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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帝尼祿(公元54年10月13日—68年6月9日在位) 皮索的陰謀

第四章 皇帝尼祿
(公元54年10月13日—68年6月9日在位)

皮索的陰謀

這次未遂的暗殺事件並沒有上述兩個原因。這些策劃者當中的確有忠誠的共和主義者,然而他們並沒有打算推翻元首制,恢復共和制。因為大家都普遍認為,由皇帝一個人治理的元首制要比由元老院少數人統治龐大的羅馬帝國實際得多。這些策劃者在20到30人之間,卻沒有一個人是出於個人野心、私人恩怨以及恐懼害怕,全都是擔心羅馬帝國的未來才出此下策。出於維護「共同體利益」的責任感而參与策劃謀殺,這正是他們的理由。

與之相反,武士素來以簡單直率為美德,他們在臨終前的慷慨陳詞反而十分悲壯豪邁。
這位哲學家塞內加已經年近古稀,即使割腕,血液也並不多,所以為了及早解脫,他躺進了放滿熱水的浴缸里,但是沒有如願。最終,在為了促使發汗的蒸汽室的熱氣中才得到解脫。他在生前沒有嚴厲批評尼祿,他有個願望,希望在與朋友討論哲學的過程中安靜地去世。就這樣,羅馬史上唯一積极參加政治活動的知識分子與世長辭。塞內加曾經對尼祿寄予厚望,竭盡所能地輔佐他。退隱之後,尼祿如何看待他,對這一點塞內加本人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如果說尼祿「辜負」了塞內加,或許他也會覺得,對一個洞察力遠勝常人的哲學家而言,這實在太過淺薄。即使如此,他引退後的著作仍舊保持一貫的飄忽憂鬱,我不禁認為,這是老師在遠處守望弟子。
百夫長相當於如今的中隊長,身為百夫長的阿爾普斯氣憤地嚴詞譴責尼祿后,平靜地走向了斷頭台。尼祿質問道:「為什麼要害我?」阿爾普斯回答道:「要挽回你犯下的種種錯誤,除了殺了你別無他法。」
顯而易見,在獲悉對方意圖置自己于死地時,沒有人會感念舊情。尼祿原本心胸開闊,如今對誰都揣有防備心理。過了不久,心愛的妻子波比婭也與世長辭。尼祿因此變得更加孤獨,疑慮重重,這導致近衛軍團長官提格里努斯的權力極度膨脹,越加飛揚跋扈。對這種事情極為敏感且熱衷的塔西佗與蘇維托尼烏斯就這樣寫道:恐怖時代再次降臨。佩特羅尼烏斯是尼祿的密友之一,諷刺文學《薩蒂利孔》(Satiricon)就是他的傑作,他也被下令自裁。如果要指明尼祿是徹頭徹尾的暴君,佩特羅尼烏斯是所有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中的最佳人選,相當於從不同角度呈現羅馬人對尼祿的評價。在以基督教徒的立場描寫羅馬的小說《你往何處去》中,佩特羅尼烏斯就是主角之一。https://read.99csw•com
然而,暗殺行動之前為何會走漏風聲呢?
每天與歷史相伴,重溫曾經的一切。在這過程中讓我感觸最深的,決定成王敗寇的不是那個人資質的高低,而是取決於他如何運用自己的資質。從這一點來說,尼祿始終在門外打轉。他盡幹些不討巧的事情,好不容易獲得的名聲又丟失了。也許在尼祿看來,只要民眾支持他,做什麼都無所謂吧。在他彷彿獲得「和平之神」的讚譽之際,尼祿已經下定決心前往他心馳神往的希臘旅遊。然而,這次並非皇帝視察,而是去希臘參加比賽,一展歌喉。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連主謀都沒有。這次暗殺並非由單一的某個人提出來的,而是因為大家擔憂羅馬帝國的未來而集體商討出的計劃,並決定了刺殺尼祿后的繼位人選。除去皮索,這些策劃者中的其餘人員全是親近尼祿之人,兒時的夥伴、偏袒尼祿的元老。其中居然還有尼祿的啟蒙老師與謀士塞內加。親近尼祿之人策劃暗殺尼祿,與卡利古拉遇刺極為相似,但不同於布魯圖刺殺愷撒,其目的不在改變國體而只是想換一位皇帝而已。卡利古拉與尼祿都是未滿30歲的年輕人,除了暗殺他們別無他法。
蓋烏斯·卡爾普尼烏斯·皮索的出身在這種案件中最具典型意義。首先,皮索的家庭背景好。他出身於共和制時代的名門望族,也即尤里烏斯·愷撒的遺孀卡爾普尼婭的娘家。九*九*藏*書從不把婚姻與政治混為一談的愷撒都選擇與這個家族聯姻,也不難看出卡爾普尼烏斯家族在元老院的地位。卡爾普尼烏斯家族對於成為皇族的尤里烏斯家族而言,是一個非常大的威脅。為了消除隱患,卡利古拉在位時,曾經把皮索流放到外地,克勞狄烏斯上任時他才得以回國。
面對嚴刑逼供,充滿激|情的年輕詩人也彎下了腰。他提供的名單讓審訊者難以置信,上面居然有他母親的名字。

尼祿原本以羅馬公民中「第一公民」這種虛偽的名號稱呼自己,現在他享有民眾給予的「皇帝」這種頌揚,彷彿是在公民大會中以掌聲、歡呼聲的高低來選舉一樣。那麼,此時的尼祿應該重拾「皮索的陰謀」被揭發時已動搖的自信了吧。

塞內加僅憑這句話,就被判定有罪。對這位曾經的授業恩師兼輔政大臣的老哲學家,尼祿下令「賜死」。換言之,尼祿命他自行了斷。

顯然,我們不能否認這樣一個事實,在不依靠選舉而又想要促進政權更迭時,唯有採取恐怖手段,才能改變一人獨攬大權、乾綱獨斷的現狀。參与此次暗殺陰謀的人全都擁有羅馬公民權,意即擁有投票權。


聽到米里庫斯的告密之後,尼祿大吃一驚。自即位以來,這10多年從未有人想過要謀殺他。他深信自己與在位4年就遭到殺害的卡利古拉不同,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君主。然而,尼祿還是嚇得夠嗆,他趕緊傳喚親信近衛軍團長官提格里努斯,下令他全面搜查。接替布魯斯近衛軍團長官一職的提格里努斯出身低賤,他希望通過對皇帝的絕對效忠來掩蓋自己的出身。
「如果經常見面,對我們都沒有好處。如今,我已經退隱,成了普通人,這樣的我能否安度晚年,全在皮索一身。」
納塔里斯因指認同黨得免一死,其他人被下令自裁或處以死刑。魯弗斯與提格里努斯同為近衛軍團長官,雖然他也是審問者,然而審訊九*九*藏*書過程中被抖出參与策劃暗殺后也難逃一死。「皮索的陰謀」就此功虧一簣。不知道尼祿怎麼打算,他公開了所有審判過程,還以出版物的形式公之於眾。難道他不擔心民眾看了這些出版物后,同情這些暗殺者,甚至接受他們的言論思想?根據奧古斯都制定的《叛國罪法》,對帝國的「第一公民」圖謀不軌,與反叛國家同罪論處,所以這些人是罪有應得。
作為一名心胸寬廣、親切友善的紳士,皮索身材健壯,即使人到中年仍然英俊瀟洒、風度翩翩。與不到30歲就肥頭大耳的尼祿相比,無論身穿軍裝還是托加長袍,皮索都是一個有魅力的羅馬男子。至於才能與性格,他並無特別之處。也許因為他並非才華出眾、個性突出,所以他才會被挑中在尼祿遇害后擔任皇帝。
刺殺愷撒的「布魯圖的陰謀」緣于對國家體制的分歧而產生兩個派別,一派支持龐大帝國由皇帝一人統治,另一派則贊成仿照舊例由元老院統治。換言之,愷撒屬於革新派,而布魯圖屬於守舊派。愷撒與部分人的私人恩怨也摻和在了「布魯圖的陰謀」之中。
「我恨你!當你還是一個受人民愛戴的皇帝時,我敢說沒有人比我更忠誠。可是,眼看著你大逆不道弒母殺妻,痴迷於競賽,後來又熱衷於唱歌,甚至淪落到縱火犯罪,我只希望你死!」
盧坎與尼祿生活在同一時代,和伯父塞內加一樣,也是出生於西班牙行省。他從小由伯父教導,與尼祿算是同門師兄弟。奧古斯都定下的《百年節讚歌》是詩人賀拉斯的得意之作,尼祿把盧坎從雅典的最高學府召回,要求他創作「尼祿節」的主題贊詩。在尼祿看來,奧古斯都時代的國民詩人賀拉斯與維吉爾同樣聲名顯赫,這個任務交由盧坎相當於給了他同等的榮耀。盧坎擁護共和制,他的長篇敘事詩《法薩盧斯》,描述了尤里烏斯·愷撒與龐培的生死決戰,其偏袒共和派龐培的立場一目了然,不過尼祿依然重用了他。然而,尼祿萬萬沒有想到,他寄予厚望的年read.99csw.com輕人也背叛了他。
為了抓捕謀叛者,提格里努斯手下的近衛軍團把羅馬翻了個底朝天。皮索自知前途無望,他在近衛軍趕來之前割腕自殺了。被選為次年執政官的拉特拉努斯,來不及自殺就被直接押赴刑場,當即處死。
參与者中有一位名叫斯卡耶維努斯的男子,彷彿是要把遺囑在自己生前兌現一般,居然早早做了財產分配。斯卡耶維努斯以答謝的名義,把財產悉數分給以前忠實侍候自己的僕人們。而得到財產的人中有個解放奴隸,名叫米里庫斯。斯卡耶維努斯一再吩咐米里庫斯把短劍磨鋒利點,再準備好止血藥與繃帶,將有大事發生。
雖然親近尼祿的人不斷離他而去,但他沒有因此自暴自棄、濫用職權、不理朝政。似乎是等待「皮索的陰謀」結束一樣,帕提亞國王的胞弟梯里達底為了前往羅馬加冕,經過9個月長途跋涉后終於踏上了義大利本土。如前所述,尼祿親自到那不勒斯,以國賓之禮迎接宿敵帕提亞人。最終,在羅馬首都舉行的盛大加冕儀式圓滿落幕。這樣一來,既解決了羅馬與帕提亞之間的亞美尼亞王位之爭,又使得羅馬與其頭號假想敵帕提亞再度確保了「和平」。羅馬廣場上的典禮場地民眾圍得水泄不通,當尼祿親手把王冠戴在跪著的梯里達底頭上時,民眾對著尼祿山呼「皇帝」。真正的功臣是科爾布羅,然而公民並不知道,在他們眼裡,恢復和平的有功之臣只有尼祿。尼祿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無論功勞由誰創立,只要一經承認,最後盡歸尼祿。沉浸在和平喜悅中的公民發出陣陣歡呼,作為回應,尼祿下令關閉雅努斯神殿的大門。戰神雅努斯神殿的大門敞開代表戰爭,關閉意味著和平,這是羅馬自古以來的傳統。
可是,無論怎麼假設都必須有說服力。比如批判羅馬的體制,如果單從基督教徒這一方面進行論述,根本就缺乏足夠的說服力。最具說服力、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列舉這一陣營里支持者們批評的例子。如果連皇帝的親信都持反對皇帝的態度,read.99csw.com那麼就更具說服力。在小說家眼裡,這也是行之有效的方法。然而,在這些以文章為武器的人口中,與其說是「戰略」還不如說是「構造」。
米里庫斯仔細一想,經常有客人登門拜訪斯卡耶維努斯,主人會把他們支開,與這些男子密談,而以前從未發生過此等怪事。米里庫斯的懷疑得到了證實,隨即將這些情況告訴了妻子,同樣是斯卡耶維努斯家僕人的妻子對丈夫說,即使你閉嘴不說其他人也會說漏嘴,到時候就會被當成共犯抓起來,還不如現在就去告密。米里庫斯帶上斯卡耶維努斯吩咐他磨好的短劍,去了尼祿當時住的郊區行宮。尼祿由於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宮失火,加之黃金宮殿尚未完工,暫時住在郊區的一處行宮裡。
同決定刺殺尤里烏斯·愷撒的「布魯圖的陰謀」相比,這個「皮索的陰謀」明顯不同。
近衛軍團大隊長弗勞斯是原計劃下手行刺的要犯,當尼祿質問他為何要對曾發誓效忠的皇帝刀劍相向時,弗勞斯這樣說道:
被捕后的斯卡耶維努斯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他說把短劍的刀刃磨利並無他意。尼祿猶豫不決,他不知道應該相信這位解放奴隸,還是這位元老。就在尼祿差點被斯卡耶維努斯說服之際,情勢急轉直下,提格里努斯再次拷問了米里庫斯。米里庫斯招出了來訪者中有位名叫納塔里斯的客人,與主人聊得十分投機。
哲學家塞內加是積极參与,還是裝作不知情,抑或與他完全沒有干係?我們不得而知。只有納塔里斯指認塞內加參与謀殺,他的供詞只是說,他受皮索之命拜訪塞內加,告知皮索對塞內加不願見他的埋怨,同時帶回塞內加的答覆。塞內加的回答似乎無懈可擊。

於是,納塔里斯也被緝拿歸案。屬於騎士階級的納塔里斯,在羅馬僅次於元老院階級。當他見到血氣森森的刑具時,嚇得渾身發抖,接著供出了皮索與塞內加。斯卡耶維努斯得知納塔里斯招供后,也許覺得大勢已去,很快說出參与其中的人名。塞內加的侄子——詩人盧坎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