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帝國的邊境
勝利與寬容
正因如此,希望你們三思而後行。想想你們可以在自己的城市和村莊中享受和平、安居樂業的情景,以及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能夠享有同等權利的事實,這是不是值得熱愛和推崇呢?
拋棄羅馬帝國,向蠻族帝國宣誓效忠只不過是造化弄人。他們這種有損名譽的行為以及之後的悲慘遭遇,追根溯源都是他們的司令官和幾名軍團長對皇位的覬覦,以及被抓住這一點的敵人利用的結果。因此,一切從今天重新開始。對於他們以前的行為,皇帝(韋斯帕薌)和身為司令官的我可以一筆勾銷。
凱利亞里斯的這句話將士兵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被帶到特里爾之後生活在悲慘狀態下的曾發誓效忠於高盧帝國的羅馬軍團兵。
只不過,這些前線司令官的決定需要事後經過元老院的表決和公民的贊同才能通過立法被確定為國策。話雖如此,其實可以說他們的決定幾乎沒有被否決過。
穆奇阿努斯還讓元老院表決通過了向遭受戰火的義大利北部居民提供損失賠償的提案,曾經支持維特里烏斯的克雷莫納居民也被列入了賠償名單中。「一筆勾銷」的政策在義大利本土也得到了貫徹。在前任皇帝維特里烏斯一派的人員中,被處死的只有他的親弟弟盧西烏斯一人,戰鬥到最後的士兵無一人遭到刑罰。
面對意欲復讎的部下,司令官凱利亞里斯這樣說:
曾經受奇維里斯重用的女祭司貝萊達倒是被送回義大利,在那裡度過了餘生,可能是羅馬人覺得把她從即使白天也一片昏暗的森林之國轉移到陽光普照的義大利就可以削弱日耳曼女祭司的法力。據說這名日耳曼女祭司在義大利重操舊業,生意非常興隆。
但是我認為,促使穆奇阿努斯和凱利亞里斯選擇寬容而不是報復的原因,除此之外還有一個。
羅馬人之間的內戰已經結束了,羅馬軍團兵的鬥志之高婦孺皆知,而現在必須用這種鬥志來重新對付帝國之外的敵人。
在愷撒將高盧歸入羅馬的法律管理下之前,羅馬人統治高盧用的是武力,這個事實誰都沒有異議。但是,我們羅馬人成為征服者后,行使這項「勝者的權利」也是為了給整個帝國帶來和平。確實,你們被迫負擔了繳納行省稅的義務,但是為了保證民族間的和平是需要士兵存在的,僱用士兵就必須支付薪水,而薪水的支付只能依靠稅金。
首先,對於背叛羅馬後發誓效忠高盧帝國的軍團兵,只用一句「一筆勾銷」便給予了寬恕。這些人身為羅馬公民不僅背叛了祖國,作read•99csw.com為羅馬的正規軍也違犯了羅馬軍的軍規,如果是現代的話,勢必難免被移交軍事法庭。
我推測尤里烏斯·奇維里斯和佩提里烏斯·凱利亞里斯應該是舊交,公元60年也就是距當時10年前的時候,二人都在低地日耳曼軍中服役,前者是輔助部隊的長官,後者是軍團長。二人先後于公元61年和62年左右與手下的士兵一起被派遣到不列顛,參加了羅馬的遠征。之後二人分道揚鑣,奇維里斯再次回到低地日耳曼,凱利亞里斯被派到多瑙河戰線,在此度過了數年。彼此的年齡差距應該不超過10歲,奇維里斯的參軍時間雖然長,但相當於韋斯帕薌遠親的凱利亞里斯和韋斯帕薌一樣屬於「後來居上」,所以也是在兵營中成長起來的。此外,在羅馬軍中,不論是羅馬人將領還是行省人民出身的輔助兵隊長,同樣都是總司令官召開作戰會議時的常客。即便今天二人已經彼此互為敵人,但促使奇維里斯決定與凱利亞里斯進行直接會談並且凱利亞里斯也在不附加任何條件的前提下接受的背後存在著這樣的背景。
我猜想,凱利亞里斯從義大利本土出發之前就已經從穆奇阿努斯那裡接到了指示,因為這個時期穆奇阿努斯正在義大利專心於確保韋斯帕薌皇帝之位的工作,而他採取的方法不是「報復」,而是「寬容」。
話說回來,人對於自己不能接受的事情,即使是上司的命令也不會妥善執行。所以凱利亞里斯應該也贊同穆奇阿努斯的想法,正因如此,他才能穩住叫囂著報仇的士兵,重新接納「變節」的軍團兵,接受曾一度倒戈轉向羅馬的行省人民再次承認羅馬霸權的要求,甚至還讓主謀奇維里斯放棄了抵抗。
尤里烏斯·奇維里斯也沒有被處死。話雖如此,他也沒有像以前一樣繼續擔任巴達維部隊的長官,此後關於他的消息完全中斷了。關於曾經起兵反抗愷撒的高盧人維欽托利以及在條頓堡森林中全殲羅馬三個軍團的日耳曼人阿爾米尼烏斯事後的消息,很多史書都一直追尋到他們去世為止,但唯獨關於奇維里斯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及。如果他是被處死的,肯定會有人記載下來,實際卻沒有相關記載,同時也沒有證明他存活下來的史料。他有可能是恢復了平民身份,在萊茵河東岸的某個地方平淡地度過了餘生。原因是被羅馬軍抓住的妻子和妹妹就好像被送回了他的身邊一樣,從此也沒了音訊。
那就是羅馬人自己認為發生從巴達維人的叛亂到創建高盧帝國為止的這一系列事件的真正責任在於羅馬一方,塔西佗也寫道:「這隻不過是羅馬人之間九_九_藏_書鬥爭的餘波而已。」如果不是一年之間先後出現三位皇帝,各為其主的軍團兵之間混戰不休的話,行省兵的叛亂就不會發生了。如果羅馬人沒有暴露出自己的無能,也不會讓行省人民覺得羅馬人不足為懼了。我認為穆奇阿努斯和凱利亞里斯是在充分了解了個中情由的基礎上才選擇了「寬容」的處置辦法。
我們羅馬人決定將萊茵河作為防線,這當然是為了保證義大利的安全,但同時也是防止高盧全境被阿利歐維斯圖斯(與愷撒交戰失敗的日耳曼武將)的子孫佔領。你們不會認為現在的奇維里斯率領的巴達維人和萊茵河以東的日耳曼人與生活在愷撒時代的他們的祖先不同,會對高盧人懷有好感,並能夠和高盧人親切交往吧?如果是的話,那簡直就是幻想。
日耳曼人且戰且退,尤里烏斯·克拉西克斯和尤里烏斯·托圖爾都在激戰中陣亡,尤里烏斯·奇維里斯的妻子和妹妹也被羅馬軍活捉。日耳曼人在前往戰場時有拖家帶口的習慣。被敵軍追趕的奇維里斯本想著撐到冬天後能喘口氣,但是果斷進攻的凱利亞里斯連這個機會都沒有給他。窮途末路的巴達維人首領提出了與羅馬軍司令官進行會談的請求,雙方的會談在萊茵河口淺灘的一處小島上舉行。
並且這些日耳曼人將高盧人吸引到自己一方時的慣用口號永遠都是「自由」和「獨立」這兩個詞,但是請你們不要忘記,人類社會的現實就是,但凡想將別人納入自己統治下的民族,無一例外都會用這兩個詞當作旗號。
距那時已經過去了130年,可是日耳曼人一點兒沒變。他們依然沒有放棄跨越萊茵河入侵高盧的想法,他們排斥與其他民族的融合,認為掠奪其他民族的物資是理所當然的,並一直持續著居無定所的生活習俗。他們離去之後只會留下荒無人煙的不毛之地,這些日耳曼人當然會長期覬覦高盧這片肥沃土地的主人寶座。
但是,羅馬經過800年的漫長歲月,在幸運的眷顧下,通過嚴於律己、剷除意欲破壞和平的人,為自己和他人確立起了和平的局面。
我本人既不是善於言辭的政治家,也不是律師,因為我選擇了通過武器讓羅馬公民的存在理由獲得認可的方式。但是,鑒於你們現在的狀態(敗者的狀態),我想你們還是聽聽我拙劣的言辭比較好。如今羅馬與特雷維利人還有林貢斯人之間的戰鬥結束了,與其膽戰心驚,不如冷靜地聽聽我的話。
你們和其他高盧人不同,有起兵反抗羅馬的經歷。請你們根據這個經歷想想,是繼續支持必定失敗的叛亂,還是回到我們羅馬人的懷抱,彼此成為共存共榮的同伴,希望你們慎重決定。
https://read.99csw.com維特里烏斯曾經因為在對失敗者的處置上失誤而招致過怨恨,穆奇阿努斯沒有重蹈他的覆轍,並且他還巧妙地將因存心報復維特里烏斯而把支持維特里烏斯的克雷莫納夷為平地的罪魁禍首安東尼·普里默斯降了職,這就是他深諳冤冤相報會導致國家滅亡這個道理的證據。
從羅馬軍的傳統來看,前線的司令官擁有幾乎無限制的裁決權,與漢尼拔講和是大西庇阿自己決定的,愷撒征服高盧后也按照自己的判斷進行了戰後處理。至於科爾布羅,雖然由皇帝尼祿委以軍隊執行作戰任務,卻未經戰鬥就決定與帕提亞講和。
如果這種和平被破壞的話,第一個受害者就是你們高盧人。因為誘發戰爭的最大原因是對黃金和財富的慾望,如今這些正掌握在你們的手裡。
凱利亞里斯不同於以上列舉的幾位在羅馬史上光彩奪目的大人物,並且他的對手不是什麼強大的敵人,只是發動叛亂的行省人民而已。在他決定投入9個軍團的階段,羅馬一方可能就已經勝券在握了。只要勝券在握,怎樣進行戰後處理應該也會一目了然。
其次,身為羅馬帝國的行省人民卻禁不住日耳曼人的籠絡,打著創建高盧帝國的旗號,試圖脫離羅馬獨立的特雷維利人和林貢斯人也完全沒有被追究。除了戰死的人之外,在這兩個部族的實力派人士當中被處死的只有叛亂的主謀之一——尤里烏斯·瓦倫提努斯一人。
這個處置方式是不是凱利亞里斯一個人的主意呢?
關於會談都討論了什麼內容,沒有明確的史料記載。塔西佗在《同時代史》中的相關敘述正好在奇維里斯開口說話的部分中斷了。並不是塔西佗在此擱筆,而是因為之後的記載在中世以後失傳了。不過,雖然不清楚二人的談話內容,談話的最後結果還是知道的。
士兵順著凱利亞里斯指的方向看過去,這才想起了成為俘虜的同伴們。士兵紛紛對著簡陋的小屋和千瘡百孔的帳篷呼喊,卻沒有人答應。士兵又將視線轉向凱利亞里斯,什麼都沒有說,眼淚卻已布滿了臉頰。凱利亞里斯抓住這個機會對士兵說:
儘管友軍成功攻佔了特里爾,但是這些人甚至沒有從關押自己的簡陋小屋和帳篷中走出來,更何況是在被解救后迸發出喜悅,與同胞互相擁抱在一起了。他們很清楚自己犯下的罪過,並且為犯下九*九*藏*書的罪過感到深深的羞恥。危險和恐懼已經過去了,他們卻依然躲在小屋和帳篷中。描寫這種場面的一流高手塔西佗這樣寫道:「他們看起來甚至連陽光都想躲開。」
士兵脫去這些可憐同伴們的破衣服,為他們洗凈身體,然後換上軍團兵的新軍裝。凱利亞里斯利用這個機會把因留在特里爾而被俘的特雷維利人和林貢斯人的實力派人士召集到一起,講了一段話。佩提里烏斯·凱利亞里斯在9年前的公元61年被當時的皇帝尼祿任命為駐不列顛第九軍團的軍團長。根據這個史實來看,公元70年的這個時候,他肯定有50多歲了。根據塔西佗的記載,這名前線經驗豐富的武將是這樣說的:
再次,是前面提到的對巴達維人的處置。對於充當了叛亂髮起者的這個部族,羅馬也貫徹了「一筆勾銷」的方針。
光是凱利亞里斯的這場演講就足以說服特雷維利人和林貢斯人的實力派人士了,這就意味著居住在羅馬帝國的領土——萊茵河西岸的日耳曼系高盧人也脫離高盧帝國回到了羅馬帝國一邊。剩下的只有日耳曼部族了,這樣一來他們甚至失去了號稱「高盧帝國」的資格。
巴達維人沒有被趕盡殺絕,也沒有淪為奴隸,而是恢復到了與起兵反抗羅馬之前相同的狀態,被允許繼續作為羅馬的同盟者存續下去。並且他們沒有加入行省,所以也沒有繳納行省稅的義務;作為交換條件,他們需要作為羅馬軍中的輔助兵服兵役,這與起兵之前也是完全一樣的。
英明的皇帝會給行省人民帶來利益,這對於我們羅馬人來說也一樣。但是,如果皇帝昏庸無能,我們這些在他身邊的羅馬人會受到直接的傷害。不過就像乾旱少雨或是降雨過多的自然災害讓我們人類束手無策一樣,對於皇帝的不英明或者是昏君的不理朝政、橫徵暴斂,也只有在能容忍的限度內容忍。認為讓特雷維利人出身的托圖爾和克拉西克斯來統治的話一切都會轉好,也不用再納稅的想法只不過是痴人說夢,他們也要考慮到自己所屬部族的安全,所以肯定還會保留軍隊以防備日耳曼人和不列顛人。
這一系列現象中唯獨不存在「報復」一詞。比起行使「勝者的權利」,羅馬人選擇的是以「寬容」相待。不是因為他們醒悟到了人道主義的可貴,而是他們覺得這樣更有效。
羅馬向高盧提出的要求只有繳納行省稅這一項,在其他所有方面都承認你們的自治權。不僅如此,自從這條路線的創始人愷撒時代開始,便有很多高盧人被提拔擔任了羅馬軍中的重要職務,就連行省總督的職位不是都交給高盧出身的人做了嗎?(此處指尼祿時代的尤里烏斯·溫德克斯。)羅馬的方針是不搞歧視政策,也不閉門自封(指的是克勞狄烏斯皇帝的改革以後,元老院的席位向行省出身者開放的方針)。九*九*藏*書
正因如此,對於這兩個人來說,寬容與冷靜毫不矛盾。始終堅持「一筆勾銷」的凱利亞里斯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是更不可缺少「冷靜」的任務——與戰友蓋魯斯一起重建萊茵河防線。
尤里烏斯·奇維里斯也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和雖然出身於特雷維利人卻決定繼續反抗羅馬的尤里烏斯·克拉西克斯聯名給凱利亞里斯寫了一封信,意思是說,如果凱利亞里斯有意成為高盧帝國皇帝的話,二人願效犬馬之勞。然而這位羅馬的武將連回信都沒寫。奇維里斯仍然不放棄,他又將寫給凱利亞里斯的信件副本寄給了身在首都羅馬的圖密善,以期借圖密善的告發讓擔心前線的司令官投敵的穆奇阿努斯解除凱利亞里斯的職務,將其召回本國。但是韋斯帕薌年輕的兒子圖密善把信件轉給穆奇阿努斯后,他只是掃了一眼便扔到垃圾桶里了。於是奇維里斯和克拉西克斯不得不面對重新收復萊茵河西岸后直衝河口而來的凱利亞里斯的羅馬軍和已經集結完畢的蓋魯斯指揮的羅馬軍這兩支軍隊的猛攻。
如果將羅馬人從高盧驅逐出去的想法成為現實——當然這是上天不允許的,假使上天允許,你們有沒有想過會變成什麼樣的局面?帝國全境必將陷入無休止的戰亂狀態。
至此,高盧帝國在不到半年內便土崩瓦解了,從尤里烏斯·奇維里斯率領巴達維人點燃反抗羅馬的戰火算起,也不到一年時間。不過值得注意的是羅馬人對於這次「高盧問題」的處置方式。
看到士兵聽得入神,凱利亞里斯再接再厲,他下令迎接這些原先的叛徒返回攻打特里爾時搭建的羅馬軍團宿營地。然後他又強調,不得取笑、侮辱或者冷落他們。
希望你們回想起這樣一件事。當初羅馬人踏入你們以及其他高盧人的土地(指的是從萊茵河至比利牛斯山脈的高盧全境)不是出於羅馬人的征服欲,而是因為接到了你們祖先的請求。那時(愷撒征服)以前的高盧整天持續著部族之間的鬥爭,處於瀕臨毀滅的狀態。愷撒接受高盧部族的請求進入高盧地區,但是別的部族向日耳曼人阿利歐維斯圖斯請求支援。然後這個日耳曼人便想藉此機會將高盧掌控在自己手中。日耳曼人的戰鬥力何其恐怖,羅馬人與他們展開過多少次戰鬥,導致了多少人犧牲,只要你們回想起這些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