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秋風落葉北京城
張佩蘭和兒子以及在吳身邊的下屬,均受吳的叮屬,不經他同意不許請人治病,大家都出來阻止。張佩蘭仍然堅持:"你們的好意我全領了,謝謝你們。但是,大帥的病決不許看。要是能看,我們早請人看了。"
吳佩孚沒有去德國人的醫院,德國人也沒有為他採取治療措施。他的牙病也便一天一天加重起來。
晚上,吳佩孚讓人扶著他,坐在院中想看看天象,來最後測定自己的命運。
天亮了,吳佩孚的牙病更見重了。張佩蘭把兒子,面前,又抱怨、又交待地說:"道時呀,你也立家成人了,你父親病到這個地步,你要想想咋辦呀?往後日子都交給你了,你不能老是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此時,那個日本牙醫也開始了準備工作。
此時是1939年12月4日午後3時45分。
西風卷著落葉,落葉在瀰漫的塵沙中飄零。北京城的氣溫逐日下降,什錦花園的萬紫干紅漸漸凋殘。
吳佩孚六十五歲了。他覺得老了:行動遲緩,思路遲緩,連目光也獃滯得多了。他望著他的文房四寶,覺得陌生,覺得厭惡。在往日,他會命人收拾過去;現在,他不了。他望著那個為他研墨、展紙的毛頭小青年,他倒覺得不應該辜負了他的辛勤--最近一些時候來,吳佩孚的性格也在改變,變得溫柔、變得處處為他人著想了。無論碰到什麼事,他都本著令家人、令侍從樂意。
昨天,一個中醫給吳佩孚開了一劑中藥,說:"大帥的牙痛,只要熱退了,慢慢就會緩解;紅腫消失,牙倒是極容易治療。這劑葯會退了大帥的熱的。"
到吳佩孚因病昏迷的時候,中國的大好河山已被侵略者并吞大半,而日本人在中國的總代理人汪精衛早已粉墨登場,並且正在上海醞釀一個徹底賣國的《日支新關係調整綱要》。對吳佩孚,日本人只有殺了他,才勉強可為收回一點代價。
齊燮元也在一旁說:"川本先生不忘師生情誼,專程從東京趕來看望大帥的病情,實在難為他了。"
吳佩孚望著夜空,他捉摸不定這種天象對他是吉是凶了。他辨別不清楚:薄雲、飄浮、星明、躲躲閃閃,風輕而含沙一一"哎呀!這究竟應吉還是應凶呀?"
"好,我寫字。"吳佩孚轉過身來,握筆在手,實在也知寫什麼好?詩是作不出了,往日https://read.99csw.com,思緒敏捷,一提筆詩句便冒了出來。現在"擠"也擠不出了;那就錄自己昔日的詩吧。他終於想起了五十四歲壽辰時自己寫的抒懷詩,他對它很滿意。"好,錄出來吧":
齊燮元著急了。"夫人,燮元深受大帥知遇之恩,雖有分歧處,但感恩之情永不變;川本是大帥學生,我們怎忍心看大帥這樣拖下去呢?至於大帥的話,那是平時脫口而出。常言說,事急從全,我看你我都可以做得了這個主。"
吳佩孚大叫一聲:"啊!"隨即昏了過去。
冷清而緊張的什錦花園,好多天已經杜門謝客了。到了12月4日,齊燮元忽然把川本芳太郎領了進來。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自稱著名牙醫的日本人。
"墨磨好了,大帥。"年輕人站在一旁,對他說。
民國軍人皆紫袍,為何不與民分勞?字寫好,對年輕人說:"把它張到牆上,我看看。"
張在牆上了,吳佩孚立在牆下,打量著,思索著:"咳,我吳子玉也在喊著民生苦,民生苦我何嘗不是苦害生靈的爾曹呢!人生苦短呀!人生更苦於無回頭路,"想著,他的目光在"天落淚時人落淚,歌聲高處哭聲高"句上,久久地不離開!
川本之後,日本人又派了三個特務,他們和陳廷傑、齊燮元勾結一起,變著法兒纏在吳佩孚左右。其中有一個叫伊東的特務,披著醫生的外衣,他的任務卻是趁機"殺死吳佩孚"。
張佩蘭無主張了,她不再言語。
這位德國牙醫,醫術比較高明,問明情況,又經檢查診斷,認定是牙齦中毒,中毒頗重。"這裏設備不齊全,又無法消毒,請把患者送到我的醫院,我為他做手術。"
吳佩孚拿著掃帚,走進落葉紛飛的庭院,他把它們一堆一堆地聚攏一起,然後又一堆一堆地移到一片僻靜之處。雖然,他的動作顯得那麼笨拙,但幹得卻十分認真,不一會,便額角冒汗。當他停下小憩時,紛飛的落葉,卻擾亂了他的思緒,一股憂傷衝擊著他。他竟然想起了林黛玉的《葬花詞》:"那麼年紀輕輕的,怎麼就對紅消香斷那麼敏感?唉,不想今天我吳子玉也到了春盡紅顏老,的時候了!&qu九*九*藏*書ot;他抓起一把落葉,望著那枯黃殘破的模樣。搖頭了--"多快呀!百日之前,它們還是那麼茁壯,而今,而今"他輕輕地把它們丟棄在地面上,把掃帚也放下了。
1939年又進入了深秋季節。
那個日本醫生拿出手術刀,插|進吳佩孚口中!
久熱不退,中醫的絕招是用過量的石膏。石膏,性大寒,味辛苦,是中藥用為清熱瀉火的特效藥。尤其用於胃火牙疼。齊燮元是懂得中藥性能的,他的老爹就是藥鋪里的抓藥好手。齊一看了四兩石膏,故作驚訝地說:"這怎麼行,如此大量石膏,豈不置人于死地?庸醫,庸醫!不許用!"
吳佩孚思想緊張了,他覺得周圍所有的人都值得懷疑:"齊燮元是個大壞蛋,他要殺我,要向新主子日本人作為進獻禮物;陳廷傑是個暗藏的壞蛋,他是被人重金收買,派到我身邊來的,來的目的就是殺我;日本人,土肥原,岡野、川本,他們和中國漢奸串通一起,目的是要我的命。"吳佩孚覺得他們一個一個都手持鋼刀,伺機插|進他的胸膛。他就得驚慌起來。
張佩蘭慌了,她日夜守護在吳身邊,望著他昏昏迷迷的神態,知道病情不輕。想詢問他一些該交待的事情,上將軍已無法交待一切。有時片刻蘇醒,也只是嘆息聲聲,便閉上眼睛,彷彿他和這個世界已無任何瓜葛,這個世界無論對他如何,他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下來了。
王克敏告訴齊燮元:"日本人的計劃實現不了,要拿你頂替!"齊燮元明白了:現在只有一條路,唯一的一條路:殺了吳佩孚!否則,日本人是不會放過他的。
牙拔除了,吳佩孚那副略為發胖的臉膛漸漸腫脹,呈現出紫紅色。兩個時辰之後,他完全蘇醒了,他覺喉管阻塞,通身火烤。他這才想起追問"是誰請的那個混帳醫生?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人?"沒有人回答他。伊東也早已無影無中蹤。
川本也進一步說:"師母,往日川本與老師有意見不一致處,但那是過去的事了。再說,那純屬政見不合。現在,老師病成這個樣子,作為弟子,我不能袖手旁觀呀!中國有句俗話:師徒如父子。哪一個作兒子的會對父親懷有惡意?師母,你就放心吧。
自從轟走了川本芳太郎,又和陳廷傑鬧翻了臉,吳佩孚便下定決心,除了經史、詩詞、字畫之外,再不
九*九*藏*書與任何人接觸,也不許外人進他的庭院。他重新為自己制訂了新的生活規律,要徹底改變自己舊有的生活習慣:他讓夫人為他製作了一套蓬萊老家農夫的服裝,再做一套武術家的寬鬆服裝。每日早晨起來,先是武:上打扮,在假山旁,認乎其真地打一套太極拳,做一套氣功,然後換上農裝,拿一把掃帚,去掃落葉--往日,他從不做這些事情。別人干這些事時,還得避著他。現在,他自己給自己列入要乾的事情之中了。
秋去冬來,天氣寒冷。吳佩孚的病也跟著多了起來,尤其是那個令他展不開眉的牙疼症,日輕日重,時好時壞。昨天起,牙齦明顯地發炎,一片紅腫。他沒有放在心上,只躺在床上休息。哪知睡了一夜,疼得更厲害,腮也腫脹了,飯也無法吃。不得不請醫生了。伊東匆匆趕來,一邊診斷著牙齦、一邊想:"機會到了,我該下手!"一想到馬上就殺死這個赫赫有名的中國儒將,伊東心跳了:"吳佩孚畢竟是患的不會要命的病,他自己目前又十分清醒,立刻致死,影響不小呀!"另外,伊東的殺人本領並不十分高明,從口腔中要一個人的命,他還沒有十分把握。"萬一殺不死,萬一敗露了,萬一吳佩孚發作起來"他一連想了許多"萬一"。他想收住殺人之念,等待另一時機。可是,上命不可違呀!
伊東查完了吳佩孚的口腔,忽然由憂變喜起來:吳在發熱,牙齦在紅腫,這是不能拔除壞牙的時候,但伊東決定"立即拔除!"他要給他製造種病情惡化的趨勢,能到不省人事更好,他便可以伺機下毒手。他拿出牙鉗,用帶毒的物品故作"消毒",然後說:"上將軍,請你忍一下疼,我給你拔牙。壞牙拔除了,疼痛就會消失。"說著,徑直將牙鉗插入口中,在沒有用麻|醉|葯品的情況下,猛一用力,將一顆牙齒連肉帶血拔下來。
中藥放棄置了,吳佩孚處於長時期高燒之中,漸漸地便不省人事。
"夫人呀!"齊燮元說:"你是嚇糊塗了吧?大帥已經昏迷成這個樣子了,還不趕快搶救,等待什麼呀!"
吳佩孚回到書房裡,獃獃地坐下,思索許久,想寫字,想作詩。他覺得今年的秋天太憂傷了,胸懷悶極。他命人取來文房四寶,命人磨墨九九藏書,展紙,他踱著緩緩的步子在構思。但是,他已想不出自己滿意的詩句了。
兒子道時,本來就是個無主意的人,一切聽從母親的。見母親不說話,自然也閉口不語。
初冬的北京天空,飄蕩著片片薄雲;星星明亮,在雲層后出出沒沒;輕風吹動著光禿的樹枝,時兒有輕沙撲到面上。
他很滿意這張字:滿意詩好,滿意字也好。他想再寫一張,然而,他卻拿不起筆了二眼.前的現實太殘酷了,什錦花園早不是清靜之所,那句"你們都說無有辦法,我偏說吳。有辦法"的話,他再無勇氣說了,他喪失信心了,如今,"吳也無有辦法了!"
但他又想起岡村寧次同他一次秘密會見,這個侵華日軍總頭子只向齊說了三句話:"對於吳佩孚,付出的代價要索回。活的不行,死的也同等價錢。當初是你出的面,現在還得是你!"
吳佩孚心力交瘁,往事縈懷,他多病起來。常常目眩頭暈,食欲不振,躺下便不再想起床;他的牙痛舊病不斷發作,常常疼得他眉頭緊皺。
吳佩孚牙病纏身的這幾天,齊燮元表現得特別殷勤。大約他良心發現了,他覺得吳佩孚待他還不薄。當初他在江蘇當督軍時,跟皖系軍閥盧永祥上海之戰,若不是吳佩孚伙著孫傳芳抄了盧永祥的杭州的老窩,他齊燮元怎麼會得勝利呢!沒有上海的勝利,齊燮元早不知敗到什麼地步了。再說,現在日本人如此"器重"他,也還是因為吳佩孚,若不是想拉攏吳佩孚,日本人會幾萬、幾十萬大洋交給他?
只聽得吳佩孚一聲尖叫:"啊呀--!"一股鮮血從口腔中直噴出來
吳佩孚心驚了:"難道那個醫生也是日本人?我中了日本人的詭計了!"
秋色,落葉,自己的孤零,國家的殘破,使孚威上將軍想起了沉在心底的許多事情。他覺得自己的一生還不如那片落葉,枯榮有定,而他的命運,似乎受天界的什麼人左右著,連喜怒哀樂都那麼不自由。
吳佩孚昏厥的時候,伊東竟鬼鬼崇崇地溜出了什錦花園。他慶幸自己的手腕:"上將軍不會再有安寧的日子了。用不多久,他便會喪失知覺!"
日寇的大舉入侵中國,深重的災難不只降到東北三省人民頭上,不只降到華北人民頭上,而是整個中國,整個中華民族!
張佩蘭一見川本,又氣怒又驚恐,又見隨九_九_藏_書來一個日本醫生,更是心跳神失。忙阻攔說:"謝謝川本先生的好意。只是大帥有話,不經他同意,任何人不許為他治病。"
川本一身和服,滿面憂傷,一進病房,便雙膝跪在吳佩孚面前。"老師呀,你怎麼病到這個樣子了?"哭著,面上競流出了"淚水":"老師,你待學生恩重如山呀!我永遠不會忘了你,我不會眼看著你的病情加重不問。我要為你請最好的醫生。"
這些天,張佩蘭十分緊張,白天排解不盡的家事;夜晚,接連不斷的惡夢。她忽然夢見婆婆和那位早已去世的李氏,婆婆望著她,只微笑點首,一言不出;李氏卻走過來,拉著吳佩孚的手雙雙去了。吳佩孚連回頭看她一眼也不曾。張佩蘭傷心了,她痛哭起來--夢醒之後,張佩蘭獃獃地坐著,越思越想心裏越怕:"難道子玉真的要走了?"
吳道時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二十七八歲的人了,一事無成,還是只知道從家中拿錢花。吳佩孚一生戎馬倥傯,操持著"大事",很少顧及到兒女的教育;張佩蘭平日雖然少不了嘮叨,但吳道時哪裡能聽得進去!不過此刻看到父親病痛難忍,又聽到母親的指責,吳道時也覺得自己太不像話,急忙驅車到東交民巷,請來了一位德國牙醫給吳佩孚治療。
吳佩孚聽說要他到東交民巷去治牙,立即大發雷霆:"胡說!我說過不入租界,怎麼能到東交民巷住外國人的醫院呢?我不去,寧可死,絕不去!"
一代儒將,頓時氣絕!
劊子手伊東,三十多歲,細高身條,皙白臉膛,大眼睛,兩道濃眉,終日穿一身潔白的職業服,操一口流利的北京話,並且還會說地道的膠東話。齊燮元把他引進什錦花園的時候,只告訴吳佩孚是他的同鄉;那身衣著自然表明了他的職業。病、痛在身的吳佩孚,早對八卦、天象冷漠了,門后也早不設石罄,連那本他近年特別感興趣的《推背圖》,也不知壓到什麼地方去了,他轉而極為相信醫生,和醫生親近起來。伊東很會說話,對心理學有過頗深的造詣,跟吳佩孚談論心理與病理的關係深入淺出,頭頭是道。吳佩孚不僅覺得他是個好醫生,更覺得他是一個有學問的哲學家。因而,特別信任。吳佩孚牙疼發作之後,伊東常常主動上門,為之治療,為之安慰。但是,他已暗自作著殺吳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