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皇帝提圖斯
(79年6月24日—81年9月13日在位)
現場證人
因為恐懼和絕望而訛傳的消息數不勝數,造成了更多的悲劇。據傳米塞諾的一處建築倒塌,另一處建築被大火包圍。雖然都是假消息,但當時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因而加劇了人們的絕望感。
其他地方應該已經天亮了,但是維蘇威火山下風一帶的人們身處比平時的夜晚更加恐怖的黑暗中。雖然維蘇威火山散發著大量火焰和光亮,黑暗卻絲毫沒有減退。人們紛紛提著燈籠,頂著黑暗趕往碼頭,他們想親自確認一下是否可以乘船出海。
舅舅對任何事情都抱有強烈的好奇心和研究慾望。為了可以更近地觀察這個奇怪的現象,他讓人準備了小型的快船。當時他也曾對我說:「想來的話可以跟我一起來。」但是我想先完成舅舅交代的功課,所以對他說我要留在家中。
走到房屋稀疏的郊外后,我們暫且停止了腳步。這裏發生了很多異常的情況,讓我們又驚又怕。裝著貴重品和臨時必需品的貨車明明走在完全平坦的道路上,卻開始左右搖晃起來,根本無法停止,把石頭卡在車輪兩側也不管用。
普林尼向塔西佗致以誠摯的問候
普林尼向塔西佗致以誠摯的問候
「縱然我心中的不幸和恐懼將再次生起,也要把它們講出來。」(維吉爾《埃涅阿斯紀》中的一句話)
小普林尼的這兩封信是怎樣被引用的呢?只能很遺憾地說,塔西佗在《同時代史》中關於這個時期的敘述在中世紀時失傳,因此我們無從知曉。

維蘇威火山的火山灰大量堆積的地區
我帶著母親和幾個僕人返回了米塞諾。踏入宅邸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讓疲憊不堪的身體充分休息。當夜也是在恐怖和希望交織的狀態下度過的,擔心地震還會發生或是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恐懼心理揮之不去。要是在平日,我肯定會對人們的杞人憂天一笑置之。但是不管心存多大的不安和恐懼,我和母親的心意已決,我們堅持在得到舅舅的消息之前絕對不從這裏離開。
您要求我繼續透露在講述舅舅死因之前的信件中欲言又止的部分,也就是說希望我回憶一下自己留在米塞諾的時候遭遇了怎樣的不安和危險。
普林尼的這位舅舅是他母親的哥哥,也就是37卷本的《博物志》(Naturalis Historia)的作者普林尼·塞孔都斯,他將這部大作獻給了皇帝提圖斯。這個人于公元23年在科莫出生,維蘇威火山噴發的時候56歲。
舅舅乘船離開之後,我繼續學習一直到傍晚,因為我本來就是為了學習才沒有和舅舅同行的。學習結束后,我像往常一樣洗澡,吃晚飯,然後睡下。因為受到了地震的影響,我睡的時間很短,也睡得很淺。不過,坎帕尼亞地區雖然頻發地震,但當晚的地震還是很特別的,不只有震動,還伴隨著好像要坍塌的感覺。https://read.99csw.com
我經常在想,被神賦予能夠名垂青史的才能或者為後世著書立說的才能的人真的是幸運兒,更為幸運的就是同時被賦予這兩種能力的人了。舅舅通過自己的著作得到了后一種幸運,前一種幸運如今通過您的文筆也可以得到了。因此,我欣然接受您的要求。不,多虧您向我提出這個要求,作為外甥的我才能為舅舅的永垂不朽有所貢獻,我從心中為此高興。
舅舅在看到這個情景的瞬間猶豫了一下,他肯定動了放棄營救返回的念頭。然而據後來向我講述一切的舵手講,舅舅當時說運氣會眷顧有勇氣的人,下令船隊駛往澎波尼亞努斯的別墅。澎波尼亞努斯的別墅位於東南方向的斯塔比亞,但是當時的那不勒斯灣已經變成了一片驚濤駭浪。
母親和我在庭院的一角坐下,從庭院往外走幾步就可以直通海岸。不知道當時的我是勇氣十足還是年少不懂事(當時只有18歲),讓人拿來提圖斯·李維的書,專心地看了起來,並且不是簡單地讀讀,而是還畫出了重點。當時宅邸中還住著一名從西班牙遠道而來的舅舅的朋友,他看到坐在庭院中的母親和在旁學習的我之後很是生氣,指責了我的若無其事和母親對兒子的放縱。但我不為所動,繼續讀書。
正當母親和我駐足觀看眼前的景象時,之前提到的從西班牙來的舅舅的友人湊上來喊道:「如果你的哥哥、你的舅舅普林尼還活著的話,他最擔心的就是你們二人的安全;如果他不幸身亡的話,最放不下的也是你們二人的安危。在避難的事情上,你們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第一封信
在此期間,維蘇威火山的山脊線已經被岩漿染得通紅,到處噴著火焰。夜幕降臨之後,噴火的景象更是鮮明光亮。為了安慰因看到這個景象而心生絕望的人們,舅舅四處奔走解釋說這是居民忘了關火,引發山上的小屋起火。之後舅舅回去睡覺了,據說他睡得很熟,由於身體肥胖而鼾聲如雷,連寢室外的人都能聽到。
然而人們看到的大海卻比前一日更加洶湧,風向也依舊是逆風,這樣一來只能返回別墅了。舅舅在鑲著馬賽克的地板上鋪上臨時床鋪,躺了上去,向人要了兩次涼水喝下。其間,散發著強烈的硫黃味的空氣開始悄悄地在周圍瀰漫起來,人們紛紛撤離。舅舅也在兩名僕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但是又隨即倒下,斷了氣。據我推測,死因應該是火山噴出的氣體導致呼吸困難,舅舅在平日呼吸道就不是很好。
此外,放眼望去的大海也與往日不同,海水退去的沙灘上散落著死掉的魚和貝類。對面是一片令人膽寒的巨大黑雲,濃煙中夾雜著火焰散發出的光,簡直就像劃過夜空的一道閃電。https://read.99csw.com
從米蘭向北走30公里可以到達浪漫的科莫湖,湖畔的城鎮科莫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世紀尤里烏斯·愷撒讓退役士兵移民至此的時候。普林尼·采西利尤斯·塞孔都斯在尼祿時代的公元61年出生於此,維蘇威火山大爆發的這一年他18歲。由於父親早逝,他被單身的舅舅收為養子,火山噴發時他正在舅舅的服役地——與維蘇威火山隔著那不勒斯灣遙遙相望的軍港米塞諾。
過了不一會兒,濃煙籠罩了整個海面。卡普里島在之前早已從視線中消失,現在連近處的米塞諾海灣也看不到了。母親察覺這個情況后,勸說我快逃。她說:「你還年輕,跑得動。我上了年紀,身子不中用了,只要不拖累你,死也甘願。」勸說的語調已經近乎哀求了。而我卻反覆回答:「沒有母親,我也不會苟且偷生。」然後我拉著母親的手快速跑了起來。母親終究從了我的意,但還是不住地責怪自己拖慢了避難的速度。
以下我將翻譯這兩封信的全部內容。關於維蘇威火山的大爆發和龐貝城的消失過程已經有很多著作論述,各位讀者想要了解的話可以很容易找到這方面的資料,畢竟在講述通史時不可能像只關注某一歷史事件的專著那樣在所有事情上面面俱到。之所以將書信的內容全部翻譯,除了介紹現場證人的證詞這個目的之外,另一個目的就是可以通過這兩封信來了解代表帝政最盛時期的這兩個人(不,應該加上老普林尼,共三個人)作為知識分子的姿態。
外甥小普林尼的公職生涯與舅舅稍有不同,他起初擔任軍團的大隊長和軍團附屬的財務監察官,接著當選了首都的護民官。之後躋身元老院,同時成為國家財政的負責人之一,負責每年的財政支出。圖拉真皇帝繼位后,他就任小亞細亞比提尼亞的行省總督。在此期間他與皇帝圖拉真之間的書信往來是了解當時羅馬帝國的最佳資料。
在澎波尼亞努斯的別墅,雖然已經大難當頭,但似乎人們覺得危險不會馬上降臨,碼頭還停靠著一些被僕人們裝滿了財物的船隻,一旦風向有所好轉就揚帆出海。舅舅到達這裏時風向依然沒有變化。澎波尼亞努斯害怕得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兒了,不管舅舅怎麼安慰這位朋友都無濟於事。為了不讓他覺察到生活發生了劇變,舅舅與他一起入浴、按摩,之後又共進了晚餐。
我們母子二人避開有大批難民湧來的主路,終於找到一個地方歇了歇腳。此時已是深夜,但既不是沒有月色的夜晚,也不是濃雲密布的夜晚,而是一個令人感覺奇妙的夜晚,猶如被關在黑燈瞎火的密閉房間中一樣。黑暗中只聽得到嘈雜的人聲,女人們的哀嘆聲、孩子們的哭喊聲和男人們的怒罵聲,還有尋找親人的聲音、夫妻彼此確認對方身份的聲音。有些人感嘆自己的命運不濟,有些人為罹難的親人悲痛,還有些人受不了等待死亡的恐懼而選擇了自殺。很多人高舉雙手向神靈祈禱,也有相當一部分人大喊已經沒有什麼神靈了,世界將持續這樣的黑暗直到終結。read.99csw.com
此致
當時舅舅擔任艦隊的指揮,身在米塞諾基地。那天正是8月24日下午1點,我的母親首先發現了情況不對,她看到巨大的黑雲后喊了出來。舅舅洗完日光浴和冷水浴后在寢室內吃了些簡單的午飯,像往常一樣坐到桌前,聽到喊聲后提著拖鞋趕到了陽台。官邸位於海濱的高台上,陽台是觀察這場奇異景觀的最佳場所。形似黑雲的巨大煙霧擴散得滿天都是。從遠處(出事地點距離米塞諾半島有40多公里)觀察無法得知是哪座火山,後來才知道是維蘇威火山。維蘇威火山噴出的巨大煙霧呈現出傘松樹的形狀,長長的樹榦直衝雲霄,前後左右分出很多枝杈。不知是由於噴發產生的威力衝上雲霄後有所減退,還是由於煙霧本身的重量使然,煙霧從中間逐漸向左右散開,顏色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有的地方呈白色,有的地方呈灰色,還有的地方呈紅黑色。這種顏色的變化有可能是受到了火山灰和碎石的混合比例的影響。
船隊離開米塞諾軍港,向正東駛去。途中與很多滿載難民的船隻擦肩而過,但米塞諾艦隊的船隻依然直奔危險的目的地,徑直向東行駛,因此,舅舅充分觀察到了正處於噴發高峰期的維蘇威火山恐怖的全貌。
這片充斥著灰塵的濃霧最後終於漸漸散去,變成了一片普通的煙雲。之後慢慢看見了陽光,但是這一天的太陽本身是很暗淡的,就像日食時的太陽一樣。我們無法相信周圍發生的如此巨大的變化,因為能夠看到的一切東西都像覆蓋了一層積雪一樣,被掩埋在了火山灰的下面。
其間,母親和我在米塞諾……算了,這些事情已經和歷史無關,而且您想了解的是舅舅的真正死因,所以我決定在此停筆。但是,我只想再強調一點,我所說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在現場親眼看到的事實,要不就是當時的現場目擊者在事後親口告訴我的。
第二封信
就這樣到了早上,藉著清晨微弱的光亮向周圍看去,房子基本上都倒塌了。我們居住的別墅處在與周圍隔離開來的高台上,雖然不豪華,卻很堅固。但是看到周圍一片狼藉的景象后,家人當然也擔心起這座別墅的安危了。
有一個人見證了公元79年夏天的這場悲劇。
當然,對這些事實的取捨全憑您自己判斷,因為書寫歷史畢竟不同於寫信,將一些內容公之於眾與告訴朋友也是不同的。
別墅和庭院一直不間斷地搖晃著,劇烈的震動彷彿要將地面翻個底朝天一樣,連站著都會感到困難。並且不只是上下晃動,還伴隨著由遠及近的感覺,遲遲沒有停止。即使到屋外避難,也會面臨被滾熱的碎石燙傷的危險。但是,大家都認為逃到屋外避難的危險程度更低,於是全體人員把枕頭、坐墊等物品放在頭上,用長長的布條固定住,做好了逃出去的準備。https://read•99csw.com
舅舅離開官邸前往軍港后,塔斯克斯的妻子萊克提娜寄來一封信,信中寫到他們住在維蘇威火山腳下的別墅也遇到了危險,唯一的逃跑路線只有海路。因此,舅舅的心思從博物學的研究轉向了擔任艦隊的司令官,他馬上派遣一支加列船隊出港,自己也上了其中一條船。這不只是為了朋友的妻子萊克提娜,也是為了要拯救很多處於危險之中的人。那一帶(應該是埃爾科拉諾)氣候舒適,景色宜人,有很多別墅和居民。
過了一會兒,寢室所在的內院的地面開始顫動,地表凸起。落下的火山灰和碎石的數量和速度也不斷增加。舅舅如果就這樣在屋內熟睡不起,石塊和火山灰不久就會把門封死,恐怕再也出不來了。他被人叫起走到外面,發現徹夜未眠的澎波尼亞努斯和其他一些人已經在門外等候他商量對策了。現在必須決定是繼續留在別墅內,還是到別墅外面避難。
母親和我異口同聲地回答,在確認舅舅的消息之前無暇顧及自己的安危。他聽到后一言不發地離開,一個人去避難了。
敬禮
歷史上為了區分,將舅舅和外甥分別稱為老普林尼和小普林尼,日本一般稱為老普林尼和小普林尼。進行區分是因為舅舅和外甥同為國家公務員,並且雖然寫作對象不同,但作家身份是相同的。不過,在從事公職的同時也擔任專職作家的生活方式在愷撒時代以來的羅馬並不新鮮,也許更準確地說,這種類型的生活方式在古代羅馬是稀鬆平常的。
老普林尼年紀輕輕便離開故鄉前往首都求學。這名地方出身的有志青年得到的第一份公職是萊茵河軍團附屬騎兵部隊的隊長。之後,他作為皇帝的財務官前往南法行省赴任。皇帝財務官是負責徵收行省稅等稅收的負責人,所以他的職務相當於現在的地方稅務署長。他在這個崗位上的工作業績似乎得到了很高的評價,後來以相同的身份先後前往北非、西班牙和高盧北部赴任。他回到首都羅馬後擔任了要職,最後被任命為駐紮米塞諾的海軍司令官。據說由於工作性質的原因,他與直屬上司韋斯帕薌衝破階級地位的偏見,建立了良好的個人關係。老普林尼曾經告訴韋斯帕薌,自己的著作活動絲毫沒有影響到公務,調查和研究都是利用睡覺時間進行的,韋斯帕薌聽后也只能微笑著表示許可。實際上他執行公務以外的時間全部奉獻給了研究工作,這讓和他住在一起的外甥經常投來敬佩的目光。
關於公元79年夏天的維蘇威火山爆發事件唯一的現場記錄是這位小普林尼寫給塔西佗的兩封回信,因為塔西佗要求他告知老普林尼去世的情況作為自己寫作歷史著作的材料。回信的時間應該是塔西佗著手開始寫作《同時代史》的公元10read•99csw.com0年前後。這樣一來,這兩封信就成了火山噴發20年後的「證詞」。
不可思議的是,生活在帝國最強盛時期的這個性格平和的樂天派居然和同樣生活在這個時代但是對於任何事都以悲觀的態度看待的塔西佗成了好友,也許是因為小普林尼對大自己10歲的塔西佗的文學才能心懷敬佩吧!無論與自己是否同行,小普林尼都不會嫉妒別人的才華。這兩個人同時也是律師,曾經一起為人辯護過。
為了將舅舅去世的情況正確地流傳於後世,您要求與他關係最親近的我提供一些素材。如果能夠通過您的文筆流傳後世的話,舅舅雖死也一定能獲得不朽的榮耀。因此,我首先對您表示感謝。因為這樣一來,即使舅舅默默無聞地被永遠埋在那座風光明媚的名城的瓦礫之下,也會與因那場無法忘記的天災而去世的人們以及被掩埋的城市一樣,被後世永遠記住。舅舅寫成的著作已經足以保證他名垂後世,您的文筆更是讓這種保證穩如磐石。
母親衝進了我的房間,當時我正好剛從床上起身,我們想的一樣——去把熟睡的對方叫醒。
帆船的甲板上開始落下火山灰。隨著船隊接近,火山灰的溫度也越來越高,數量也越來越多。後來又開始落下灼|熱的碎石和仍在燃燒的石塊,船隊已經不可能靠近海岸了。越接近岸邊,海面上的波濤越是洶湧,並且還被突然出現的淺灘阻擋了航線,火山灰流也已經到達了海邊。
最後我們決定到屋外避難,流離失所的鄰近居民看到我們從別墅出來走向郊外后也紛紛跟了上來。在恐懼的驅使下,比起堅持自己的想法,遵從他人的決定往往是更聰明的選擇。這樣一來,在我們和僕人的後面拉起了一條長長的隊列。
周圍稍微變得亮堂起來,但絕不是因為早晨的陽光,而是火災的緣故。所幸的是火災沒有蔓延到近處,但是又有灰塵降落下來,這次是濃重的火山灰。我們只好屢次起身撣掉身上的灰塵。稍有怠慢,身上就會布滿灰塵,最後被壓死。我沒有被人們的恐慌傳染而動搖,或者混入人群一起逃難,也沒有絕望地呼喊,而是冷靜地採取了行動。考慮到我當時的年齡,不由得都想誇獎自己一番了。不可思議的是,我當時絲毫沒有覺得自己會與其他大多數人一起命喪於此,也沒有覺得自己迄今為止的短暫一生以及今後的所有可能性會隨著自己生命的終結而煙消雲散。雖然想想當時的狀態,比起活下去來說,死亡也許更可以給人帶來安慰。
這時已經開始有火山灰落下。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不經意地回頭望去,發現一片濃霧狀的東西從背後襲來,就好像河流中的水漫延了整個大地一樣。我對母親說:「我們離開主路吧!免得被後面的人踩死。」
人們得以重見天日已經是舅舅去世三天後了,他們回到家后發現舅舅依然保持著倒下時的姿勢。身體沒有破損的地方,衣服也穿得整整齊齊,彷彿不是一具屍體,更像是在睡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