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就聽到一片咔嚓的響聲，三個屋頂全塌了下來，七個土匪跌到地上，哎唷叫起來。六十多個人推推搡搡一擁而上，把土匪一個一個揪了過來，有人揮起長刀就要砍土匪，陳永良制止他們：

七個土匪手忙腳亂爬上屋頂。這時六十九個人沖了下來，他們齊聲喊叫，要土匪出來受死。錢村的村民驚慌失措走出屋子，以為這從天而降的隊伍也是土匪，他們哀聲求饒，說老爺們行行好，別燒他們的房子。陳永良使勁吼叫一陣，才讓殺匪隊伍安靜下來，他對錢村的村民說：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快給我們鬆綁，都是一家人。」

在錢村過夜的土匪只有七人，他們分住在四戶人家，剛入睡就聽到山坡上喊聲震天，還有槍聲，土匪慌慌張張提著褲子提著槍走到屋外，看到月光透亮的山坡上黑壓壓的人群正在撲下來，「殺土匪」的喊叫聲也在撲下來，嚇得土匪往屋后竄，領頭的土匪對他們喊：

六十九個人裏面有人也要爬到屋頂上去，說上去把土匪揪下來。錢村的村民對他們說：

「別往那邊跑，那邊是山崖。」

陳耀武在一旁提醒父親：「是六十九條好漢。爸，你忘了數自己。」

陳永良問「和尚」：「如何才能購到槍支彈藥？」

陳耀武一聽是「和尚」的人，立刻問：「『和尚』在哪裡？」

此後的一個月，陳永良的隊伍壯大到一百來號人。可是一百來號人只有二十支槍，其中十一支還是鳥槍，就在陳永良與「和尚」愁于缺少槍支彈藥時，顧益民的一個僕人突然來到，他對陳永良說，已在路上走了四日，沿途打聽齊家村報仇雪恨隊伍的去向，終於找到這裏。

錢村的村民聽說要燒房子，連聲說：「千萬別燒我們的房子。」

那個土匪回答：「我們是『和尚』的人。」

陳永良沉思良久後點點頭，對大家說：「『和尚』說得對，先留著九-九-藏-書張一斧的狗命，此仇不是不報，只是時機未到。」

齊家村報仇雪恨的隊伍走過鄰近的兩個村莊，沿途打聽土匪的行蹤。傍晚時他們聽說有一股土匪正在不遠處的錢村落腳過夜，陳永良讓大家在路邊坐下來，他說走了一整天了，大家好好休息，喝點水吃些乾糧，養精蓄銳準備殺匪。四十四個齊家村的村民散落在路的兩旁，他們手裡的鳥槍、長刀和長矛讓路上的行人見了害怕，以為是攔路搶劫的土匪，一個個遠遠躲避。陳永良向躲避的人喊叫，說他們不是土匪，是找土匪報仇的齊家村人。

陳永良問「和尚」：「你有何主意？」

僕人說：「老爺傷勢已無大礙，只是還不能下床。」

陳永良說：「我們不會燒房子，我們嚇唬嚇唬土匪。」

他們走近錢村，陳永良在山坡上藉著月光看清下面的錢村，他伸手數了兩遍，只有十七戶人家，陳永良說：

陳永良拿起顧益民的信，信很厚，信封上沒有顧益民的筆跡，陳永良小心拆開封口，裏面沒有顧益民的書信，只有十張銀票，每張一千。陳永良為之動容，他把十張銀票遞給「和尚」，「和尚」數了數銀票后興奮說道：

這時有土匪說：「我們不是張一斧的人馬，我們與你們齊家村無冤無仇，你們報仇該找張一斧去。」

領頭的手指前面的山坡說：「路被他們佔了，上屋頂吧。」

僕人說他馬上就要返回，老爺在等著他的音信。陳永良叫來陳耀武，讓他帶上幾個人把顧益民的僕人送出山口送上大路。

「就是這把。」

陳永良說：「亂世做土匪也沒什麼丟人的，不過做土匪也要有好心腸。」

「快快下來，不然我們一把火燒死你們。」

「土匪不在屋子裡，都在屋頂上趴著，一共有七個。」

陳永良在村裡走去時，看到回來的村民三三兩兩蹲在自家的廢墟瓦礫上，挖著、哭著九-九-藏-書、罵著，尋找還有什麼物件沒有被燒毀。有幾戶人家的地窖余火未熄，藏在裏面的穀物還在燃燒，他們的手伸進煙火中，努力取出他們殘餘的穀物。

「各位鄉親，我們不是土匪，我們是殺土匪的齊家村人。」

陳永良剛說出齊家村，就有人在後面補充另外的村名，他們一口氣說出十來個村名。陳永良等他們說完，繼續說：

「和尚」對陳永良說：「現在人數多於張一斧，可是憑几支鳥槍和一堆長刀長矛去敵張一斧土匪，那是以卵擊石。」

六十八個人舉著長刀、舉著菜刀、舉著木棍、舉著鳥槍衝下山坡，在月光里像是亂石滾下山坡。只剩下陳永良一個人在後面吼叫，陳永良要他們回來，說還沒有布置戰鬥任務。沒有人聽到陳永良的喊叫，他們耳邊灌滿了自己的喊叫聲，有幾個手裡拿著鳥槍的遠遠就向茅屋開槍，一時間喊叫聲、槍聲、刀棍碰撞聲響徹夜空。陳永良在後面喊破嗓子都無人回頭，他只好跟著衝下山坡。

六十九個人在夜色里向著錢村走去，他們七嘴八舌說個不停，各自打聽名字和經歷，他們像是趕集的人群，不像是殺匪的隊伍。

陳耀武對陳永良他們說起「和尚」的母親，如何給他繫上紅繩，如何給他煮了雞蛋烙了餅，讓他路上吃。陳耀武與「和尚」久別重逢，另外六個土匪鬆了口氣，他們對陳永良說：

「和尚」說：「張一斧在萬畝盪活動，佔據水上便利，我們先避其鋒芒，去五泉一帶，那裡的山脈是最好的藏身之處，時機成熟后再戰張一斧。」

陳永良抹去傷心之淚，向人打聽錢村的情況。一個貨郎去過錢村，他告訴陳永良，錢村很小，不到二十戶人家，估計在那裡過夜的土匪不會多。陳永良了解錢村的情況后，讓大家出發。報仇雪恨的隊伍在月光里向前走去，陳永良感到已不是剛出來時的四十四人，他站在https://read.99csw.com路邊清點人數，一直數到六十八人，隊伍的突然壯大讓陳永良激動異常，他大聲說道：

逃離的村民第二天陸續回來，悲慘的景象讓他們嚎啕大哭，不少人暈厥倒地。陳永良在溪鎮住宿一夜后搖船回來，他在一片哭聲里上岸，手裡握著那把帶血的尖刀走來，李美蓮和兩個兒子迎上來，他見到他們完好無損，長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告訴他們，林祥福死了，為顧益民送槍支贖金到劉村，被張一斧土匪用尖刀戳死，尖刀戳進林祥福的耳根，他拿起帶血的尖刀說：

「是你啊，你是在我家住過的陳耀武，你在船上差點被張一斧砍死，你長這麼高了。」

陳耀武滔滔不絕說著，旁邊的人越聽越糊塗，心想他在說些什麼呀，割過耳朵又救過命。「和尚」認出來他是誰了，「和尚」說：

站在陳耀武身後的一個土匪說：「我就是。」

陳永良問他們：「你們不是張一斧的人馬，你們又是哪股人馬？」

「我們是來找張一斧土匪報仇雪恨，請各位鄉親把土匪拉出來。」

「和尚」告訴陳永良，駐紮在沈店的官軍，扛著槍支抬著彈藥出城剿匪，與土匪遭遇后，官軍丟下槍彈，撿起土匪扔下的光洋就跑，土匪則是丟下光洋，撿起官軍扔下的槍彈就跑。

陳耀武回頭仔細看了看，果然是「和尚」，他對陳永良連聲大叫：「爸，他是『和尚』，他真是『和尚』，他是土匪里的好人，他救過我的命。」

張一斧土匪血洗齊家村很快傳遍附近村鎮，那些遠遠避開的人聽說是齊家村的人，紛紛走上前來，打聽土匪在齊家村的累累暴行，他們中的一些人還認識陳永良他們。於是落日西沉時的路上擠滿了人，齊家村報仇雪恨的男人本來沒有眼淚了，只有仇恨，因為別人的打聽，他們訴說時又是泣不成聲，聽者也是淚流而出，與齊家村的人一起哭泣。後來其他九*九*藏*書村莊被張一斧土匪殘殺了親人的也講述他們的悲慘遭遇。一個男人哭得渾身抽搐，斷斷續續講述他的女人被張一斧土匪一槍打死，他幼小的兒子被土匪拋向空中，掉下來身體穿在刺刀上，他兒子的手腳還在動彈。另一個男人已經沒有眼淚了，他說他的女人撲倒在兒子身上，因為兒子還有氣息，她用身體死死護住兒子，張一斧土匪用木棍亂打，把她的兩隻眼球打了出來，最後土匪用刺刀連他女人和兒子一起刺穿。一個女人講述她們村莊的悲慘情景，十多個男人被張一斧土匪趕進樹林，捆綁起來后扒掉他們的褲子，土匪用尖刀劃開他們的肛|門，挑出裏面的腸子，系在用手壓住的樹梢上，土匪一鬆手，腸子被樹枝的彈力拉出，一串一串掛在樹梢上，這十多個男人先是嚎叫后是嗚咽死去。他們說著這些凄慘事時嗚咽抽搐，齊家村的人開始為他們哭泣。天黑的時候他們之間已經不分你我，一些人哭著說不回家了，說要加入齊家村報仇雪恨隊伍，一起去殺張一斧土匪。

「和尚」說：「我去與沈店的官軍交易。」

「說到槍支彈藥，槍支彈藥就到了。」

「和尚」說：「身處這亂世若想種田過日子，必遭土匪劫殺；若做上土匪，不搶劫又活不下去。」

「我們有六十八人，六十八條好漢。」

「不要在錢村殺人，不要弄髒錢村，把土匪捆綁，拉回齊家村去殺，去祭奠二百四十九個冤魂。」

悲傷接踵而至，李美蓮和兩個兒子先是震驚，后是痛哭，他們的哭聲匯入到齊家村的哭聲里，在空中呼嘯而去。

陳永良接過信，問僕人：「老爺傷勢如何？」

「不用上去，他們自己會掉下來的。屋頂鋪的是稻草，椽子是葵花稈，他們不動還好，打個噴嚏椽子就會斷。」

他從胸口取出一封信遞給陳永良：「這是老爺的信。」

這裏曾經是萬畝盪最為富庶的村莊，曾經是萬畝盪九九藏書棉布、牲畜、蠶絲和穀物的交易之所，曾經房屋連片，還有戲台和涼亭，如今屍橫遍野，滿目斷牆殘垣，處處灰燼廢墟。

陳永良話還沒有說完，有人舉起木棍大叫一聲：「沖啊，殺土匪啦。」

這天晚上，「和尚」的七個人和陳永良的六十九個人合到一起，在錢村過夜。他們圍坐在一起商議今後的出路，「和尚」告訴陳永良，他們七個弟兄看不慣張一斧的殘暴，攻打溪鎮前就與張一斧分道揚鑣了。

陳永良站在墓碑前對村民們說：「既然苟且偷生不能，那就與張一斧土匪決一死戰。」

陳耀武給「和尚」解了繩子，他對「和尚」說：「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溪鎮的陳耀武，你割過我的耳朵，你救過我的命。」

「這是個窮村，沒有磚瓦房，十七戶都是茅屋，只要把茅屋圍住，土匪插翅難飛。」

錢村的村民聽說這是來找土匪報仇的齊家村人，放心了，他們互相議論，說到土匪血洗齊家村的事，有一個人對陳永良他們說：

其他的人也跟著喊叫起來：「沖啊，殺土匪啦。」

聽說土匪都在屋頂上趴著，他們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往屋頂上看，看見有三間茅屋的屋頂上趴著人，就衝著屋頂上的土匪喊叫：

陳永良把尖刀綁在左手手臂上，從自家廢墟里找出一把柴刀，陳耀武找出一把土匪扔下的長刀，陳耀文撿到一支長矛，村裡其他的人也從廢墟里找出鳥槍和刀棍。村裡倖存下來的四十一個青壯男子，決定跟隨陳永良去報仇雪恨，他們鐵青著臉走出村莊。

然後他們給死去的村民掘墳安葬，死者太多，村裡的地不夠用，又有四十三具屍體在萬畝盪水面上漂浮遠去，只能將死者集中葬在村東的空地里，堆出兩百四十九個墳墓，有四十三個是空墳，墓園前立上石碑，正面刻著「貳佰肆拾玖人墓」，背面刻的是二百四十九個死者的名字。

土匪又竄回來，問領頭的：「哪邊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