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黑印
33 戈迪帶來了什麼
不。她只在心裏想了想,但沒有說出來。他曾經為她殺過人。米莉安忽然感到恐慌:是我,是我一手造成了這一切,他殺人完全是因為我。她簡直就是頑固的惡疾,或者更可惡,她就是一隻寄生蟲。一旦米莉安·布萊克進入你的骨髓,就算神仙來了也無濟於事了。
路易斯在說著什麼,但米莉安口乾舌燥,差點失手丟掉字條。讓她感到震驚的是電子郵箱地址:
於是乎,她最不願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小心編織的童話夢開始分崩離析,就像裂紋緩緩覆蓋雪景球的玻璃罩。哦,該死的。原來這一切只是個小小的雪景球,深山老林,溫馨小屋,以及落在屋頂的溫柔的雪,終歸只是幻夢一場。她甚至聽到了玻璃碎裂的聲響。
「那戈迪——」
就像用斧頭劈開一段木柴,咔嚓!這是他們隱居山林后她唯一沒有告訴路易斯的事情。而其他的事都已經公開了,路易斯知道她和加比的經歷,知道傑克,知道哈里特還有格羅斯基。但唯獨他會成為一個殺人犯這件事,米莉安始終沒有向他吐露過半句。
米莉安對路易斯正容說道:「什麼事都不要再瞞著我了,夥計。」
不過米莉安打算假裝沒看見,她把目光繼續鎖定在眼前的報紙上,只是拿眼角餘光偷看路易斯的反應。他看上去似乎很不安,他微微側轉身,面向水槽,低頭聳肩,後背弓起。她忽然靈機一動:我可以讓一隻鳥幫我偷看。那應該不難做到,也許她能在附近找到一隻迷路的藍松鴉,讓它落在窗戶上,看看路易斯手中的那張紙上到底寫了什麼……
她忽然脫口而出:
然而這時,她的目光掃過報紙時,又有新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一篇簡訊,不在頭版,但卻在法製版塊。據從雷丁傳來的消息,警方在科尼弗大街429號發現了疑似是約翰·博斯沃思的屍體。約翰·博斯沃思外號「約翰仔」,是一個毒品販子和白人至上主義者。下面接著寫道:消息人士稱,他的舌頭被割下,並被塞進了喉嚨,儘管目前尚不確定這是否為導致其死亡的主要原因。
「路易斯,你看著我。好好想想咱們認識以來發生過的事情,你覺得有多少可以稱之為巧合?或者意外?」她沖他晃了晃字條,「凡事有果必有因。我們目前好像被人為拉進了某個人或某股勢力的計劃之中,只是我目前毫無頭緒他們到底是沖什麼來的。儘管搞不清其中的關係,但目前所有的線索之間似乎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你說薩曼九-九-藏-書莎變了,她和以前……不一樣了。」
自從來到這裏,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那魔鬼,這似乎比見到它更令她惶恐不安,因為它的消失比它的存在更加可疑。入侵者又在耍什麼鬼把戲?這是毋庸置疑的,那渾蛋怎麼可能會放過她?
「我們經歷的所有事情,沒有一件是應該的。」她厲聲說道,語氣甚至過分尖銳了。
「看來,」她酸酸地說,「我們的短暫流放要結束了。」她抓起報紙,疊得方方正正,隨後往前兩步,啪的一聲拍在路易斯門板一樣結實的胸膛上。
米莉安聳聳肩。「看來冬天提前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早泄。」說完她擠了擠眼。
「我也不希望看到那樣的結局,可從我得到的啟示看,你確實會那麼做,也許正是因為她欺騙了你。」
「我沒那麼可憐,我有加比,也許忌妒的人是你。或者也許是,只是也許,你根本不了解你那個寶貝新娘。字條上的郵箱地址你看到了嗎?我見過。」
「對,多好的借口。你從一開始就警告過我,也許我早該聽你的。可這改變不了你應負的責任,米莉安,你責無旁貸。」
米莉安聳聳肩。「我警告過你不要摻和我的事情。」
警方依舊沒有找到雷恩的任何消息,外面也沒有發生什麼不同尋常的殺人案。普通殺人案倒是有幾樁,但兇手都不難找,無非是丈夫、入室盜竊者或隔壁的某個瘋子。
郵件不長:親愛的戈登,我的未婚夫已經失蹤兩月有餘,我知道他遇到了什麼事。警方說他是嫌疑犯,可我不信。如果你見過他,請務必告訴我。下面還有一堆無關緊要的廢話。她在最後留了電話號碼,當然,還有她的電子郵箱地址。
「也許……也許那只是意外。」
好險。
而其中一個人的名字就是:
「對不起。」她似乎想不到別的話可說。雖然聽起來像單指這一件事,可實際上她在為所有的事向他道歉。
「所以說嘛。」米莉安附和著,突然感覺一經解釋,這笑話就變了味兒,尤其提到了男人的那東西。
現在你開始用鳥類的思維考慮問題了。
他哈哈大笑,和快樂無關的大笑。這笑聲里充滿了緊張,並在最後溶解成一陣微弱不安的呻|吟。「那不是我,我是不會殺人的。」
那是一份列印出來的電子郵件。
不要告訴誰?米莉安嗎?
「你們結婚那天晚上,你會把薩曼莎按在浴缸里活活淹死,我看到了。」
她的問題彷彿懸在了半空,但德爾的沉默給出了最好的回答。它九_九_藏_書使隨之而來的畫面變得順理成章。他先是一愣,滿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接著——
路易斯的眼睛里閃爍著憤怒的火焰,就像同時擦著了一整盒火柴。「你說過不要再有任何隱瞞,就在這裏,剛剛你還說『什麼事都不要再瞞著我』。可你呢?這些事你早就知道。你知道我們要面臨什麼,知道我會幹什麼。可這麼長時間以來,你卻半點兒都沒有告訴我。」
他沉默了片刻,站在那裡,雙臂交叉,報紙緊緊攥在手中,最後他嘆了口氣,冷冷說道:「好吧,咱們去幫她。你有計劃嗎?」
「我知道!」她嘶吼道,那聲音就像女妖的哀號。她的喉嚨因此熱辣辣的,彷彿吞下了一口電瓶水。「我知道,行了吧?所以我才想方設法幫助雷恩,因為是我讓她走上了這條路。我甚至沒有意識到,我沒有意識到是因為我一心只想著自己的事情,或者說我根本就什麼都沒想。但我想彌補,想把犯過的錯糾正過來,或至少做些挽回。」她揉了揉眼睛,此時淚水已干,絕望吸走了悲傷,「所以無論你怎麼想,我很抱歉。但不管薩曼莎、你還有我現在正面臨著什麼,當務之急是雷恩,她需要我們的幫助。」
戈迪向路易斯挨過去,兩人說了幾句她聽不清楚的悄悄話,好像在說不要告訴她的意思。
「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搓過臉頰,一直犁進頭髮里,「我拋下了一切,我拋下了她,自己跑了。」
戈迪神秘兮兮的,他悄悄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東西,而後窸窸窣窣地抻開並遞給路易斯。小屋裡總共也就他們三個人,他的舉動顯然是為了避開米莉安的視線,可米莉安已經看見了。畢竟她比路易斯多了一隻眼睛,而且她也猜出了個大概。
「你會殺了薩曼莎。」
路易斯的臉上也露出了不悅,因為米莉安揪著讓他難堪的事實不放。「也許是你瘋了。因為我和她在一起……雖然我們將來很可能不歡而散,但你忌妒了。」
「那你不覺得現在已經毀了嗎?我來找你,為了你,我甚至背叛了她。也許薩曼莎欺騙了我,所以應該得到這樣的對待。甚至不客氣地說,也許因為她做過的或以後可能會做的事情,她活該被我殺死。可我呢?憑什麼讓我這個當事人一直蒙在鼓裡?你知道嗎,你就像一股龍捲風,不管是人或者東西,你遇到什麼就捲起什麼,把它們撕碎,扔到空中,因為你和龍捲風一樣,什麼都不在乎,它們像上帝的手指一樣從大地上read.99csw.com劃過,經過哪裡,就把災難帶到哪裡。」
「她……她在找我,已經找過我的很多老朋友,向他們打聽我的下落。」
「你不明白,」她眼睛里的淚水彷彿要沸騰,「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不想毀掉我們現在擁有的這一切。」
「德爾,你有癲癇病?」
她忽然站起來,椅子在身後發出巨大的動靜。戈迪嚇了一跳,但路易斯彷彿早有思想準備,或者,也許他仍沉浸在那張字條上。戈迪嘟囔說他還有事,隨即匆匆溜出門去,那動作比懷爾狼追嗶嗶鳥還要迅速。很快屋外就傳來皮卡車噼噼啪啪上路的聲音。
路易斯彷彿挨了一悶棍,他大驚失色地問道:「什麼?」
「去車上拿東西了。」
令人欣慰的是,戈迪是個老變態,雖然不怎麼風趣,但他很欣賞米莉安的風趣,這就夠了。他笑得前仰後合,中間還發出豬叫的聲音,直笑到呼哧呼哧地又咳又喘起來。他們走進小屋,放下袋子時,戈迪還在揉著肚子,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淚,說道:「哈哈,這個不錯。雪是白的,跟男人射出來的那東西挺像。」
她開始把袋子里的雜貨往外拿——訂書針,但多半是麵包、雞蛋和牛奶,並像個家政女皇一樣把它們放在一邊。戈迪說他車上還有些東西,隨即便扭頭走出小屋。路易斯整理著襯衣走了出來。「他已經走了?」
她沒有殺德爾。德爾只是她眼睜睜看著死去的眾多倒霉蛋之一,他死了之後,她拿了他的東西就溜之大吉了。不到一小時,她就遇到了親愛的路易斯,此刻她的愛人正站在十步開外,背著她偷偷看一張字條。
路易斯走過來幫忙,他輕輕把手放在她的後背中央,用手指輕輕摩挲。米莉安的脊柱像過電一樣一陣戰慄,她嚇了一跳。路易斯的愛撫帶來難以形容的快|感,可她心裏卻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就像當胸被人戳了一根冰錐。這樣的情形不會長久的,米莉安。你的倒計時鐘已經越走越快了。嘀嗒,嘀嗒。
也許這事兒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米莉安翻報紙的時候,戈迪悄悄走到了路易斯跟前。
時間跳到了12:43。
Scarlet-tanager99。
「我沒有,只是……是薩曼莎。」
戈迪鑽出綠油油的皮卡車,一手拎著一個裝滿東西的牛皮紙袋。路易斯匆忙跑進屋裡穿褲子,米莉安走過去迎接那個老司機,並接過他手裡的東西。
老樣子。米
read•99csw•com莉安在角落裡那張因為兩條腿長兩條腿短而搖搖晃晃的小桌前坐下,開始一頁一頁地翻報紙。當然,她的主要瀏覽對象是犯罪新聞。「我知道。」他舉著兩隻手說,「我知道!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也沒有說後悔這麼做。我只是心裏有點不安……總之有點亂套。薩曼莎……她變了,我覺得她很不對勁,她好像有什麼事瞞著我,還有羽毛那件事……」他嘆了聲氣,「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該這麼對她。」
「行,就算是巧合吧,她偷走羽毛的事也是巧合。」
先介紹一下戈迪:此人60多歲,腦袋像萬聖節玩剩下的南瓜,大齙牙、眯眯眼,小鼻子離上嘴唇恨不得八丈遠。戈迪雖然其貌不揚,但聽路易斯說,這傢伙身邊從來就不缺女人,而且老的年輕的都有,只是無法證實這些女人中有多少是他從斯克蘭頓領回來的妓|女。米莉安不在乎這個,在她看來,性工作也是工作,和扛包修橋是一樣的,都是為人服務。
或是入侵者?
這部分是因為路易斯的好。他是這個見鬼的世界中唯一能讓她感到溫暖的東西。他是個好人,而這樣的好人比鳳毛麟角還要難尋,彷彿地球上的好人都被一頭巨大的怪物吃光了,而路易斯是從怪物的牙縫裡漏掉的那一個。無論如何他倖存了下來,還被老天送到了她身邊。儘管他們有過那麼多恐怖的經歷,儘管未來他們還將面對更多的磨難,但此時此刻,在這片冰天雪地里,在這間小屋裡,一切都好得讓人難以置信。可偏偏這句話——你會殺了薩曼莎——毀了全部,它就像有人在凡·高的《星空》上吐了一口噁心的濃痰。
於是米莉安把格羅斯基找到紅迪網的事說了一遍,包括論壇中關於她的討論,以及某個和薩曼莎郵箱地址一模一樣的網名。
這念頭,是她自己的嗎?
「雪下得還不小呢。」戈迪說。
「我們一起跑的。我們不得不跑。」她下巴緊繃,「這是你的主意。」
也許這是個圈套,因為那個該死不死的哈里特正像頭野獸一樣追殺她。
她說出來了,她挑明了預言。路易斯看上去一頭霧水。「我沒聽懂。」他說。
「來了,」米莉安說,「最關鍵的時候到了。」
又一個白人至上主義者死了,而其死亡的方式再一次映射了米莉安的經歷。
戈迪回來了,放下幾份報紙。「老樣子,給你們捎了《時報》《晨鐘網》還有《知識報》。」米莉安對報紙沒興趣,她只想把它們丟進爐子里燒掉。可出於責任,她又不得不走出自九九藏書己的安全區。於是她拿起一份,但她馬上就感覺到了上升的血壓,就好像有兩根手指緊緊掐住了她脖子兩邊的動脈。
德爾·阿米可的身體變得緊繃,只是雙膝一軟,上身轟然沉了下去,腦袋險些撞到梳妝台的角上。與此同時,他發出一陣彷彿窒息般的叫聲。但他並沒有完全躺倒在地,而是跪坐著,上半身直挺挺的。隨後,他的背突然一弓,肩胛骨重重地撞在地毯上。
突然發作的癲癇如同一道能夠摧毀一切的巨浪向他襲來。
路易斯低頭看報,米莉安開始讀那封郵件。
「之前沒有,」她回答說,「但我想現在有了。」
「但你有些過意不去。」
這話讓米莉安覺得刺耳。「可你殺了她。」
「沒有,他沒有告訴她。」
他渾身突然一緊。
「我不會殺她。」
但米莉安已經沒有在聽了,她的心思跑到了別的地方。
他接住報紙,低頭瞧了瞧。而米莉安則趁機把那張字條從他手上奪了過來,路易斯沒有試圖阻止。
路易斯放下報紙,皺起眉頭,一臉驚愕。「米莉安,我們不能確定這是雷恩乾的。問題是,如果真的是她,我們又能怎麼辦?」
「米莉安,我……我愛她,或者說我曾經愛她。」
「她怎麼了?」
「這不可能。薩曼莎不是那種人,這應該只是巧合。」
德爾·阿米可,被自己的舌頭活活噎死。
米莉安的思緒乘上了時光機,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在北卡羅來納州的一家汽車旅館。她坐在床前,眼周的疼痛依舊清晰,因為她剛剛挨了德爾·阿米可一拳。
她疑惑地眨著眼睛,腦海深處浮現出一段新的回憶,這段回憶離現在已經足夠近了:她和格羅斯基坐在佛羅里達的家裡,格羅斯基讓她看紅迪網的子版塊。她是這個版塊的討論主題,網民們稱她為死亡天使,在他們眼中,她並非一個普通的人類,而是一個神話傳說般的存在。
一時間天旋地轉,她感覺需要把腳後跟插|進地板才能穩住世界。拼圖的碎片開始慢慢匯總,但目前還看不到清晰的形象——實際上,每一個新的發現都創造出一幅更加古怪的畫面。薩曼莎為什麼要用這個網名?Scarlettanager是一種鳥,猩紅比藍雀。她一直在關注米莉安,或者說監視,她還偷了米莉安裝在瓶子里的羽毛。薩曼莎找上路易斯難道是為了接近米莉安?這女人到底什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