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壯年後期
(前49年1月—前44年3月,愷撒50歲至55歲)
克婁巴特拉
作為「羅馬公民」的代表,現任執政官愷撒從法律上來說作為代表是完全沒問題的,但是用這個身份來對同盟國埃及的王室內鬥做仲裁人的話,對愷撒而言最重要的問題就是,保證現在的埃及和先王時代一樣繼續做「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因此,只要繼位者明言繼承這個傳統,繼續按照先王的遺詔行事,對羅馬來說就已經是得到最期待的結局了。何況遺詔中還記載了由長公主和大王子共同統治這件事,愷撒的裁定也忠實地遵照了先王遺詔。
愷撒將他們浸在香油中送來的龐培首級進行火葬,並送至龐培妻子處。龐培的妻子科爾涅利婭將之安葬在龐培生前最喜歡的阿魯巴別墅的庭院中。那裡的龐培墓現在依然存在。
愷撒在公元前48年做出的這個裁決,對軍事上佔優勢的托勒密十三世,特別是他身邊的近侍來說,是遠遠不能夠滿意的。在裁決做出一個月之後,他們對愷撒發起了軍事行動。「亞歷山大戰役」就這樣開始了。
愷撒在《內戰記》中這樣記述:「人不管是誰,都無法看清現實中的一切,大多數人只想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現實而已。」
即使如此,不與「羅馬」為敵仍然是羅馬的條件,而由家庭教師和宦官組成的埃及「宮廷派」似乎缺乏認清這一條件的政治敏感性。曾經也有大國時常犯這樣的「錯誤」。公元前1世紀後半期的埃及,曾經有著被看成大國的雙重條件——有著3000年的歷史、足以令其自傲的埃及文明和亞歷山大大帝以來閃耀了300年光輝的希臘文明。而「克婁巴特拉」這個名字,其實就是馬其頓王室的女子常見的名字。
愷撒在登上亞歷山大港之初,就沒打算放任殺害龐培的主謀。對他來說,如果支持女王的弟弟登基,就如同放過圍在女王弟弟身邊的那些人,用愷撒的話來說,就是那些「謀殺犯」,不對他們興師問罪了。這樣一來,羅馬本國人必會感到不滿,這正是他十分擔心的事情。無論是作為一個普通羅馬人,還是作為羅馬的統治者,愷撒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讓女王的弟弟一個人就任王位。
獻上龐培的首級和金戒指之後,由家庭教師和宦官組成的宮廷派給愷撒——當前羅馬第一實權派,同時又是羅馬霸權的現任執政官——傳遞了消息,說他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請早早起程。縱然愷撒從不被個人情感左右,但事情演變到這一步,已經成為國家之間的問題了。埃及雖是獨立國家,但也是承認羅馬霸權並與其結為同盟的國家。只有羅
read.99csw.com馬認可埃及的獨立地位,埃及才可能成為獨立國家。愷撒作為羅馬最高統治者的現任執政官,決定在亞歷山大港登陸。
目前尚不明確,這次埃及再次發生的王室內亂究竟是由少年王身邊的近侍排斥克婁巴特拉而引發的,還是聰明好勝又野心勃勃的克婁巴特拉對與資質平庸的弟弟共同治理國家感到厭惡而導致的。不管原因如何,公元前48年秋天愷撒到達埃及時,少年王已經得到了蓋比尼烏斯的餘黨羅馬士兵的支持,比21歲的姐姐更有優勢。與少年王在首都相反的是,克婁巴特拉被驅逐出了首都亞歷山大,正在集結兵力為奪回王位做準備。
當同盟國發生內部紛爭時,羅馬有責任擔任仲裁,掌控事態,這是到此為止的羅馬的常規。羅馬尊重同盟國的內政自由,但是同盟國只有內部國情安定,才有理由維持與羅馬的同盟關係。愷撒認為,身為羅馬執政官,保證埃及國內政治穩定是自己的任務。因此,登陸之後,他立刻決定於三日後,也就是10月7日,在王宮召集埃及內亂的兩位當事人,克婁巴特拉和弟弟托勒密。這一舉動又深深地刺|激到了埃及宮廷。
愷撒「在亞歷山大港得知了龐培的死訊」之後,埃及宮廷里的人們總以為,殺死龐培實在是賣給了愷撒一個天大的人情。
愷撒的這個裁定一看就知道是對克婁巴特拉有利,使得古今中外對此事有了眾多的臆測。以普魯塔克為首的史學家寫的小插曲令後來的很多人對此深信不疑。那就是在愷撒做出裁定的頭一天夜裡,克婁巴特拉巧妙地藏在毯子里,由侍者扛著成功地混進王宮。在那裡,她用自己的魅力成功地俘虜了第一次見面的愷撒,結果就有了這樣一個有利於她的裁決。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帕斯卡有感於這段歷史而寫道:「克婁巴特拉的鼻子如果再短一點的話,說不定歷史就要改寫了。」
在這樣的氣氛下,10月7日,愷撒擔任仲裁人,與埃及王室內訌的兩位當事人進行了會談。
克婁巴特拉認為,這些是因為自己的魅力,她這樣想也並非毫無道理。比起相信事實道理來,女人是那種更願意相信自己是憑藉魅力獲得成功的物種。而要讓女人有這樣的錯覺,對愷撒來說簡直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克婁巴特拉對此事的誤解一直持續到愷撒的遺書公布之後,那時候出現在她內心的屈辱感,我認為是了解她後半生的一個關鍵因素。
這一幕刺|激了亞歷山大港的居民,尤其是在希臘王
九*九*藏*書朝統治下的很多希臘居民。他們一直都沒有如此直接地親眼見證過羅馬的權力形式。道路兩旁擠滿了人,在他們看來,朝著王宮行進的愷撒及其軍團,是羅馬人對希臘系的埃及王朝的羞辱。愷撒也感受到了這種危險的氣氛,認為必須嚴肅對待。他派出使節,下令由龐培的殘兵敗將編成的、駐守在小亞細亞的軍團前來埃及。不過,愷撒很快就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在亞歷山大港應該做什麼,而且從沒有動搖過實現它的決心。
但是,羅馬對外關係的基本方針並不是簡單隨意的直接統治。羅馬人的統治方式是,即使划為行省,仍然要盡量採取溫和政策,使行省內部的諸勢力不與羅馬為敵。在宗教、語言以及生活習慣上,羅馬人也不會強制對方和自己保持一致。羅馬人本身就是多神教的民族,並不像一神教那樣將自己信奉的神視為唯一的神,因此,他們對認可其他民族的神也沒有抗拒感。在巴勒斯坦地區猶太教始終存在,希臘系的托勒密王朝支配下的埃及則信奉奧西里斯和伊希斯。不過話又說回來,希臘系王朝統治的埃及仍然屬於希臘語系。
二、埃及王室今後要繼續作為「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
我無意否定這個小插曲的真實性。以克婁巴特拉的性格來看,這確實符合她的做派,而且功成名就的愷撒在私生活上也不可能不解風情。送到嘴邊的肉不吃豈是男子漢所為?何況在這個常年處於緊張歲月、已經52歲的勝利者面前站著的,是為贏得人生中最大一場豪賭而精心準備的21歲的絕艷女子。如果她的鼻子稍微短一點,的確堪稱魅力四射。而且這位年輕的女王還非常富有幽默感。如果只有身體交合而沒有語言交流的話,這個女子也不可能長久地成為愷撒的情人。而同樣具有賭徒性格的這兩人之間,一旦有了苗頭,發展到情人關係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問題是,愷撒的裁定是否真的是被克婁巴特拉的魅力俘虜的結果?
從公元前3000年開始至此,埃及的統治者雖然幾經變更,但是始終是堪稱政教一體的絕對王權政治國家。希臘人在埃及確立王政是在公元前4世紀,由亞歷山大大帝建立。亞歷山大大帝英年早逝后,他手下的一位將軍成了托勒密王朝的開國君王,建立了托勒密王朝。
先王遺詔的第一項確實得到了忠實的實施。從公元前51年開始,埃及是由克婁巴特拉七世和托勒密十三世共同統治。
此外,還有其他事情讓愷撒無法只考慮軍事上的優勢而在埃及九九藏書內亂中做出支持弟弟的決定。
如果從順勢而動的現實主義角度看,這時候愷撒只要對軍事上已經佔優勢的弟弟進行兵力上的支持,埃及的政治應該就可以得到期待中的穩定。但是,在10月7日舉行的愷撒和姐弟倆的會談中,愷撒做出的裁定是姐弟倆和解,並且再度聯手統治。
公元前48年10月4日,愷撒在亞歷山大港上岸,這時距離龐培被殺的日子已經過去6天了。愷撒以霸權國家羅馬最高統治者、現任執政官的身份登陸,他還帶了12名隨扈,與其地位相稱。到現在為止一直與羅馬和平相處的埃及的首都居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
雖然直接動手殺死龐培的是身為羅馬公民的塞普提米烏斯,其背後主使卻是托勒密十三世身邊的近侍。羅馬人是不會饒恕殺死同胞的異國人的。此外,龐培還擁有前執政官這樣的身份,從履歷上說還是羅馬的公職人員。而且對作為「clientes」的埃及王室來說,龐培還是他們的「patronus」,兩者本身應當是相互扶持的關係,而現在被保護者竟然殺害了保護者。這對重視「clientes」關係的羅馬人來說,也是不能容忍的行為。如果只是城門緊閉吃了閉門羹,人們只會慨嘆失敗者的悲慘命運,但是殺人,這在羅馬人眼裡就另當別論了。
只想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現實的人並不僅限於埃及王室的宮廷派,長久以來一直住在希臘系王朝統治下的埃及——特別是在首都亞歷山大——的很多希臘商人也是如此。愷撒登陸后最先著手做的事情就是下令派援軍前往小亞細亞,第二件事就是召集王室姐弟二人。在召集王室的當天,姐弟倆還沒到達之前,他做的事情是宣布在亞歷山大港內有自由通商權。具體來說,就是把亞歷山大經濟圈內的希臘人和猶太人原本不平等的權利完全平等化。這項政策的內容使愷撒得到了猶太人的敬重,也使自身既得利益受損的希臘系亞歷山大的市民對愷撒更加反感。
馬基雅弗利曾經說過,如果一個民族沒有通過民主討論來進行決策的習慣,那麼即使努力給他們移植這種習慣也是徒勞。
身為「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的托勒密十二世死於公元前51年。他留下的子女是以當時剛剛18歲的克婁巴特拉為首的兩位公主和兩位王子。托勒密十二世的遺詔中最重要的是這麼兩項:
第二種,可以確立統一的統治體系,像馬其頓、敘利亞以及過去的迦太基一樣,反覆數次與羅馬為敵的諸多城邦。第
https://read•99csw•com二次布匿戰爭失敗的迦太基就是很好的例子。雖然羅馬令漢尼拔吃了那麼多苦頭,但羅馬最終仍舊沒有把迦太基變成行省。馬其頓和敘利亞也是如此,儘管最初的戰爭是勝利的,羅馬也沒有將其變為行省。它們之所以後來被划為行省,是因為它們數度採取與羅馬敵對的行動,羅馬方面感到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案,只好將這兩地設為行省。一次都沒有和羅馬敵對過、一直是「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的諸城邦,如努米底亞、茅利塔尼亞等,儘管是與馬其頓和敘利亞不能相提並論的弱小國家,但仍能以獨立國家的形態存在著。因此,本身也算大國的埃及,只要一直是「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當然也能以獨立國家的形態安然存在下去。特別是埃及,由於和由人之子統治的「羅馬」的民情不一樣,情況更加特殊一點。當時的埃及也許只有這位65歲死去的先王看到了他並不想看到的現實。
儘管這樣,羅馬還是有很多行省,大致可以分為兩種:
第一種,以西班牙和高盧為代表,其內部部族林立,不可能通過與某個部族談判而將其統一支配。
姐弟倆的父王,也就是埃及的先王托勒密十二世,曾在埃及王室常有的內鬥中被趕下了台。在羅馬的幫助下複位后,他統治的埃及成了「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這全拜龐培當年積極活動所賜。當時是公元前59年,愷撒也是羅馬執政官,也為此事積極爭取元老院的認可,並召集公民大會予以通過。在幫助托勒密十二世恢復王位的具體行動上,是龐培派手下的將領蓋比尼烏斯和一個軍團前往,在公元前55年才實現的。所以說,羅馬出面解決埃及王室的內部爭鬥是有先例可循的。尤其是對在龐培授意下為托勒密十二世恢復王位的合法化而盡心儘力的愷撒而言,埃及的政治穩定是自己在龐培過世后不得不承擔起來的責任。
一、埃及由長公主和大王子共同統治。
而埃及阿蒙神廟的祭司則以神諭的形式告知希臘人,馬其頓年輕的國王亞歷山大並不是人之子,而是神之子。因為一直由神之子支配的埃及,如果改由人之子來支配,就會出現很大問題。換句話說,從埃及人的角度看,不能永生的人根本就不具備統治者的正統性。同樣是以亞歷山大大帝手下的將軍為開國君主,馬其頓以最傑出的人為王,敘利亞的塞琉古王朝則以能在神和人之間起聯繫作用的人為王,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則以統治人類的神之子為王,這幾個國家的王都存在著微妙的差異。正是https://read.99csw.com由於這種微妙的差異,羅馬在打敗迦太基、統治東地中海之後,把馬其頓和敘利亞都列為行省,卻單單把埃及列為獨立國家。另一個原因,就是自羅馬和迦太基展開你死我活爭鬥的時代開始,埃及王朝就已經站在羅馬這邊了,而且後來也沒有像馬其頓和敘利亞那樣,曾經犯過對羅馬宣戰的外交「錯誤」。
此外,兩人有了交歡之後,愷撒也了解了克婁巴特拉的資質。這個頭腦聰明、意志堅定的女人,難道不是比性格軟弱、易受身邊人影響的弟弟更能適合出任共同統治者中的一個嗎?

克婁巴特拉
由羅馬直接統治的行省,以及在對外關係和安全保障上依靠羅馬、名為獨立國實為附屬國的各同盟國,共同組成了「羅馬世界」。但羅馬之所以盡量避免將同盟國划為行省,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安全保障費用的問題。在羅馬直接統治的行省,羅馬都必須承擔內部和外部的安全保障義務。因為行省居民繳納了行省稅,就不必承擔安全保障的義務了。而以獨立國家形式存在的同盟國,羅馬人甚至不用承擔其國內的安全保障義務。雖沒有行省稅的收入,但是不管什麼時候安全保障費用都是一筆巨大的開支。而且,因為存在同盟關係,羅馬在對外發動戰爭時,出於互助原則,可以要求它們派兵增援。從同盟國派兵過來的費用,也由該國家自行承擔。對羅馬而言,這樣做收益比付出更多,所以羅馬稱這些同盟國為「羅馬的友人及同盟者」。
羅馬之所以要求同盟國諸勢力不與羅馬為敵,是因為羅馬一直在充實並將繼續充實羅馬世界的社會資產,如各城邦之間的關係及安全保障,羅馬式道路網的構建等。儘管其出發點是重視統治和軍事效率,但這種基本設施的完善也理所當然地提高了「羅馬世界」居民的生活水平。
早在公元前63年,龐培就廢除了敘利亞的塞琉古王朝,將之划為羅馬的行省。那時只要龐培有這個意願,完全可以把埃及也划為行省。因為憑埃及的軍事力量,根本不是羅馬的對手。
總之,對愷撒來說,即使和克婁巴特拉沒有發展到情人關係,他也還有很多理由必須幫助克婁巴特拉挽回在軍事上的劣勢。情愛關係的存在並不足以左右國際局勢。此外,愷撒本人也不是沉溺於情愛而被他人左右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