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袁世凱到河南養痾去了
徐世昌離開東北回京,雖然可以走得平平安安,但是,一種危機感還是沉沉地壓在心頭。袁世凱的"回籍養痾"雖無大風浪,畢竟是一個信號,是袁氏勢力的被限、甚至被殺的信號。他這個袁氏心腹,怎麼能不兔死狐悲呢!再說,徐世昌在東北,並不是坦坦蕩蕩、光明磊落的,任人唯賢,安插親信,揮霍庫銀,大造官邸,在東北該做的許多事情他均未做,耗費了國庫那麼多銀子卻不見地方好轉,任何人奏他一本,他都會倒霉,何況新朝一些權貴又對他們如此不懷好意。徐世昌自知前程暗淡,"說不定回京便會步袁世凱的後塵,回家做順民去了。"離東北前,他把張瑞蔭找到面前,秘密地向他傾吐了心事,然後說:"張公,不是我防人心焦,形勢所迫,不能不防呀!何去何從?尚望我公拿個意見。"
"他的二胞兄符曾準會知道。"徐世昌說:"可不可以設法與符曾聯絡一下?"
一原來這位大清翰林院學士的三公子在去法國留學之前,已經大受孫中山先生的思想影響,到了法國之後,受西方文化的影響,更傾向孫中山的主張,決心投身革命。在法國,憑著老爹翰林院大學士的關係,他與中國駐法公使孫寶琦關係十分密切。接觸中,他發現孫寶琦曾搜獲革命黨人名冊,便去勸孫"不要與革命黨為敵,免得自找麻煩。"他對孫寶琦說:"大人駐法已非一日了,西方世界遠遠超越東方,是世界進步的先鋒、典範!中國的革命黨就是借鑒西方的先進,而將要把中國引向先進的。請大人三思,切莫與革命黨人為敵。"
奕勖是個昏庸貪鄙的人,加上徐世昌對他又獻了一份頗重的殷勤,他早有安撫之意,哪裡會不同意。何況徐世昌在東北也還是用心用力辦了幾件事,如改草東三省官制,興辦新政,訓練新軍,增開商埠,開設銀行,修築鐵路,以圖抵制日俄對東三省控制;另外,他還在東北倡辦了森林學堂,植物研究所,農業試驗場。尤其是為了保疆土與日本人據理交涉,使延吉地區主權得以保護,很受朝野稱頌。奕勖便點頭答應。又說:"徐菊人是個久居翰林院的人,熟悉朝政,這兩年治理東北又甚見成效,我看,還可以讓他再兼著體仁閣大學士和任內閣協理大臣之位,以輔大政。"
朝中事變,袁氏回籍,張瑞蔭也在心中惶惶。早幾天,他的女婿、李鴻章的長孫、被新朝恩定襲封侯爵的李國傑就急急忙忙地致函於他,明明白白怕他受到袁世凱、徐世昌連累而遭橫禍,勸他說:"醇邸(指醇親王載灃)深惡菊帥(指徐世昌、菊人),大人最好竭力擺脫,早日回京為宜。"張瑞蔭是個並未開缺的御史,回京自然還是可以仍去都察院任職;同時,他也明白李國傑跟清室親貴關係極密,所談情況甚為可信。可是,他同徐世昌的關係同樣不一般,他不會為了自己的平安一走了之,何況,形勢還沒有發展到無路可退的地步。他還要思量思量。徐世昌誠心徵求意見,首先令他心驚,他感到事態嚴重。沉思片刻,他對徐世昌說:"北京事變,大人所慮自有道理;但據在下所判:醇親王攝政,面臨百廢待興,又知民心思定,恐一時不會大動殺機。以愚見,還是靜,待變為好,以免意外。"
"二家兄也好。"李石曾說:"只是瑣事纏身,不能前來看望。"寒暄之中,二人對面坐下,自有侍從獻榮奉煙。應酬之後,徐世昌頗有心事地問:"賢弟此來東北,必有大事見教。請問:是不是為愚兄安危而來?"
但是,錫良也是官場上一個老奸巨滑的人物,辦起事來,環顧左右,盡量做到四面周到、八方滿意。載澤的交待,他是記在心上了。可是,再想想,載澤只是一個親王,執政掌權的,畢竟不是他而是載灃。對於一位離職的封疆大臣是褒是貶,不能只聽某一位親王的意見,而是要聽聽攝政王的意見。於是,在他向載灃辭別的時候,轉著彎兒試探他對徐世昌的態度。"九*九*藏*書錫良要去東北了,東北乃聖朝發祥地,近年日、俄近鄰不睦,督撫頻調,形勢雖趨向好,但依然困難重重。聞聽眼下東北財力十分拮据,政風也......不知錫良該如何處置?"
錫良明白了,他去東北除了總督政務之外,還有一項"察驗前任"的任務--其實,這也是大清王朝官場貫用的伎倆了,無論尚書,督撫,新官上任,總會對前任的作作為為搜羅一番,張揚出去,弄得走了的官也灰溜溜,如此,也好顯見自己的政績。只有自己培養的接班人,才會另作他論。所以,許多人都熱衷於培養接班人。
李石曾是徐世昌的恩師老翰林李鴻藻的三公子,名煜瀛,字石曾,也算是徐世昌的好朋友了(他的二胞兄李符曾是徐世昌的盟兄弟),只是這些年生疏了。原因是,李石曾留學去了法國。"他怎麼今天來了,難道與北京的政局有關?"老翰林李鴻藻是個深受皇室器重的人物,此人雖性格倔強,為人還是正直的,並且從不參与宮廷派系鬥爭。"他不致於得罪載灃、或不至受載灃寵愛而重用吧?"
"符曾弟亦好?"
徐世昌就要離開東北三省了,接替他東三省總督職的是雲貴總督錫良。
張之洞正想送徐世昌一個順水人情,也趁機奉承奕勖幾句,忙說:"如此安排,正表明親王的愛才善任,徐世昌必會因自己有機施展才能而感激親王。我會從中周旋,妥為安排的。"
載灃沉思著,錫良也沉思著,載灃想著軍權,想著穩定,錫良想著攝政王的進退,想著攝政王的取捨。沉默許久,載灃才說:"徐世昌還是一位不錯的人么,你去東北,我看可以恪守四個字。"
張勳上升了,徐世昌把另一位親信王懷慶派去接替了行營翼長--誰知這位翼長竟是一個貪財賣官的能手,憑著跟徐世昌的親密關係,什麼官都敢賣。一時間,奉天傳言滿天,說:"要做官,找茂宣(王懷慶號茂宣)"。大權在手,賣官就賣官了,傳言何礙!這是題外話,暫時放下。
朝廷事變,黨派拼爭,攝政親王載灃又是個貫于培養死黨、拉幫結派的人,多年來他對袁世凱的軍權漸大十分忌恨。所以,攝政之後,袁世凱下野是必然的,袁的黨羽漸漸失寵,並且漸漸被斥責,也是必然的。在此情況下,徐世昌不僅未受誅連,反而由外任轉為內調郵傳部任尚書之外,還拜了大學士,又任命為內閣協理大臣。為此,朝野嘩然,眾人無不驚訝他升遷之速,認為"有清二百多年來前所未有"。隨後,也便風雨齊來了,諸如東北人事,東北財經,東北外事,等等。一時間,"徐世昌督東北罪惡累累"之風刮渾了半邊天。
掌管度支的親王載澤,原本就對袁世凱、徐世昌心懷忌恨,聽得傳言,暗自高興,決心找找徐世昌的"茬兒",定他一個罪名,罷去他官職。
醇親王是袁世凱的死對頭,徐世昌是袁世凱的死黨,醇親王掌權,袁世凱便不會有好日子過,袁世凱這棵大樹倒了,徐世昌這樣的"猢猻"又怎麼能不散呢?一榮俱榮,一衰皆衰,這就是官場上的現實。徐世昌把張勳、王懷慶、張瑞蔭拉到身邊,安在重要位置上,也就是現實。他知於此道,樂於此道。現在,他又無可奈何地懼於此道了。"當初為什麼不放寬視野,也向醇親王這般人獻獻殷勤、送送秋波,今天也會有點後路。"可是,他奈何得太遲了,現在只好嘆息而已。
跟隨徐世昌到東北來做拳頭使用的,是頤和園宿衛營統領張勳,徐世昌在小站幫袁世凱編練新軍時收的門生。翰林收武夫為門生,該算徐世昌有遠見。這不,現在派上用場了。動身去東北的時候,張勳把自己手中的親兵挑選一些作為骨幹,想著一到新任就把自己的人派到重要位置上去--二十多年的軍營生涯,使這個放牛娃出身的武夫學到了不少官場上的本領,他懂得無論文武,都得有自己的幫派,親兵親將,是武官的護身符,不能不重視。果然,張勳到了奉天https://read.99csw.com,被徐世昌任命為行營翼長,他便把北京帶來的"哥們"都封了官,行營很快成了張勳的鐵杆隊伍。也該著張勳運氣好,行營建成不久,奉天地方匪盜猖起,打家劫舍,搶官搶民,一時鬧得人心惶惶。張勳手下有鐵杆隊伍了,便自動請纓,前往圍剿。結果,出師大吉,旗開得勝:匪盜肅清了。徐世昌大喜,即奏朝廷,擬升任張勳為實缺提督,指揮奉天北部軍事。
說是要回京了,徐世昌心神還是不定,他怕一旦回到京中有變,自己沒有後路可退。所以,送走了張瑞蔭,他又把吳笈蓀找來--早日,就是這位秘書代表他跟革命黨人李石曾接觸的。現在,不知為什麼,他又想通過吳笈蓀了解一下李石曾的去向--,若無其事地問他:"早天離去的那個李石曾,走後有沒有信來?"
"是不是項城事變,有所牽連?"徐世昌還是不忘他同袁世凱的關係,還是不忘袁世凱與清廷的關係--載灃攝政了,載灃是清室中的激進派,也是頑固派,對民主共和,深惡痛絕,他覺得袁世凱不是個忠臣,有一天他會不支持朝廷而傾向共和的。載灃容不得袁世凱,自然,載灃也容不得他徐世昌。
"可以速速回京?"徐世昌不安地問。"最好回京。"張瑞蔭點頭。
錫良立刻心領神會,說:"錫良明白了,我會依示辦事。"
"是的,張大人所料果然不錯,袁慰庭雖回籍養痾去了,袁之所部尚無人能夠照料得了。我也覺得只有徐菊人最合適。那就依張大人之意調徐來京吧。"奕勖卻大皺起眉頭--調一位這樣的大員來京,總不能隨便安排一個位置吧,讓他做么呢?
聽到這裏,吳笈蓀方才恍然大悟--他也明白,京中事變,徐氏不安;袁世凱回籍養痾了,他徐世昌要為自己覓一條退路。"菊帥畢竟是有遠見人,厚待李石曾,又贈路費,原來就是為的今日 。",他忙說:"咱們不是要回北京去了么,我看到京后準會找到他。即便一時見不到石曾先生,符曾也會有確實消息告訴你。你和符曾是盟兄弟,他會明白告知的。"
錫良的話雖然含含糊糊,載灃還是聽明白了,他只微微笑著,並沒有馬上表示可否。
"待我再想想。"
載灃站起身來,踱步到錫良面前,十分嚴肅地說:"這四個字便是:蕭規曹隨。"
事有突然,袁世凱再無良策,決定即刻離開北京。此刻,做著京津鐵路督辦的是楊士聰,正是袁世凱最親密的左膀右臂楊士驤(正任直隸總督)、楊士琦的八弟,也是袁世凱的崇拜者,袁讓人給袁世凱回到北京,即接到"聖旨",說他腳上患有重病,令其"回籍養痾"去吧。惶惶不安了多日的袁世凱,只落得一個"回籍養痾",並無重大災難,到也一塊石頭落了地,遂帶著幾位姨太太由北京回到河南輝縣暫住,"閉門思過"起來。袁世凱下野了,徐世昌震驚了,他猜想著災難不久便會臨到他頭上。於是,也不得不閉門沉思和認真檢點自我了。督理東北三省,除任人唯親地安排了大量的官佐之外,揮霍無度已成了他的家常便飯,而且上行下效。徐世昌為建築自己的奉天公署竟用去庫銀三十萬兩,購置器具又用去庫銀十萬兩。奉天公署"宏壯華麗冠各省",連親王載濤自歐洲考察陸軍歸國經奉天時所見所聞后,也認為"是所有封疆之吏無法比擬。"然而,又有誰人知道,奉天數十幾載積蓄的庫銀兩千余萬兩早已告罄,其政治、外交也徒有虛張,日、俄帝國之侵略有增無弱,徐世昌不能不心驚膽顫起來。於此,他不得不偷偷地跑回北京,跪倒在慶親王奕勖腳下,求其幫助。朝政更迭之後,人事變化頗大,載灃攝政,奕勖當了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河南閑居之後,張之洞調任軍機大臣。但張之洞明白,京畿乃至國中之武裝主力,皆是袁世凱所屬,袁不在了,九-九-藏-書能統率了武裝的,一時難找。張之洞忽然想起了徐世昌--當初,徐世昌、曾從西安專程去武漢謁張,一段舊情張之洞尚未忘卻,想趁此還給徐一點情份,擬將徐世昌調來京城。於是,張之洞便匆匆忙忙地去找內閣總理大臣慶親王奕勖。
"沒有慢待他,他走了,該有個信給咱們。""好像他現在在北京吧。"
那一天,載澤把來京受命的錫良叫到自己家中,厚厚地款待他一番,酒席宴上,轉著彎兒對他說:"大人去督理東北了,東北是聖朝的發祥地,一舉一動,影響朝野,務盼大人能為國家社稷盡心。""承蒙聖恩,錫良一定鞠躬盡瘁,不辱聖命。"錫良誠誠懇懇地表白心計。
"這......"徐世昌有點吃驚。"此話......"
主政的慈禧太后本來就對張勳印象挺好,這次又剿匪有功,給他個實缺提督那是小事一樁。慈禧照準徐世昌的奏摺,並且又法外施恩,允許張勳"專摺奏事"。張勳,傾刻間成了東北大員,朝中名將。
載澤見錫良還算聽話,便把想說的話直敘出來。"有件事,想請大人放在心上。近些年來,東北形勢很不理想,外夷頻頻入侵,官吏心態不凈,常常是內外交困,官民抵觸,能辦好的事也辦得一團漆黑。據說,徐督一任,也是百孔千窗,錫大人此去東北,務望察其浮支,如實相報。"
孫寶琦被說動了心,於是,將革命黨名冊交給了李石曾,李石曾銷毀之後告訴了革命黨在法國的人士。此事很快傳到孫中山先生耳中,孫先生甚喜,收李石曾為同盟會員,並委以重任。李此次回國,便是奉孫先生命先來北京,相機策動革命的。當他得知徐世昌督東北了,匆匆趕來東北,想先在東北打開一個缺日。徐世昌聽了李石曾的介紹,心中震驚,但卻很亂。他問:"賢弟既然受命而來,不知有何具體要求?" 李石曾說:"不瞞大兄說,革命形勢已經勢不可擋,不久將有翻。天覆地之大舉!請大兄在革命大潮到來時能夠響應革命,待機宣布東北獨立。那時,兄的後路將是極寬的。"徐世昌聽說要他響應革命,待機獨立,他嚇了一跳:"這不是背叛朝廷么?"他不能幹。但是,李石曾的話,又卻卻實實令他心動,他又不想立即拒絕他。於是,便說:"賢弟所談之事,事關重大,容我再思索一下。這幾日你就在瀋陽住下吧,瀋陽故宮,也是一片聖地,可以玩玩。"李石曾點頭答應。時已嚴冬,東北之白山黑水,早已銀裝素裹,冰封千里,古城瀋陽,冰晶雪皚,寒氣襲人。徐世昌派他的秘書吳笈蓀負責款待和陪同李石曾參觀瀋陽故宮,參觀文溯閣藏書館--那裡,藏著中國最完美無缺的《四庫全書》,下高級館子,擺出一副悠閑自在、參觀遊覽的樣子,以避人耳目。對於李石曾的到來,對於李石曾帶來的意見,徐世昌感到十分震動:作為大清王朝的封疆大吏,徐世昌不會傾向革命黨的,他也不敢傾向革命黨。"那豈不成了亂臣賊子!"食君祿,報皇恩,他要做名垂青史的忠臣。但是,作為徐世昌個人,他雖然對於革命黨並無深刻的認識,對革命黨的主張也不曾研究過,他卻隱隱約約明白:民主、共和是一種潮流,是一種社會的趨向--無法阻擋的趨向。"萬一革命黨成功了,得了天下,那該是一種什麼局面呢?"別--看徐世昌對聖人的書讀了不少,做忠臣的決心很大,也曾經信誓旦旦地發過誓言,一旦想到清王朝徹底覆滅的那一天,想到改朝換代、天翻地覆的那個新局面,他仍然為自己的命運和前途感到擔心。"能拿著身家性命去換取一個忠臣孝子的名聲么?國和家連同性命都完蛋了,名聲又有什麼作用呢?"徐世昌熟知中國的歷史,尤其熟知中國改朝換代的歷史。當一個朝代已經到了自己的暮年,死亡是必然的,就像人老了一樣,沒病沒災,不用別人下毒手,他也會自然死去。朝代也是九*九*藏*書這樣。這時候的忠臣,除了沽名釣譽之外,對他忠於的王朝是毫無補益的。徐世昌並不欣賞那樣的虛名。苦思苦想之後,他覺得李石曾的意見是很有遠見、極有益的,他應該給他一個明白的回復。可是,徐世昌畢竟是大清王朝東北三省的總督,封疆大吏,一片土地上的小皇上,這片土地又是王朝的發祥地,他獲得這個位置不容易呀!萬一革命黨推不翻清王朝--他認定清王朝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推翻的。百是之蟲,死而不僵!何況綿綿三百年的王朝,要是輕而易舉便可推倒,半個世紀中有多少人起來推翻它呢,又有誰真的把它推翻了?推翻一個王朝不易呀,何況經歷約三百載的清王朝!這麼一想,徐世昌又狠狠地搖搖頭。"革命黨有多大力量,我還看不清楚,我都五十三四歲的人了,倘若革命黨二十年還不能革命成功,我豈不老而無依靠了!"徐世昌不敢邁大步,尤其不敢領首邁這個大步。東北大地上又落了一場大雪,氣候聚然冷了許多。早晨,雪停了,房舍、樹木、街巷都蒙上了厚厚的白雪,整個世界除了一片白茫茫之外,再見不到一點異色,連陽光、天空也晶亮得耀眼。徐世昌在總督署的小客廳里,備了一桌盛宴,既為李石曾接風又算為他送行,更多的還是想跟他談心,談談他對時局的見解,談談他對李石曾建議的態度。宴會作陪的,除了吳笈蓀之外,還有張瑞蔭。然而,因為是關係徐世昌這個皇家的封疆大吏與目的推翻大清王朝的革命黨之間的瓜葛,宴會自然還是充滿著神秘色彩的,酒席間,既有開懷暢談,說新敘舊的歡快場面,又有咬耳擠眉,嘀嘀私語的清冷動作;既有舉杯共飲,又有心照不宣。最後,徐世昌伏過臉去,低聲對李石曾說:"賢弟,反抗清廷,我絕不能為,但從今以後我決不與黨人為難,請向孫先生致意。"
載灃是忌恨袁世凱及其黨羽握有軍政大權的漢人的,自然把目標對準他們。而剛剛升任內閣總理大臣的慶親王奕勖則是支持袁世凱的,知道袁將受難,便偷偷地告訴他:"新政將有不利於你的舉動,最好趕快躲避一下。"
徐世昌又是一驚!他忐忑不安地問:"賢弟莫非也是......"
實在說,徐世昌表明態度"不反清",也是內心話,"不與黨人為敵"也算誠實,所以這般矛盾心態,實在是看到了大局尚無明顯變化,自己不敢輕舉妄動,這樣表示了,也還是給自己留了後路。否則,何必"向孫先生致意"呢?如果說這些還算疑猜,那麼徐世昌為李石曾送別卻更應稱作內心"表白"了--他封了兩千塊銀元,親自送給李石曾,"以供賢弟路上用"--徐世昌連朝廷給的交際費都不帶分文來東北,且平時對任何人都一毛不拔。能以兩千元饋贈一個革命黨人,不能說他不是"別有用心"!果然,後來(在辛亥革命時)袁世凱威脅清廷達成議和,實現共和時,徐世昌能夠與他相以里表,便是此心的結果。這是后話,暫且放下。
就在徐世昌心神不定的時候,人報"一個叫李石曾的人來訪。"徐世昌拿著侍從呈過來的名帖,競猛然鎖起了眉頭。彷彿他不認識他,又彷彿他不想接見他。
"知道詳細住址嗎?""不知道。"
這是一位剛剛40歲的人,高高的身材,方正正的白皙臉膛,留著歐式的大披髮,戴一副茶色、金邊的眼鏡,禮帽長衫,手中提一隻小小的手提箱。他健步來到會客廳,對著迎接他的徐世昌深深一鞠,叫了聲"菊人兄!"
吳笈蓀答應著,當晚便離開奉天回北京。
張勳、王懷慶的事情都辦妥貼了,徐世昌心裏也覺得輕鬆了,他想好好休息幾日,靜靜地思索一番,把東北的大政辦它個好形勢。殊料就在此時,朝中出了大事:這年陰曆十月二十一日,二十二兩天,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相繼死了,溥儀以幼齡嗣位,醇親王載灃攝政。對於這樣一個覆地翻天的變化,徐世昌的思緒一下子陷入了慌亂之中九_九_藏_書--
李石曾還是微笑著,說:"實話對大兄說了吧,小弟已人了同盟會,並且很受中山孫先生器重。此來見兄,就為此事。"
李石曾卻微笑著搖搖頭,然後說:"載灃,一個不足掛齒的人物。"
載灃是一位皇權思想極重的人,攝政之後先除了袁世凱,便是他壯大皇權的措舉之一。除袁之後,還想徹底清理袁派。可是,載灃也明白,以袁世凱為首的漢人軍權勢力是十分龐大的,短時間徹底改變並不那麼容易,弄不好,眾怒齊拼,對他的皇權並不利。早日朝議統管京、津、保軍權時,他便已有所覺察,那些從小站練兵發展而來的北洋軍,除袁氏和他的骨幹之外,朝中還無人統得了。在此時刻,抓一個袁氏圈內的人物來統領一下軍隊十分必要。這個人物,最理想的便是徐世昌。載灃正想利用徐世昌,錫良詢問對徐的態度,攝政王不能不慎之再慎。
"請親王明示。"錫良態度誠懇。
李石曾被請進總督署。
李石曾雖然感到意外,但也覺得"一個總督能表這樣的態度,也算不錯了!"於是,微笑點頭,不再計較。
徐世昌忙迎上去,雙後去扶,還了聲"石曾弟!"然後又說:"賢弟深造巴黎,一走數載,一定是知識大長了,愚兄無時不在惦記。""鞠人兄榮膺東北三省,三省人民之幸,國家之幸!我特地來為兄祝賀!"
"我們把它清王朝全不放在眼中,何況一個醇親王!"李石曾口氣極大,簡直就像革命黨人在宣誓。
又是巧事,郵傳部尚書陳璧被人彈劾,剛剛免了職,位子缺著。張之洞說:"讓徐菊入主郵部豈不為好。"
"多謝厚愛!"徐世昌又問:"令尊貴體康健,精神還好?""承蒙菊人兄惦記,家父一切均好。"
"不敢擔此重任,"李石曾說:"但卻有大事要與大兄相商。"
"我想這樣,"徐世昌說:"你現在就先回北京,找著李石曾了,就對他說:承蒙他專程東北探望,我回京后一定去回拜,務請等候我。"
一句"蕭規曹隨",使徐世昌有條件安安穩穩離開東北來京。他--對攝政王平添了好感。
他特別說不清這位三公子眼下的身份和主張。因而,不知他冒然來訪,居心何在?徐世昌雖然是李石曾的好朋友,卻在官場上的具體事情上很少交往,而今天正是朝中易主、風雲大變之際,接待他會不會招至意外?徐世昌生性圓通,遇事則想八面玲瓏,左右逢源,在形勢巨變之中,他只想穩坐高山觀馬嘯,不想往漩里陷。因而,他不想見他,想借敵推辭他。但轉念又想:"載灃惡項城(袁世凱),對我也不會喜歡。此時此刻,李石曾或從老爹那裡獲得什麼消息,念及舊情--本來,徐世昌與翰林院掌院學士李鴻藻關係並不十分好,老翰林一句"虛矯過人"弄得徐世昌在翰林院坐了九年冷板凳。所以,他與恩師的舊情,也實在算不得重如泰山。但是,他們畢竟師生一場,還是留有感情的--,前來送個退路的?徐世昌又覺得應該"留下餘地,行可轉寰",免得日後出現左支右絀。所以,他還是傳出一個"請"字。
"公文已到,徐大人不必再猶豫。"張瑞蔭說:"京中狀況,只有在京中才可明察。我說大人當早回京。"
"好,聽從你的,早日回京。"
載灃攝政之後,京城風雲突變,宮廷內部也發生了分岐。
也算得上無巧不成書了,慶親王正慮著自己無由提出讓徐世昌調回京城,張之洞卻給他送來了"台階",他正可以明正言順作出決定。
錫良也是個不脫俗套的人,載澤一示意,他便真的打起"查考"徐世昌的算盤。
"沒有。"吳笈蓀也若無其事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