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蕭玉說:「坤坤,過兩天再搞吧,你昨天晚上不是說一定幫我把柴油機開起來嗎,怎麼今天又變啦?」
宋坤坤說:「笑男,你放心吧,我下決心了,小玉不把柴油機開起來,我再造槍就是這個!
張玉華明白了,他猜想,一定是赫笑男裝鬼把他嚇著了。便說:「三更半夜的,你咋就跑到哪裡去了?」
「不一定,」工人說:「大約兩天到三年吧!」
坤坤和笑男都眨眨眼,沒有說話。後來,笑男看見那邊大楊樹下放一台手扶拖拉機,這台拖拉機的機頭,就是一部柴油機,身子全在外邊。「可以先去試試它!」她拉著蕭玉,朝著手扶拖拉機呶呶嘴,說:「走!」
「很簡單;一是自己想學,二是知道為什麼學。有了這兩條,便會出現『勤奮』二字。一個人有勤有奮,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學啥都一樣,沒有什麼『捷徑』可走。」
蕭玉也樂了。他調皮地眨了眨眼說:「咋不是肚子,只有一個柴油機。不是只算肚子嗎?」「噢,原來是這樣,這個比方很形象!」工人笑了:「你想學開柴油機,這好辦。」工人拿起搖柄說:「這叫什麼?」
赫笑男一聽這話,就有點生氣。她把鼻子尖翹翹,撇了撇小嘴,把伸到坤坤面前的書包抓回來,說:「人家忙著學開柴油機,你偏弄什麼槍呀,炮的,早晚能幹正事?還是好朋友呢!什麼好朋友?屁!」
笑男也鼓勵他說:「蕭玉,不要怕,細心一點,哪就出亂子了!」說著,她已將書包收拾好,拉出架勢要往拖拉機站走!蕭玉也動搖了。此刻,他覺得腳手都痒痒,那台嶄新發著亮光的柴油機,全身上下都吸引著他,並且正在隔著牆向他招手。他沉默了半天,說:「好,去試試!」
「行!」工人高興了:「小腦殼裡的彈簧夠用的。」說著,這才認真地向蕭玉講起柴油機的結構來。工人師傅把話講到一個節骨眼上,拍著蕭玉的肩膀說:「小夥子,現在正是春耕大忙,叫你們小隊寫個介紹信來,你在我們拖拉機站學到麥收,保險你能學會開拖拉機。來吧,我們歡迎你。」
「啥事?快說。」
「對了。」爸爸點著頭說:「你要明白,驕傲自滿往往和狂妄自大連在一塊兒。比如說,你對柴油機一竊不通,就跟人家打賭,說能把柴油機開起來,這就叫狂妄。」
蕭玉說:「晚上一起吃吧!」
「說啥?」
宋坤坤早已站起來了,他一邊啃著涼饃饃,又往嘴裏塞鹹菜,一邊喔喔噥噥地說:「怕啥,要干現在就去,試成功了,就勝利,試不成功,就是損害了一點物件,大不了挨一頓揍,反正吃不了人,走!」
難說,我就不怕鬼了?」話是這麼說,老漢還是舒舒坦坦地走了。張玉華又回到保管室外。當他從窗洞的小孔中時不時看到亮火時,他知道蕭玉還在發奮學柴油機。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心中暗暗滴咕:「孩子們,安心地學吧,爺爺為你們站崗,大鬼小鬼、宋小良那樣的倒頭鬼,我一個也不放進去!」心裏是這麼想的,老爺爺望著窗洞,還是難過:「這算啥世道呀!難道說孩子學本領也有罪,也得我這個老共產黨員為他們深更半夜地站崗放哨……」第二天早上,蕭玉要到拖拉機站去。臨走的時候,爸爸把他叫到面前,說道:「蕭玉,你都十五歲了,又是初中畢業學生,我現在問你一句話,什麼叫謙虛?」
張爺爺雲里霧裡說著,宋小良心驚肉跳的聽著,不相信又不能不信:想說幾句懺悔的話又不說。老半天,只吞吐著說:「你別怕,只要把保管室看管好,我敢擔保你以後沒有災難。」停了片刻,又說:「張老頭,以後保管室的事,你就多負責點兒吧,沒事時我就不去了。」「晚上也不去了?」張爺爺問。「晚上?」宋上良眨眨眼睛,心有餘悸地說:「不去了!」
「是驕傲自滿。」
蕭玉搖搖頭,只是把上午幫著工人師傅的情況介紹一遍。赫笑男https://read.99csw.com認真地聽著,一邊想著。她想:下午只是跟著別人看,還是不能開,倒不如趁中午工人休息,去試試。總比黑更半夜在農具保管室偷著干強。於是,她對小玉說:「小玉,趕快吃,吃飽了咱們再去看看。你不是學一上午了嗎?膽子大一點,開開試試。要是能把拖拉機開起來,准能開起柴油機。『能推磨的毛驢就會打碾』。開起柴油機,宋小良就完蛋了,他再想抬頭,就不那麼容易。」笑男說著,握緊了拳頭,在面前狠狠地往下一砸。好像這一拳就把宋小良砸下台,砸倒在地面上,再也不敢指手劃腳了。蕭玉心裏好像火烤的一般,熱辣辣的。他覺得這個小姑娘就是一團火,任何東西碰上她,她都敢把它燃燒著,把它溶化!在這個小姑娘面前,任何困難都不存在。誰跟她在一起,都會覺得通身會有用不完的勁!蕭玉決定和她一起去試試。蕭玉說:「走,咱們現在就到拖拉機站去。不僅去試試,而且去開。我想准能開動起來……」蕭玉覺得胸中一股熱流往上涌,身上增添無比力氣。他站起來來,就要奔拖拉機站走去!不過,他沒有走,他覺得不能走……爸爸對他說過:「干任何一種事情,如果有個人和集體兩者關係交織在一起,就必須首先考慮集體會不會受到損害?如果有害於集體,就是個人有百利也不能去干!」爸爸還說過:「和別人處事也是這樣,損人利已的事,切不可輕舉妄動!
宋坤坤為難了。他抓著頭皮,眨巴著眼睛想了半天,問道:「小玉,你一下午就能學會?」蕭玉說:「工人叔叔說,只要勤奮,兩三天就能學會。咱昨天摸一夜了,今天我又看一上午,下午跟著跑跑,找看準能開起柴油機來。」
張爺爺一聽宋小良晚上不再去保管室了,心中大喜:「你不去敢情好,好讓孩子們好好學柴油機。」但他還是說:「你呀,總是把難事交給我。晚上你不去了,我晚上得關心保管室。
赫笑男喘著粗氣,來到他們面前,先用手背擦抹額角的汗水,又用手理了理鬢邊的亂髮,然後說:「早飯以後我不見你了,我想起了昨天夜裡你說的話,你準是到拖拉機站來了,別的沒地方去。所以,我趕來了。」
工人說:「你再給它起個外號。」
坤坤摸著鋼管說:「還是打鳥好玩。打掉一群鳥,那多帶勁。別搞柴油機子,沒啥意思!」蕭玉皺著眉頭,想一陣子,說:「坤坤,最好還是你幫我搞柴油機。實在不行,你自己去搞槍吧,我也不能幫你。我想下午跟這個的拖拉機去試試。」
蕭玉從他手裡接過鋼管,偏著頭打量一陣子,問道:「要這玩藝幹啥用?」
小玉笑了笑回答說:「這個詞兒我還不懂嗎?謙虛就是虛心唄!」
宋坤坤把屁股一拍也說「開,怕什麼。開毀了我找俺表叔,叫他再修修就是了。」
張玉華爺爺走到宋小良家的時候,宋小良剛剛從村中跑回來,一進門,他便躺倒在地上,喘著粗氣,一句連一句地喊:「鬼——,鬼——,鬼——!」
蕭玉吃了一驚:「兩天,三年——?」他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工人說:「是的,我不哄你。我帶的第一個學員跟我三年整了。可是,開起車來,像個醉漢,東倒西歪。我的第二個學員,頭天來的,第二天就要試車。我看那小夥子有個闖勁,便答應了他。他上了拖拉機,油門一開,搖把一晃,你說怎麼樣?這機子,『吭吭吭』地就跑起來了,又穩當又連利。這小夥子只跟我六個月,就學成了。」
說罷,工人師傅走了。蕭玉戀戀不捨地望著工人的背影,獃獃地站在那裡——他的思緒猛然就亂了起來:「小隊寫介紹信,他宋小良會給我寫介紹信?」他敗興地嘆了一聲氣。「蕭玉!」誰在遠處喊了一聲。蕭玉抬頭一看,是宋坤坤來了。他肩上扛著根一米來長的無縫鋼管,跑得滿頭大汗。蕭玉跑上去問道:「https://read•99csw•com坤坤,坤坤,你幹什麼來啦?」
小玉似乎意識到爸爸的意思,但又不完全了解。他背起一隻糞箕出村上路了。拖拉機站在東葛庄西南,十五里路。座落在一個叫關城的鎮子上。人們習慣地叫它關城拖拉機站。蕭玉趕到關城鎮的時候,太陽剛剛東南響。天晴得萬里無雲,像一塊無邊無際的綠寶石。遠處的山巒格外青翠,近處的農田一片碧綠。他在鎮上郵電所把爸爸寫好的幾封信寄出去,然後才趕往拖拉機站。望見那座拖拉機站,蕭玉心裏跳了,在這大好的生產季節里,幾台「東方紅」拖拉機卻不去遼闊的土地上翻耕土浪,而是在拖拉機站外睡大覺!蕭玉來到拖拉機站門外,抬頭向裡邊認真一打量,兩台嶄新的「東風——25」拖拉機正停放在門裡邊。他把糞箕放下,匆匆忙忙走過去,仔細看拖拉機上的柴油機。這柴油機正好和他們隊里新買的那一台是一種型號的。他高興了,圍著那機子直打轉轉。一個穿著油污工作服的工人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個白不白,灰不灰的工具包。這人大約五十歲上下,光著腦袋,滿腮黑胡查子,兩隻眼睛像兩隻大栗子;眉毛又黑又濃又長,像貼在額上的兩個刷子,樣子挺怕人的。工人來到拖拉機旁,只對蕭玉看一眼,就打開工具包,拿出板手、鉗子,竟自檢修機件去了。往天,蕭玉從爸爸那裡聽過許多古人勤奮好學的故事,什麼「頭懸樑」、「錐刺股」,還有「映雪」、「囊螢」,還有季昌學箭、王冕畫荷,可多啦!蕭玉記憶最真切的是「圯橋授書」的故事。有一次,他對爸爸說:「爸爸,我今後一定像漢朝的張良那樣,奮發學知識。要是有位知識老人叫我五點鐘到圯橋,我三點就到。他叫我下河為他拾鞋,我衣服不脫就下去。就是背著他過河,我也背。」
坤坤說:「嘿,寶貝呢!我做了三個月的夢,今天早上才到手!」他奪過鋼管,比劃著說:「呶,在這裏鑽個洞,加個木托,安個火炮嘴,嘿!多漂亮的一個鳥槍呀!」他拿著鋼管朝天空瞄準,喊著:「咣——!一聲槍響,撲撲啦啦,撲撲啦啦,麻雀、斑鳩、畫眉就會落下一片。你說好玩嗎?我看比擺弄柴油機強。打鳥又不誤工,又能吃一嘴。」
「那為什麼會懸殊這麼大?」
三個人〓並著膀子朝拖拉機站走去。太陽高高地懸在頭頂,光芒像爐火似的刺著大地,熾著孩子們的紅臉膛。關城拖拉機站的院子里,靜悄悄的,兩排碗口粗的白楊樹,映著太陽光,葉子發著粼粼亮光,相互擊打著。發出清脆的「呼嘩」響聲;幾幢灰磚紅瓦的房子,房門都緊緊地關閉著;那幾台停放著的拖拉機,也和人們一起在午休呢!蕭玉他們來到拖拉機旁,默默地站下身來,誰都沒有動。「從哪裡發動呢?先動什麼部件呢?
「你見過?」宋小良問。「見過。」張玉華爺爺說:「大事沒碰著,小事常常有。」
赫笑男說:「小玉,你都看明白了?」
蕭玉皺著眉頭問道:「大叔,是不是你的第一個學員太笨?」
宋小良張開口想說,但一想,還是不能說,他只搖著頭,「咳咳」兩聲。張爺爺心裏笑了。「孬種!你準是又找『新動向』去了。你怕孩子們跑進保管室,怕學會開柴油機,那樣,你豈不就輸了!」可是,張爺爺卻不說明白,他把煙袋拿出來,裝上煙吸著,故作驚訝地說:「隊長呀!你咋跑保管室去了?咱村上人誰不知道,那是一片常常鬧鬼的地方。莫說三更半夜,大白天也鬧鬼!」
爸爸笑了。笑之後說:「你有這個心情,是好的。不過現在想的和以後真去做的,還不是一回事。記住,爸爸不單單是一個喜歡聽好話的人,爸爸還是一個特別喜歡看行動的人。以後,就看你行動吧!」蕭玉跟在老工人身旁,看著他操起工具那認真的樣子,覺得老工人不是剛才那麼凶了。「看他渾身上下都像柴油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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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笑笑說:「不怕,大叔!你看你渾身上下,不都是柴油嗎!沾點柴油算什麼!」
蕭玉說:「你來這裏幹什麼?」
「鬼,鬼,鬼!」宋小良還是不住口的喊著。「啥地方有鬼?」張玉華問。「保管室,保管室!」
蕭玉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說:「還叫什麼呢?是不是可以叫開柴油機的鑰匙?叔叔你說行嗎?」
赫笑男又問:「你認識那個工人師傅?」
他搖搖頭說:「笑男,還是等到下午那個工人叔叔上班咱們再去吧。我想,我還是先好好學習學習,再去摸機子吧!」
蕭玉說:「沒有。只有一個拖拉機的肚子。」
蕭玉說:「叫搖把。」
蕭玉抬抬胳臂說:「不酸啦!我今天上午學的本領可大啦!這裡有位老師願意幫助我。」
「你趕來幹啥?」蕭玉有點焦急。「給你送點吃的。」赫笑男十分平靜。宋坤坤高興了,他一拍屁股站起來,忙說:「送點吃的?在哪裡?」
蕭玉說「俺想學開柴油機。」
「明明我一個人在屋,偏偏有人跟我說話。」
宋坤坤說:「走,走吧,我有錢,娘給我錢叫我買鹽的。先不買了,吃飽肚子再說!」
蕭玉說:「那怎麼行呢,一頓飯不吃不要緊,一家人不吃鹽怎麼能行?再說,咱也沒有糧票呀!」
宋坤坤說:「小玉上午幫著工人師傅修半天車呢!啥都看明白了。」
宋坤坤搖著頭說:「算啦,算啦!小玉,我又認真地想過這件事,別去賭這口氣啦。你學八天,沒有一個人給你工分。學會了,隊長一搖頭,不讓你干,還不是白搭?」他晃著手裡的無縫鋼管說:「還不如搞這傢伙好呢!」
爸爸搖搖頭說:「不完全對。完整的意思是謙遜虛心。它的反義詞是什麼?」
」說著,他把右手朝下扣著,變成一個小烏龜的形像。赫笑男對著宋坤坤噘嘴笑笑,說:「快點吃饃吧,都餓了吧?」
「人做壞事,鬼能知道?」宋小良問。「可不是!」張爸爸說。「要不,鬼怎麼就知道我下台呢?這大概就應了那句俗話『人不做壞事,半夜不怕鬼射門』。人要是辦了壞事,半夜鬼一定射門。」
蕭玉不吱聲了。他覺得老工人的話很有道理。「是的,得勤奮,不費幾番腦子,不流幾身汗,咋能辦成事。」
工人說:「我和你不同,我是幹這一行的。俗話說:『當了泥水匠,就不怕污眼睛!』你是來玩的,不幹這一行。」
蕭玉說:「在拖拉機站門裡邊。」
赫笑男把小書包張開,送到宋坤坤面前,問道:「坤坤,你來幹啥?」
「你明白就好。」爸爸站起身來,替小玉整理著衣服,親切地說:「現在正是你奮發的時候。奮發不是只下決心,更要緊的是百折不回。百折不回,你懂嗎?」
赫笑男也說:「小玉,你還得像學下粉條似的去闖。一闖就有路。你真的開壞了,他們准得修,他修你跟著看,不是又可以學習嗎?」
赫笑男笑了笑說:「這還像點話。」她又說:「昨夜你們在屋裡干一夜,我在外邊比你不少分秒站一夜崗,一夜算啥,得幫著小玉把柴油機開起來,戰勝『三滴水』,叫他低頭認輸,叫他一天給三天的工分,叫他再也不敢欺侮咱。那才算好朋友。」
蕭玉說:「看是看了,不能說明白。還得再認真地學習。」
蕭玉不由自主地把袖子捲起來,幫助老師傅拾個螺絲,拿個板手,一時又擦擦零件。後來,他竟拿著活口板子當起老工人的助手了。老工人並沒有怎麼注意身邊站著的這個毛頭孩子。因為,到拖拉機站里來玩的這樣大的孩子是很多的。他們有的是出於好奇心,來看看稀罕的,有的是想爬上去跟拖拉機兜一圈;也有個別搗蛋鬼是打算撿個釘頭、羅絲帽。老工人見蕭玉不聲不響地幫他幹活,那個勤快勁兒很可九*九*藏*書愛。他叫他端油盒,蕭玉就規規矩矩地把油盒端到他面前;他叫他擦螺絲,蕭玉就伸出乾乾淨淨的手擦那滿是油污的螺絲;後來,老工人叫他捏住輸油的塑料管,蕭玉忙著去捏。因為他不懂,生怕把油管捏劈了,手裡不敢起勁。誰知油箱里的柴油可不客氣,它一挺勁,「喇——」傢伙噴了蕭玉一頭一面,把那件臨出門才調換的,唯一的一件新藍斜紋布褂子也灑上一片一片柴油,像在藍布上印上暗暗的大牡丹花一般。老工人見這情形,覺得挺不好意思,忙著走下機子,用手巾替他擦臉,嘴裏不停地說:「看看看,把衣服也給你弄髒了,你脫下來吧,我用汽油給你洗洗 。」
「帶過。」工人說。「不過不叫徒弟,叫學員。」
啃著黑饃饃的孩子,很快額頭就冒了汗。蕭玉手上身上都沾了柴油和油污,他用手抹額角上的汗水,竟給臉上抹出一片一片的雲彩,看上去,像一隻花臉膛的山畫眉,引得笑男抿嘴笑!赫笑男是個急性子姑娘,辦事乾淨利索,她聽說下午跟拖拉機試車,便說:「小玉,拖拉機現在在哪裡?」
宋坤坤說:「我——?我的事大著呢!」
「笨——?」工人笑了,「我看那,論機靈你趕不上他;我那第二個學員兩個加一塊,也不一定有他聰明。」
蕭玉說:「可是大事,他來造打鳥的槍的。」
蕭玉被他倆人一慫,勁頭也來了,他堅定地說:「好,我試試。闖出禍來我自己擔,誰都不叫您替!」
小玉紅著臉低下頭去,一聲不響地站著。爸爸笑了笑,又說道:「我再問你:什麼叫奮發?」
他們把書包取開,拿出黑乎乎的山芋乾麵饃饃,還有兩塊灰不溜朽的鹹菜,大口大口地啃起來。饃饃還熱乎乎的呢!另外還有兩頭大蒜。蕭玉和宋坤坤坐在池邊,吃著,談著。季節雖然才是仲春,中午的太陽卻是十分威嚴,透過樹枝灑到身上的光芒,有些兒燙人呢!
宋坤坤一聽著急了,忙說:「笑男,你這是什麼話?你不能隔著門縫看人!昨晚我不是在農具保管室也幹了一夜嗎!我來造槍是不假。可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不造槍啦,我要幫著蕭玉哥開柴油機,你知道嗎?」
工人問:「你們隊里有拖拉機嗎?」
宋坤坤說:「這樣吧,真是闖了禍,你們就往我身上推,說是我乾的。誰能咋你?再說,他們要是追下去呢,我就提俺表叔。」宋坤坤興奮了,他揉了一下鼻子又說:「對你們說吧,你們知道俺表叔是幹什麼的嗎?有本領呢,原先是工人頭,後來還當了工會主席。主席知道是什麼官嗎?是毛主席那樣的官!現在造反了,又是革命派的頭頭,說話算數呢!和我們家一樣,都是貧農,紅著呢!有事他能不替咱擔著?能,一定能!蕭玉,別怕。」
張玉華蹲在他身邊,趁著微弱的燈光,望望他的臉膛,鐵青鐵青;看看他的四肢,腳手都在不停地顫抖。知道他嚇得不輕,便關懷似的問:「隊長呀,啥東西咋就把你嚇成這個樣子了?」
赫笑男說:「那邊有個手扶拖拉機,咱們去,開開試試,怕啥!」
蕭玉覺得機會到了,他該向他請教了。於是便問:「大叔,你帶過徒弟嗎?」
太陽越升越高,光芒越射越熱,風也停了下來。藍藍的天空,有兩隻雄鷹在飛翔,一隻張著大翅,勾著頭,一動不動地吊在高空,像是被釘子釘在天上似的;一隻扇著大翅,伏衝到低空,由低空又仰著頭鑽上藍天。鑽上藍的雄鷹剛剛還像母雞那麼大,傾刻間只有雀兒大小了。拖拉機站房檐下,幾隻麻雀「喳喳」地叫著,懶洋洋的抖著羽毛。路旁幾棵桃樹,花落了,餘下紫紅色的殘瓣,裹著指頭兒大小的毛桃,藏在碧綠碧綠的密葉間。拖拉機站裡外,一片寂靜!蕭玉把帽子脫掉,扔到一邊去了,上衣也脫下了,只穿一件大紅的半舊春秋衫。他沾著兩手油,春秋衫也被油污沾了兩大片。他兩手托著油箱的蓋兒,蓋兒內是剛剛拆掉的柴油機的零件,他https://read•99csw•com圍著工人師傅靈活的轉動,遞送著工具、用具和零件。紅彤彤的腮幫上,汗水油光發亮,額頭鬢角,塗著幾片油污,顯得他更機靈,更俏皮了。工人師傅很喜歡他,儘管他還不知道這小夥子的姓名和來歷,但從他那麼靈活,那麼認真的舉動可以看出,這是個有理想,有頭腦的孩子。他問他:「小夥子,你想當拖拉機手嗎?」
蕭玉說:「我怕惹出事,事惹大了,家裡再跟著受牽連。」
「咳,我這運氣的人,還能有啥好事?」張爺爺說:「還是不說吧。」
「嗯?」工人師傅驚奇了,他覺得這小傢伙有意思,「有便有,沒有便沒有,怎麼『只有一個拖拉機的肚子』呢?」他望著蕭玉笑著問道:「小夥子,你跟我打起啞謎來了,怎麼只有拖拉機肚子呢?什麼是拖拉機的肚子?」
蕭玉肚子真是餓了。可是,他身上沒有分文錢。自從爸爸被送回老家來,他們一家人全憑勞動吃飯了,爸爸身體很不好,不大能幹活;媽媽有嚴重的心臟病,走路都發喘,也不能幹活,還要三天兩頭吃藥,妹妹還小,天天要上學。只有蕭玉自己算是家中的勞動力。像他這樣的孩子,勞動一天,生產隊里只能記七成工分。一家人幹活吃飯都十分緊張,不僅沒有餘錢可分,年年還要透支。去年,爸爸的一件舊皮襖也賣了呢!蕭玉只好說:「坤坤,我不餓。咱們晚上回家再吃吧!」
宋坤坤把鋼管往腋下一夾,說:「小玉,行!弄完柴油機的事再造槍。我幫你干到底!」他拉著蕭玉說:「肚子餓了吧,走,買點東西吃去!」
拖拉機站的人大多參加批鬥會去了,連剛剛那位檢修機子的叔叔也不知幹什麼了,拖拉機站里冷冷清清。蕭玉和坤坤在那裡呆了半天,覺得挺沒意思,便決定到鎮上去轉轉。蕭玉和坤坤一起從拖拉機站出來,朝關城鎮中心走去。路旁,兩行垂柳,細嫩的枝稍垂到地面,柳枝在微風中舞動;柳林東西兩側有一大片藕塘,清徹的池水,水面上飄著片片新露出的荷葉,綠油放光,一片清新;兩隻乳黃色的小鴨,在水面上游來游去。這片還算幽靜的地方吸引住了兩個孩子,他們決定不去鎮子了,素興在池塘邊消磨消磨算了。他兩人來到水池邊,揀一片乾地坐下,靜靜地瞅著小鴨子戲水,等著下午跟拖拉機試車。赫笑男從鎮子里跑出來了。她東張西望著,在尋找什麼。當她看到蕭玉他們的時候,便大著嗓門喊著:「小玉,小玉!」
聽著喊聲,蕭玉轉過臉來,一見是赫笑男,忙迎上去,說:「笑男,你來幹啥?」
「你碰著什麼事了?」宋小良有點怕。「比如說吧,」張爺爺故作驚訝,「明明我一個人在保管室,卻有人從我身上拿走了煙袋;我站糧囤前看糧食該曬了不,忽然就有一把糧食撒到我臉上;我朝屋裡放小農具時,明明放好了,它竟搖搖晃晃又走了出來。最奇怪地還有……」
「你說嗎?究竟是啥事?」
「說我一生辦的錯事太多了,早該下台。還說我有大災大難在後頭呢!」張爺爺說:「怪事不是,我往天做錯了事,鬼竟知道了。」
宋坤坤忙拉住他的手想起昨夜搖把打著了他的胳臂,忙說:「小玉,我怎麼沒看見你?你胳臂還酸嗎?」
小玉想了想,說:「爸爸你放心吧!我明白了。」
」他們心裏全然不知道呀!蕭玉又搖著頭,說:「等等再說,咱們還不完全懂。」
坤坤說:「我來拖拉機站找表叔,他會造土槍呢。可惜今天不在家,我明兒一早還來。咱們走吧!」
「多長時間能學會開動柴油機?」
」蕭玉想,自己只在拖拉機身邊站一上午,連外表都認不清,怎麼能開起來呢。萬一擺弄壞了什麼東西,不是使拖拉機站里受損失嗎!
「幹什麼?」
「哪去?」坤坤問。「楊樹下,手扶!」
一說糧票,坤坤又抓起頭皮來。他身上也沒有糧票。坤坤說:「真糟糕,我表叔也不在拖拉機站。要是在拖拉機站,他得管咱飯。」