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鳥的棲息地
42 狩獵
米莉安和雷恩漫步在林間。
「雅各布斯,這個我不清楚,我不了解她,反正我在她身上看到了銀光。她是個酒鬼,婚姻很失敗。我在一家酒吧遇到了她,當時我手裡拿著一把從斯廷森的典當行里偷來的手槍,所以……」
「我哪兒知道。」她嘆口氣說,「我聽說鳥是靈魂的載體,死神的使者。」
貓頭鷹落在一根樹枝上。厄運之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東西,米莉安也察覺到了——空氣中有輕微的振動,是小腳踩在雪地上引起的,一個黑影在林間飛奔。距離五十碼,是一隻花栗鼠。
不過就算她什麼都不記得,至少她把要做的事做成了。
「那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是米莉安從未經歷過的,她從來沒有失去過對自己的控制。聽著雷恩的話,她甚至羡慕得想要和她換一換,可以把自己的所作所為怪罪到別人身上,那多美啊。可話說回來,雷恩看起來並不快樂。她怎麼快樂得起來呢?米莉安一直感覺自己彷彿掐著命運的喉嚨。而雷恩,可能感覺更像個齒輪,裝在一台因為太過巨大而看不清全貌的機器上。也許我自己也蒙在鼓裡。
「呃,可以。」
「好……吧。」
「見過什麼?」
「就像你是個工具。」
這是決定性的時刻。洶湧的波濤鋪天蓋地地襲來,她的堤防已經開始出現裂縫。
「確定什麼?」
「確定他們是殺人犯,萬一只是一個醉駕的司機呢?或者警察出於職責殺人?或者軍人?」
「意思就是當我觸碰那些倒霉蛋時,我能看到他們會怎麼死去。我能看到他們是心臟爆裂,還九-九-藏-書是被冰淇淋車碾碎腦袋,而結果總是和我看到的一樣。還真有這麼一個人,他叫扎克,吸毒吸得五迷三道,突然想吃冰淇淋,結果冰淇淋車開過來的時候,他恰好倒在地上。最後因為糖尿病併發症死在醫院里。不管怎麼說吧,我能預先看到要發生的事情,我能看到一個人是病死、摔死,還是被人謀殺。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通過這些預見的情景,有時我能看到兇手的臉。你能看見什麼?你什麼都看不到。你得不到指引,也得不到警告。你只是單純地……行動。」
她繼續原來的話題。「也許那個哈莉·瓊·雅各布斯打算殺掉她的丈夫。也許她的丈夫是個脾氣粗暴的渾蛋,經常虐待甚至毆打她,因為晚飯沒有及時做好,因為她不肯跪下來給他吹簫,或者僅僅因為她看他的一個眼神不順他的心。這種情況,她把她丈夫殺了也算謀殺,但這種謀殺和其他凶殺案不同,我持支持的態度,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甚至願意提供幫助。但你看到的銀邊可不會告訴你這些背景故事。也許你的入侵者是個騙子,就像我的一樣。也許你只是一個工具——一把握在壞人手中的槍。」
「你能確定?」
「做錯什麼?你他媽的殺了人啊!」
米莉安還記得格羅斯基說的,雷恩是用一根燒烤叉把西姆斯解決的。與米莉安在澤西海灘上的那家店鋪里搞死槍手的做法如出一轍。
雷恩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她喘息著,傷心欲絕地嗚咽起來。她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臉。隨後她又趴下去,頭幾乎觸
https://read.99csw.com到膝蓋,雙臂在腦後交叉,像一顆墜落的星星。她看上去瘦小得可憐,猶如一件傢具。她坐在那裡,渾身發抖,哭成了淚人。
「他媽的,這隻貓頭鷹發什麼神經?」雷恩問。
「我一直都沒感覺。」
又或者,她可以採取另外一種做法。
「我能看到輪廓,能看到人體的銀邊兒。」
「覺得,我一直有這種感覺。但至少我能真的看到要發生的事情。」
「呃,沒有,但他還是來了。」
我好牛啊。她在心裏悲哀地說。
「你從來沒有覺得做錯了?」米莉安問。
「你也是個渾蛋。」
「我……」雷恩後退幾步,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可惜那裡已經沒有煙,「斯廷森是個人渣、一個老賊,他開了一家典當行,我懷疑他以前就殺過人。西姆斯讓我搭他的車,我在他身上也看到了光……他要殺我,他帶我去了他的活動屋,然後把我領到車庫,他拿著一把鎚子朝我撲來……」
雷恩的臉幾乎擰成了麻花,她氣憤地吼道:「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我知道他們是誰!就算不知道具體細節又如何!」
「我不知道你有這種能力,」雷恩說,「一點頭緒都沒有。」
「什麼?」
很快,痛徹心扉的嗚咽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啜泣。雷恩終於站起來時,米莉安提著一隻死兔子讓她看——兔子的身體幾乎完好無損,除了幾個爪洞。貓頭鷹在她嚶嚶哭泣的時候解決了他們的伙食問題。米莉安對雷恩說:「走吧,回去吃早餐。」
「什麼意思?」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個部分,而不是殺人read•99csw•com。當然,我也不喜歡殺人,只是殺人的時候感覺像是別人在做,而我就像在看電影。我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我不再是我,我心裏知道,卻又無能為力。」
「私藏的什麼?」雷恩蹙起了眉。於是米莉安把地下室、盒子和照片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雷恩聽完說:「瞧,也是殺人犯。」
雷恩沖米莉安豎了豎中指,米莉安也原樣還回去。
「有時候我覺得懊惱,而有些時候,我毫無感覺。」
雷恩換了個姿勢。「你覺得自己錯了嗎?」
「我×,你他媽真是個渾蛋。」
米莉安輕嘆一聲。「她……走了,過她自己的生活去了。但願如此,我也不知道。」一股強烈的慾望像一支利箭突如其來地射中她的身體,猶如舊傷複發,她迫切地想要見一見加比。充滿愛和慾望的血液在全身流動,她愈發有種舉步維艱的感覺。「我們分開是因為跟我在一起對她沒好處。」儘管她對我來說簡直萬里挑一。
「但你不能確定他會殺人。那其他人呢?毒品販子們就不必說了,他們死有餘辜。丹尼·斯廷森呢?或者哈莉·瓊·雅各布斯,還有西姆斯,維蘭德·西姆斯,他們真的會殺人嗎?」
「我知道。我見過。」
「你和路易斯。」雷恩說。
「是殺人犯。」
可現在看來,彷彿挨槍的是雷恩。也許之前她一直忍著,或者,也許這隻是一種姿態。總之,她的肩膀在顫抖。她凝視著遠方,眼睛閃閃發亮,彷彿什麼都沒看,又彷彿看到了一切。
「你看到的是暗示,銀邊兒或許代表著殺氣,暗示他們是殺人者read.99csw.com——」
「我和路易斯怎麼了?」
「我知道這種感覺。」
米莉安大可以不管不問,那樣即便堤防出現裂縫,至少也不會垮塌。或者,她可以嘗試修補——用溫柔的情感和語言。
「殺人讓你苦惱嗎?」
那是米莉安最擅長的事。
「這叫同類相知。」
她們的腳踩在積雪上,使寂靜的森林不那麼無聊。「沒有,我……我們分開了一段時間。後來我有了另一個伴兒,是個女的,她叫加比。」
雷恩停下來,盯著自己的雙腳。「是很奇怪。因為我經常感覺我不是我,就像我……」她揮舞著雙手,好像她要說的話藏在空氣里,「就像我是那把刀。殺死鮑勃·本德的時候,我明明是拿著刀的,對吧?可我卻感覺自己好像操縱在別人手中。」
米莉安感覺到了貓頭鷹的不耐煩。一個新的目標出現了,米莉安放開厄運之鳥,讓它盡情去追捕獵物。雷恩只顧著哭,對此毫不知情。米莉安也沒有干涉。
「你苦惱嗎?」
「拉拉現在很流行。」
「不只是貓頭鷹,其他鳥也可以。」
「誰?厄運之鳥?它受我控制。」可這樣說聽起來十分刺耳,彷彿是對那貓頭鷹極大的不尊重。米莉安一愣:嘿,我不介意對人不敬,倒介意起對鳥不敬了。她試著糾正道:「這麼說不太妥當,不是控制,是駕馭吧。我的頭腦鑽進它的身體。我想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我希望能同時擁有兩個身體,我的和鳥的。但我現在還做不到。」遲早會的,一個微弱的聲音說。
頭頂,貓頭鷹在樹之間飛來飛去,像一根針用無形的線把樹木的縫隙縫合了https://read.99csw.com起來。樹枝上的雪已經化了,或者掉了。剩下白花花的枝幹,像一隻只僅剩骨頭的手從地獄里伸出來,伸向它們永遠夠不著的天堂。
先等等,米莉安想,我們能找到更大的獵物。
「對,工具。」
「跟流行沒關係,我想怎樣就怎樣。」
「為什麼是鳥?」
米莉安知道,雷恩把那女人崩了。
「你做過調查嗎?鮑勃·本德還算說得過去,他光屁股拿把電擊槍,你說是防衛倒也可信。還有馬克·戴利,我找到了他私藏的照片。」
「那小妞呢?」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她問雷恩。
「做錯什麼?」
雷恩說起在山頂上遇到的鳥群。黃鶯、烏鴉、貓頭鷹、老鷹。米莉安心跳加快,恐慌像坑道里的螞蟻一樣在她全身上下流竄。我怎麼不記得?這比任何事都讓她感到害怕。她明明在場,只是化作萬千碎片附在每隻鳥的身上。真沒治了……
她們默默走了一段,雷恩似乎還想說點別的,可這時一個黑影從頭頂掠過,一個比黑夜更黑的影子。是貓頭鷹,厄運之鳥。
她們繼續向林中走去。前面,一棵樹倒在一塊碩大的石頭上。那石頭工工整整的,米莉安感覺它像個祭壇。
「但路易斯呢,他跟你在一起就有好處嗎?」
「當初遇見你時,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第一次發現這個能力是在考爾德克特家,我發現我從一隻烏鴉的視角看著我自己。」隨後它扯出了一個知更鳥殺手的舌頭。有些夜晚,她依然能想起扯掉那人舌頭時的瘋狂感覺。
「你們一直都在一起嗎?」
「嗯,我看你有病。」
「不知道。」她的語調平平,透著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