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鳥的棲息地
50 盡頭
她不停地跑啊跑,直到跑不動了為止。
下方。
打偏了,哈里特身後的樹枝咔嚓一聲斷落在地。米莉安的槍差點脫手。這傢伙的后坐力實在太大,她根本沒辦法穩定。
活的東西。一隻貓頭鷹。
米莉安開始後退,她咬牙抬起左臂,用它來當槍的支架。她笨拙地用右手拉動槍栓,把又一顆子彈推上膛,而後手指摸索著找到了扳機——
砰!
「我可以試試。」
但這時米莉安想起了哈里特說過的話。
然後她停了下來。
米莉安猛然躺下——
哈里特的腦袋猛地向上彈起,頭頂上彷彿綻開一朵血之花,隨後她的腦袋晃了晃,抖了抖。
看來哈里特並不是唬人。
「這隻是我的眾多天賦之一。」米莉安含糊不清地揶揄說。
她繼續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我總能感覺到它,總是禁不住地想碰一碰它。它永遠都在。你永遠都在。我閉上眼,卻還是看見你。我很想說我和九-九-藏-書你之間並不是什麼私人恩怨,可現在它就是私人的了,你我之間的。」
她忽然知道該怎麼結束這一切了。
米莉安艱難地轉過身,右手提著步槍,槍托夾在胳膊下,槍口朝著地面。她的左胳膊差不多廢了,手指感覺圓滾滾的,像帶血的香腸晃來晃去。
「不跑了。」
哈里特趴倒在刀上面,腳跟彈起又落下。熟悉的畫面,和上次米莉安隔著門一槍打在她頭上時一樣。
「那你得排隊了,想找我的人多了去了。」
可哈里特還在向前走,表情依舊從容,步履依舊堅定。
可哈里特卻像剛剛學會支撐的嬰兒一樣半坐了起來。她蒼白的臉上血流如注,嘴角咕咕冒著泡,但她依然念叨著:「你殺不掉我的,我能死而復生!」
米莉安愣住了,她祈禱這隻是迴光返照,或臨死前的最後一口氣。很多人死前都會經歷這一步。他們先死掉,然後又活過來,https://read.99csw.com突然坐起,或突然喋喋不休地說一通話。
砰!
30。
她果然死不掉啊。
一群烏鴉不停地襲擊厄運之鳥。它們聚集在周圍的樹枝上,從不同的方向朝貓頭鷹發動攻擊。貓頭鷹可以從上面和前後左右感知到敵人的靠近,但從下方來的敵人它就有些無能為力了。烏鴉們發現了這一點,於是它們一隻接一隻地發動進攻,先是飛到下方,而後向上攻擊貓頭鷹的胸膛,用猛烈的撞擊迫使它失去平衡。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從下方攻擊——
米莉安蹣跚著闖進一片開闊的空地。天空再度飄起了小雪花,她忽然冒出一個沒心沒肺的念頭:快到聖誕節了。連她自己都差點笑出來。
米莉安一度曾想留下,就坐在雪地里。她的耳朵被槍聲震得不停嗡鳴。她想找到厄運之鳥,可卻抓不到半點線索。它彷彿不存在了。沒有光,沒有生命。
我不是食肉動物。九-九-藏-書我是食腐動物。
「你阻止不了我。」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已經逃了好久——不只今晚,不只逃避哈里特。她一直都在奔逃,活了半輩子,她好像只干這一件事:逃。大爺的,她累了。
「你可以試試。」
「我要去找你啦,」哈里特說,「我要吃掉你的心。一個動物吃掉另一個動物的能力。」
「對不起。」米莉安對著漫天飛雪喃喃說道。此時雪已經更大了些,但還沒有到暴風雪的程度,而只是溫柔從容地下著,讓人既覺得冷,又覺得溫暖。
一段意識忽然襲來。一個存在。
血在她身後滴成虛線。她用手指摸索著,找到了胳膊下受傷的地方。說實在的,比這更嚴重的傷她也受過,但子彈不僅僅只是擦傷,雖然她瘦骨嶙峋,可從胳膊下到肩胛骨的位置多少還是有點肉的,而子彈正好從這塊肉里穿透過去。還有她臉上挨的那一下也不將就,鼻子塌方了似的,九_九_藏_書就像有人在裏面塞了一團棉球和石子。她想打噴嚏,可身體卻不允許。一個噴嚏都可能把她震暈過去。
這時哈里特也發出一聲呻|吟。
米莉安慌了,她緊握步槍,像盪鞦韆一樣向上擺動,架到胳膊上,然後手滑到槍栓處,這個動作差點讓她失足跌倒。接著是拉槍栓,前推,子彈上膛。哈里特越走越近,20英尺,10英尺,眼看就要來到她跟前——
但隨後他們會重新死掉。
哈里特微微一笑。米莉安不記得這女人笑過,可她笑起來比不笑更嚇人。
哈里特走得不緊不慢,現在她們的距離縮短了一半。
火藥味兒瞬間鑽進鼻孔,子彈出膛,一頭鑽進哈里特的左大腿。她甚至能聽見子彈入肉的聲音,就像把一支箭射進牛肉。
砍刀掉在雪地上。
(地毯,麵條。米莉安想起哈里特上次的遺言。)
哈里特揮了揮手裡的刀,然後大步向前走去,她臉上邪惡的笑容成了開路先鋒。90英尺,80九*九*藏*書英尺,70英尺。米莉安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她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一隻手顫顫巍巍地舉起槍,把槍口對準哈里特的方向——
哈里特衝上來了——
她的手指同時扣動扳機——
它還沒死,就在林間的空地上。她看到一幕畫面,是以記憶的形式展現出來的這種神奇動物的天賦:
厄運之鳥。
那女人的後背忽然弓起,雙手插|進雪地。「喔。」她嘴裏冒著血泡,眼睛大得像兩個月亮。她一邊爬起來,一邊低沉地叫囂:「你殺不掉我的,我能死而復生。你殺不掉我的,我能死而復生。」
她呻|吟著站起來。
哈里特站在一百英尺外的地方,她的胸口前同樣鮮血淋漓。她沒有找回她的手槍,手裡只拿著那把砍刀。她把刀平舉起來,衝著米莉安,雪花落在刀身上,無聲無息地融化。
40英尺。
哈里特飄飄忽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跑了?」
「你就像我舌頭下的水泡。」哈里特說。
砰!猶如大炮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