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啊,林,你真的得走?」昌德拉抱怨道,「我們甚至還沒談到選派演員的經紀協議。」
最後呈現在眾人眼前的這場表演,讓孟買市最淫|靡的夜總會經理看了也要大聲叫好。樂隊演奏了本季最受歡迎的十大歌曲,久久才結束。每首歌演奏時都有女郎唱歌跳舞,以情|色挑逗的表演凸顯每句歌詞的弦外之音。數千名鄰居和賓客參加這場貧民窟婚禮,有些人看了雖然高興,卻感到驚駭而反感;但這有點邪惡的演出對大部分人來說很受用,尤其是普拉巴克和強尼。而我,首次看到這些未經官方審查版本的舞蹈,淫猥程度教我大開眼界,隨即對印地語電影里常看到的那些更淫穢的手勢有了新的認識。
克利夫·德蘇薩聳聳肩。
人群中有個男子抓住我的襯衫,開始出拳痛擊我的臉和頭。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攻擊我,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那不重要。他揮了好幾拳,我無路可逃,於是伸出雙手保護自己,使勁想脫身。他一隻手緊抓我襯衫不放,而且我甩不掉。我上前一步,用手戳他的眼睛,出拳砸中他耳朵前方的頭部。他放開手,往後倒,但其他人開始向我揮拳。人群以我為中心散開,我擺好架勢,隨意揮拳,打任何打得到的東西。
「或許那是他們要付出的代價,在這點上我不同意他們的意見。我只是認為,像你祖父那樣從中央邦赤手空拳來到這裏、事業有成的人,都要感謝這個邦。凡是生活過得不錯的人,都該拿出一部分東西和一無所有的人共享。那些你稱作狂熱分子的人能引起別人的共鳴,完全是因為他們說的話有些道理。民心怨怒,那些從外地來而發大財的人成為眾矢之的。情形會更嚴重,我親愛的三女婿,但我實在不願去想最終會有什麼結果。」
「好吧!」我嘆口氣,「我們回飯店。如果跟埃杜爾查證后沒錯,我們就敲定這筆交易。」
我在一樓的值班室找到負責醫治他的醫生。我從腰帶抽出一沓百元美鈔遞給他,請他有任何變化馬上告知我。他不肯收,沒救了,他說普拉巴克只剩幾小時或許幾分鐘可活,因此才允許家人親友待在病床邊。他說他無能為力,只能等著他、看著他死。我回到普拉巴克的病房,把那筆錢和最近一次出任務賺的所有錢給了帕瓦蒂。
「噢,天哪,林,我以為你知道。」他說,臉上的血色漸漸往下退到他緊繃的喉嚨處。他的嗓音變啞,雙眼含淚,「我以為你知道。剛剛看到你的臉,你臉上的表情時,我以為你知道。我已經等你快要一小時了,我一離開醫院就來找你。」
「什麼?」
情況很不妙。我知道我遲早會失去讓這群人不敢近身的力氣和驚異。群眾朝我衝過來,但一次只來一個,沒有招式,只會亂打。他們結結實實挨了我一記之後,趕緊後退。我身子飛轉,痛擊任何逼近的人,但我身陷重圍,不可能贏。他們之所以沒有黑壓壓一群撲上來,完全是因為他們喜歡這場打鬥,不想草草結束。
「既然你要請客,我沒意見。」克利夫說,朝那些女孩大笑,使眼色。
「才沒有呢,老哥,」昌德拉堅持,「那就發生在我的辦公室外面,yaar。如果有一萬人在你的辦公室窗子外,叫囂著要殺了你,要不放在心上也難。」
「先前,有數百名群眾衝撞這地方,是我們來這裏之前發生的事。警察再度驅離人群后,人群轉往放置他屍體的那間囚室,發現屍體已經不在了。於是,他們放掉所有犯人,想找到他的屍體。」
我看著他們離開,為他們高興,但哈德拜的工作和普拉巴克婚禮的準備,忙得我焦頭爛額,無暇細想維克蘭的忠告。然後,我去探望阿南德,最後一次探望他,把維克蘭的那番話往更深處推,推到各自有理的言談、警告和意見叢林中。但普拉巴克結婚那晚,我獨自坐在家裡,從口袋裡拿出那卡片和黑色蒙眼布時,他跟我說的話字字浮上心頭。我獨自小酌,抽煙,四周安靜,聽得到柔軟的蒙眼布在我指間滑擦的沙沙聲。那群戴著鈴鐺、風情萬種的跳舞|女郎領到豐厚的酬勞,已被護送回巴士。普拉巴克和強尼已經牽著新娘走開,走去搭等著載他們去飯店的計程車。飯店位於市郊,普通但舒適。他們將在那裡待兩個晚上,享受不受外人打擾的兩情繾綣之樂,然後回到擁擠的貧民窟,在沒有隱私的環境里繼續享受歡愛。維克蘭和莉蒂已經在倫敦,準備重述結婚誓詞,對我那迷上牛仔的朋友至為重要的誓詞。而我坐在扶手椅里,衣著整齊,獨自一人,不信任卡拉,因為就像維克蘭說的,我不信任自己。最後,我緩緩墜入夢鄉,而那張卡片和那條蒙眼布,從我手上緩緩滑落了。
「你覺得呢,林?」昌德拉問我,尋求支持,「你會說馬拉地語,你住在這裏,但你是外地人,你覺得呢?」
我大笑,但他仍然繃著嚴肅的臉。
「狄迪耶!聽我說!你怎麼知道的?誰告訴你的?在哪裡發生的?」
「別相信他,」莉薩插話,「你碰上麻煩時,他就是你該求助的人。」
尖聲叫喊的群眾黑壓壓一片混亂,往警局移動的每一步,都是靠著死推硬擠、打死不退的意志掙來的。人群如潮水一波波湧來,把我推到旁邊,再推上前,又推往後。他們推擠,拳打腳踢。我不止一次差點被人們踩在雜沓的腳下,每次都在緊要關頭伸手抓住別人的襯衫、鬍子或披巾才得以保命。最後我終於看到警局和警察。他們頭戴鋼盔,手拿盾牌,在大樓的正面排成三或四排。
最後,確定普拉巴克活不了了。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點,都接受他活不了的事實。我們經歷了四個晝夜,看著他勇敢的小小身軀備受煎熬,看著他僅剩的身軀,看著笑容被截掉后不再圓滿的普拉巴克。最後,經過幾個日夜看著他忍受痛苦與困惑的折磨,我開始希望他死掉,全心全意地希望。我太愛他,因而到最後,我在清潔工房間找到一個清靜的角落,那是一個水龍頭不斷滴水在混凝土水槽的房間。我跪在印著兩個鮮明濕腳印的地上,祈求上帝讓他死去。然後,他真的死去了。
一根尖矛刺進我體側,刺進心臟旁邊的上方,從我胸膛頂部穿出。那根尖矛是阿布杜拉的死,是縈繞在我心中的他冰冷的屍體。我騎車到克勞福市場,每一次呼吸,那尖矛就往我心臟再刺深一寸。
「對不起。」她說,眉頭緊蹙,那來自深層而不願離去的苦惱,「我有事得跟你說,林。」
「沒問題,」開車的立即回應,「有個貨幣兌換商,yaar,一個厲害的角色,他會替你辦妥,全都安排好了。」
「完了,」他含糊不清地說,從大瓶子里替自己再斟上一杯威士忌,「全完了。將近一小時前,他們開槍殺了他,現在每個人都在談這件事。董里區的清真寺正召喚為死者祈禱的人。」
「錢啊!兄弟。」開車的人說。
「錢,」我堅持,「給我看。」
「什麼?」我問,皺眉看著他,氣他不知在說些什麼而皺眉。
「我們來算算這有多少。十本護照,每本七千美元,就是七萬美元。按照盧比對美元的匯率,比如說三十比一,那我就得收到兩百一十萬的盧比,難怪你們拿這麼大一個袋子。現在,兩位,請原諒我的愚蠢,但沒有貨幣證明,你教我怎麼把兩百萬盧比換成九_九_藏_書美元!」
「沒必要發生,沒必要那樣子發生。」
她們終於準備好,我掀開棉布,來自電影城歌舞隊的十名舞者現身。她們身穿傳統緊身短袖外套,裹著紗麗。她們的舞衣很炫麗,有檸檬黃、寶石紅、孔雀藍、翡翠綠、夕陽紅、金黃、品藍、銀白、乳白、橘紅等顏色;發束、假髮辮、耳環、鼻環、項鏈、上腹鏈、手鐲和踝環等飾物在燈籠與燈泡照耀下閃閃發亮,叫眾人看得目不轉睛,身子微顫。每個沉重的踝環上帶有數百個小鈴鐺,舞者開始搖擺身子,慢慢走過默默讚歎的貧民窟民眾,銀鈴清脆的撞擊聲是標示她們腳步的唯一聲音。然後她們開始唱:
「照理說不該發生。」
「我聽過他的許多事,yaar,」克利夫不死心,「你怎麼認識他的?」
「你真的認識阿布杜拉·塔赫里?」克利夫問,好奇的口吻中帶著微微譴責之意。
「我們的飛機在廣播登機了,林。」她說。她的笑容比我預期的還要感傷,因此我也難過了起來。「我們該走了。給!我希望你收下這個,當作我們倆給你的禮物。」
「沒錯。」
「什麼……重點?」
「我們會派人追查這件事,」哈雷德說,平靜又自信,「我們會查出怎麼回事,我們會找到屍體……會找到他。」
我嘆口氣,慢慢呼吸,強自按下心頭的火氣。我望向車窗外,車子所停的地方,好似正燒著綠色的森林大火。我們周遭有著像卡拉眼睛一般綠的高大植物,正在風中打轉、顫動。放眼望去沒有人,沒有其他東西。
我停下來,看有沒有人對我說的做出評論或提問。他們全都在吃,專註地聽著。我繼續講下去。
「新……新加坡!」我喊叫,火氣又升上來。
他又哭了起來,我伸手安慰。其他桌的遊客和老主顧瞥了我們一眼,隨即別過頭去。他恢復平靜后,我替他點了杯威士忌。他仰頭一飲而盡,就像我第一天遇見普拉巴克時那種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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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在來這裏的路上,噢,不管這是什麼鳥地方,我就想告訴你們,但你們一直說,冷靜!冷靜!不聽我的。這下我們夠冷靜了吧?啊?」
「別生氣,yaar,」開車的溫和回答,「都安排好了。埃杜爾·迦尼同意這樣的安排,他今晚會打電話到飯店找你。給,這張卡片收著,回家的路上繞到新加坡。沒事的,新加坡雖然不在回孟買的路上,但如果先飛到那裡,那孟買就在回去的路上了,不是嗎?所以,到了新加坡后,去見卡片上這個人。他是有合法執照的貨幣兌換商,是哈德拜的人。他會把那些盧比全換成美元,然後你就會冷靜下來。沒事的。你甚至可以拿到分紅,真的。」
「定下來……」
在乘客座上的那傢伙拿下眼鏡,他們倆展現出宿醉情況下最燦爛的笑容。
「對。」
我騎回利奧波德,見到強尼·雪茄坐在狄迪耶的那張桌子旁。狄迪耶和莉薩都不在了。我在強尼旁邊的椅子上頹然坐下,就和數小時前莉薩在狄迪耶旁邊坐下的姿勢差不多。我雙肘支在桌面上,用手腕揉眼睛。
「我餓死了。」莉薩開心地說。聲音輕柔而自信,但她在桌底下卻用力捏我的手,指甲直掐入我肉里。對她而言,這是場重要的聚會。她知道昌德拉打算與我們結為正式的工作夥伴,讓我們的非正式選派演員工作有合約保障。莉薩想要那份白紙黑字的合約,她想得到合約給予的肯定,她想要白紙黑字寫下的未來。「我們吃東西吧!」
到了市場警局附近,亂鬨哄的群眾佔據了馬路,我不得不棄車步行。一走出來,我就發現自己陷入憤怒瘋狂、漫無目的地遊走的群眾當中。其中大部分人是穆斯林,他們反覆高喊許多口號,我只聽懂其中一部分,了解到他們並非全為哀悼而來。阿布杜拉的死成了引爆了民怨的燎原大火,引爆了市場附近無人過問貧民區的不滿和積壓已久的不平。群眾叫喊著形形色|色的怨言,為自己的利益而舉臂高呼,我聽到祈禱聲從幾個不同的地方傳來。
「對,老哥,那就是重點,yaar。」
「那些特地保留的工作呢?」昌德拉反駁道,「郵局、警局、學校、邦立銀行,其他許多機關,如交通管理機構,都保留了職務給馬拉地語族。但這些抓狂的混蛋覺得還不夠,他們想把我們所有人都趕出孟買和馬哈拉施特拉。但我告訴你,如果他們得逞,如果他們把我們趕走,他們將會失去把孟買這地方造就出今日樣貌的金錢和人才。」
強尼崩潰,大聲哭泣,靠著深呼吸和咬緊牙關的意志,才控制住情緒。
印度人的眼睛,是舞者的眼睛,世上最漂亮的眼睛,以率直而毫無心機的專註,盯著僕人捧在她們面前的鏡子。我雇來為普拉巴克和強尼的婚禮表演的舞者已穿上舞衣,外面披著樸實的披巾。貧民窟入口附近的一間茶鋪已經清空客人,供她們使用。她們在裏面為髮型和妝容做最後的修飾,動作極為嫻熟利落,嘰嘰喳喳地興奮交談。垂掛于門口的棉布,在金黃燈光照射下透出些許光亮,透出令人興奮的模糊身影,使擠在門口的人更想一探究竟。我守在門外,防止好奇的群眾入內。
「那好。」
那天,在他們婚禮結束后,我開車送維克蘭和莉蒂到機場。他們打算到倫敦之後,在莉蒂家人面前再辦一次公證婚禮。維克蘭趁著莉蒂打電話回家,跟她母親確認班機抵達時間的機會,對我做了番掏心的剖白。
莉薩開始抽泣。她在狄迪耶旁邊坐下,哀傷而震驚的他不由自主伸手攬住她。他沒看她,沒向她致意,只輕拍她肩膀,左右搖;但如果他是獨自一人,雙手抱胸,他那悲傷難抑的表情大概也是一樣。
普拉巴克收到這禮物時,既高興又興奮,他那為了像個正經新郎而擺出的莊重模樣,瞬間化為興高采烈的叫喊。他猛然站起,跳了幾下他那抽送臀部的淫猥舞蹈,然後想到婚禮的嚴肅,又乖乖坐回新娘子身邊。舞台前方擠成一團的男子轉身而舞,我加入其中,直跳到汗水淋漓、薄襯衫像淺水區的海草貼在身上為止。
「Arrey baap!」昌德拉·梅赫塔倨傲地說,「嘿,聖父!你說話的口氣像克利夫,他是個共產主義者,那是他的狂言妄語,yaar。」
「什麼手術?」
兩名接頭人互看了一下,又轉頭看我。開車的那位把水銀色墨鏡往上推,那對眼睛看起來似乎是在他睡覺時被放進床邊的褐色醋杯里泡了一夜。
「飯店!」乘客座那位重複道,黃色寶馬再度疾速駛上蜿蜒的來時路。
「謝謝你在我護照上幫的忙,老哥。」他咧嘴而笑,「在丹麥被判的吸毒罪其實微不足道,卻可能讓我陷入麻煩,yaar。」
「昨天深夜,應該說是今天凌晨三點左右,他載了一對父女去機場。高速公路上有輛手推車,你也知道,那些傢伙在夜裡喜歡走大馬路抄近路。照規定是不可以的,但他們還是我行我素,yaar,只為了少推那些重車子幾里路。那輛手推車載著建築用的鋼材,長長的鋼材。在某個上坡路段,推車的人控制不住車子,車子從他們手裡滑掉,一直往後滑。普拉巴克開計程車轉彎,那手推車整
九九藏書個撞進計程車車頭。有些鋼材穿過玻璃,後座那對父女馬上喪命,身首異處,頭和身體完全分開,而普拉巴克臉部受創。」「好,」我微笑,「我們這就去見他。」
我送強尼·雪茄五千美元當結婚賀禮。他想在納迦爾海軍區的貧民窟,也就是他媽媽懷他的那個地點附近買間小屋,這筆錢夠他了卻這樁心愿。納迦爾是合法貧民窟,在那裡買間小屋,意味著從此不必再擔心被逐出棲身之所。他將有個安穩的家,可以在那裡繼續當他的非正式會計和稅務諮詢顧問,為周遭幾個貧民窟的數百個工人和小商家服務。
「什麼意思?」
「我可不冷靜,老兄。」坐在乘客座的那位說。
「他傷得多重?」
彎彎的眼睛,像珀修斯的劍,像飛鷹的翼,像貝殼波浪起伏的殼緣,像夏天的尤加利樹葉。
「也許不是,但他們想抓的是我和像我這種身份的人。拜託,你不覺得這很嚴重,這點你該承認。你的家族來自果阿,你們說孔卡尼語,那和馬拉地語很像。你的馬拉地語說得跟英語一樣好,但馬拉地語我一句都不會。但我在這裏出生,yaar,我爸也是,他在孟買有事業。我們在這裏繳稅,我的小孩都上這裏的學校。我從小到大都在孟買,老哥。但他們叫囂說馬哈拉施特拉人屬於馬拉地人,他們想把我們趕出我們僅有的家。」
「對!對!」吉塔興奮地大叫,「還有那個新女孩的所有事。那女孩的醜聞多到我甚至不好意思講出她的名字,yaar。還有關於阿尼爾·卡普爾的所有事,任何事!我實在愛死他了!」
「他救了我的命,克利夫。」我說,口氣不由自主地比我本來的更難聽,「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救了我的命,在站立巴巴經營的大麻館里。」
「聖喬治醫院,他在那裡的加護病房動手術。」
「你朋友阿布杜拉碰上大麻煩了。」
「那時候,聚了好大一群人,」他繼續說,「人們很生氣。警方很緊張,想把他的屍體用廂式小貨車運到醫院,但群眾攻擊那輛貨車,車上不了路。於是,警察把屍體運到克勞福市場警局。群眾也跟到那裡,大肆叫囂辱罵。我想他們現在還在那裡。」
到我身邊,我的愛人,到我身邊
她告辭,既為我微笑,同時也為他哭泣。回到餐桌,我道歉必須中途離席,給了一個模糊的離席借口。我沒問莉薩是否要跟我走,就直接替她把椅子往後拉,拿起她掛在椅子高背上的手提包。
「他受了傷,重傷,林。他做了手術……他還活著,但……」
「他沒必要賺那趟錢,那是那晚的最後一趟,但他沒必要跑那一趟,他昨天已經賺了不少錢。」
金沙薩任務后,我到島國模里西斯出任務。我在那裡住的飯店使人愉快且舒服,比前一個飯店好太多了。那飯店叫文華酒店,位於居爾皮普,是一座蘇格蘭城堡按比例縮小的仿製建築。通往飯店的小路,曲折穿過井然有序的英式庭園,從路上見到的角樓來看,那的確像座城堡。但進入建築之後,卻是華麗的中式風格,由新買下這家飯店的中國家族所設計。我坐在噴火巨龍下,傍著紙燈籠的燈光,吃著芥藍炒雪豆、大蒜菠菜、炒豆腐、豆豉蘑菇,窗外可見到城堡式雉堞、哥特式拱門,以及點綴著玫瑰的修剪灌木。
我在他的眼鏡鏡片上看到自己,看起來很不高興。
我吃了幾口東西,等昌德拉回應。等了片刻之後,他心知躲不掉,終於開口。
「沒什麼。」
舞群唱著情歌,緩緩走近那空地,同時停下,跺腳。她們原地轉身,順時針方向旋轉,動作整齊劃一。手臂動作優雅如天鵝頸,手與手指翻轉如迎風飄揚的絲巾。然後她們突然跺腳三次,樂師以奔放而令人陶醉的風格,奏起本月最受歡迎的電影情歌。樂隊周邊的每個人都大聲叫好,女郎翩翩舞進許多人的無數夢境。
我怒目看著他。
「你得自己一個人去,老兄。」乘客座那位說,開心地大笑,「他在新加坡。」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處,想起維克蘭的婚禮場面大不相同,不禁笑了起來。維克蘭娶莉蒂比普拉巴克和強尼娶那對姐妹早了兩天。維克蘭不顧家人激烈,甚至偶爾動粗的反對,選擇公證結婚。面對家人的淚眼懇求,他回以一句老掉牙的話:這是現代印度,老兄。他公然拒絕家人為他計劃已久的、滿是繁文縟節的古老印度教婚禮,令他的家人難以接受。因此,這對新人承諾白頭偕老、相愛不渝時,只有他妹妹和媽媽,連同莉蒂這邊的少數朋友在旁觀禮。沒有音樂,沒有燈光,沒有舞蹈。莉蒂身穿赤金色套裝,頭戴金色大草帽,帽上飾有蟬翼紗玫瑰。維克蘭穿及膝黑外套、黑白相間的織錦背心,還有銀色緄邊的加烏喬(阿根廷高原上的牧人)牧人褲,戴著他心愛的帽子。典禮幾分鐘就結束了,接著,維克蘭和我把他悲傷難抑的母親半攙扶地帶到等著她的車裡。
我送給普拉巴克的禮物,是他那輛計程車的所有權。經過一番咬牙切齒、比手畫腳地殺價,小計程車行的老闆終於把那車賣給我。為了買下那輛車及其行車執照,我付出高於行情的錢,但錢對我沒有意義。那是不義之財,而不義之財從指縫間溜走的速度,比辛苦賺的正當錢更快。人如果瞧不起自己賺錢的方式,賺來的錢就沒有價值。人如果無法用錢改善自己家人和心愛之人的生活,錢就沒有意義。此外,基於對傳統禮節的尊重,我在交易結束時,用印度商界那句最禮貌、最惡毒的罵人話好好損了計程車行老闆:祝你生十個女兒,每個女兒都有好歸宿!因為除非家財萬貫,十個女兒的嫁妝肯定叫人傾家蕩產。
「還有桑傑·杜特!」吉塔補充,提到他名字時身體還誇張地顫抖,「你真的參加過他在維索瓦辦的派對?噢,天哪!我多希望自己也在場!跟我們說說那派對的事!」
「醫生說他活不了了,林,」強尼啜泣,「他的下巴沒了,鋼材把他的下巴整個削掉,什麼都不留。牙齒全沒了。原來的嘴巴和下巴剩下一個大洞,就一個大洞。頸子也被割開,臉上甚至沒纏繃帶,因為有太多管子伸入洞里,以保住他的性命。車子撞成那樣,他怎麼活下來的,沒人知道。他困在車裡兩小時。醫生說他今晚會死,所以我才來找你。他的胸、肚子、頭傷得很重,他活不了了,林,他活不了了,我們得趕去那裡。」
到我身邊,我的愛人,到我身邊
我替莉薩開啤酒館的門,回頭望向餐桌。克利夫和昌德拉兩人把頭湊近,撇開那兩個一頭霧水的女孩,竊竊私語。
走在她們前面和旁邊的群眾大聲叫好。一隊小男孩搶在跳舞|女郎面前,清除崎嶇小路上的石頭或小樹枝,用棕櫚葉把地掃乾淨;其他年輕男子走在舞者旁邊,用細藤編織的西洋梨形大扇替她們扇風。小徑的更前面是連同舞群一起雇來的樂隊,他們穿著紅白色制服,安靜地走向婚禮台。普拉巴克和帕瓦蒂坐在一邊,強尼·雪茄和席塔坐在另一邊。普拉https://read.99csw.com巴克的父母基尚和魯赫瑪拜從桑德村趕來參加這盛事。他們打算在這城市待上整整一個月,住在普拉巴克貧民窟小屋旁的小屋。他們與庫馬爾、南蒂塔坐在檯子前面。一幅巨大的單朵蓮花畫佔據他們後方的空地,彩色燈光在頭頂上縱橫交錯,猶如發亮的藤蔓。
「希望我沒遲到。」我說,與他們一一握手。
「你要帶迷人的莉薩一起走,」昌德拉噘起嘴,「那可是失望變絕望。」
我看著她。我們兩人對看,直到既覺愉快又覺愧疚時,才別過頭去。
他眼睛一瞥,叫侍者過來,揮手要他不用遞上菜單,直接點他最喜歡的幾道菜。他先點了白色開胃羊肉湯,羊肉用水汆燙後用去皮的杏仁,加上牛奶烹煮而成;接著點了用紅辣椒、蒔蘿、杧果腌泡汁調味的烤雞肉,還有許多道配菜,最後是水果沙拉、卡秋里蜂蜜扁包子(印度素食炸包子)、庫爾菲冰激凌(常見的南亞點心,用煮沸的牛奶做成)。
那些女孩放聲狂笑。她們分別叫莉塔和吉塔,是很想更上層樓的剛出道女演員,與二線演員約了共進午餐,言語誇張肉麻,睜大眼睛興緻盎然的神情,幾與驚慌無異。
「我當然知道,巴巴,」開車的那位微笑,「我們已經和埃杜爾談定了。目前我們手上沒有美元,老哥。所有美元都被其他交易卡住了,我們用模里西斯盧比付,你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換成美元,yaar。」
「真厲害,老兄!」他的朋友也補充說,還欽佩地左右擺頭。
在他與帕瓦蒂同居的小屋裡,普拉巴克的母親魯赫瑪拜,放下她長及大腿的頭髮。她坐在門口,背對屋外。她的黑髮是黑夜的瀑布。她拿起利剪,在靠近頭皮處,咔嚓一聲剪掉濃密的長發,髮絲像垂死的影子般散落。
「真慘。」強尼說。
「警方的命令是能活捉就活捉,但絕不冒險。他們認定他有帶武器,認為如果想逮捕他,他一定會開槍拒捕。他們奉令,只要他有一絲猶疑,就像殺狗一樣射殺他。」
「他們向店老闆之一的穆罕默德吹噓這件事。你認識穆罕默德,他也是伊朗人,和阿布杜拉一樣。馬路對面的科拉巴警局派了部分警察埋伏。他們說他在克勞福市場附近的某條小街被包圍,警察要他投降,他一動不動地站著,長發在身後迎風飄揚,還有他的黑衣。他們講了好一段時間,竟談起他的衣服……他的頭髮,林,你不覺得那很奇怪嗎?那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們……說他從夾克里拔出兩把槍,準備朝警察射擊。他們立刻開槍反擊,他被子彈打得像蜂窩,連續齊發的子彈把他的肢體打得殘破不全。」
「錢給我看。」我嚴厲地說。
我立刻站起來,欠身告辭,向莉薩點頭,示意她等我回來。卡維塔和我走到餐廳門廳,等到只有剩下我們兩人時,她開口了。
「飯店?」開車的說,把墨鏡往下推回鼻樑上。
「為死者祈禱的人,」他咕噥道,垂著頭,「多可笑而又多餘的一句話!這世上哪裡還有別的祈禱,凡是祈禱都是為死者所做的。」
克勞福市場警局。我得去那裡,得去看屍體,得去看他,或許他還活著……
「他的屍體不在那裡!」找到我的摩托車時,哈雷德告訴我。他用手帕擦掉我臉上的血,我一隻眼睛很快就腫了起來,血從鼻子和下唇的傷口滴下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挨了拳頭。我不覺得痛,痛全在我胸口裡,在我心臟旁,那痛隨著我的呼吸,在我胸口進進出出。
「人生,全為了那個。你是個男人,那是男人該做的事。我不是要管你的事,但你還不知道這道理,有點悲哀。」
「薩普娜?那說不通啊。」我說。但那的確說得通,百分之百說得通,我不知為什麼這麼覺得。有太多環節失落了,有太多問題是我很久以前沒問,而我早該問的。
「這些是模里西斯盧比,兄弟。」乘客座的那位輕蔑地說,為自己的錢受到侮辱而不悅。
「那不是錢,」我說,「錢是綠色的,錢上面有『我們信賴上帝』這行字。錢上面有一個死美國人的像,因為錢來自美國。那不是錢。」
受那熱情如火的好奇心鼓動,克利夫·德蘇薩鼓起如簧之舌,大談這些寶萊塢明星的八卦,昌德拉·梅赫塔則穿插補充令人眼睛瞪大的內幕消息。隨著這頓午餐的進行,明眼人都看得出,克利夫中意莉塔,而昌德拉的目光不時落在吉塔身上。他們四個人已打算共度一個漫長的白天和夜晚,而這頓漫長的午餐就是開端。聊著聊著,這兩位電影界老鳥對這些話題變得更有興緻,心裏隱隱想到晚上的歡樂戲碼,於是漸漸將八卦軼事的內容轉到性與性醜聞的領域。都是些好笑的故事,有些很光怪陸離。卡維塔·辛格進餐廳時,我們正捧腹大笑。我介紹卡維塔給在座諸位認識時,笑聲仍未歇。
「對,他是我朋友。」我說,突然想起我是在跟記者講話。我盯著深色地毯,想在一團混亂的腦子裡理出頭緒或方向。然後我抬起眼,與她對望:「謝謝,卡維塔。真的很感謝,多謝,我得趕去看看。」
「我是說我從《時報》報社的犯罪組編輯那裡聽到一則傳言,他說阿布杜拉名列警方的捕殺名單。他說,一見到就槍殺。」
「你們這兩個白痴!」我氣沖沖地改用印地語說,「你們差點讓我們什麼事都沒辦成,就沒命了!把車開得像是孟買的混蛋計程車司機,像是有警察在後面追,一路狂飆!護照放在飯店裡!我藏在那裡,因為我想先確認你們這兩個王八蛋的身份。這下,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你們這兩個傢伙是野狗卵蛋上的兩隻跳蚤,而且是沒把腦子帶出來的跳蚤。」
「什麼……意外?」
「你是在哪裡學會了這樣的印地語?」開車的問,「真好,yaar。說得跟孟買一般的王八蛋沒兩樣,真是棒呆了,yaar!」
「出了意外。」他重複道。
那晚之後,有三個禮拜,我接下每個上門的工作,完成我所能想出的每筆交易,想藉此甩掉那三對新人美滿的婚姻帶給我的寂寞。我到金沙薩跑了一趟護照任務,按照指示住在拉皮耶飯店。那是棟近乎骯髒的三層樓建築,位於與金沙薩最熱鬧的長街平行的小巷子里。床墊乾淨,但地板和牆壁似乎是用回收的棺木建成的。房裡只聞到墓地似的強烈氣味,叫人猛流汗的濕氣,讓我嘴裏滿是令人沮喪、無法辨識的味道。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茨岡牌香煙(法國香煙,味道濃烈),用比利時威士忌漱口,好消除那些氣味。捕鼠人在走廊上巡邏,拖著顯眼的麻袋,扭動的肥鼠讓麻袋鼓起。蟑螂群已佔據衣櫃,因此我把衣物、盥洗用品和其他個人用品掛在鉤子上,或其他禁得起粗釘的牆面上,隨手釘上的粗彎釘子上。
Aaja Sajan, Aaja
「你知道的,林,你真該定下來了,老哥。我不是要詛咒你什麼的,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以像兄弟般愛你的朋友的身份,跟你說這事。你就要栽個大跟頭了,老哥。我有不好的預感。我……我覺得你好像該定下來了。」
「為什麼?是為了什麼?」
繞道新加坡那一趟非常順利,模里西斯貨幣的波折反倒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處。新加坡那位貨幣兌換商是來自馬德拉斯的印度人,名叫謝基·拉九-九-藏-書特南,結識他使我又多了一個很有價值的人脈。新加坡之行還讓我首次見識到一項有利可圖的走私行業,就是從新加坡走私免稅相機、電子產品到孟買的行業。
「我沒帶來。」我咬牙切齒,怒目看著他們。
「你沒帶書來?」
「這話該說給狄迪耶聽。」
「從他們的角度看我被趕走?」昌德拉反駁道,火氣大得引來其他桌的客人轉頭看他,他繼續說,嗓門放低,但同樣激動,「我該從他們的角度看我被殺,是不是?」
「所以你還是沒告訴我你的想法。」昌德拉追問。
她遞上一條折好的黑布,約一米長,一個指距寬。我打開時發現中央有張小卡片。
「出了模里西斯,這堆廢紙就沒用了。」我叱責道,想起跟著哈雷德·安薩里見習時,所學到有關限制性貨幣和開放性貨幣的知識,「這是限制性貨幣。」
「那是什麼鬼東西?」
「你也得從他們的角度看這件事。」克利夫委婉補充道。
「我愛你,兄弟,就像我愛我第三個女婿一樣。」克利夫答,咧嘴大笑。昌德拉跟著大笑,那些女孩跟進,為這小小玩笑沖淡了餐桌上的緊繃氣氛,明顯愁雲盡掃。「我不想見到任何人受傷,特別是不想見到你受傷,昌德拉。我要說,你如果想了解他們為何有那樣的感覺,就得從他們的角度去設想。他們是土生土長的馬拉地語族,在馬哈拉施特拉出生。往上追溯他們的祖先,誰知道,有可能是三千年或更久以前,都在這裏出生。然後,他們在孟買四處看,卻發現最好的工作、最好的生意和公司,都由印度其他地方的人掌控。這讓他們抓狂,而我覺得他們有這種想法很合理。」
「卡維塔,那件官司你可以在這裏說。」我提議,仍沉浸在一分鐘前的開心大笑里,「他們會覺得很有意思。」
「還有那些美元,你替我們弄到很好的匯率。我知道你給了特別優待,yaar,回來后我要好好回報你。」
我到醫院洗手間,洗了臉和脖子。臉上的傷口讓我疼痛的頭凈想著阿布杜拉的事。但我不願想起那些事,我無法承受我那狂放不羈的伊朗朋友被警方包圍,打成蜂窩一般,全身是血的景象浮現在我腦海。我凝視鏡中的自己,感覺到鼻子的酸楚。我用力拍醒自己,回到普拉巴克的病房。
「哎,老哥,你還沒搞懂。對狄迪耶而言,那也是一樣,只是對他而言,他得去找到、愛上一個好男人。我們每個人都一樣。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曾經找到一個好女人,你已經找到她了。卡拉是個好女人,老哥。而且你贏得了她的尊敬。她跟我說過一兩次,老哥,說那次霍亂和在貧民窟的所有事。你那個紅十字會式的作風讓她傾倒,老哥。她尊敬你!但你不珍惜她對你的信賴,你不相信她,林,因為你不相信自己。我替你擔心,老哥。像你這樣的男人,像你和我這樣的男人,沒有好女人做伴,根本是自找麻煩,yaar。」
「警察來過這裏。」他說,突然清醒過來。淡藍色的雙眼盯著我的雙眼,彷彿在尋找池底的東西。
「說到這,」莉薩大笑,「我們就換個話題吧。快,克利夫,我很期待你跟我說說《卡農》片場的所有八卦,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回到印度,將美元交給埃杜爾·迦尼,收了酬金之後,我騎摩托車到奧貝羅伊飯店見莉薩·卡特。好久以來,我首次對人生感到樂觀,有希望。我開始覺得自己大概已經甩掉普拉巴克結婚那夜滯留在我心頭的陰鬱。我用假護照去過扎伊爾、模里西斯、新加坡,沒有引起一絲懷疑。在貧民窟時,我靠著每天從遊客賺取的小額傭金過活,那時我只有已經失效的紐西蘭護照。一年後,我住在現代公寓里,口袋裡滿是剛賺來的不義之財,我有五本不同名字和國籍的護照,每本護照上都有我的照片,前途看起來一片光明。
「醫院……」我笨拙地重複道。
「我想我們都來早了。」昌德拉·梅赫塔開玩笑道,低沉的說話聲傳遍整個房間。
「行啊,」我同意,「你看著辦。」
剛開始,我們真正愛著某人時,最大的恐懼是心愛的人不再愛我們。其實我們該害怕與恐懼的是即使他們已死去,我們仍無法停止愛他們。我仍然全心全意地愛著你,普拉巴克,我仍然愛著你。有時,我的好友,我所擁有而無法給你的那份愛,壓得我喘不過氣。即使到現在,我的心有時也依舊沉浸在悲傷中,在每個星星、每個大笑、每個睡眠里都有你身影的悲傷中,逐漸沒頂。
「也許不是針對你,昌德拉。」
「有個智者曾告訴我,狂熱是愛的對立面,」我說,想起哈德拜的某場長篇大論,「順帶一提,他是個穆斯林。理性講理的猶太人與他的共通之處,比他自己宗教里的狂熱分子與他的共通之處還多。理性講理的基督徒、佛教徒或印度教徒也一樣,甚至理性講理的無神論者與他的共通之處也是這樣。我同意他的觀點,我與他所見略同。我也同意丘吉爾的觀點,他曾把狂熱分子界定為不願改變自己看法,且無法改變話題的人。」
「不管說得通還是說不通,反正事實擺在眼前。」她說,聲音隨著無奈而同情的聳肩顫動,「我到處找你,狄迪耶告訴我你在這裏,我知道阿布杜拉是你的好朋友。」
「天啊!」我嗚咽道,「怎麼會這樣?」
「我來替各位點餐,不知道各位意下如何?」昌德拉建議道。
乘客座上的那人從兩腳之間提起一隻袋子,打開,露出好幾捆鈔票。
我在莉薩與吉塔之間的空椅子上坐下。莉薩穿著薄料熔岩紅針織套頭衫,外罩黑色絲夾克,下身是裙子。吉塔的銀色彈性上衣和白色牛仔褲非常貼身,曲線畢露。她長得很漂亮,大約二十歲,長發束成高馬尾辮,雙手抓著桌巾一角,不停折起又解開,顯得很不安。莉塔留著俏麗的短髮,髮型與她嬌小的臉蛋、男孩似的帥氣五官很配。她穿黃色短上衣,領口開得很低,叫人不敢正視,下身是藍色牛仔褲。克利夫和昌德拉都穿西裝,好似剛赴某個重要的約會回來,或正要去赴約似的。
出了飯店,在摩托車上,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莉薩。她健康的古銅色肌膚一下子黯淡下來,臉色變蒼白,但不久就重新打起精神。我提議先到利奧波德一趟,她同意。阿布杜拉說不定在那裡,或者留了口信給某人。她很害怕,緊緊抱住我,我感覺到她手臂的肌肉因恐懼而扭動。我們在牛步似的車陣里狂飆,憑著運氣和直覺疾駛,就像阿布杜拉會做的。在利奧波德,我們發現狄迪耶喝得爛醉。
「我在桑德小村子學會馬拉地語,」我回答,「那裡的人是土生土長的馬拉地語族。他們的印地語說得不好,而且完全不會說英語。他們是地道的、shudha(純粹的)馬拉地語族,他們世居馬哈拉施特拉已至少兩千年,在這裏耕種已有五十代。」
他們大笑。
「我不是共產主義者,也不是資本主義者,」我說,面帶微笑,「我比較像是別來煩我主義者。」
「不是那件官司的事,」她堅持,語氣堅定,「是阿布杜拉·塔赫里的事。」
我和其他人站在床腳,站了三小時。我筋疲力盡,開始打瞌睡,不得不承認自己撐不住了。我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拿兩張椅子靠牆放下后睡去了。幾乎一下子就完全墜入夢境。夢https://read•99csw•com中我回到桑德村,漂浮在我抵達那村子的第一天晚上曾遇到的輕聲細語的浪潮上,普拉巴克的父親一手搭在我肩上,而我咬著牙面對滿天星斗。從夢中醒來時,基尚坐在我旁邊,一手搭在我肩上,我與他四目相對,兩人無力啜泣。
跟我接頭的人是兩個來自孟買、住在模里西斯的印度人。他們像事先說好的,開著黃色寶馬轎車抵達。我坐進後座,才剛開口打招呼,駕駛者就猛踩油門,車輪急轉,沖了出去,我猛然後倒,被甩進座椅角落。車子以四倍于速限的速度,疾駛在鄉間小道上。我們一路尖叫,我緊張得抓住椅子,指關節發白。十五分鐘后,車子在一處寧靜無人的樹林里停下。過熱的汽車引擎漸漸冷卻,發出微微的叮噹聲和鏘鐙聲。那兩人身上散發出濃濃的朗姆酒味。
第一晚,門外走廊上的槍響驚醒未熟睡的我。我聽到砰的一聲,好像有人倒地,然後聽到有人拖著重物,在沒鋪地毯的木板走廊上,拖著腳倒著走。我一把抓起小刀開門。走廊上另外三個門也都有男子站著,像我一樣開門查看是什麼聲音。他們全是歐洲人,其中兩人拿著手槍,另一人拿著類似的小刀。我們面面相覷,看著地板上的血痕,往走廊另一邊看不見的盡頭延伸。我們都未發一語,各自關上房門,彷彿在回應什麼神秘信號,動作一致。
「我和我的導遊普拉巴克回到孟買后,我去住貧民窟,那是他和其他兩萬五千人居住的地方。那貧民窟里有許多像普拉巴克那樣的人。他們是馬哈拉施特拉人,來自桑德之類的村子。他們非常窮,每一頓飯都讓他們操心,每一頓飯都是做牛做馬乾活掙來的。看到來自印度其他地方的人住在漂亮房子里,自己卻在首府的貧民窟里過日子,我想他們一定很難過。」
「對。」
「但是,嘿,林,拜託,那不是事實的全部,」他說,「事實遠不只是如此。」
「你把那件事看得太嚴重了。」克利夫·德蘇薩說,輕蔑地揮揮手。
那些夢裡,沒有幾個是我的夢。我僱用這些女郎和樂師時,事先並不知道他們打算為普拉巴克的婚禮做什麼表演。昌德拉·梅赫塔向我推薦他們,告訴我他們向來是自己設計節目的。昌德拉求助於我的那筆黑市交易,已長出地下果實。通過他,我結識了電影界里想要黃金、美元與證件的其他人。過去幾個月,我更常走訪電影製片場,為哈德拜賺了越來越多的錢。這種關係帶有某種雙方各取所需的互惠特質:能與惡名昭彰的黑社會老大在安全距離下拉上關係,電影界人士覺得高興,而哈德拜本人對電影界的魅力也並非無動於衷。普拉巴克婚禮的兩個禮拜前,我找上昌德拉·梅赫塔,請他找舞群替婚禮助興時,他以為普拉巴克是哈德拜底下的重要人物。因此,他不只花時間,還特別花心思,親自挑選出一批最能歌善舞的女郎,再搭配一隊最好的製片場樂師。
「對,你說得沒錯,那不是事實的全部,」我同意,「那貧民窟里不只有馬哈拉施特拉人,還有旁遮普人、泰米爾人、卡納塔克人、孟加拉國人、阿薩姆人、克什米爾人;裏面不只有印度教徒,還有錫克教徒、穆斯林、基督徒、佛教徒、祆教徒、耆那教徒。這裏的問題不只是馬哈拉施特拉人的問題。窮人,就像有錢人一樣,來自印度各地。但窮人太多,有錢人太少。」
「林,男人就得找個好女人,找到了,就要贏得她的芳心,然後贏得她的尊敬,珍惜她的信賴。然後,只要兩人活著,就得本著初衷珍惜那份信賴,直到兩人都死掉為止,人生的意義就是這個。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這是男人之所以為男人的意義,yaar。男人贏得好女人的芳心,贏得她的尊敬,讓她對你信賴不渝,才算是真男人。做不到這點,就不是男人。」
「在這裏等著,」我告訴莉薩,「跟狄迪耶一起等,或搭計程車回家,我會回來。」
「聽著,」她說,語氣更輕柔,「我發了這則新聞。一聽到這消息,我就打電話。如果在晚報上刊出,警方的動作或許會謹慎些。我必須說,我不認為那是他乾的。我無法相信,我一直挺喜歡他的。你第一次帶他到利奧波德之後,我就有點愛上他,或許我現在仍然愛他,yaar。總之,我不認為他是薩普娜,我不認為他幹了那些……可怕的事。」
「你怎麼知道的?」我質問,「誰告訴你的?」
我們走進重症加護病房,發現基尚和魯赫瑪拜坐在他床邊,相互攬著哭泣。帕瓦蒂、席塔、吉滕德拉、卡西姆·阿里全站在床腳,嚴肅無語。普拉巴克完全沒有意識,一排機器監控著他的生命跡象。一堆塑料管、金屬管用膠帶固定在他臉上,他僅剩的臉上。那燦爛的大笑,那迷人、開朗的笑已不復見。那笑容就這樣,一去不復返。
「什麼?」
「但怎樣?」
「普拉巴克出了意外。」他說。
一群人,八個或十個男人,以昂揚的姿態突破包圍,哈雷德·安薩里猛然站在我面前。我出於本能想跑,而他差點挨了我一記。他伸出雙手揮動著要我停下。他的手下掉頭,在人群里開出路,哈雷德將我推在他們後面跟著走。有人從後面偷襲,一拳打中我的頭,我轉身,再度沖向人群,想跟這城裡的每個人干架,想打到他們把我打得不省人事為止,打到我胸口感覺不到那根矛,感覺不到阿布杜拉之死的那根矛為止。哈雷德和他兩個朋友抱住我,把我拖出這條街,拖出這條已淪為痛苦、發狂煉獄的街道。
奧貝羅伊飯店矗立在納里曼岬,臨海大道金色鐮刀狀的握把部位。只要步行五分鐘,就可到達教堂門火車站和花神噴泉。從花神噴泉往某個方向走十分鐘,可以到維多利亞火車總站和克勞福市場,往另一個方向走十分鐘就能到科拉巴和印度門。奧貝羅伊不像泰姬瑪哈飯店一樣上過明信片,一眼就能認出,但它的特色和魅力可以彌補這個缺憾。例如,它的鋼琴酒吧雖小,但氣氛閑適,私密空間營造巧妙,蔚為一絕,而啤酒館足以獲得孟買最佳餐廳的頭銜。從亮晃晃的白天走進那陰暗而結構複雜的啤酒館時,我停下腳步,不停地眨眼,直到看見莉薩和她那伙人為止。她和另兩個年輕女子正與克利夫·德蘇薩、昌德拉·梅赫塔坐在一塊。
「好,把那些書給我們。」其中一名接頭人說,從駕駛座轉身靠過來。
「那條蒙眼布,」她說,「你知道的,在火車頂,維克蘭求婚那天。希望你收下,當紀念品。卡片上有卡拉的地址,她寫信給我們。她還在果阿,但在不同的地方,只為了……你知道,如果你有意的話。再見了,林兄,保重。」
聽著梅赫塔一字不差地念完那一大串菜名,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將會是頓漫長的午餐。我放下鬱結的心情,任由一道道佳肴和眾人的交談引領著我。
「對。」
「他們認為他是那個叫薩普娜的傢伙。他們有確鑿的線報,他們確定他就是那個人,就要去抓他,今天可能已經動手了。孟買警方不理你,這麼嚴重的事,誰也插不上手,我已經找了你兩小時。」
我揪住他胸前的襯衫,搖晃他。那些侍者,那些全和我一樣喜歡狄迪耶的侍者,看著我,盤算著何時才要出手制止我。
莉蒂走近。他眼裡的嚴肅堅定慢慢消失,換上他轉頭看她時的深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