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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黑印 插曲 雷恩

第四部分 黑印

插曲 雷恩

但黑印很快就消失了。
「我以為你就是她,我以為你是她的幽靈。」
也許那樣倒好,一了百了,她在心裏說。
「嘿,下周二見。」煙草燃燒的聲音異乎尋常的巨大,「舒服嗎?」
恰在此時,一雙穿著靴子的腳來到了她跟前。她從睡袋的鬆緊口處向外窺探,雖然看不清楚,但卻能看見靴子的影子和輪廓。空氣中瀰漫著煙味兒,米莉安先是跪在地上,而後又盤腿坐在她面前。黑暗中,她只是一團更黑的影子,但雷恩對她的身影再熟悉不過了。
「拜託什麼?」這四個字充滿了惡意和蔑視。米莉安的影子又開始移動,閃爍的煙頭墜向地面。影子靠得更近了些,周圍響起新的聲音,那是扇動的翅膀和鳥兒的鳴叫。雷恩閉上眼,喉嚨深處不經意間發出一陣低沉而連續的呻|吟,彷彿在竭力屏蔽那些雜音。這時米莉安竟然也鑽進了睡袋,不可思議地趴在她的耳邊低語道:「咱們下次再聊。你有客人了。」
他們把這裏叫作巫師帽。那是一座石亭,建於……呃,雷恩也不知道它建於什麼時候,總之頗有些年頭了,五十年?一百年?她不清楚,也不在乎。這名字十分貼切,它看上去果真像一頂帶尖的巫師帽。周圍是一圈枯萎的九九藏書矮樹,因為是冬季,有些地方裸|露著乾燥的地皮。亭子坐落在不沉山頂,從此處可以俯瞰雷丁的天際線。雖然那景色並不值得一看。
它正盯著她。不,是在等她。
這時她忽然意識到:看來我並不孤單。
「嘿,瘋子。」她的牙齒直打戰。
緊接著的一個念頭:我會被抓到的。
他們要下死手啊。
彷彿有人暗中下達了命令,所有的鳥——除了那隻貓頭鷹——全都一躍而起飛上了天空。貓頭鷹晃動著脖子,金色的眼睛注視著雷恩。隨後它張開嘴,尖尖的舌頭在空氣中振動著——
影子的肩膀顯而易見地聳了聳。「從某種程度上說,她確實已經死了。」隨後這個米莉安又小聲嘀咕道,「反正那賤人對我來說已經是個死人。」
「怎麼回事?你們要幹什麼?」
她看到了貓頭鷹。
隨後,壓力消失了,幽靈也不知所終。
雷恩費力地吞了口唾沫,伸手去抓近旁的背包,同時掏出了手槍。她把槍口從一隻鳥移到另一隻鳥,而後是下一隻,就這樣在亭子里轉了一個圈,手指緩緩鉤上了扳機。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雷恩忽然有些神志恍惚,那感覺猶如飛奔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或者她根本沒動,是世界在從她身九_九_藏_書邊飛快地溜走。接下來,貓頭鷹身上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線,它比夜晚更黑,比影子更黑,它跳動著,好似魔鬼的心臟。這隻鳥的胸口上赫然顯現出一個黑色的掌印。
這時耳邊響起了人聲,它來自森林,是男人的說話聲。雷恩朝聲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光——穿透森林的手電筒的光束。
雷恩喘息著在睡袋中坐起來。她渾身是汗,冷風吹來,頓覺上下通透,可愜意的感覺轉瞬即逝。
「你把我變成了殺人犯。」
雷恩開始慢慢朝亭外走去,可鳥群紋絲不動地擋住了去路。更糟糕的是,它們甚至還越來越集中。
她把從斯廷森典當行偷來的那把點22左輪手槍緊緊抱在胸口。子彈已經上膛,但她的手指並沒有放在扳機上,擊錘也沒有扳開,可她仍然擔心槍會走火。萬一真的走了火,子彈恐怕會從她的下顎鑽進腦子,把她的大腦轟成一碗雞蛋湯。
這時一隻碩大的貓頭鷹落了下來。它眼睛上的羽毛高高聳起,彷彿生了一個魔鬼的角。這隻貓頭鷹發出的聲音一點也不像貓頭鷹,而更像人類的喊叫。它抖松身上的羽毛,把翅膀大大地張開。
貓頭鷹飛離地面,但只飛到和雷恩差不多的高度。左邊傳來一聲大喊九九藏書,「在那兒呢!找到她了!」隨後一聲槍響劃破夜空,雷恩感覺到了,子彈從離她鼻子只有幾英寸的地方飛過,彷彿一道拉鏈將夜幕拉開。
「少他媽在這裏故弄玄虛!你騙了我,你說你——你說她已經死了。」
「跟……我……走。」
「滾出去!」她低聲說。
但那些鳥只是抬了抬頭,黑色的小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儘管有這個想法,但雷恩還是握緊手槍,邁開雙腿,大步隨著貓頭鷹鑽進了林子。她躲避著橫生的樹枝,地上的冰和泥。貓頭鷹在前面領路,它從一個樹枝跳到另一個樹枝,穿針引線般向黑夜深處飛去。
雷恩向它跑去。
「我可沒說我是她,是你自己瞎猜的。你願意瞎猜,誰也攔不住啊。」米莉安嗤嗤笑了笑,那笑聲很深沉,出乎雷恩的預料,其中還伴隨著幾個爆破音,像篝火中丟進了潮濕的木柴。「我是誰很重要嗎?我一直在幫你,在指引你。」
她應該逃到更遠的地方,這兒離她幹掉那個帶納粹文身的死變態的地方實在太近,警方恐怕正全城搜捕她呢。
「閉嘴,騙人精。你是個騙人精,別來煩我。」
「是你自己要做殺人犯的,但我賦予了這些謀殺案特別的意義。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九_九_藏_書西,這是你的天賦。知道嗎,你能預見未來。別浪費了這個天賦,小姑娘。」米莉安的手輕輕掠過睡袋,那本是一個安撫性的動作,但卻讓雷恩顫抖得更厲害了。米莉安嘆口氣。「我知道你很苦惱。可你幹得很不錯啊,雷恩,簡直完美。你在救人啊,你在改變命運,難道這對你來說毫無意義嗎?」
警察。
雷恩不知所措,怎麼回事?這是真實的嗎?男人的聲音越來越近。突然間,他們叫喊起來。她聽見咔嚓咔嚓樹枝折斷的聲音,聽見不和諧的群鳥齊鳴,接著是槍聲。砰!砰!砰!雷恩咽了口唾沫,望向亭外。
黑印。
「真正的我才是真的。」
此刻,天際線處是一片閃爍的燈火,給黑色的夜幕增添了一抹溫暖。高處不勝寒,這是雷恩此刻的切身感受,因為亭子無遮無攔地矗立在風中。而她就在亭子里,蜷縮在一個破舊的睡袋中,那是她從本地的一家軍品店中偷來的。雷恩渾身發抖,冷是一方面,但更深層的原因是陰魂不散的恐懼。
「嘴巴真甜。」
她一直認為米莉安不是真的,而只是一個對她糾纏不休的幽靈,可現在她也糊塗了。米莉安輕輕吹了聲口哨。「大事不妙了,雷恩。世界正把你包圍,高牆正在倒塌。此時此read.99csw.com刻,警察正四處找你。還有別的人,甚至包括我,我也在獵殺你。」
然後它叫了一聲騰空而起。
米莉安,她還活著。
「我想做個普通人。」
「滾。」
「拜託——」
「你哪裡有家啊?」
或者,搜捕米莉安。
羽毛沙沙的聲音,鳥叫聲——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她的周圍聚集了一大群鳥,它們落在亭子拱形窗戶的石架子上。兩隻禿鷲,幾隻烏鴉,小鳴鳥蹦蹦跳跳,不時抖抖翅膀保持平衡。不只是窗戶上,外面的台階上,甚至連荒地上都有。而頭頂爪子撓木瓦的聲音則告訴她,亭子頂上也落滿了鳥。
心底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也許是我罪有應得。
「你不是真的。」
雷恩不由得後退。「米莉安?」
「我只想回家。」
她舉著槍。
「我他媽的還想要只小馬駒呢,」米莉安不屑地說,「可我沒有小馬駒,挨餓的孩子吃不到飯,魔鬼吃不到冰淇淋,而你,我親愛的雷恩,你永遠也做不了普通人。馬從穀倉逃出去了,穀倉燒毀了。蛇不可能再放回到罐子里,同樣的屁話我能說一籮筐。」米莉安「哼」了一聲,「況且總得有人做事。另一個我,真實的我,呃,她現在和我不一心。隨便吧,去她媽的。這樣一來就只有你了,祝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