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隨著一件又一件交易,一樁又一樁犯罪,日復一日,我的意志、目標、希望,都蹣跚著步向深淵。莉薩·卡特努力想與昌德拉·梅赫塔、克利夫·德蘇薩簽約,最終如她所願。為了她,我出席了簽約儀式,以她合伙人的身份在合約上籤下我的名字。那兩位製片人很看重我的加入,我是他們取得哈德汗黑幫黑錢(未開掘而幾乎取之不竭的資源)的安全渠道。那時候,他們未提及這層關係,但那是他們決定與莉薩簽約的主要因素之一。合約上載明,莉薩和我為三大製片廠提供外籍的「資淺藝術家」,即他們所謂的臨時演員,報酬與傭金的支付設定為兩年。
「但是……沒什麼。我們,卡拉和我,沒有結果,但是我……」
我再度把那銀彈打進手臂,往後倒在漂浮的筏子上。我在頭頂上的粗椽間看到了答案。我確信,再打一小劑,再一小劑,再一小劑,我就會了解那是怎麼回事。
「哪裡都可以。」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不,不!」我大喊道,「我絕不要騎著這匹馬跟你一起走,維克蘭。你也看到了,我騎術那麼差。我已經從這匹馬上摔下來三次了,能夠騎著它走直線,我就偷笑了。」
「我……我想那頂帽子沒這麼神,兄弟。」
我被綁在床上兩天兩夜。納吉爾一直守在旁邊細心照顧我,片刻不離。每次我張開眼睛,都能感覺到他的粗手在我額頭上,替我把汗水和眼淚拂去。每次痙攣突然來襲,讓我的腿、手臂或胃部扭曲絞痛時,他都用溫暖的手替我按摩,化掉糾結的疼痛。每次我咬著布條抽泣或尖叫時,他都會凝視我的眼睛,示意我忍耐,撐下去。我因為嘔出東西而哽住,或因鼻子塞住而無法呼吸時,他就會拿下塞嘴的布條,而他個性剛強,知道我不想讓別人聽見我的尖叫聲,因此我一點頭,他就會再次塞上布條,迅速綁好。
她微笑著,那微笑帶著悲傷,因為我問錯了問題。如今我知道自己問錯了,如今我沒有吸毒,很清醒。那是我了解全部真相的機會,或了解她所知道的真相的機會。如果我那時候問對問題,她大概會告訴我真相,告訴我她凝望的目光後面的那股力量。她那時正準備全盤告訴我。她甚至可能會愛上我,或開始愛我。但我問錯了問題。我沒問她的事,我問了哈德拜的事。
「你來!」納吉爾用英語咆哮道,「你來,立刻!」
「你想我會把你丟在那裡不管嗎?」
「跟你說了什麼?」
「我跟你說過?」
對靈魂而言,海洛因是麻痹感官的水槽。漂浮在吸毒后迷幻的死海上,沒有痛感,沒有悔恨或羞愧,沒有罪惡感或哀痛,沒有抑鬱,沒有慾望。那沉睡的世界進入並包圍生命的每個原子,了無生氣的寂靜與平和,驅散恐懼與苦痛。思緒像海草一般漂蕩,消失在遠方灰暗的夢境里,無人知曉而縹緲不定的夢境。肉體向低溫麻木屈服:無精打採的心微微跳動,呼吸慢慢降為胡亂的低語。涅槃般沉沉的麻木使四肢動作遲滯,沉睡著往下,往更深處滑行,滑向一片空白,滑向全然而永恆的迷幻狀態。
「不清楚。」她說,「我沒算過,很多,七八萬美元。比起毛里齊歐用刀逼問莫德納、最後害死他的那筆錢,你知道的,多了不少。很可笑,不是嗎?」
哈德的黑幫聯合會的其他成員,同樣很巧地突然全不在孟買。法里德在迪拜,索布罕·馬赫穆德將軍在克什米爾。我到凱基·多拉布吉家敲門,沒人應門,每扇窗子都拉下了窗帘,房內一片漆黑。在我印象中,拉朱拜每天都一定要到他在要塞區的計賬室,而這時他去了德里探望生病的親戚。就連第二階層的老大和主要助手也不在孟買,或沒空見我。
然後她離開了,我閉上眼睛。一個小時后,或一天後,我睜開眼,見到哈德拜坐在旁邊。
「你是說,我們只是卡拉的棋子,你和我?你是想問這個?」
「我得走了。」她重複道,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向門口。納吉爾在那兒等著她,粗壯的雙臂從他膨脹的身軀里伸出。「我沒辦法,離開之前我有許多事要做。」
疑問,數百個疑問在我顫抖的腦海里翻騰,但戒斷症使我無力再發問。與毒癮抗爭所流的油膩冷汗使我渾身不舒服。最後我終於開口問,但問得倉促而顫抖。
「他想讓我們兩人獨處。」她說。
「你有沒有見過她?你有沒有當面見過她?」
莉薩大笑,因為我的這些話出乎她的意料,但那大笑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她低下頭,任風撥弄她的頭髮。
然後,在我的心仍是一片沙漠時,我感覺自己的肉體逐漸下沉,沉入令人窒息的湖水,打破那湖面。打了第一劑,然後過了一個星期?一個月?我爬上筏子,漂蕩在湯匙里的致命湖面上,血液裡帶著撒哈拉。頭頂上那些粗椽傳達出某種信息,有關哈德、卡拉、阿布杜拉和我如何交會、為何交會的信息。我們所有人的生活,透過阿布杜拉之死這條鏈帶,以某種深刻的方式交錯,破解密碼的關鍵就在那些粗椽里。
「她朋友阿曼和克莉絲汀的事,」我低語道,「她認為是周夫人派人殺了他們,她為此很自責,無法釋懷。」
我想起那場架,那場令人費解的架。阿布杜拉和我在街上,跟一群伊朗人打了那場架。我努力回想那一天的其他細節,但那椎心、飽受愧疚折磨的後悔,後悔我從未問阿布杜拉那些人是誰或我們為何要跟他們打架,令我什麼都想不下去。
計程車終於停下,納吉爾把我扛上兩段階梯,輕鬆得就像扛一袋麵粉。我的身子掛在他肩上,再度清醒過來,朝下看著跟在我們後面走上階梯的卡拉。我們從通往廚房的後門進入了一間大屋子,走過現代化的大廚房,我們進入寬敞的客廳。那是開放式客廳,有一面玻璃牆,隔著玻璃可以看到金黃色海灘和寶藍色的大海。納吉爾把我從他的肩上往前一甩,我摔在那面玻璃牆附近的一堆坐墊里,動作之輕超乎我預期。他把我從吉多吉鴉片館劫走的前一刻,我才剛打了一劑海洛因,很大的一劑,太大的一劑。我全身無力,搖搖欲墜。那股想閉上眼睛、陷入恍惚的衝動,像無可抵擋的海浪席捲我全身。
「你到哪裡都會引人注目。」我說,並對她咧嘴而笑。
「你跟我提過。」我輕聲說。
「他要你?」
吉多吉拿了錢,說明一番,然後留下我一人。房間離屋頂很近,因此非常熱。我脫下襯衫,關掉燈。幽暗的小房間像間囚室——夜裡的監獄囚室。我在床上坐下,幾乎立刻就落淚了。來到孟買后,我哭過幾次。遇見蘭吉特的麻風病人後,我掉過眼淚;在阿瑟路監獄,那陌生人擦洗我飽受折磨的身體時,還有跟普拉巴克的父親一起待在醫院時,我也流過淚。但那憂傷和苦楚始終被我壓抑了下來。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有辦法壓下最深的憂傷和苦痛,堵住憂傷和苦痛的洪流。然後,獨自一人待在鴉片館的這間小房間時,因朋友阿布杜拉和普拉巴克的逝去之慟,我任由情緒奔流。
「你一定要!你現在就下來,跟我一起跳個印度魔舞。得讓那些馬看到,你表面上是個正經八百的白人,內在其實是個很酷的印度渾蛋。我保證,那些馬會愛上你,你會騎得像他媽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簽完約后,莉薩陪我走到摩托車處,我的車停在臨海大道的海堤邊。我們一起坐在幾年前我的心灌滿叫人沒頂的海水時,阿布杜拉伸手搭上我肩膀的那個地點。莉薩和我都成了孤單之人,最初我們如孤單之人那樣交談,談著零碎的怨言和從自己心中的自言自語剪下的段落。
「我試過,我找不到瘋狂到肯冒這險的美國人,所以我才需要你。」
我很憤怒。我花了一會兒才理解那憤怒,才領悟到哈德拜是我憤怒的根源和禍首。我把阿布杜拉的死怪在他頭上,怪他沒保護阿布杜拉,沒救阿布杜拉。我無法相信我所愛的朋友阿布杜拉就是殘酷的狂人薩普娜,但我相信阿布德爾·哈德汗與薩普娜及那些凶殺案件有關。此外,我覺得他離開孟買是背叛了我,像是他丟下我一個人……獨自面對……這一切。這當然是可笑的想法,太自我膨脹。事實上,仍有數百名哈德的手下在孟買工作,我每天和他們之中的許多人打交道。但我仍然覺得他背叛、遺棄了我。一股由懷疑與強大恐懼形成的寒意開始襲來,朝著我對哈德汗情感的核心蔓延。我仍愛他,仍對他懷著孺慕之情,但他不再是我尊敬的英雄,不再是完美無瑕的英雄。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仍然愛她?」
「你為什麼不找個美國人,我是說真正的美國人?」
「我不愛。」她終於低喃道。我用指尖按住她的嘴,想阻止她,但她轉頭面對我,說得更清楚而有力:「我不愛,不能愛,不願愛。」
「你想知道什麼?」哈德輕聲問,避開我的目光,盯著他盤腿的膝蓋間的地毯,緩緩點頭。
「我他媽就知道是你。」維克蘭大喊道。他把馬牽到我的馬旁,親切地跟我握手。他的同伴跟納吉爾和特技演員一起騎馬走開,留下我們兩個人。
我鬆懈下來,靠在坐墊上,閉上眼睛片刻。我開始流鼻水,喉嚨哽住發疼。這三個月下來,我已染上很強的毒癮——每天三克的純泰國白粉。戒斷症很快就會出現,我知道接下來兩個星期我會吃足苦頭。
「馬?我對馬一竅不通。如果可以騎摩托車執行這項任務,等我康復,如果我能康復,我就接下你的任務。」
「你跟我說了……許多有關那裡的事。那一晚我順道去卡拉家拿我的衣服,我跟那個叫塔里克的小男孩一起去的。你喝得很醉,神情很恍惚。」
「一千美元。」
「真正的薩普娜在哪裡?」
「你得養好身體。」
「對,林巴巴。」他微笑著伸出手,用手掌碰我的肩膀。那一碰令我的身子不由得抽|動了一下,打起哆嗦,但他手掌的暖意似乎也進入我的身體,我平靜了下來。「目前除了騎馬,沒有其他辦法能進入坎大哈,因為公路上布滿了地雷和炸彈。所以,你跟我的人去阿富汗參戰時,得騎馬去。」
「對,烏拉!」
「我沒有。」我嘆了口氣。
「聽著,」她說,露出耐
read•99csw•com心的微笑,「我昨天才剛回來,我不想留下,甚至不想回利奧波德。順便告訴你,我今天早上見到狄迪耶,他跟我打了招呼,但就只有這樣。我不想留下。我同意幫忙,把你從吉多吉鴉片館救出來,從你自己正在進行的可憐的自殺中救出來。現在你在這裏,你安全了,我得走了。」「那些穆斯林游擊戰士,也就是圍攻坎大哈的那些人,是我的同胞,來自我的村子,也來自納吉爾的村子。他們正在打聖戰,要將蘇聯入侵者趕出家園。我們已通過許多方式幫助他們,如今該是用槍——如果需要,也該是用我的鮮血幫助他們的時候。」
「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也一起去?」
「別這樣,林。」
我大笑,因為站著是我這時最不想做的事。大笑時,恍惚之中,我感覺到下巴和齶部之間的關節在隱隱作痛。
「來自伊朗的人,來自他國家的仇人。」
「嗯,」哈德低聲說,「你已經開始不舒服了。」
吉多吉沒催我。最後,我聽到他走近門口時印度涼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我抹掉臉上的憂傷,捻亮燈。他帶來了我要的東西——鋼匙、蒸餾水、拋棄式注射器、海洛因、一條香煙,擺在小梳妝台上。有個女孩跟著他過來,她告訴我她叫席爾帕,負責伺候我。她很年輕,還不到二十歲,但專業工作人士的陰鬱表情已奪走她那年紀應有的清純。希望在她眼裡蜷縮著,像挨了打的雜種狗般隨時會狂吠或咆哮。我請她和吉多吉離去,然後煮上一劑海洛因。
「你朋友哈德拜找到了你,他要我把你帶到這裏。」
在那個漫長而孤單的夜裡,我們看著她搭計程車離去,然後奔赴哈德的戰場。納吉爾的目光終於與我相遇時,他點了點頭,緩慢而嚴肅地點頭。我望著他好一會兒,接著換我別過頭去。我不想面對那既哀痛又雀躍的古怪複雜表情,我在他眼裡見到的表情,因為我知道那在告訴我什麼。卡拉是走了,但那一晚我們所失去的,乃是整個愛與美的世界。投身哈德的戰爭大業,我們得把那世界全拋開。而另一個世界,那個一度天寬地闊任我們遨遊的世界,則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逐漸萎縮,最後化為子彈般大小,在血紅中戛然而止。
「為什麼找我?」
「你沒搞懂,對不對?」她質問道,「重點不在錢。我如果現在回去,可以帶走那一大筆錢,但我得擁有錢以外的東西。我正努力要在這裏,在這個事業上,有些成就,而且我可以在這裏得到那些成就。我在這裡會很引人注目,會有分量。我走在街上,別人會看著我,因為我不一樣。」
納吉爾從沙灘上走回來了,他咳了咳,大聲清嗓子,好讓我們知道他就要到了。他進屋時,我們已經洗過澡,穿上衣服。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她身上,再回到我身上,臉上始終帶著微笑,難得的微笑。但我們眼中冷冷的憂傷使他臉上往下彎的曲線變成失望的圓形,他別過頭去。
那個粗壯的阿富汗人伸出雙掌,要我踩著騎上騸馬的馬背。他點頭要我爬上去,眨眼鼓勵我。我一腳踩進他手裡,跳上那匹白馬。但我一坐上馬背,這匹原本溫馴且受過良好訓練的馬立即揚腿猛力一踢,把我甩了下來。我飛過納吉爾肩膀,「咚」的一聲落在沙地上。騸馬朝著沙灘的另一頭自顧自疾馳而去。納吉爾目瞪口呆,望著它跑走。後來他拿來遮眼袋,蓋住它的頭,它才安靜下來,回到我身邊。
「你的莉薩?」
「天啊!我都忘了這事。那時候我正開始要戒毒。那是我試著擺脫毒品的第一個晚上,也在那個晚上真的擺脫了毒品。但我記得那個小男孩……我記得你不想跟我做|愛。」
「你怎麼知道的?怎麼找到我的?」
他揚起一邊眉毛,神情驚訝。
他離開后,我走進浴室。胃部痙攣像鷹爪刺進我的肉里,翻攪著我的五臟六腑,教我陣陣發痛。腹瀉又猛又急,拉得我全身抖個不停。我洗澡時,身子抖得牙齒直打戰。我照鏡子,看自己的眼睛,瞳孔大得整個虹膜都是黑的。當光線再現,不再注射海洛因時,戒斷症開始出現,而當光線重返時,又通過眼睛的黑色漏斗突然湧入。
然後我「啪嗒」一聲,再度落在筏子上,但已不是那漫長三個月以來我一直乘坐的那張筏床。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感覺就是不一樣的床,柔軟而平滑,而且有股先前沒有的宜人氣味,很好聞的香水味。那是香奈兒的COCO香水。那味道我很熟。那是卡拉,那是卡拉肌膚上的香水。原來是納吉爾扛著我下樓梯並一路走到外面街上,把我丟進計程車後座,而卡拉就坐在車裡。我的頭枕在她大腿上。我張開眼,望著她迷人的臉龐。她的綠色眼睛回望著我,眼神里有同情、憂心和其他的東西。我閉上眼,在移動的黑暗中,我知道她眼神里那其他的東西是什麼。那是厭惡。她厭惡我的軟弱、我的海洛因癮、我作踐自己、自我放縱的氣味。然後我感覺到她的雙手在撫摩我的臉,那感覺像哭泣,她撫摩我臉頰的雙手是眼淚。
我腰纏浴巾,走回寬敞的客廳。我看起來很瘦,駝著背,發抖,還忍不住呻|吟。納吉爾上下打量著我,噘起他的厚上唇,面露鄙夷。他遞上一疊乾淨的衣服,和哈德的綠色阿富汗裝一模一樣的衣服。我穿上,邊穿邊搖晃、發抖,好幾次失去了重心。納吉爾望著我,關節突出的拳頭握在屁股後面。那股鄙夷使他的上唇皺成波狀,猶如張開的蛤殼殼緣。他每個動作都很大剌剌的,發出很大的聲響,使動作有啞劇的誇張效果,但他淺黑色的眼睛兇狠而不懷好意。他突然讓我想起日本演員三船敏郎。他是醜陋巨人版的三船敏郎。
這世上有三樣東西是印度男人無法抗拒的:美麗臉龐、動人歌曲、跳舞之邀。我跟著維克蘭跳起舞,在我那瘋狂的白人作風裡,我其實非常印度化,否則,即使我再怎麼不忍心看他一個人跳,也不可能應他之邀跳舞。我搖頭,忍不住大笑,跟著跳起他那套舞步。他帶著我跳,加進新舞步,直到我們倆連轉身、走路、手勢都完全一致為止。
「你應該拿著那筆錢,離開這鬼地方。」
「你怎麼會在這裏?我怎麼會在這裏?」
「不,我這裏還有事沒做完,而且我……在某方面來說,我已經完了。但你該走。」
「我的莉薩?」
「他說什麼?」他們倆不再講話時,我問她。
「差不多是。」
「我知道不是。」她嘆了口氣。
「沒錯,」他同意,「得先等你好起來。但三四個月後,那項工作非你不可。」
我盯著那些椽木,心知答案就在那裡,那答案或許能拯救我。我的眼睛如被錘過的鉛,我再度閉上眼,失去那鉛。有時我醒來,有時我非常清醒,清醒到想再吸食那讓人麻木的毒品。有時我清醒到能記起一切。
「去哪裡?」
「立刻!你來!」
「烏拉?」
「然後你會回來?」
「有些人就是這樣。」我說,微笑著回應她的憤怒,因為我也有同感,「有些人總是有辦法讓我們同情他們,不管事後我們會覺得那有多愚蠢,多叫人生氣。那種人可以說是我們放在心裡的煤礦坑金絲雀。當他們令我們失望,而我們不再同情他們時,我們就有大麻煩了。總而言之,我卷進去不是為了幫她,而是為了幫你。」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海浪拍打著海堤底部的海岸,上頭布滿了岩石和小漂礫。海鷗在空中盤旋,在風中搜尋岩縫間爬行、疾走的獵物。
「我不是很清楚。一個月,或許更久。」
「我知道,他會在下面的沙灘上生火。他有時會這麼做。」
「她有問過你個人的事情嗎?任何事情?」
「你有周夫人的消息嗎?」
我已在吉多吉的這間房間里待了三個月。三個月里,我每天注射海洛因,兩天吃一次東西,唯一的運動就是走到廁所再回來的這短短一段路。那時我不知道自己已掉了十二公斤——我身上最好的肌肉。我又瘦又弱,仍沉陷在毒品中。
我望著風,海風轉了個方向,又往回吹過海灣,我的臉和手臂跟著海風一下子溫熱,一下子涼爽,又恢復溫熱。一小隊捕魚的小船劃過我們身邊,正要回到貧民窟附近那個多沙的漁村。我突然想起那一天在雨中,我坐在小船里,行過淹水的泰姬瑪哈飯店前庭,行過響著低沉迴音的印度門下方。我想起維諾德的情歌,想起把卡拉抱在懷裡的那個晚上所下的雨。
「為什麼他們說他是薩普娜?」
我走向她,吻她。那是短暫而近乎害羞的一吻,但我滿懷的愛意盡在其中。嘴唇分開時,我們緊抱在一起,望向大海。片刻之後,我們見到納吉爾在海灘上撿拾漂流木和干廢料,準備生火。他把揉成一團的報紙塞進細枝與枯枝之間,點火,坐在火邊,面朝大海。他不冷,在這炎熱的夜晚,有溫熱的海風吹拂。夜色乘波御浪,越過落日。他點起火讓我們知道他仍在附近,在海灘上,讓我們知道我們仍不受打擾。
「你沒必要知道。」
「什麼?」
醒著很不舒服,警醒、怕冷、需要海洛因。嘴巴臭,身體到處同時作痛。
阿布杜拉沒有葬禮,因為沒有遺體可供他們,供我們,埋葬。他的遺體在暴動中消失了,如毛里齊歐的遺體那般消失了,如突然發光而耗竭的恆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和其他人將普拉巴克的遺體扛到河邊的火葬場。我和他們跑過數條街道,和他們一起扛著裝飾了花環的普拉巴克的小小身軀奔跑,嘴裏念誦著上帝的名字,然後我看著他的遺體在火光中燃燒。火葬后,哀痛的情緒瀰漫在貧民窟的每條小巷裡,哀悼他的親友逐漸聚集。我無法待在那裡。他們站在幾星期前普拉巴克舉行婚禮的地方附近,某些小屋的屋頂仍垂掛著破爛的婚禮綵帶。我跟卡西姆·阿里、強尼、吉滕德拉、基尚·芒戈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騎車到董里區。我有一些問題要問阿布德爾·哈德汗大人,如哈桑·奧比克瓦坑中的東西般盤踞在我心中的問題。
「阿富汗?」
幸虧這招還真的管用。馬兒開始慢跑,慢慢加快為疾馳。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https://read•99csw.com次,我幾乎像個騎師。前後一刻鐘的時間,我感受到與這種豪邁動物一起放膽賓士、合作無間的雀躍。維克蘭騎馬在前,我緊跟在後,奔向陡坡,翻越坡頂,急速俯衝,迎向打旋的風和零落的灌木。馬蹄翻飛,我們輕鬆馳過數片更平坦的草地,然後納吉爾和他的騎師快馬奔來,與我們會合。有那麼一會兒,那麼片刻,我們達到了馬兒所能教導我們的極致奔放和自由。
「我知道你愛我。」她答道。她回報我,同情我:「我知道你愛我。」
「什麼……什麼樣的工作?」
我把針頭插|進血管,抽出玫瑰色的血液,確認針頭安全扎進了血管,接著將注射器的柱塞往下推到底。還沒拔出針頭,海洛因就已使我的心變成撒哈拉沙漠。海洛因沙丘,炎熱、乾燥、明亮、單調,窒息所有思緒,埋掉了我心中失落的文明世界。那股炎熱也注滿我的肉體,驅走我在每個清醒的日子里忍受、忽視的上千個小疼痛、劇痛、不適。毫無痛苦,一片空無。
「我想,我得說,是,我們是。」她扯下脖子上的長圍巾,拉著它拂過張開的手掌,專註地看著。
「我不知道,」她嘆了口氣說,「我小時候喜歡離家出走,我受不了那個家,一有機會,我就會逃走。大概兩年後,我還是少女,卻有了毒癮,在洛杉磯賣淫,被當地轄管的皮條客毒打了一頓。然後有個男人出現了,一個和善、不多話、孤單、性情溫和的男人,名叫麥特。我很同情他。他是我第一個真正愛上的人。他是個音樂家,到過印度兩次。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只要我們從孟買偷帶某個東西回國,我們就能賺大錢,然後重新開始。他說他會出錢買機票,如果我同意帶那樣東西的話。結果到了那裡,他就拿走了所有東西,包括錢和我的護照,一樣不留。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知道他是臨陣退縮,還是另外找到人做這事,還是純粹決定他自己做,至今我仍不知道。最後……我被困在孟買,海洛因癮讓我受不了。沒有錢,沒有護照,我開始在飯店房間里接客以免流落街頭。這樣過了大概兩個月,某天有個警察闖進我的房間,告訴我,我被捕了。我會被關進印度監牢,除非我同意替他的朋友工作。」
「我可不要跳舞給這些馬看,維克蘭。」我義正詞嚴地說,極儘可能地把這句古怪的話說得既莊重又真誠。
「於是我投資了點錢在那上頭,現在我每個星期都來這裏。我明天要在他媽的一部電影里當臨時演員!過來看我拍戲,兄弟!」
我吐出一大口氣,疲憊的一口氣,如釋重負。我感覺淚水刺痛眼睛,便咬住頰內的肉,不讓淚水流出。
他望著我,毒癮讓我的臉顫抖,眼神渙散。他臉上再度露出微笑,手指掐進我的肩膀,直到那疼痛,那觸碰,他的觸碰,一時之間成為我唯一的感覺。
「我不知道。」她答,雙手撐起身子,站在我身旁,「照理說他會來,我想他不久后就會來。但我不能等,我得走了。」
跳完舞,維克蘭用印地語跟我的馬講話,任它呼哧呼哧地聞著他的黑帽。然後他把帽子遞給我,要我戴上。我迅速往頭上一戴,爬上馬鞍。
我大可以愛上她,或許已經有點愛上了她。但有時,對女人所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就是愛上她。而我仍愛著卡拉。我愛卡拉。
我朝放著我的皮夾、手錶、護照的小桌子點頭,他鬆開了手。吉多吉和席爾帕在房間外的走廊上等著。我收拾物品,放進口袋,假裝配合納吉爾。判定時機成熟后,我猛然揮出右拳,由上而下打向他。照理我可以打中他,如果我健康又清醒,那一拳他逃不掉。結果出拳落空,我失去重心。納吉爾一拳打中我心臟正下方的心口。我彎下腰,喘不過氣,無力反擊,但我雙膝沒彎,雙腿仍然挺直。他用左手揪住我一撮頭髮,舉起我的頭,右拳收回到肩膀高度,猶豫要打在哪裡,然後出拳打中了我的下巴。那一拳他使出了脖子、雙肩、背部的全部力道。我看見吉多吉噘起雙唇,他臉部的肌肉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眼睛眯起,然後他的臉爆開,化為繽紛的亮光,之後就是空暗的世界,比睡滿蝙蝠的洞穴還要暗。
「去他的合約。」
「當然有用,老哥。來,下來,跟我一起跳舞。」
「不,這是我的機會。在成功之前,我不回去,什麼地方都不去。我如果不做那件事,如果不試,那一切都白費了。毛里齊歐……還有已經發生的其他所有事,都將毫無意義。我如果離開這裏,就要抬頭挺胸地離開,要口袋裡裝滿我自己賺的錢離開。」
「不,你想!」他大笑道,「每個人都想。」
「他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經過長長的沉默后她說,「所以他才給我那筆錢,以防萬一。我和他談過那個,談過被人殺死的事。你知道在伊朗的那場戰爭,還有伊拉克的那場戰爭嗎?他好幾次死裡逃生。那深深刻在他的腦海里,我很確定。我想,他是在求死,因為他逃離了那場戰爭,拋下了朋友和家人。而一旦到了那一刻,如果那一刻真的來了,他希望像那樣結束一生。」
「我打算做什麼?」我重複著她的問話。我雙手按著她肩膀,讓她與我隔著一臂的距離。我微笑著說:「我要去好好麻痹一下。」
「你為我工作,」他答,面帶微笑,「而現在,我有項工作要給你。」
「哈!就這麼說定!來!一起騎,老哥!」
「納吉爾會教你騎馬。楠格哈爾省有個村子,村裡的男子個個馬術傲視全省,而他是,或者說曾經是那個村子騎術最精湛的人。這兒附近的馬廄里有馬,你可以在沙灘上學著騎。」
「一個任務。一個神聖的任務,你或許會這麼稱呼它。你會騎馬嗎?」
我轉頭看她,她的藍色眼睛與我相對時,我換了話題。
「這個鳥地方是我的,老哥!」他把雙臂張得老大,「哎,也不全是。莉蒂以合伙人身份和莉薩一起買了一份。」
「為什麼?」過了一會兒,我問他。
「我會留下,」我輕聲說,克制住激動,心知那是個錯誤,「如果你告訴我你愛我的話。」
「這條路行得通,」她堅持道,「我確信行得通。我沒讀過書,林,我沒你那麼聰明,我什麼本事都沒有。但這個……這個可以轟轟烈烈。我可以,我不知道……哪天,或許,我可以開始製作電影,我可以……有些成就。」
吉多吉為鴉片吸食者提供了一間鋪有二十張睡墊和木枕的大房間。另外,在這毫無隱私可言的鴉片間後面,有其他房間專供有特殊需求的客人使用。穿過一個非常小的入口,我進入不起眼的走廊,前往那些后室。走廊很矮,我得蹲著走,甚至用爬的。我選的那間房間里有張鋪了木棉蕊墊子的行軍床、一塊老舊褪色的地毯、一個小柜子,櫃門用柳條編成,還有一盞套著絲質燈罩的燈、一隻裝滿水的大陶罐。房間的三面牆以蘆葦席架在木架上搭成,最後一面牆,靠床頭的那面,有窗戶可俯瞰外面有阿拉伯和本地穆斯林商人的熱鬧街道,但百葉窗一拉下,便只有些許陽光在縫隙中閃爍。房間里沒有天花板,頭上只見數根粗椽交錯,撐住了陶瓦屋頂。這幅景象,我以後會很熟悉。
有堆墊子靠著主窗堆放,我踉踉蹌蹌走到那裡,頹然倒下,接著拉起毯子蓋住自己,在毒癮發作的絞痛、痙攣中縮起身子。納吉爾關上房門,一邊看著我,一邊在那塊地毯上盤腿、挺直腰桿地坐定。
「賭多少?」
她轉身對納吉爾講話。他們在講烏爾都語,每句話我都只聽得懂第三或第四個字。他大笑著聽她講話,轉身看我,帶著他一貫的輕蔑。
我望著她片刻,看出她天藍色眼睛里的意向。我從海堤上起身,把她抱在懷裡,吻她,吻了很久。在那一吻里,我們一起度過了一生:一起生活、相愛、變老,然後死去。接著我們的嘴唇分開,我們本來或許可以一起度過的一生退去,退到只剩一絲閃光,我們將永遠在彼此眼裡認出的閃光。
「我希望你平安無事,還有……我希望你自由。」
「或許。」我回答她,望著那壯闊而冷漠的大海,「卡拉說過,我們每個人一生中都曾試圖自殺幾次,而且遲早會如願。」
「沒錯,」他說,咧嘴大笑,「她和莉蒂,你知道的,她們一起經營那個演員經紀公司,你們幾個創立的那家公司。她們經營得有聲有色,老哥。她們做得很好,於是我也加入了。你的朋友昌德拉·梅赫塔告訴我,特技演員馬廄有一份股可以認購。嘿,那自然是歸我嘍,不是嗎?」
「烏拉那件事,」她輕聲說,「一直折磨著我,林。莫德納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每天都會翻所有的報紙,尋找關於他的消息,他們或許找到了他的消息。那很怪……毛里齊歐的事,你知道嗎,讓我難過了幾個星期。我走在街上、讀書或入睡時,總是哭個不停,每一次吃飯都覺得噁心反胃。我一直想著他的屍體,停不下來……那把小刀……烏拉把那小刀插|進他身體時會有的感覺。那一切如今漸漸走遠了。但那還在,你知道的,還在我內心深處,只是不再教我發狂。就連阿布杜拉,我不知道自己是受了驚嚇還是逃避現實,還是什麼,反正我不……讓自己想起他。那像是……像是我接受了那件事。但莫德納的影響越來越嚴重。我忍不住會一直想到他。」
「沒錯!」她驚訝地回答,帶著微笑,皺起了眉頭,露出不解的神情,「她告訴你那件事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納吉爾的行軍床,用竹子、椰子纖維製成的行軍床擺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我搖搖晃晃地走向它,那個高大結實的阿富汗人仍坐在墊子上,在門附近,眼睛直盯著我。我疼痛呻|吟,一邊打戰,一邊將行軍床拖到更靠近可遠眺大海的落地窗前。我抓起一床棉被單,開始用牙撕咬,咬出幾個破洞,然後從破洞處猛力扯到底,扯下四條布。我把兩條綉著圖案的厚被子丟上行軍床當墊被,動作狂暴,近乎慌亂,然後躺了上去。我拿起兩根布條,將兩隻腳踝綁在行軍床上,再用一根布條綁住左手腕,然後躺下,轉頭看著納吉爾。我遞出剩下的布條,用眼神請他幫我將另一隻手綁在行軍床上。我們倆頭一次以同樣坦率的目光互望。
「為什麼?」
「對。」
斷然戒毒必須實行約兩個星期,但頭五天最難read.99csw.com熬。只要能熬過頭五天,只要能忍住毒癮,熬到第六天早上,就知道自己乾淨了,知道自己會成功。接下來的八到十天,你每過完一個小時都會覺得自己更健康,更強壯。痙攣漸漸消失,不再有作嘔感,發燒和畏寒漸漸退去。一陣子之後,最難熬的就只剩失眠。夜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身子不舒服地扭來扭去,就是睡不著。斷然戒毒的最後幾個白天和漫漫長夜,我成了「站立巴巴」:整日整夜不坐不躺,直到體力透支,雙腿支撐不住,我才終於睡著。
「對了,你怎麼會淪落到『皇宮』里?」我問,見我轉換話題,她的身體微微抽|動了一下。
「我沒有,莉薩。你那麼漂亮、熱情,別人總會盯著你看。」
「不是。」他答,轉頭迎上我冷冷的目光,「我知道有人這麼說,但我跟你保證,他不是薩普娜。」
「阿布杜拉怎麼了?」我質問道。
「周夫人。」
「他留了多少錢給你?」
「來跟我一起跳舞。」
但我沒有退縮,每天練習。我要求自己做二十組俯卧撐,每組三十下,每一組之間休息一分鐘。我每天都做這麼多俯卧撐,接著做五百下仰卧起坐,跑五公里路,在海里游四十分鐘。如此每日鍛煉了將近三個月,我變得結實又強壯。
「對。」
「那就不要去。」她冷漠地說,轉頭看向夜色和大海。
「那你呢?」她問。我感受到她盯著我的眼神,聽出了她話里的心情:同情、柔情,或許甚至還有愛意。「如果我留下來,其實,我肯定會留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這項任務是要走私什麼東西到阿富汗?」
「離開?什麼意思,離開?」
「你很了不起,你到哪裡都會有成就。」
「我不知道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他答,帶著似乎是發自肺腑的哀傷口吻,「但我會親自參与這項任務。去阿富汗,我的家鄉,我已超過五十年未曾踏上的家鄉。我邀請你,我請求你跟我一起去。當然,去不去在你。任務很危險,這一點毫無疑問。你如果決定不跟我去,我也不會看輕你。」
「去……」我慢慢說,停下來,好竭盡所能地罵人,「……你的。」
「沒錯。」她說,盯著我的眼睛,眼神專註,劃破了那片迷幻,猶如日出的陽光穿破晨間的迷霧。
他的回答是走到屋子前門,猛然把門推開,然後從口袋裡抽出幾張五十盧比的紙鈔,丟在地板上。
「那可……」她大笑,「那可不簡單!卡拉從不跟人提起那件事。我是說,任何人。但我想那也不稀奇,你深深打動了她。你知道貧民窟發生霍亂的那時候嗎?事後她談那件事談了幾個星期。她談那事時就像在談某種神聖的體驗,某種無法形容的快|感。她談了許多你的事。我從沒看過她那麼……興高采烈,我想。」
「我們是在談你,」她糾正我,避開我的目光,「談你可以不必去阿富汗的事。」
她笑了,見到、聽到她笑出來實在是稀奇,我把那些爽朗、洪亮、開心的單字和片語放入自己體內,像吞入食物、酒、毒品一樣。儘管心神恍惚、身體不適,我清楚地知道我將擁有的最大寶藏和歡樂就在那笑容里;就在於讓那女人笑,在於感受她那貼著我的臉、我的皮膚的嘴唇發出的咯咯笑聲。
「不要。」我說,轉身欲回床上,「你……走!」
「你怎麼說?」
曾有位穆斯林游擊戰士告訴我,在我們的一生中,命運會賜予我們每個人三位導師、三個朋友、三名敵人、三個摯愛。但這十二個人總是不以真面目示人,總要等到我們愛上他們、離開他們,或與他們對抗時,才能知道他們是其中哪種角色。哈德是那十二人之一,但他的偽裝一向最高明。在那些被遺棄的憤怒日子里,在我哀痛的心日益麻木而絕望時,我開始把他視為敵人——我深愛的敵人。
「Utna hain.」我聽到納吉爾在說話。他醒了。
「對。」
然後,我凝望著無休無止的波濤,想起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之後,我失去的所有東西:監獄、折磨、走了的卡拉、走了的烏拉、走了的哈德拜和他的聯合委員會、走了的阿南德、死了的毛里齊歐、大概死了的莫德納、死了的拉希德、死了的阿布杜拉,還有普拉巴克——真不敢相信,他也死了。而我跟他們一樣,我雖然還在走路、說話,凝望著越來越狂暴的波濤,我的心卻和他們一樣,都死了。
我的胃開始痙攣。我呻|吟,瞥向別的地方。
「死了。我找到了那個人,真正的薩普娜。那人現在已經死了。該為阿布杜拉做的,我差不多都做了。」
「對。那是他所有的錢,他存下來的錢。他把那些錢全拿來賭,賭你撐不下去。他說你是軟弱的人,所以才會吸毒。」
「我也看到了他,」我呢喃道,「我看到了他的臉,而當時的我根本不在那家飯店裡。那很糟。」
「啊,你知道,卡拉喜歡我,我很肯定。她告訴了我沒人知道的事,連你都不知道的事。而我也喜歡她。她在美國住過,你知道的。她在那裡長大,多少對那兒有點感情。在『皇宮』工作的女孩中,我是唯一的美國女孩。但從更深層來看,問題的核心在於跟周夫人的那場戰爭。我想,你和我,我們都被利用了。但那不重要,你知道嗎?她把我救出了那裡,你和她把我救出了那裡,我很感激。不管她是出於什麼理由,我都不怪她,我想你也不該怪她。」
「我愛你。」我抵著她的嘴唇低聲說。
我們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靠著體內所製造並釋放到腦中的化學合成物克服焦慮和壓力,其中主要的化學物質是腦內啡群。腦內啡是能紓解疼痛的肽神經傳導物質。焦慮、壓力、疼痛,這些都會引發人體本能的應對機制,即腦內啡反應。人一旦吸食任何麻醉劑——嗎啡、鴉片,特別是海洛因時,身體便會停止製造腦內啡。一停止吸食麻醉劑,便要再經過五至十四天,身體才會展開新的腦內啡製造循環。在這一至兩個星期,在這沒有海洛因,也沒有腦內啡的黑暗、痛苦的空當兒,人體會感到什麼是真正的焦慮、壓力與疼痛。
「別開我玩笑,林。」
「我該打她一頓的。」
「什麼事?」
一覺醒來,戒斷症過去,挨過海洛因癮的致命噬咬,你就像任何劫後餘生的人:茫然,帶著永遠磨滅不掉的傷口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他在哪裡?」
「而我跟你說了那些?」
「我也不清楚。我覺得……要忠於他,忠於哈德拜,而且我在某方面仍虧欠他。但不只是如此。那……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不管是對什麼東西,你覺得自己是某種前奏曲之類的,好像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引領你走到目前這個點,而你,不知為何,就是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到達那個點。我解釋得不是很清楚,但——」
「門都沒有。」
這化學藥物帶來的解脫和宇宙中的其他東西一樣,以光為代價。吸毒者首先失去的光是眼中的光彩。吸毒者的眼睛,暗淡無光如古希臘雕像的眼睛,如被錘過的鉛,如死人背上的彈孔。接下來失去的光是慾望之光。吸毒者把他們的渴望製成棒子,用來擊死慾望,也用這同一把武器,擊死了希望、夢想與榮耀。生命的其他光芒全都失去之後,最後一個失去的光芒是愛之光。吸毒者遲早會陷入最深的迷幻中,寧可拋棄他所愛的女人也不能不吸毒;每個無可救藥的吸毒者遲早會變成逃亡的惡魔。
「來嘛,林兄弟!我教你,我把帽子借你,它從沒讓人失望過,老哥。這可是頂幸運帽。你騎得不好,就是因為沒戴帽子。」
「你也還沒戴上帽子。這帽子能擺平所有東西,而且你是白人。我無意冒犯你的白皮膚,yaar,但這些是印度馬,老哥。它們就是需要從你那裡看到一些印度作風,就是這樣而已。用印地語跟它們講話,跳點舞,然後你就會明了。」
「你來!」他重複道。他氣得發抖,不自覺張開嘴巴,露出他外突的下門牙。
「這怎麼行,我們才剛和昌德拉及他的製片公司簽了兩年約。你知道的,那個讓我們大展宏圖的合約。」
「學騎馬……」我喃喃自語,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然後再一個小時,更難受的時刻,我能不能熬得過去。
「阿布杜拉的仇人讓警方相信他是。」
「快嘛。」
納比拉清真寺附近的那棟房子大門深鎖,悄然無聲。清真寺前院或商店街上的人沒人能告訴我他何時離去,何時會回來。我既沮喪又生氣,只好騎車去找埃杜爾·迦尼。他的房門沒關,但他的僕人告訴我,他離開孟買去度假了,幾星期後才會回來。我去了護照工廠,看到克里須納跟維魯正在辛勤工作。他們證實,迦尼丟給他們幾個星期的工作和資金,告訴他們他要去度假。我騎車去哈雷德·安薩里的公寓,一名值勤守衛告訴我,哈雷德人在巴基斯坦。他不知道那個個性陰鬱的巴勒斯坦人何時會回來。
「他是薩普娜?」
「不,我不幹。」
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過去幾個月我挨過了斷然戒毒,因為自覺已贏得新生。或許是因為死,普拉巴克的死,阿布杜拉的死,我隱隱擔心在阿富汗會躲不過的死。不管是什麼理由,那都是愚蠢、毫無意義,甚至是殘酷的,而我無法克制自己不那麼想。
「我喜歡納吉爾,」她說,頭貼著我的喉嚨和胸膛,「他很和善,很好心。」
「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是頂他媽的魔法帽,老哥,真的!」
她的身體貼著我,我感覺到她的身體不安地動了一下,表示她想移動。我沒動。
「對。」
「有必要。」
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被打得不省人事。我似乎一直在往下墜,距離地面卻是不可思議地遠。一陣子之後,我隱約察覺到自己在移動,在空間中飄浮。我想,沒事,全是夢,吸毒造成的夢,我立刻就會醒來,再打更多海洛因。
「但是?」
「哦,」我微笑著說,「就像我說的,我可以不必去的。」
「對。」
「什麼仇人?他們是誰?」
「一千美元。」我若有所思地說。那是很大的賭注,勝算不大。
他把我拉轉過來,讓我再度面對他。那雙手很有力,像鐵箍般緊緊扣住我的雙臂。
斷然戒毒的第十二天,我首次開了幾個挖苦的玩笑,納吉爾由此判斷我已經可以接受騎馬訓練。從第六天起,我開始跟著他走路,藉此稍稍舒展身體,呼吸新鮮空氣。我第一次走得很
九-九-藏-書慢,步履蹣跚,只走了十五分鐘就回到屋子裡。到了第十二天,我已跟著他走完整個沙灘,希望累垮自己以便入睡。最後他帶我去了哈德的馬廄。那馬廄是以停船棚屋改造而成,距沙灘一條街。廄里的馬是訓練來給初學者騎的,好在旅遊旺季時載遊客上下海灘。白色騸馬和灰色母馬,體形大而溫馴。我們從哈德的馬廄管理人那裡牽來那兩匹馬,帶到平坦而壓實的沙灘上。
「我可不想騎得像他媽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他認為你熬不過去,」她答,「我告訴他,你會在這裏徹底戒毒,然後在這裏等我幾個月後回來。他不以為然。他說你一開始戒毒,就會從這裏跑出去再打一劑。我跟他打賭你會戒毒成功。」
「噢,其實我想。」
「噢,的確,維克蘭。」
「完全沒有。」
「怎麼回事,卡拉?」我問,聽出自己的嗓音粗啞而不穩。三個月沒講話和意志消沉,使我幾乎不會說話,笨嘴笨舌。
「我其實可以不跑那一趟,你知道嗎?」
飽受毒癮折磨整整兩個日夜后,我知道自己撐不過去了。大部分的嘔吐、腹瀉已過去,但疼痛和焦慮日益嚴重,每分鐘都在惡化。我的血液中有尖叫聲,而在尖叫聲底下,有股冷靜而清晰的聲音:你可以阻止這個……可以改變這個……你可以阻止這個……拿錢……去打一劑……就能阻止這疼痛……
「什麼為什麼?」
「阿布杜拉到底他媽的怎麼了?」我大叫著,嗓音破掉。
「Jaa,bahinchudh!」他指著敞開的門吼叫道,「滾!」
留下來的人是孟買各地的黃金推銷員、貨幣快遞、護照接頭人,全都客氣而友善。他們的工作步調和例行作業似乎沒變,和我的工作一樣穩固。每個車站、交換中心、珠寶店,與哈德的帝國接頭的其他點,都預料到我會前去。已有人留下指示,要我盯著黃金販子、貨幣工作人員,以及負責買、偷護照的街頭掮客。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對我的肯定,肯定我可以在聯合會停擺時獨挑大樑,還是說他們認為我在他們的布局裡無足輕重,因而無須給我任何解釋。
世上最詼諧的動物莫過於馬。貓能讓你顯得笨手笨腳,狗能讓你顯得愚蠢,但只有馬能讓你既笨手笨腳又愚蠢。馬只要輕輕揮一下馬尾,或往你腳上隨意一踩,就能讓你知道它是故意這麼做的。有些人一與馬接觸,就知道自己很能駕馭馬,從而與馬兒結下不解之緣。我不是那種人。我有個朋友很奇怪,天生和機器不對頭,手錶一戴上她的手腕就停,她一靠近收音機就收訊不良,一碰複印機就出故障。我與馬的關係就和這差不多。
對某些男人而言,落淚比挨打還糟,啜泣所帶來的傷害比挨皮靴、吃警棍的傷害更深。淚始於心中,但我們有些人太常否認心中的感覺,且久久不肯承認,因而當心中的感覺爆發出來時,我們聽到的不是一種憂傷,而是心碎時的上百種憂傷。我們知道哭泣是合乎人性的好事,知道哭泣不是軟弱,而是某種堅強。但哭泣會把我們盤結的根從土裡拔起,我們哭泣時就像樹倒下般,崩潰了。
她迅速轉過頭來,與我眼神相接。她的嘴唇漾著笑意,但微微皺起眉頭。她穿著紅色的紗爾瓦卡米茲,寬鬆的絲質長襯衫伏在她的胸脯上,強勁的海風吹來,讓她身形畢露。她的藍色眼睛散發著勇氣和其他神秘氣息。她既脆弱又勇敢堅韌。她把自己救出了周夫人的「皇宮」,那個淹沒了她的深淵,她打敗了海洛因。為保住她朋友和自己的性命,她幫忙殺了一個男人。但她失去了愛人,也就是我的朋友阿布杜拉,他的身體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不成人形。那一切全表現在她眼睛里和她瘦削的臉上——那張臉照理不該那麼瘦。那一切就在那裡,如果你知道該去尋找什麼,如果你知道該往哪裡瞧。
納吉爾希望我到崎嶇不平的地方騎馬,磨鍊磨鍊。於是在昌德拉·梅赫塔的安排下,我們到了「電影城」製片廠的牧場騎馬區。許多劇情片里都有騎馬場景。一組一組的馬平時由居住在廣大丘陵區的不同組的人照料,一有特技和動作場景就上場演出。這些馬都受過非常精良的訓練,但納吉爾和我騎上分配給我們的褐色母馬才兩分鐘,我的馬就把我甩進一堆陶罐里。納吉爾抓起我的馬韁,坐在他的馬鞍上,同情地搖頭。
那劑海洛因擱在注射器里將近一個小時。我拿起注射器,對準我手臂上一條又厚又粗又健康的血管五次,但每次我都還是縮手,沒打。那汗流浹背的一個小時里,我一直盯著注射器里的液體。就是那東西,那個可惡的毒品。那是罪魁禍首,驅使我干下了那些愚蠢、兇狠的罪行。那東西使我入獄,使我失去家人,失去摯愛。那東西拿走一切,不給你任何回報。但它給你的空無,它給你的毫無感覺的麻木,有時正是你想要的。
自那之後,納吉爾不得不慢慢認識到,我將會是他所碰過最不會騎馬的人。照理說那份失望應該會使他更看不起我,但事實上,那反倒激起截然相反的反應。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變得關心我,甚至同情我。對納吉爾而言,拿馬沒轍是男人的奇恥大辱,就像得了下不了床的病一樣可憐。狀況最好的時候,我可以在馬背上待幾分鐘,雙腿夾拍馬腹,雙手扯著韁繩,繞騎一圈。但即使在這時候,我的笨拙仍讓他看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那兩匹馬用馬特有的神情看著我們,既有畫眉鳥的膽怯,也有噴鼻息的倨傲。但我們還是在那起伏的丘陵里,綠草如茵的野地上,對著它們載歌載舞,頭上的藍天和沙漠里營火的煙一樣乾燥。
納吉爾看著我。他表面平靜,但我知道他隨時準備撲上來。
她閉上嘴巴,把嘴唇緊抿得像道白疤。我感覺她正一點一滴慢慢收回她不久前給我的她的身體。
我在墊子上坐起,往房間四處瞧了瞧。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夜色的長影正爬過窗外的沙灘。納吉爾坐在廚房門口附近的地毯上。哈德穿著寬鬆的燈籠褲、襯衫、普什圖人的束腰背心,一身綠,先知穆罕默德最愛的顏色。不知為什麼,只過了幾個月,他就顯得更老了些。但他看起來比我印象中更健壯,更冷靜而堅毅。
「我需要一個白人,外國人,一個不怕犯一大堆國際法、會被當成是老美的人。我們要去的地方有許多誓不兩立的部族,數百年來他們相互砍殺,長久以來相互劫掠,劫走他們能帶走的任何東西。眼前只有兩樣東西能讓他們團結一心,一是對阿拉的愛,二是對蘇聯入侵者的恨。目前,他們對抗蘇聯人的主要盟友是美國人,他們靠美元和美國武器打仗。如果有個美國人同行,他們就不會幹預我們,而是讓我們通過,不會騷擾我們或勒索我們太多錢。」
「像這樣!」維克蘭說,搖起屁股,跨出步子,跳起電影里的成套舞步。他開始唱歌,跟著拍子拍手。「來,yaar!多擺些印度東西進去,老哥。別總是他媽的歐洲作風。」
「太扯了。我搞不懂,如果你現在就要丟下我,當時就該把我留在那裡。」
「完全沒有,謝天謝地。很怪,我不恨周夫人。除了不想再靠近她的地方,我對她完全沒有感覺。我反倒恨她的僕人拉姜。如果你在『皇宮』上班,你得跟他打交道,聽命於他。他兄弟管廚房,他管女孩。拉姜是陰森恐怖的渾蛋,像幽靈一樣無所不在,他的後腦勺好像長了眼睛,他是這世上最恐怖的東西。我跟你說,我從沒見過周夫人,她隔著一道鐵柵欄跟人講話。每個房間都至少有一道鐵柵欄,以便她監看房間內的動靜,跟女孩或客人講話。那是個叫人毛骨悚然的鬼地方,林。我寧願死也不要回到那裡。」
「哦,眼前,我恐怕做不來。」
「你得先好起來。」他說,放鬆手勁兒,手掌碰了碰我的臉,「願阿拉與你同在,孩子。Allah ya fazak!」
「嘿,精彩特技,yaar。」一名特技替身演員大喊著。有五名特技演員和我們一起騎,個個大笑。其中兩人跳下馬扶我起來。
摔了兩次之後,我疲憊地再次爬上馬鞍,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熟悉的人聲。我四處瞧,看見一群騎馬者。騎在最前頭的是個長得像埃米利亞諾·薩帕塔(墨西哥民族英雄)的牛仔,一頂黑帽靠帽帶拉著,垂在頸后。
毫無防備的心和缺乏天然腦內啡的大腦,一旦受到焦慮的攻擊,人就會發瘋。每個斷然戒毒的吸毒者精神都會錯亂。錯亂來勢洶洶,有些人承受不住而死去。而在那被剝了皮、飽受折磨的暫時精神錯亂期間,人會犯罪。幾年後,如果熬了過去,複原,一旦回想起自己的那些罪行,會感到苦惱、困惑,會和禁不住折磨而出賣自己同胞、國家的人一樣厭惡自己。
沒錯。我也體會到了這一點。透過慘痛的經驗,我終於發現這點。但她跟他只有數面之緣,怎麼會知道?在那段逃亡的歲月中,我犯了許多天大的錯,其中之一就是對別人的好渾然不覺:我總要等到對別人的虧欠多到我無法回報時,才會察覺到那人有多好。卡拉之類的人,眼睛一瞥就能看見別人的好,而我凝視再凝視,卻多半只看到了怒容或怨恨的眼神。
我騎車離開,沒有回頭。我付了三個月的公寓房租,付了一大筆錢給停車場和大樓的管理員。我把一本上好的偽造護照留在口袋裡,把所有備用護照和一沓現金放進包里,將包連同我的恩菲爾德子彈摩托車一起託付給狄迪耶,然後我搭計程車到吉多吉鴉片館。那鴉片館在修克拉吉街,也就是萬妓街的附近。我走上破舊的木梯,來到四樓,走進吸毒者為自己打造的籠子,那個一次用一根發亮、尖銳的鋼製煙槍所建成的籠子。
「你為什麼找我?為什麼叫他……叫納吉爾帶我來這裏?」
我升起,我漂浮,被舉起,浮在湯匙裏海洛因的表層液體上,而那湯匙大如房間。迷幻麻痹之筏漂行在湯匙里的小湖上,而在我頭部上方交叉的椽木,似乎在它們的對稱關係中藏著一個答案,某種答案。
但我閉上眼睛,我會想起普拉巴克,想起他在死去的那個晚上那麼拚命地工作,工作到那麼晚,因為那計程車是他自己的,他是為了自己而工作。而那輛計程車是我買給他的,如果我沒買計程車給他,他就不會死了。他是我在監獄囚室里訓練出來、用麵包屑喂大的小老鼠,是被釘九九藏書上十字架的老鼠。有時,在未陷入迷幻的一個小時清醒的時光里,我想起阿布杜拉死前那一刻的樣子,他隻身陷在死亡的包圍中,孤立無援。我應該在那裡的,我每天都和他在一塊,那時我應該和他在一起的。人們不會讓朋友那樣死去,那樣孤身面對死亡和命運。他的屍體在哪裡?如果他是薩普娜,該怎麼辦?我朋友,我摯愛的這個朋友,真有可能是那個冷血無情、喪心病狂的殺人魔嗎?迦尼說了什麼?遭肢解的馬基德的屍體散落在屋中各處……我可能去愛干出這種事的人嗎?我內心某個頑固的小角落擔心他就是薩普娜而仍然愛他,這代表什麼意思?
卡拉曾問我,不靠任何療法斷然戒除海洛因,那是什麼感覺?我試著向她解釋。想想這輩子每一次感到害怕,真正害怕時的感覺。比如以為只有自己一人時,有人從背後偷偷潛近,大叫嚇你;一群壞蛋圍住你;夢中從高處落下,或站在陡峭懸崖的崖邊;有人把你按進水裡,你覺得已經沒氣了,拚命掙扎想浮出水面;車子失控,你叫不出聲,眼睜睜地看著牆撞上你。然後把這些加在一起,這些叫人窒息的恐懼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時時刻刻、日復一日地去感受。然後想想你曾受過的每種疼痛,熱油燙傷、玻璃碎片割傷、骨折、冬天時在粗糙的馬路上跌倒而被碎石子擦傷、頭痛、耳痛、牙痛。然後將這些疼痛,這些讓鼠蹊部緊縮、胃部緊繃、失聲尖叫的疼痛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日復一日地去感受。再想想你感受過的每種苦楚,想想心愛之人死去,想想被所愛之人拒絕,想想失敗、丟臉、無法言喻的悔痛。然後把這些感覺,這些椎心刺骨的哀痛和不幸,加在一起,同時去感受,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日復一日地去感受。這就是斷然戒毒的感覺。不靠任何療法,斷然戒除海洛因,就像是被硬剝掉一層皮而活著。
「卡拉找我把你救出『皇宮』,」我問,沒看著她,「是為了你,還是只想藉此殺殺周夫人的威風?」
不管是哪個原因,我在這城市裡覺得孤單得要命。我在一個星期內失去了普拉巴克、阿布杜拉這兩個最熟的朋友,因而失去了心靈地圖上標記我所在位置的符號。在某些方面,個性和身份就像由我們的人際關係所繪成的街道圖上的坐標值。以所愛之人和愛他們的理由為參照點,我們知道了自己是誰,也界定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曾是時空上的一個點,阿布杜拉的狂野兇狠和普拉巴克的快樂善變都在此點上交會。然後,我飄浮起來,且不知為何,因為他們的死,我失去人生的坐標,隨之不安而又驚訝地領悟到,我已極度依賴哈德和他的黑幫老大聯合會。我與裡頭大部分人士的互動似乎很生疏,但我懷念他們在這座城市時所帶來的安全保障,幾乎就和我懷念那兩位死去朋友的相伴一樣深。
「你……你為什麼認為我會去?」
「你知道三船敏郎嗎?」我邊大笑邊問他,那是自暴自棄而帶痛的大笑,「你知道三船敏郎嗎?啊?」
「什麼?」我坐起身,想把迷幻的簾幕撥開,好看看她,跟她講話,要她留下。
「當然。記得把特技畫面錄下來,我回來后,我們好好樂一樂,看你如何在慢動作里被殺死。」
但事實上,他那口截頭去尾的不完全英語向來說得很流利,且往往如詩一般抑揚頓挫。沒錯,他的句子有所刪節,但那是因為膚淺的糟粕都已被砍掉,剩下的是他自己純正的、精確的語言,勝過口號而未達諺語之境的語言。最後,在不知不覺中,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我開始複述他說過的某些話。有一次,他在替他的灰色母馬梳理毛髮時對我說,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那之後的幾年裡,每當我碰上殘酷、詐偽和其他自私行徑,特別是我本身的自私行徑時,我就會不自覺地念起納吉爾的這句話——「馬全都好,人全都不好。」而在那個晚上,我緊抱著卡拉一起看著納吉爾所生的火在沙灘上舞動時,我想起他常說的另一句英語:「沒有愛,沒有生命。沒有愛,沒有生命。」
我們看著下面越來越暗的海灘,看著納吉爾直挺挺地坐在他生起的小火堆旁邊。在我身子仍虛弱而倚賴他在旁扶持時,我在許多小地方勝過他,語言是其中之一。我學他的語言快過他學我的語言。我的烏爾都語說得頗溜,因而大部分時間里,他不得不用烏爾都語和我交談。他試著說英語,但說出來的是截頭去尾、破碎的粗劣對句,詞彙不多,語意不明,措辭生硬而磕磕巴巴。我不時嘲笑他的爛英語,誇大我困惑不解的表情,要求他再講一遍,致使他結結巴巴說了一句又一句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最後惹得他火大,用烏爾都語、普什圖語罵我,然後閉嘴不再講。
「去他的合約。你得避一避。我們不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知道阿布杜拉為什麼死了,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麼,或他沒做什麼。如果他不是薩普娜,事情就糟了。如果他是,事情就更糟。你應該帶著這筆錢,立刻……離開。」
「我想沒用吧。」
他從地毯上起身,走過來,眼睛直盯著我。他拿起我手裡的布條,將我的右手腕綁在床架上。一聲驚恐受困的大叫從我張開的嘴裏發出,接著又是一聲。我一口咬住舌頭,咬破兩側的肉,直到血流出嘴唇。納吉爾緩緩點頭,從被單上又撕下一根厚布條,捲成螺旋形,放在我牙齒之間,把布條兩端拉到我後腦勺打結綁住。我將這魔鬼的尾巴一口咬下,尖叫,轉頭看見自己的身影被綁在窗戶的夜色里。一時之間,我成了莫德納,等待,張望,用眼睛尖叫。
「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為什麼是坎大哈?為什麼是那個地方?」
「不要起來。」卡拉說著,在我身邊跪下,用濕毛巾替我擦臉。
「如果你說愛我。」我再次說。
「你要離開?多久?」
「那個……狠毒的……賤女人!她把他丟在那裡,任由他被綁在那個房間里。她給你惹來麻煩,給我惹來麻煩,還有……毛里齊歐……她跟我們談起莫德納時,我卻抱著她,帶她去沖澡,照顧她,好像她只是在告訴我,她沒喂她的金魚。那時候我真該甩她耳光,或往她下巴狠狠揍上一拳,或往她屁股踹上一腳之類的。如今她走了,我卻還在為莫德納的事生氣不安。」
「我告訴他,」她說,「好男人只要碰對女人,那女人要他多堅強,他就會有多堅強。」
「尋常的戰爭走私品,槍支、炸藥、護照、錢、黃金、機器零件、葯。這趟旅程會很有意思。那些火力強大的部族會想搶走我們帶的東西,只要能通過他們的地盤,就能將東西送到正圍攻坎大哈市的穆斯林游擊戰士的手裡。他們已經在那地方和蘇聯人打了兩年的仗,需要補給。」
接下來,我知道自己已達到了繼續撐下去,或者乾脆放棄的極限,這時我向納吉爾點頭、眨眼,然後他最後一次除下我的塞嘴布條。他陸續解開纏住我手腕、腳踝的布條。他端來用雞肉、大麥和番茄熬制,只放鹽而不加其他調味料的肉湯。那是我這輩子嘗過的最豐富、最美味的東西。他一勺一勺地喂我喝。一個小時后,我喝完了那一小碗湯,他首次對我露出微笑,而那微笑就像夏雨過後灑在海岩上的陽光。
「好。」我說,擠出假笑,「好,放開我,可以嗎?我得去拿我的東西。」
「我很想去,」我說,跟著他大笑,「但我明天就要離開一陣子了。」
「我懂你的意思,」她立即打斷我的話,「沒錯,我曾有那樣的感覺。我曾經做過一件事,讓我覺得在一瞬間就過了一輩子,即使我的人生還有許多日子可活。」
我抱著卡拉,彷彿抱著她能治愈我,直到夜色點亮窗外天空上最後一顆星星,我們才開始做|愛。她的雙手落在我的肌膚上,像是吻。我的雙唇吻開她蜷縮的心葉。她輕聲細語地引導我,我以呼應自己需求的言語一拍拍地跟她講話。激|情將我們結合在一起,我們盡情投入肌膚的碰觸、品嘗彼此,陶醉在充滿香氣的聲音中。玻璃上映著我們鮮明的輪廓,那透明的影像,我的影像疊上沙灘的火,她的影像疊上星星。最後,我和她的清晰倒影融化,結合,成為一體。很美妙,非常非常美妙,但她從未說她愛我。
「要不要吃點東西?」我沉默地盯著他看,他問道,「要不要泡個澡?這裏什麼都有。一天要泡幾次都可以。你可以吃東西,東西多得很。你可以換上新衣服,我替你準備了。」
「沒有。除了拉姜和他兄弟,幾乎沒有人跟她講過話或見過她。卡拉當面見過她。卡拉痛恨她,非常痛恨她……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那麼強烈的恨。卡拉恨她入骨,恨到有點失去理智,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她幾乎時時刻刻都想著周夫人,她遲早會找她報仇的。」
兩個小時后,我們走上階梯,進入沙灘上的那棟房子,我仍為馳騁的痛快而大笑,仍在跟納吉爾講個不停。我帶著興奮的微笑走進大門,見到卡拉站在那長形景觀窗旁,凝望著大海。納吉爾以粗啞的嗓音向她親切地打招呼。一抹開朗的淺笑從他眉頭延展至下巴,想躲在他陰沉的臉色底下。他從廚房抓起一瓶一升裝的水、一個火柴盒、幾張報紙,離開了屋子。
「你希望我留下?」
他下馬,開始把我的靴子扳離馬鐙。我很惱火,下馬,站在他旁邊,面對那兩匹馬。
「你還沒看過我騎。」
我醒來時,見到一張臉怒視著我,用我不懂的語言激動地說話。那是張醜陋、不懷好意的臉,幾道深紋呈弧形從眼睛和鼻子往下劃到嘴巴。然後那張臉還有了手,很有力的雙手,我發覺自己從筏床上被抬起,由人扶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唉,我知道,我知道。」她嘆氣道,「那不是烏拉的錯,其實算不上是她的錯。『皇宮』毀了她,把她的腦子完全給毀了。凡是替周夫人工作的人,某方面都被毀了。可惜你沒見到烏拉剛開始在那裡上班的樣子。她性感迷人,真的。而且可以說是……天真……我們其他人都沒有的那種天真,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剛到那裡上班時,我已經瘋了。那工作也毀了我。我們每個人……我們得……我們在那裡幹了糟透的事……」
「我要離開孟買。我有事要忙,很重要的事,而我……唉,我得去完成。六或八個星期後我會回來。那時再來找你,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