倒運的,」諾埃爾說。
他幫她打開車門,扶她出來。她的肩膀緊挨在下顎邊蜷縮成一團,像一個凍僵了的孩子。她的頭髮被風吹得遮住了臉。她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睛,望著遠處的地平線。她朝愛迪示意了一下,並朝那台白色大型遊樂車頂部點了點頭,遊樂車上的紅色車廂像掛在樹上的裝飾物一樣搖來晃去。
怎麼沒完沒了呀?愛迪心想。在每一場婚禮上,都沒有跡象表明人們是怎麼來的,沒有汽車,沒有巴士,沒有馬車,沒有馬。離開似乎也不成問題。客人們轉來轉去,愛迪融合在他們中間,人們朝他微笑,但沒人跟他講話,就像他在世時去過的少數幾次婚禮一樣。他喜歡這樣。在愛迪的心目中,婚禮上儘是令人尷尬的場面,比如夫婦們被邀請一起跳舞,或者幫忙用椅子把新娘抬起來。他的那條壞腿這時候特別顯眼,他覺得房間對面的人好像都能看到。
「『阜氏巨型摩天輪』?」他說。
「聽起來很奇怪,是不是?」愛迪說。

愛迪用手指捏著那枚電池,是一個叫做鎳鎘的小東西。令人難以置信。
他端詳著她的眼睛,她的微笑。他想知道,她的等待是否同他的一樣。
「我要掛電話給她。她會高興的。」
「都白了,」她微笑著說。
她將兩手放在胸口上。
「你也這樣過來的嗎?」他終於說道。「你見過五個人?」
愛迪來到天堂之後還沒有睡過覺,所以,他覺得自己同每一個跟他見面的人待在一起的時間都不超過幾個鐘頭。但是,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沒有睡眠也沒有醒來,沒有日落也沒有潮漲,沒有三餐也沒有日程表,他怎麼知道呢?
「你知道多少……關於我?我是說,你知道多少……從……?」
那天早晨,喬告訴了愛迪他新拿到的工資,是愛迪賺的三倍。然後,喬恭喜了愛迪的提升:「紅寶石碼頭」維修部的頭兒,他父親的老職位。愛迪想說,「如果真那麼好的話,你為什麼不幹?咱倆換換?」但是,他沒吭聲,他從來不把心裏那麼深的感受說出來。
她避開目光。「家。」
愛迪用鼻子哼了一聲。他望著妻子指揮著孩子們。每次看到瑪格麗特融洽地同孩子們在一起,愛迪都會感到很愉快,但是,一想起她無法生育,他的心情就又會沉重起來。一個醫生說,她太緊張。另一個醫生說,她等得太久了,她應該在二十五歲之前生養。後來,他們沒錢看醫生了。事情就此不了了之。九-九-藏-書
「你能出來一下嗎?」她說。
「你說我敢不敢?」一個說。
「喂,這裡有人嗎?」
「她不會高興。」
「哇!」第二個叫道。「看到了吧!」
他們把車泊在停車場里,愛迪熄了火。四周驟然變得過於凝滯,過於安靜。他聽得到每一個細小的聲音,他的身體在皮車座上發出的咯吱聲,車門把手喀噠一記打開的聲音,外面的空氣急速流過的聲音,他的腳踩在停車場上的聲音,他的鑰匙串叮噹作響的聲音。
現在,愛迪贏了近八百美元了。
他嚇了一跳,那聲音好像是從別人嘴裏發出來的。他又咳起來,一陣猛烈的、鏗鏗的咳嗽聲,好像胸腔里的東西需要重新安頓下來。
他仍然覺得那個字難以出口。

「所有的婚禮,」她幸福地說。「這就是我的選擇。一個婚禮的世界,在每一扇門後面。噢,愛迪,那永恆不變的東西,當新郎掀開面紗,當新娘接過戒指,你在他們眼睛里看到的那份期望,整個世界都一樣。他們真誠地相信,他們的愛和婚姻將是前所未有的。」
愛迪意識到,這正是他多年以來的感受。

「從這兒可以看到它,」她說道。
歲月流逝。孩子沒領養到,但是,他們的創傷卻慢慢地愈合了,他們對彼此的依賴終於彌補了他們留給對方的空間。早晨,她給他烤麵包片和煮咖啡,他開車把她先送到她做清潔工的地方,然後掉轉頭來去碼頭。有時,她下午收工早,她就會跟他一起沿著海濱走道步行,四處巡視,她會騎旋轉木馬或者乘坐塗著黃色油漆的蛤殼,愛迪會一邊給她解釋旋翼和電纜的道理,一邊傾聽發動機的聲音。
「我迷失了自己,」他說。
她的黑髮飄落下來,遮住了她的一隻眼睛,愛迪的心臟幾乎脹裂了。他一時間張口結舌,喉嚨里發不出聲,但是,那個惟一讓他如此心醉的名字剛一出口,一切都變得自然了。他跪倒在地上。
「我知道,我知道,」愛迪說。
「他們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你感覺不同了嗎?」
所以,愛迪摟著她的肩膀,把鼻子埋在她的頭髮里,深深地呼吸她的芬芳。有一次,他問他的妻子,上帝知不知道他在這裏。她微笑一下,說道:「當然了,」雖然愛迪承認,在他的一生中,他有時躲著上帝,有時覺得上帝根本沒注意到他。
「沒錯,先生,」喬說道,「拿著。電鑽就是用這種電池。」
喬穿著一件方格運動上衣和一雙黑白相間的淺口便鞋。愛迪覺得他哥哥穿得太花哨——有虛假之嫌——但是,喬現在是一家五金公司的推銷員,而愛迪卻多年穿著同樣的衣服,所以,他知道什麼?
愛迪眨眨眼睛,發現自己身在一個窄小的環形房間里。山巒消失了,翡翠一樣的天空也不見了蹤影。灰泥天花板低低地垂在他的頭頂上。房間是棕色的——像包裝紙一樣單調的棕色——除了一個木頭凳子和牆上掛著的一面橢圓形鏡子以外,別無它物。
四十英尺以下的地方,瑪格麗特絕對沒想到要往上看,絕對沒想到天橋上可能發生什麼事,她除了想把愛迪在錢全部輸光之前從跑馬場里拉出來以外,沒想其他任何事情。她正在考慮該到哪個看台去找愛迪,突然,一個「老哈珀」威士忌瓶子將她的擋風玻璃砸成了紛飛的碎片。她的車頭撞到了路中間的混凝土分隔板上。她的身體像玩具娃娃一樣被拋了起來,撞在車門、儀錶板和方向盤上,她的肝臟被撕裂了,胳膊折斷了,她的頭受到了極大的撞擊,她失去了對夜的聽覺。她聽不到刺耳的剎車聲了。她聽不到喇叭的鳴叫了。她也聽不到膠底運動鞋跑下萊斯特街天橋,消失在夜色中。
她點點頭。
「我會,」愛迪說道,眼睛卻望著他的妻子。
她笑了笑。「完全不同了。」她摸摸他的下頦。「然後,我開始等你。」
她四十七歲。
他的手指鬆開了,臉上幾乎露出了微笑。
「我得掛電話回家,」他說。
愛迪想站起來,但是,他的那條壞腿一瘸。她毫不費力地把他拉了起來。
愛迪說他會考慮。
三年後的一天,瑪格麗特正在廚房裡用麵包屑裹雞塊。愛迪的母親已經去世很久了,但他們一直住在這幢老公寓里,瑪格麗特說這樣會讓她想起他們年輕的時候,她喜歡看窗外的老旋轉木馬。突然間,在沒有一絲預兆的情形下,瑪格麗特的右手手指不由自主地張開了。手指向後彎去,無法合攏。雞塊從她的手掌上滑下來,落到水池裡。她胳膊抽痛,呼吸急促。她愣愣地望著自己僵硬的手指,它們好像是屬於別人的,別人正用它們抓著一個無形的大罐子。
然而,這會兒,他穿著一身維修工作服,從一場婚禮到另一場婚禮,從一個宴會到另一個宴會,從一種https://read.99csw.com語言、一隻蛋糕、一段音樂到另一種語言、另一隻蛋糕和另一段音樂。婚禮的一致性並沒有讓愛迪感到吃驚。他一直認為,這裏的婚禮和那裡的婚禮不會有太大的分別。他搞不明白的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是我,」她輕聲說。
「這不是你,」他說。
愛迪的雙眼盯著年輕的瑪格麗特。
愛迪沉思片刻。
他走到一扇門前,把門推開。忽然,他來到了外面,來到了他不曾見過的一家人的院子里,來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來到了顯然是正在出席一場婚宴的人群之間。客人們端著銀盤子站在草坪上。草坪一端是一條覆蓋著紅花和白樺樹枝的拱廊,另一端,在愛迪身邊,便是他走進來的那扇門。年輕漂亮的新娘站在一伙人中間,正從她那乳黃色的頭髮上把一個髮夾拿下來。新郎身材修長,穿著一件黑色的禮服,手上舉著一把劍,劍尖上鉤著一枚戒指。他朝著新娘把劍擺平,新娘拿過戒指,客人們歡呼起來。愛迪聽到了他們講話的聲音,但是,他們講的是外語。德語?瑞典語?
愛迪說,「年紀大跟孩子有什麼關係?」
愛迪咽了口唾液。「我從來沒忘過。」
他不知道的是,瑪格麗特因為沒辦法打電話找他,所以決定開車來跑馬場。在他過生日的時候朝他嚷嚷,她感到很難過,她想向他道歉,她也不想讓他再賭下去了。憑著她以往的經驗,諾埃爾會堅持一直待到跑馬場關門——諾埃爾就是那樣。跑馬場離她家只有十分鐘的車程,她抓起她的手袋,坐進他們的納什蘭布勒牌二手車,順著海濱大道開去。她向右拐上了萊斯特街。太陽已經落山了,天空處於不斷的變化中。大部分汽車迎面而來。她把車開到了萊斯特街的天橋下,這座天橋過去曾經是去跑馬場的必經之路,客人們走上樓梯,跨過街道,再從樓梯上走下來;後來,跑馬場付錢給市政府,建了一盞交通燈,這座天橋便基本上廢棄不用了。
愛迪揮了揮電鑽,「我在工作。」
瑪格麗特把大家排好,愛迪站在蛋糕後面,孩子們簇擁著他,欣喜地望著三十八團小小的火焰。一個孩子用手捅了捅愛迪,說:「全吹滅,好嗎?」

「別掛。」
在最後的日子里,當癌症被判定獲勝時,醫生們只是說,「多休息。別著急。」當她提出問題時,他們會同情地點頭,一下一下好像從滴管里勉強擠出來的藥水。她意識到這不過是客套,是他們無能為力時好心的表示,當一個醫生建議她「把事情料理好」的時候,她要求出院了。與其說她是要求出院的,不如說她是通知醫生她要出院的。
飯吃完了,小禮物送完了,最後的祝酒也結束了,手風琴手收起了琴盒子。愛迪和瑪格麗特從前門離開。天下著濛濛細雨,有些涼意,新郎和新娘一起走路回家,他們的家就在幾個街區遠的地方。瑪格麗特穿著結婚禮服,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粉色毛衣。愛迪穿著一件白色西裝,襯衫把他的脖子都卡痛了。他們手拉著手,在路燈投下的一團團燈影里行走。四周的一切似乎都保持緘默。
「愛迪。」她幾乎咯咯地笑出聲來。「你這麼快就忘記了我過去長得什麼樣嗎?」
「生日快樂,愛迪先生!」一群孩子齊聲叫了起來。
愛情像雨水,從天而降,帶給愛人們沁人心扉的喜悅。然而,在生活的灼烤下,愛情有時也會表面乾涸,需要從地下滋潤,照料它的根莖,讓它保持生機。

鈴聲響起,賽馬沖了出去。賽馬在遠處的直線跑道上擠成一團,馬身上五顏六色的絲綢披掛隨著賽馬的奔騰跳躍晃成了一片。愛迪賭的是8號,一匹名叫澤西·芬弛的馬,這馬不賴,尤其在四對一的時候,但是,諾埃爾剛才提到的「孩子」——他和瑪格麗特準備領養的孩子——讓他感到一陣內疚。他們本來可以用這錢的。他為什麼幹這種事呀?
「我們就要有孩子了,」她嗔怪道。「你不能總是這樣。」
她笑了笑。「你覺得我們有過嗎?」
愛迪走到鏡子前面。他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他只看到鏡中的房間忽然伸展開來,多出了一排門。愛迪轉過身。
「保險卡,」她聲音沙啞地說。
然後,他咳嗽起來。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死的,」她說。
他們離開了婚禮現場,走上一條礫石小徑。音樂聲漸遠,隱沒在背景的一片嘈雜聲中。愛迪想告訴她他看到的每一樣東西,發生過的每一件事。他也想事無巨細地詢問她的一切。他心潮澎湃,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從何說起。
七月里的一個晚上,他們在海邊散步,吃著葡萄棒冰,光著腳踩在濕濕的沙子上。他們四下張望,發現自己是沙灘上年齡最大的人。
她伸出手來。愛迪下意識地趕緊去抓,好像去抓一個將要落地的物體。他們的手指觸到一起,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好像他的皮肉上生出了新的皮肉,柔軟溫暖,讓人痒痒的。她在他身邊跪下。
「愛迪,」她叫道,但是,等他回到家的時候,她已經暈倒在地板上。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道。「在那場戰爭中發生了什麼事?」
「哇!」喬大笑起來。「哇!這下子她可逮住你了!」

而今,她又出現了,就跟他們結婚那天一樣年輕。
「我應該到別處去工作,」他九-九-藏-書跟她說,「對不起,我從來沒能把我們從那裡弄出去。我的父親。我的腿。戰爭之後,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今天是愛迪的生日

「你沒有,」他的妻子說。

「我也不知道,」他說。「有一個女孩,一個小女孩,她不巧走到了那部遊樂車下面,她有危險……」
「我好想念你。」
「Per l』amaro e il dolce?」她一邊微笑著說,一邊遞過杏仁來。「為了苦也為了甜?」
「卡……」他茫然地說道。
「你的腿,」她說道,望著他腿上隱約可見的疤痕,眼裡露出那份熟悉的溫柔。然後,她抬起眼睛,用手摸了摸他鬢角上的頭髮。
他不言語了。她歪起腦袋,催促他繼續說下去。他長長舒了口氣。
「就一會兒,行嗎?」
愛迪又咳嗽起來——他忍不住——幾個客人抬起頭來,他退進門去,又來到了另一場截然不同的婚禮,愛迪估計是非洲式的,家人把酒灑在地上,新婚夫婦手拉著手從一把掃帚上跳過。然後,經過那扇門,他又來到了一場中國婚禮上,煙花四起,人群歡悅。然後,另一扇門,另一個場景——大概是法國式的?——一對夫婦正在一起從一隻雙柄杯子里喝東西。
一位身穿淡紫色長裙、頭戴草編帽的女儐相正在人群中穿梭,手上拿著一籃子的糖衣杏仁。從遠處望去,她好像有二十來歲。
「好啦,」她從長條蛋糕那裡向這裏喊。「來吧,愛迪先生!吹蠟燭啦。噢,等等……」她從一個袋子里翻出一架照相機,那是一個很複雜的玩意兒,上面配有小棍子、小薄片和一個圓形閃光燈。
瑪格麗特睜大了雙眼。她看上去好年輕。愛迪沒有想到,跟他的妻子講他死的那天會這麼難。
「群星薈萃音樂廳」給拆掉了,「拉鏈車」也給拆掉了,還有那條孩子們現在覺得老掉了牙的、令人肉麻的「愛情隧道」。幾年之後,一艘叫做「木頭水槽」的新遊樂船建成了,愛迪吃驚地發現,遊樂船居然大受歡迎。人們坐在船上順著水槽漂流,最後,掉進一個水花飛濺的大水池裡。愛迪搞不明白,人們為什麼那麼喜歡被淋濕,況且,大海就在三百碼遠的地方。不過,他照樣搞他的維修,光著腳站在水裡,保證船不會脫軌。
「想想看,如果你贏了的話,」諾埃爾說道,「你賺來的錢就都能給孩子了。」
「我到了這裏以後還沒講過這麼多話呢,」他說。
她摘下草帽,把一綹光亮濃密的頭髮從前額上拂開。「嗯,我知道我們在一起時發生的每一件事情……」
「給她看看電鑽,」喬說道。他轉身向瑪格麗特,「是用電池的。」
「這不是你,」愛迪又說。
「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愛迪喃喃說道,把頭擱在她的肩膀上,自從死後,他第一次哭了起來。
「Per l』amaro e il dolce?」她說道,一邊遞過甜品。「Per l』amaro e il dolce?...Per l』amaro e il dolce?...」
愛迪難為情地低下頭,然後看見他妻子在微笑。
瑪格麗特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卷橘黃色的門票。愛迪的眼睛,像往常一樣,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的臉、她橄欖色的皮膚、她那雙深咖啡色的眼睛。這個夏天,她在售票處找了份工作,她穿著「紅寶石碼頭」的正式制服:白襯衫、紅背心、黑褲子、紅色貝雷帽,還有一個印著她的名字的徽章別在她的鎖骨下方。愛迪一見到這個就覺得惱怒——特別是在他的得意洋洋的哥哥面前。
「我猜著了吧,」諾埃爾說。
「這不是你,」他說。
他從來沒真正地告訴過她。大家心照不宣。在他那個年代,士兵們做他們該做的事,回到家以後就不再提起。他想到了他殺死的那些人。他想到了那些守衛。他想到了他手上的鮮血。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得到寬恕。
「你帶著卡嗎?」她問道。
一天晚上,愛迪講到了「紅寶石碼頭」的變化,老式遊樂車都被拆除了,遊藝室里的錫管音樂變成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瘋狂過山車扭曲得像開瓶塞的鑽子,車廂還倒掛在軌道上,那些「黑暗」遊樂車,以前不過是把牛仔剪影塗上能在黑暗中發亮的油漆,現在使用的都是錄像屏幕,好像一直在看電視。
夏日的跑馬場上,擠滿了客人。女人們戴著太陽草帽,男人們抽著雪茄。愛迪和諾埃爾早早就下了班,來跑馬場用愛迪的生日數字39玩「每日雙重彩」。他們坐在板條摺疊椅上,腳邊到處是喝啤酒的紙杯,滿地都是人們丟棄的馬票。
他一瘸一拐地來到一個公用電話前,投進一個五分錢硬幣。瑪格麗特接起電話。愛迪將消息告訴了她。諾埃爾說對了,她很不高興。她要求他回家。他告訴她別要求他幹什麼。
你還有兩個人要見,魯比說過。然後呢?他的腰隱隱作痛。他的那條壞腿越來越僵硬。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每經過天堂的一重境界,變化就會產生。他正在漸漸腐朽。
「噢,上帝呀,瑪格麗特,」九_九_藏_書他輕聲說。「真對不起,真對不起。我說不出口。我說不出口。我說不出口。」
一聽到她的聲音,愛迪渾身一顫。他開始冒汗。他想逃走,但他的兩隻腳卻僵立在地上。她朝他這方向走過來。她的一雙眼睛從戴著紙花的帽檐下面看到了他。
瑪格麗特大聲喊道:「好了,孩子們,去把蠟燭插在蛋糕上!」
「為了苦也為了甜,」她說。
發生在萊斯特街上的車禍將瑪格麗特送進了醫院。她在近六個月里卧床不起。她受傷的肝臟終於恢復了,但是,醫療費用和耽擱的時間讓他們的領養計劃化為了泡影。他們本來打算領養的孩子送給了別人。無言的責備永遠沒能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它只是像一個陰影一樣從丈夫那裡轉移到妻子身上。瑪格麗特好長時間都沉默寡言。愛迪埋頭于工作。陰影在他們的餐桌上佔據了一個位置,他們在它的陪伴下進餐,聽著叉子和盤子單調的撞擊聲。他們即使講話,也只是談一些小事情。他們的愛情之水藏到了根莖底下。愛迪再也沒賭過馬。他同諾埃爾的交往也逐漸淡薄了,早餐桌上的談話內容變得牽強。
呼嘿!

澤西·芬弛!
愛迪放下電話,耳朵根嘣嘣直跳。他回到了正在欄杆處吃花生的諾埃爾身邊。
愛迪和他哥哥正坐在修理車間里。
「他們現在有那種遊樂車,你知道,那些新的遊樂車,跟我們過去坐的完全不同了——現在每部時速都得一千英里。總之,有這麼一種車,車廂從高處落下來,液壓系統會把它停住,慢慢地放到地面,但是,電纜被割斷了,車廂脫軌了,我仍然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車廂掉下來了,是我告訴他們把車廂放開的——我是說,我告訴了多米,就是現在跟我一起工作的那個孩子——不是他的錯——但是,我告訴了他,然後,我想去制止他們,但是,他聽不到我喊他,那個小女孩就坐在那裡,我想夠到她。我想把她救出來。我感到了她的兩隻小手,但是,我……」
「我們有過一個手風琴手,」他說。
第二個站起身,伸出手舉著瓶子,選擇了車輛稀少的右手車道。他將瓶子前後搖擺著,想選好時機,讓瓶子落在兩輛車之間,好像這是某種藝術,他是某種藝術家。
她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一股暖流傳遍他的全身。她朝著村莊和舞蹈的人群打了個手勢。
愛迪不知道怎麼回答。
然後,一切旋轉起來。
愛迪慢慢地站起身,跟她走出門去。陽光直射到他的臉上。
「這個,」喬自豪地說,舉起一個電鑽,「是最新產品。」
愛迪按動了扳手,電鑽嗡嗡地響起來。
「噢,我會。」愛迪說道。
終於,夫婦倆又開始講話了,一天晚上,愛迪甚至提到了領養的事。瑪格麗特摸摸前額,說道:「我們現在年紀太大了。」
「你在說什麼?」
人們說他們「找到了」愛,好像愛是藏在岩石下面的什麼東西似的。但是,愛是千姿百態的,對任何一對男女來講都各不相同。人們找到的是某一種愛。愛迪找到的是某種與瑪格麗特相守的愛,一種感激的愛,一種深切而無言的愛,一種他知道無論如何都無法代替的愛。她一走,他也就放任自己的生活。他讓自己的心沉睡。
愛迪扶她走上樓梯,把她的外套掛好,她四下打量他們的公寓。她要煮飯,但是,他強迫她坐下,然後燒了一些開水沏茶。他頭一天買好了羊肉排,那天晚上,他邀請了幾個朋友和同事,他語無倫次地同大家說著話吃完了晚飯,大多數客人見到面色焦黃的瑪格麗特都說:「嘿,看誰回來了!」好像這是一個慶祝她回家而不是向她告別的聚會。
他告訴她那些新鮮的名稱。再沒有什麼「蜻蜓點水」或者「翻滾蟲子」。樣樣都叫什麼「暴風雪」,「瘋狂之旅」,「極速之行」,「大漩渦」。
兩天之後,她驚叫一聲醒來。他在破曉前的沉寂中開車送她去醫院。他們簡短地說著話,商量哪個醫生可能當班,愛迪應該給誰打電話。雖然她就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愛迪還是感到她的影子無處不在,在方向盤裡,在油門裡,在他眨眼的瞬間,在他清嗓子時發出的聲音里。他的一舉一動都是為了要挽留住她。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待她再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變得更加纖細,好像那口氣已經消耗了她過多的體力。
他又咳嗽起來。人們抬起頭來。每個人似乎都在微笑,這微笑讓愛迪感到恐懼。他迅速地退回他進來時通過的那扇門,以為會回到那個環形房間。然而,他卻來到了另一場婚禮上,這一次,是在室內,在一個大廳里,好像都是西班牙人,新娘的頭上戴著香橙花。她跳著舞,從一個舞伴移到另一個舞伴跟前,每個客人都遞給她一小袋零錢。
第一個年輕人撒手讓瓶子落了下去,他們彎下身子躲在鐵欄杆後面觀望。瓶子差一點砸到一輛車上,在馬路上摔得粉碎。
早些時候,愛迪已經贏了第一場馬。他把贏來的錢押了一半在第二場馬上,又贏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他贏了二百零九美元。輸了兩次小賭之後,他把剩下的錢第六次全部賭在一匹馬上,他和諾埃爾興高采烈地想,反正他們來的時候也幾乎一無所有,空手回家又怎麼樣?read.99csw.com
他兩手抱住腦袋,他到底還是說了,他說出了那句人人都說的話。
「聽起來,」她嘆惜地說道,「好像是別人的夏天。」
「膽小鬼,現在扔你的呀。」
她又點點頭。
愛迪低頭去看蛋糕,糖霜已經一塌糊塗,上面全是小手印。
他看到她臉上掠過一絲憂傷。
愛迪的舌頭動彈不得。他只能獃獃地望著她。她完全是他記得的模樣——更漂亮了,真的,因為在他最後的記憶中,她是一個比現在蒼老且正受著病痛折磨的女人。他靜靜地站在她的身邊,直到她眯縫起那雙烏黑的眼睛,調皮地翹起嘴唇。
「瑪格麗特……」他輕聲叫道。
跳舞的人們喊起來,「呼嘿!」他們敲著手鼓。
有時,在天堂里,他們會一起躺下。但是,他們並沒有入睡。瑪格麗特說,在地球上,當你睡著時,你有時會夢到天堂,在夢裡勾畫出天堂的模樣。但是,現在沒有理由再做這樣的夢了。
愛迪按動了扳手。瑪格麗特趕緊堵住了耳朵。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愛迪心想。他摸摸自己的皮膚,比遇見魯比時老化多了,變得更薄更乾燥。他的上腹部,在見到上尉時還像拉緊的橡膠一樣綳得緊緊的,現在鬆鬆垮垮的,長著在老年人身上常見的一堆堆肥肉。
她抿起嘴唇。
近一年來,她一直講要領養一個孩子。她去過圖書館。把文件帶回家。愛迪說他們年紀太大了。她說,「年紀大跟孩子有什麼關係?」
「跟我走走吧,」她說。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朝著放在附近一張摺疊桌上的長條香草蛋糕跑去。瑪格麗特附在愛迪耳邊悄聲說道,「我答應他們了,你會一次把三十八根蠟燭都吹滅。」
「有,」他輕聲說道,她不再出聲了。
「很棒,是吧?」喬大聲喊道。
他們自己的婚禮是在聖誕前夜舉行的,在一個叫做「洪山姆」的中餐館里燈光昏暗的二樓上。餐館老闆山姆估計,那天晚上不會有什麼其他生意,所以同意把二樓租給他們。愛迪把在軍隊里剩下的一點錢都花在了宴會上——烤雞、中國青菜、葡萄牙紅葡萄酒和一個手風琴手。婚禮用的椅子還要用來吃晚飯,所以,結婚宣誓剛一結束,侍應生們就讓客人們起身,把椅子搬到樓下去了。手風琴手坐在一張凳子上。多年之後,瑪格麗特還會開玩笑地說,他們婚禮上惟一缺少的「就是賓果遊戲卡片。」
加利福尼亞州的一家遊樂場首先引進了一種鋼管軌道遊樂設施——軌道扭曲的角度之銳利,是木軌道無法企及的——忽然間,幾乎被人們遺忘的「瘋狂過山車」,又風靡起來。公園主人巴洛克先生為「紅寶石碼頭」訂購了一部鋼管軌道遊樂車,愛迪負責監督遊樂車的建造。他朝安裝人員大喊大叫,檢查他們的每一個舉動。他不信任速度這麼快的東西。六十度角?他肯定有人要受傷。但是,不管怎麼說,這樣倒也讓他分了神。
「沙琳借給我的。這是『寶麗來』一次成像照相機。」
瑪格麗特說起年輕女孩子們穿的比基尼泳衣,說她永遠不會有膽量穿這樣的東西。愛迪說那些女孩子們很幸運,因為如果她穿上的話,男人們可就不會看別人了。雖然瑪格麗特這時已經四十多歲了,臀部已經發胖,眼睛四周也出現了細細的魚尾紋,她還是打心眼裡感謝愛迪,默默地望著他扭曲的鼻樑和寬闊的下顎。愛情之水又從天而降,滋潤著他們,就像他們腳下的海水,實實在在的毋庸置疑。
她抓起他的一隻手,他感到溫暖得快要融化了。
她放下杏仁籃子,凄然一笑。人們在他們身後跳著塔蘭台拉舞,太陽在一道白雲後面黯淡下來。
「五個不同的人,」他說。
他們確診說,是腦瘤,她的身體會像許多其他病人一樣日漸衰弱。治療似乎讓病情有所緩解,頭髮一片片地脫落,早晨與嗡嗡作響的放射線儀器作伴,晚上在醫院的馬桶邊嘔吐不停。
「我還知道……你誠心誠意地愛過我。」


同瑪格麗特在一起,他只需要時間——越多越好——他現在如願以償了。他們穿過一扇扇的門,見識各式各樣的婚禮,他同她暢所欲言。在一場瑞典婚禮上,愛迪告訴她,他哥哥喬十年前死於心臟病,死前一個月剛剛在佛羅里達州買了一套新的高尚公寓。在一場俄國婚禮上,她問他是不是一直住在他們的老公寓里,他說是,她說她聽了很高興。在一個黎巴嫩村莊里舉行的戶外婚禮上,他講起他到了天堂之後發生的事情,她似乎在聽,又似乎已經知道。他講到藍皮人和他的故事,講到為什麼一些人死掉而另一些人活著,他講到了上尉和他的關於自我犧牲的故事。當他講到父親的時候,瑪格麗特回憶起曾有許多個夜晚,愛迪為了父親的事火冒三丈,他捉摸不透父親的冷漠。愛迪告訴她,現在他已經把事情擺平了,她揚起眉毛,咧開嘴笑了,愛迪又體會到了他多年來懷念的那種熟悉、溫暖的感覺,那便是做一件能讓他妻子開心的事。
他們用一隻「康寧」盤子盛土豆泥,甜點是黃油巧克力方糕,等瑪格麗特喝完了第二杯酒,愛迪拿起酒瓶,給她倒了第三杯。
「試試看,」喬說道,遞過電鑽。
「你告訴別人,就會倒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